「那個太大,不可能是我。」奈松說。她的聲音很平靜,淡然。「我做的是這些——」她向兩人周圍示意,他們周圍那片安全區域,跟外面的混亂完全不同。「對不起啊,爸爸,我沒能全部阻止它。我努力試過了。」
那聲爸爸起了作用,正如此前,她的眼淚曾救過自己一命那樣。傑嘎臉上的殺意動搖,消退,扭曲。「我不能殺死你。」他輕聲說,自言自語。
奈松看出他內心的動搖。同樣在本能的驅使下,她上前一步握起他的手。他畏縮,也許又想一拳把她開啟,但這次她堅持住了。「爸爸。」她又叫了一聲,還在聲調里加了些渴望關愛的長腔。就是這個,之前一直都能讓他動搖,在他曾經想對女兒發脾氣的時刻:讓他想起,這是自己的小女兒。提醒他,直到今天之前,他一直都是個好父親。
這是一種有心機的操縱手法。她內心的某種東西,在這一刻被扭曲,不復真誠,從現在起,她對父親的感情展示都將是精心算計的結果,表演性極重。她的童年已死,一去不回。但這總勝過她的一切皆死,奈松明白這個。
而且這招兒管用。傑嘎快速䀹眼,然後嘟囔了些什麼,難以分辨,自說自話。他的手收緊握住女兒的手。「我們回大路上去吧。」他說。
(在奈松腦子裡,他現在只是傑嘎。從此以後,他將永遠都是傑嘎,再也不會是爸爸,除非是當作稱呼,在奈松需要韁繩來驅使他的時候。)
於是他們再次上坡,奈松有點兒瘸,因為她後背痛,在柏油路面和亂石上跌得太重。整條路上都有裂縫,儘管在他們馬車周圍並不嚴重。馬還在套上,有一匹跪倒,而且被索具套住。希望它沒有斷腿。另一匹被嚇呆了。奈鬆開始撫慰馬,哄著跪地那匹站起來,勸另外一匹克服緊張,而她的父親去了其他旅行者那裡,能看到他們趴在路面上。在奈松聚力螺旋範圍內的人還好。沒在環內的人……算了不說了。
等到驚魂未定的馬已經可用,奈松去追傑嘎,發現他正試圖救下一個被甩到樹上的人。這下摔斷了他的脊樑;他還有意識,正在咒罵,但奈松能看出他的兩條腿已經軟軟垂下,全無用處。現在挪動他並不好,但傑嘎顯然覺得,把他丟在樹上不管更差。「奈松,」傑嘎說,一面喘息,一面試圖抓牢那名男子,「清理下馬車廂。甜水城有座真正的醫院,只要一天路程。我覺得能趕到,如果我們——」
「爸爸,」她輕聲說,「甜水城已經消失了。」
他住了手。(傷者在呻吟。)轉身看她,蹙起眉頭:「你說什麼?」
「蘇姆鎮也消失了。」她說。她沒有補充說,但特雷諾還在,因為媽媽在那裡。她不想回去,即便是世界已經面臨末日。傑嘎朝他們的來路回看一眼,但當然,眼裡只有倒掉的樹木和幾塊被翻起的柏油路面……還有死屍。很多死屍。一直延伸到特雷諾,至少眼前的景象給人這種感覺。
「真是可惡。」他感嘆。
「遙遠的北方,地面上出了個大洞。」奈松繼續說,「非常大的洞。就是它導致了這場災難。它還會導致更多地震,還有其他災害。我能隱知到灰塵,還有毒氣向這裡飄來,爸爸……我覺得,應該是第五季到了。」
受傷的人倒吸涼氣,不完全是因為傷痛。傑嘎眼睛瞪大,也受到了驚嚇。但他還是問了句,因為這很重要:「你確定嗎?」
這很重要,因為這意味著父親將會聽她的話。這是一定程度的信任。奈松因此感到強烈的成就感,儘管她並不真正明白為什麼。
「是的。」她咬著嘴唇說,「情況會非常糟糕,爸爸。」
傑嘎的眼睛再次轉向特雷諾方向。這是特定情況下的正常反應:第五季期間,社群成員知道,他們唯一確定受歡迎的地方,就是自己的社群。其他任何去向都是冒險。
但奈松並不想返回,既然現在她已經離家。傑嘎愛她——且不管是多麼怪異的愛——帶她離開了家,而且在聽她的意見,理解她,儘管明知她是一名原基人。媽媽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是不對的。她曾說過,傑嘎不可能理解的。
他的確沒能理解小仔。
奈松咬緊牙關,抵制這個想法。小仔太小了。奈松會比他精明。而且媽媽只說對一半。奈松也將比媽媽更精明。
於是她輕聲說:「媽媽知道了,爸爸。」
奈松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這句話想表達什麼意思。知道小仔死了?知道誰把他打死的?媽媽會相信傑嘎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做出這種事來嗎?奈松自己都幾乎難以相信。但傑嘎身體劇震,就像這句話是個詛咒。他瞪著奈松,好長時間,臉上的表情從驚嚇變成恐懼再變成絕望……漸漸地,變成解脫。
他低頭看看那個重傷的人。奈松並不認得他——不是特雷諾人,穿著實用的衣服,還有信使那種好鞋子。他不會再有機會出使,當然也不可能回到自己的社群,不管那是何地。
「抱歉。」傑嘎說。他彎腰扭斷了那人的脖子,那人正在吸氣,還想詢問「為什麼抱歉」。
然後傑嘎挺直身體。兩隻手再次發抖,但他轉身伸出其中一隻,奈松握住它。他們走回大車,繼續向南旅行。
第五季,永遠會再次來臨。
——第二板,《真理經,殘篇》,第一節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