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媽媽強迫我騙你的,奈松在想。她在看著父親,到這時,後者已經駕車數小時之久。他的眼睛還是緊盯地面,但下巴上有塊肌肉在顫動。一隻手——最早開始打小仔,最終令他喪命的那隻——握著韁繩的部位在哆嗦。奈松看得出,他沉浸在那份狂怒中,也許腦子裡還在回想殺害小仔的過程。她並不理解這是為什麼,而且她不喜歡這個。但她愛自己的父親,愛他,崇拜他,因此,她有一部分的心思渴望取悅他。她自問:我做了什麼,才導致這樣可怕的事?而得出的答案是:撒謊。你撒謊了,而撒謊肯定是壞事。
但這謊言並非她的選擇。那是媽媽的命令,跟其他事情一樣。不要隱知,不要冰凍,我將會讓大地震動,但你最好不要做反應,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反應了嗎,就連偵聽都是反應,正常人是不那樣聽的,你在聽我動作嗎,可惡,馬上停下,大地啊,你什麼都做不對嗎,不許哭,再做一遍。沒完沒了的強迫。沒完沒了的訓斥。有時還威脅要把她凍住,時而耳光伺候,特別可惡地消除奈松的聚力螺旋,拉扯她的胳膊。媽媽有時也說她愛奈松,只是奈松從未看到過任何證據。
爸爸就不一樣了,爸爸會送給她石刻的克庫薩玩,還給她的逃生包準備急救工具,因為奈松跟她媽媽一樣,是個抗災者。爸爸沒有訂單趕製的時候,還會帶她去特雷克河釣魚。媽媽也從來不跟奈松一起躲在綠茵茵的房頂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有些已經滅亡的文明,據說還給星星命名,儘管現在沒人記得了。爸爸工作再累,休息時也能陪她聊天兒;早上洗完澡之後,爸爸從來不像媽媽那樣,檢查耳朵後面有沒有洗乾淨,床有沒有鋪好;奈松調皮搗蛋時,爸爸也只會嘆氣,搖頭,告訴她:「小寶貝,你知道那樣做不對。」因為奈松一直都知道。
奈松想要離家出走當講經人,並不是因為爸爸的原因。她不喜歡爸爸現在怒氣衝衝的樣子。這看起來,又是媽媽在連累她。
於是她說:「我好早就想告訴你的。」
爸爸沒反應。馬還在繼續朝前趕路。道路在馬車前不斷延伸,路邊的樹林和群山緩緩向後掠過,頭頂是蔚藍的天空。今天沒有多少人驅馬經過——只有幾個車伕,用重型馬車運送貿易物品,還有騎馬的信使,幾位巡邏的方鎮民兵。有幾位常去特雷諾的車伕,經過時點頭或揮手打招呼,因為他們認識爸爸,爸爸卻不予理會。奈松也不喜歡這個。她的爸爸是個友善的人。現在坐在她身邊的這個,感覺像是陌生人。
他不回答,並不等於他聽不到。奈松補充說:「我問過媽媽,什麼時候才能告訴你。這件事我問過好多次。她說永遠都不能說。她說你不會理解的。」
爸爸什麼都沒說。他的兩隻手還在發抖——現在減輕一點兒了嗎?奈松看不出。她開始感覺不放心;他還在生氣嗎?他有沒有為小仔感到難過。(她自己有沒有為小仔難過?這事感覺不真實。當她想起自己的小弟,想到的是個愛嘟囔、愛傻笑的小寶寶,有時候會咬人,有時還會拉在自己的尿片裡,他的原基力特強,感覺像一座方鎮那樣大。她家那個傷痕累累,一動不動的東西不可能是小仔,因為它太小太無聊。)奈松想要撫摩父親顫抖的雙手,但她發現自己同時有種奇怪的不情願傾向。她不確定是為什麼——害怕嗎?也許只因為這人顯得太陌生,而她一直都害怕陌生人。
但是。不會。他是爸爸。不管現在的他有什麼不對勁,一定都是媽媽的錯。
於是奈松伸出手,抓住爸爸較近處的那隻手,抓得很緊,因為她想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害怕,也因為她現在很生氣,儘管生氣的物件不是父親。「我早就想告訴你的!」
整個世界變得模糊起來。一開始,奈松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隨後她閉目塞聽。這是媽媽教她在面臨意外或痛苦時要做的事:關閉她身體對恐懼的本能反應,關閉隱知盤本能攝取地下資訊的反應。在任何情況下,奈松都不能用原基力做出反應,因為正常人不會那樣做。你可以做其他任何事情,媽媽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迴響,尖叫,痛哭,用手丟東西,站起來惹事打架。但絕不能用原基力。
所以奈鬆掉到地上時,摔得比正常情況下更重,因為她還沒有完全掌握不做反應的訣竅,她在不使用原基力做出反應的同時,全身變得僵硬。而且整個世界變模糊的原因,是她不只是從馬車駕駛位置上跌下,還從皇家大道邊緣滾落,滾下亂石密佈的斜坡,跌向一片溪水彙整合的池塘。
(就是同一條小溪,在幾天後,伊松將會讓一個奇怪的白皮膚男孩去洗澡,他的表現,像是忘記了肥皂該如何使用。)
奈松趴倒在地,停止翻滾,頭暈,氣喘吁吁。還沒有真正受傷。到這時,整個世界安定下來,她開始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爸爸打了我,把我從車上推了下來——現在爸爸正爬下斜坡,正在叫她名字,一面跪在她身旁,扶她坐起。他真的在哭。就在奈松眨著眼睛,消除灰塵和視野中亂冒的星星,她混亂地伸出一隻手,去觸控父親的臉,發現上面有溼漉漉的痕跡。
「對不起。」他說,「真對不起,我的寶貝。我並不想傷害你,真的不想,我只剩下你一個——」他用力把她扯近,緊緊擁抱她,儘管這樣很痛。她渾身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真的對不起,我是真——他媽的——抱歉!哦,地啊,哦,地啊,你這邪徒生養的混賬東西!這個不行!你不能把這個也奪走!」
這是痛苦的啜泣聲,漫長,撕扯著喉嚨,歇斯底里那種。奈松將來會明白這個(而且不是很久以後的將來)。她將來會懂得,在這個瞬間,父親的哭泣既是為了被他親手殺死的兒子,也是為了被他傷害的女兒。不過在當時,她的想法卻是,他還愛我,於是自己也開始哭。
所以說,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爸爸緊緊抱著奈松,奈松因為解脫感和驚魂未定身體發抖時,北方那個把大陸撕成兩半的衝擊波傳遞過來,到達他們的所在之地。
他們已經沿著帝國大道行進了一整天。在特雷諾,片刻之前,伊松剛剛擊退衝擊波,將其分為兩股,繞過小鎮——這意味著衝向奈松的波動更為劇烈。而且奈松剛剛被打得暈頭轉向,她本來就沒有那麼高技巧,經驗也更欠缺。當她感知到地震波襲來,以及它的強大威力時,她選擇了最不恰當的應對方式:再次閉目塞聽。
她的父親抬起頭,吃驚於她的驚呼,還有身體突然變僵硬的跡象,而這正是重錘擊落的時候,就連他都能隱知到的巨震的陰影,儘管這感覺太快大強,只能是一系列雜亂的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不斷在他腦海中提示。現在逃跑毫無意義。這場地震的基本模式,就像洗衣服的人甩平床單上的皺褶,只不過擴大到了大陸範圍,速度和力量跟隨便一次小行星撞擊相當。從一個渺小、靜止、脆弱的人類角度看,就是地層在腳下起伏不定,樹木搖晃,然後崩裂。他們身旁池塘裡的水真有一會兒躍入空中,懸停,靜止。父親盯著它看,看似被這個單獨的靜止點吸引,在全世界其他所有地點都在不斷顛簸起伏的瞬間。
但奈松畢竟還是個有技能的原基人,儘管處在半混亂狀態。儘管她沒能及時調整自己的狀態,像伊松那樣,搶在地震波來臨之前將其分叉,她做了次佳選擇。她將不可見的固定支柱鍥入地層,深入到她能達到的最深程度,緊抓住岩石圈本身。等到地震波衝力襲來,地殼剛剛開始踴動的下一個瞬間,她從地表抓取熱量、壓力和摩擦力,用這些來加固自己的固定支柱,把岩層和表土死死固定於原處,像是用膠水粘住一樣。
地下有足夠多的能量可供吸取,但她還是旋出了放射狀的聚力螺旋。她儘可能令其偏轉速度夠大,因為她爸爸就在圈子裡,而她絕不能、絕不能傷害爸爸。而且她把聚力螺旋旋轉得堅實又強勢,儘管她並不需要這樣做。本能告訴她要這樣,而本能是對的。她聚力螺旋冰冷的旋轉面,將任何接近其中心的物體擊碎,正是它,讓數十根彈射物沒有導致父女兩人喪命。
所有這一切的含義,就是當世界分崩離析,它只發生在其他地點。有一瞬間,周圍的現實世界完全不見了,僅剩幾團水珠浮在池塘表面,加上其他物體被擊碎組成的旋轉颶風,加上颶風中心綠洲一樣的寧靜點。
等到事件過去。池塘翻湧著平靜下來,骯髒的雪花噴灑在兩人身上。沒有折斷的樹木恢復直立的原狀,有些因為反彈,向相反方向彎出幾乎同樣的幅度,在此過程中折斷。在遠處——奈松的聚力螺旋之外——被拋入空中的人、畜、巨石和樹木轟然落地。周圍有尖叫聲,人類和非人類的皆有。有木柴斷折聲、石塊崩裂聲,遠處還有某種人造物品的剮蹭聲、金屬扭曲聲。在他們身後,剛剛離開的山谷遠端,有座山崖破碎,土方和石塊像雪崩一樣狂吼著衝下,釋放出一塊巨大的、冒著蒸汽的玉髓晶體球。
然後就是一片寂靜。靜寂中,奈松終於從父親肩上抬起臉來四下張望。她並不知道該怎樣想。父親的胳膊在她的身體上放鬆下來——震驚——她不斷掙扎,直到父親放開她,讓她能自己站定。父親也站住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兩人只是呆呆環視周圍,看他們曾經熟悉的世界如今一片狼藉的模樣。
然後父親轉身看她,慢慢地轉過身,在父親臉上,她看到小仔生前最後那些瞬間一定曾經看到過的樣子。「這是你做的嗎?」
原基力已經讓奈松頭腦清醒,知道有什麼必須要做。這是一種基於本能的求生機制;隱知盤的強烈刺激,通常伴有腎上腺素水平急劇上升,以及其他身體變化,讓身體準備好逃生——或者持續使用原基力,如果需要這樣做。在當前情況下,它帶來的是更為清晰的思路,奈松就是這樣終於明白,父親因為她跌落的事情歇斯底里,並不完全因為她一個人。還有,她在父親眼裡看到的那種東西,完全與愛不同。
她的心在那一刻碎裂。又一個小小的,無聲的悲劇,跟那麼多其他悲劇同時上演。但她還能開口說話,因為說到底,她還是媽媽的女兒,即便伊松在其他方面一無是處,她至少教會了自己的女兒如何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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