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喚方尖碑之後,你覺得累。等你回到自己房間,在本來就有的光禿禿的床墊上躺過一會兒之後,你沉沉睡去,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睡著。在深夜裡——或者是你的生物鐘這樣說,因為牆面的閃光並無變化——你突然睜開眼睛,就像剛剛過去了一瞬間。但霍亞當時蜷在你身旁,像是終於有一次真正睡著,你還能聽到湯基在隔壁房間裡輕輕打鼾,你的身體感覺比以前好多了,儘管有些餓。休息得很好,這可能是幾周來的第一次。
飢餓驅使你起身,走到客廳。桌上有個小小的麻布袋,一定是湯基搞到的,袋口略微張開,露出一些蘑菇,一小堆幹豆子,還有其他庫存食品。這是正常的:作為被凱斯特瑞瑪社群接納的成員,你現在有權分享社群物資儲備。這些東西沒有可以直接當作零食吃掉的,唯一可能的例外是蘑菇,但你從來沒見過這種蘑菇,而有些種類的蘑菇是要做熟了才可以吃。你挺想吃的,但是……凱斯特瑞瑪是不是那種會給新來者提供危險食品,卻不警告他們的社群呢?
唔。對了。你找出你的逃生包,在裡面翻找自己帶到凱斯特瑞瑪的剩餘補給,吃了一頓,食物有橘子幹、乾麵包片,還有一塊味道很差的肉脯,那是在上個途經的社群換到的,你懷疑是下水道老鼠肉。有營養的東西就是食物,講經人會這樣說。
你把肉乾硬吃下去,然後坐在那兒,睡意矇矓地納悶兒,為什麼僅僅召喚了一塊方尖碑,就讓你如此疲憊——就好像跟方尖碑有關的任何事情可以用「僅僅」這個詞形容似的——你開始察覺一種高亢的、有節奏的刺耳聲音從外面傳來。你馬上選擇不予理睬。這個社群的一切都毫無道理;你可能要花幾星期,甚至幾個月,才能習慣這兒的各種奇怪聲響。(幾個月,你那麼容易就放棄奈鬆了嗎?)於是你無視那聲音,儘管它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而你繼續打哈欠,你正想站起來,回床上睡覺,然後才遲鈍地想到,你聽見的是尖叫聲。
你皺著眉,來到套房門口,開啟薄薄的門簾。你並不特別擔心;你的隱知盤一點兒反應都沒有,而且畢竟,如果凱斯特瑞瑪-下城這裡發生地震,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條,不管多快逃出家門。外面有好多人起床活動。一名婦女走過你門口,帶了一大籃子你險些吃掉的那種蘑菇;見你出門,她心不在焉地向你點頭,然後轉身看吵鬧聲傳來的方向,險些丟掉手裡的籃子,又險些撞上一個推著有蓋小車的男子,那車子臭氣熏天,很可能是大小便。在一個沒有晝夜更替可以利用的社群,凱斯特瑞瑪實際上永不睡眠,你知道他們有六個工作班次,而不是通常的三個,因為你已經被分配到其中一個。這班要到中午才開始——或者按照凱斯特瑞瑪人的說法,十二點鐘——屆時你要去熔爐附近,找一個名叫阿提斯的女人。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因為透過凱斯特瑞瑪凌亂、突兀的晶體柱,你看到一小隊人進入那個巨大的四邊形隧道口,充當晶體球入口的地方。他們在跑,而且他們在搬運另外一個人,喊叫聲全是他發出的。
即便那時,你也有意無視這個,回去睡覺。這是災季。總有人會死;你也無能為力。他們甚至都跟你不是一夥的。你完全沒理由在意。
然後有人大叫:「勒拿!」那聲音如此驚慌,讓你不禁心驚。從你的露臺上,能看到那個矮闊的晶體柱,勒拿住處所在的地方,隔了三根晶體柱,高度更低一大截。他的門簾被甩開,他快步出來,一面套上襯衫,一面跑下最近處的階梯。前往病房,那幫跑步趕路的人似乎也去向那裡。
出於不確定的原因,你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處的門口。湯基睡得跟木頭化石一樣,到現在也沒有出來——但霍亞在門口,雕像一樣看著你。他表情裡的某種因素讓你皺眉。他看上去好像沒有辦法擺出一副冷漠的石像臉來,也許因為他的臉不是真正的石頭做成。無論如何,你對他表情的第一印象是……悲憫。
下一次呼吸,你就已經離開住處,跑向地面層,幾乎沒有來得及思考。(你一面跑一面想:一個偽裝後的食巖人顯出的悲憫刺激到了你,而你對人類同胞的尖叫卻無動於衷。你還真是個怪物啊。)凱斯特瑞瑪一如既往地混亂到讓人抓狂,但這次環境對你有幫助,因為其他人也在沿著吊橋和步道跑向出事地點,你跟著別人跑就可以了。
等你到場,已經有一小群人集中在病房周圍,多數只是胡亂走動,或好奇,或擔心,或焦急。勒拿和那幫抬來傷員的人進了房間,那可怕的聲響來源現在顯而易見:某人正在扯破喉嚨大叫,因為疼痛難當,痛得無法承受,而那人又不得不承受。
你並非有意,但已經在擠向前排,想要進入病房。你對醫療看護一無所知……但你瞭解痛苦。讓你吃驚的是,人們一開始厭煩的看你——隨後就會䀹䀹眼睛,讓開通道。你發覺,那些眼神空洞的人被瞪大眼睛的人拖到一旁,而且會有人迅速小聲提醒。哦-嚯。凱斯特瑞瑪人在談論你呢。
然後你就進了病房,差點兒被一名桑澤女人撞倒,她快速跑過,手裡拿著某種注射劑。這樣跑肯定不安全。你跟著她,去到一張病床前,六個人按著那個尖叫者。有人挪動身體時,你看到了那人的臉:不是你認識的人。只是又一箇中緯度男子,顯然是去過地面,從他皮膚、衣物和毛髮上的那層灰來判斷。帶來注射劑的女人擠開別人,小心翼翼注射了那東西。片刻之後,那男人全身顫抖,然後嘴巴開始閉合。他的尖叫聲漸漸平息,慢慢,慢慢,慢慢平息。他抽搐過一次,很劇烈。按住他的人全都扭動身體跟他對抗。然後終於,謝天謝地,他失去了意識。
突然來臨的寂靜幾乎能激盪人心。勒拿和那名桑澤人醫者繼續忙碌,儘管那些剛剛按住病人的人退開,面面相覷,似乎在問:現在該做什麼。在當前寂靜的忙亂中,你情不自禁望向病房遠端,埃勒巴斯特毫不起眼地坐在新病人旁邊。他的食巖人還站在你上次看到過她的地方,她的視線也集中在旁邊的場景上。你可以看到埃勒巴斯特的臉,從床幫後面看過來;他的視線跟你的接觸過一下,但馬上移開了。
隨著病人身旁的有些人後退,你的注意力又被他吸引。一開始,你看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只是他的褲子在有些位置過分潮溼,上面粘了骯髒的灰土。潮溼處不是紅色,不是血,卻有一種你不知該如何描述的氣味。鹽水醃肉。加熱的脂肪。他的靴子被脫掉,裸露出的雙腳時不時還會微微抽搐,即便在失去知覺之後,張開的腳趾也只是不情願地放鬆了一點點。勒拿正在用一把剪刀破開一條褲腿。他揭開水溼的衣物,你最開始察覺的,是那人皮膚上分佈的、小小的藍色半球體,每個都有大約五釐米直徑,球面高度大約二點五釐米,表面閃亮,跟皮膚質地完全不同。總共有十到十五個。每個都在一塊浮腫的、粉紅色皮膚中央。腫塊都在那人腿上,大約有一掌大小。一開始,你還以為那些小塊是珠寶。有種珠寶就是這樣子,藍色,泛著金屬光澤,蠻好看的。
「我×!」有人說,震驚得不敢大聲,還有其他人說,「怎麼會這麼倒霉。」另外有個人擠進病房,跟門口的人爭執了幾句。她站在你身旁,然後你就看到依卡,她的眼睛也困惑地瞪大,顯出噁心的樣子,然後才把表情調整成一片空白。接著她開口說話,聲音刺耳到讓人無法安靜圍觀:「出了什麼事?」
(你這時發覺一件事,可能是晚了點兒,也可能剛剛好,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名食巖人,就在現場後面不遠處。她感覺眼熟——就是你剛到凱斯特瑞瑪時,跟依卡一起歡迎你們的那個紅髮女。她此刻正觀察依卡,很貪婪的樣子,但她石像一樣的眼睛有時也會朝向你。你突然特別痛切地感覺到,霍亞並沒有跟著你從住處跑來。)
「外圍巡邏兵。」另一個滿身灰塵的中緯度男人對依卡說。他看上去不像壯工,塊頭太小。也許他是新興的獵人之一吧。他繞過床邊那幫人,盯著依卡,就好像只有看著她,這人才能忍住不去看床上那個人,一直看到自己崩潰。「我們去了鹽——鹽礦場附近,以為那裡會是狩獵的好地方。有條小河溝旁邊,像是有某種陷坑。貝萊德就——我說不好,他不見了。我一開始聽到他們兩人一起尖叫,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在上游,追蹤一些動物足跡。等我到了那兒,只剩下特忒斯一人,看似正在爬出灰堆。我幫他鑽了出來,但它們已經攻擊了他,更多的正在爬上他的鞋子,所以我不得不砍掉了它們——」
一聲慘叫讓你的眼睛離開講話的男子。勒拿正在用力搖手,手指僵硬,貌似很痛。「我×,給我把鑷子拿來!」他對另外一個男人說,那人嚇了一跳,回身去取東西。你以前從未聽過勒拿說髒話。
「這應該算是膿腫吧。」那個給病人注射過的桑澤女人說。她聽起來並不相信自己的話;她對勒拿講話,就像試圖說服他,而不是說服自己。(勒拿只顧用自己沒受傷的那隻手試探燒傷邊緣,一臉嚴肅,無視那女人。)「一定是的。他掉進了一個地熱蒸汽噴射口,一眼天然地熱泉,或者是老舊生鏽的地熱站管道口。」這樣一來,蟲子的出現就純屬偶然了。
「要不然它們也會爬到我身上的。」另外一名獵人還在用空洞的語調講述,「我以為那個坑裡只有鬆軟的飛灰而已,但實際上……我說不好。可能像蟻丘一樣吧。」那獵人嚥下一口唾液,繃緊下頜。「我沒有辦法弄掉其他蟲子,所以就把他帶了回來。」
依卡的嘴唇抿緊,但她挽起衣袖,走到病床前,擠過附近其他震驚中的人。她叫嚷著:「退後!你們要不想幫忙處理這件事,就他媽的不要妨礙別人。」周圍亂轉的一些人開始拉著同伴後退。另有些人伸手抓住珠寶形的東西,想把它揪下來,然後就把手迅速拿開,像勒拿一樣慘叫。那東西有了變化,閃亮的藍色表面有兩片翹起,抬升,然後又迴歸原位——突然之間,你腦子的印象完全翻轉。這不是什麼珠寶,這是隻昆蟲。某種硬殼甲蟲,那層光彩奪目的表面就是它的外殼。當它抬起鞘翅時,你看到它圓滾滾的身體是透明狀的,體內有某種躍動、翻騰的動作。即便從你站的位置,也能感覺到它發出的熱力,熱得幾乎沸騰。在它周圍,那人的肌肉幾乎在冒蒸汽。
有人給勒拿取來鑷子,他試圖把一隻甲蟲夾掉。它的鞘翅再次抬起,某種細細的東西噴射到勒拿手指上。他驚叫一聲,鑷子脫手,向後跳開。「酸液!」有人說。另外有人抓住他的手,想要快速擦掉那些東西。但早在勒拿慘叫之前,你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不是!只是水,滾燙的水。」
「小心啊。」另外一名獵人在提醒,太遲了。你注意到,他一隻手上也有一條被燙傷的水皰。你也注意到,他沒有再去看病床,或者現場的任何其他人。
場面慘不忍睹。那可惡的壞蟲子正在把那個人活活蒸死。當你望向別處,卻發現埃勒巴斯特又在看你。埃勒巴斯特,他本人也是全身燒傷,但他本應該已經死了。沒有人可以站在撕裂大陸的裂口旁邊,才只是零零星星有些部位遭到三度燒傷。他本應該被燒成灰,灑落到尤邁尼斯城被熔化的街道上才對。
他看著你的時候,你意識到這些,儘管他的表情本身,對另外一個人的浴火掙扎顯然是無動於衷。這是一種熟悉的無動於衷——支點學院風格。這份無動於衷來自太多次背叛,太多朋友死去又沒有像樣的理由,目睹太多「慘不忍睹」的暴行。
但是,埃勒巴斯特原基力的迴響,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大,隨性,鑽石一樣精緻,又帶著令人痛心的熟悉感,以至於你不得不閉上眼睛抵擋回憶,關於起伏不定的船甲板,孤獨的高山小路,多風的岩石島。他旋出的聚力螺旋小得難以置信,寬不盈寸,輕薄得讓你找不到支點。他還是比你更強。
然後你聽到一聲驚叫。你睜開眼睛,看到其中一隻甲蟲身體發抖,像活體水壺一樣嘶鳴——然後就整體結冰。它的腿,之前還鉤在周圍的皮肉裡面,現在也已經彈開。它死了。
你聽到一聲輕柔的呻吟,那股原基力消散。你望過去,看到埃勒巴斯特垂下頭,躬起身。他的食巖人慢動作下蹲在他身旁,她的姿勢傳達出某種關切,即便表情還是那樣淡然。紅頭髮的食巖人——你內心很絕望,決定暫時簡稱她為紅髮女——也在盯著他。
那麼,原來如此。你回看那名男子——視線中也注意到勒拿,他正在著迷地觀察那隻被冰凍的甲蟲。他抬起雙眼環視整個房間,目光偶然與你相觸,停住。你看出了他眼中的疑問,開始想要搖頭:不,那蟲子不是你凍住的。但這並不是正確的問題,或許甚至不是他正在提出的問題。他並不需要知道之前是不是你做的。他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做到。
勒拿,霍亞,埃勒巴斯特。你今天好像總是被無聲的、內涵豐富的眼神驅使,看起來就是這樣。
當你上前一步,讓隱知盤專注起來,那些小昆蟲的熱點感覺就像是地熱噴射口。它們小小的身體裡面,有好多被控制住的壓力;這是它們讓水沸騰的方法。你習慣性地舉起一隻手,好讓人們知道你在做某件事,然後你聽到一聲咒罵,一聲怒斥,還有雜沓的腳步聲,人的身軀挨擠聲,人們避開你,避開你可能喚出的聚力螺旋。一群白痴。他們難道不懂嗎?你只有需要從環境中汲取能量時,才會造出聚力螺旋。那蟲子身上已經有足夠能量供你所需。難點將在於:把你吸取的範圍僅僅限定在蟲子身上,而不涉及下方那人過熱的身體。
依卡的食巖人緩緩上前一步。你隱知到她的動作,而並沒有看到;感覺就像有一座山向你逼近。然後紅髮女突然停步,因為另一座山同樣突然地擋住了她的去路:霍亞,穩如磐石,平靜又冷血。他從哪裡冒出來的?但現在,你完全沒心思去關注這些怪物。
你開始得很慢,用你的雙眼,還有你的隱知盤來決定到哪裡終止……但埃勒巴斯特已經向你演示過方法。你像他做過的那樣,從它們小小的身體出發旋出聚力螺旋,一隻一隻處理。在你這樣做的過程中,它們中有的爆開,發出響亮猛烈的嘶鳴聲,其中一隻甚至跳著避開,飛向房間一側。(人們躲開它,甚至比躲你還快。)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每個人都在盯著你。你看依卡。你呼吸粗重,因為這種精細控制,要比移動一座大山難太多太多。「有哪兒需要震一下嗎?」
她眨眨眼,馬上隱知到了你的用意。然後她抓住你的一隻手臂。當時有——什麼?一個消除過程。能量被引向別處,就像你處置方尖碑的辦法一樣,只不過這次沒有方尖碑,儘管這是你的原基力,卻不是你在做導引。突然之間,你聽到外面有人驚叫。然後你透過病房門向外看,病房是個修造出來的建築,而不是從晶體球的晶體柱中挖出,房間裡只有電燈照明。不過在外面,透過有門簾的門口,你卻能看到球體內的晶體柱全都明顯變亮,遍及整個社群。
你瞪著依卡。她點頭回應你,一副滿不在乎,友好又輕鬆的派頭,就像你應該懂得她剛剛做過的事,或者你應該對此表示習慣,即便是一個野生原基人剛剛做出了學院授予戒指的原基人做不到的事情。然後依卡上前一步,抓起另一把鑷子幫忙。勒拿又在揪另外一隻甲蟲,無視自己手指上的燙傷,這次那東西可以被拔除。與它身體等長的尖嘴從燒壞的皮肉中滑出,而且——你看不下去了。
(你再次瞅見紅髮女,用眼角的餘光。她在無視霍亞,男孩像一尊雕像,站在你倆之間。紅髮女在對著依卡微笑。她的嘴唇只張開一點點。你掃到一點兒牙齒的閃光。你刻意無視這些印象。)
於是你退到病房遠端,坐在埃勒巴斯特那堆軟墊旁邊。他還在弓著腰,喘得跟風箱一樣,儘管那名食巖人已經用鉗子一樣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讓他大致保持直立。你這才發現他把短小的手腕抱在腹部,而且——哦,大地。之前他的右腕只有頂端是灰棕色岩石,現在已經擴張到了手肘。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汗珠。他很疲憊,就像剛剛封堵過一眼超級火山口,儘管這次他至少還清醒著,而且在微笑。
「你一直是個好學生,茜因,」他喃喃說道,「但是,可惡的大地,教你的代價好高。」
這份領悟在你心中迴盪,像寂靜一樣懾心。埃勒巴斯特已經無法再使用原基力。用了就會付出……代價。你本能地去看安提莫妮,看到她,你更加火冒三丈,因為發現那個食巖人的眼神聚焦在他剛剛石化的胳膊上。但她並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埃勒巴斯特設法挺直身體,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感謝剛才用手扶持他。「稍等等。」他輕聲說。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稍等等再吃我的胳膊。她調整手位,改為從背後支撐他。
你有一份特別強烈的衝動,要把她推開,用你自己的手扶起巴斯特,這願望強烈得讓你也無法直視這邊的情景。
你吃力地站起來,從所有人身旁擠過,走出病房,然後坐在一根晶體柱低平的頂端——它才剛剛從晶體球牆面上長出來。沒有人來打擾你,儘管你感覺到了旁人注視的壓力,也聽到耳語聲在附近迴盪。你並不想待太久,但你還是待了不短時間。你也不知道為什麼。
最終,有個影子投在你腳上。你抬頭看,是勒拿站在面前。在他身後,依卡正在走開,另有一名男子在追著她講話;她看似很生氣地無視那個人。人群中的其他人也終於散去,儘管你透過開著的門看到,病房裡還是比平時人多,也許都是來看望被煮到半熟的獵人。
勒拿沒有看你。他在凝視遠端的晶體牆,它隱沒在如霧的光影裡,從這兒到那兒,中間有幾十根晶體柱。他也在抽一支菸。煙臭味的特點,還有外層包裝泛黃的顏色,讓你知道那是老葉菸絲:熏製過的瓜葉和花苞,曬乾後略有一點兒尼古丁成分。南中緯人以吸食這種菸絲聞名,足以達到南中緯人出名的最高程度。看到他抽菸,你還是很意外。他是位大夫。老葉菸絲也是有害健康的。
「你沒事吧?」你問。
他最開始沒有回答,又猛吸了一口煙。你開始覺得他不想說話了,他卻又開口說道:「我再進去的時候,就得殺死他。」
然後你明白了,那些甲蟲燒透了皮膚,肌肉,甚至可以深入到骨頭。如果有一隊尤邁尼斯來的大夫,加上最先進的生物學藥劑,或許這個人能活得足夠久,最終得以康復——即便如此,他也可能永遠無法行走。而僅靠凱斯特瑞瑪現有的裝置和藥物,勒拿能做的最佳選擇,也還是得截肢。那人或許能保住性命。但這是災季,每一名社群成員都必須做出貢獻,贏得避開寒冷和灰塵的安身之所。沒有幾個社群能用到無腿的獵人,而這個社群已經在供養一名被燒傷的殘疾人了。
(依卡正在走開,無視一個看似在為人求命的男子。)
所以勒拿現在很不好。你決定改換話題,偏離一點點:「我從沒見過像這種蟲子的東西。」
「當地人說,它們叫作煮水蟲。儘管在此之前,沒人知道這名字是怎麼來的。它們在激流附近繁衍,肚子裡裝著水。旱災時,有些動物會吃它們解渴。通常來說,它們只是食腐動物。完全無害。」勒拿從胳膊上撣掉菸灰。由於凱斯特瑞瑪比較熱,他只穿了件無袖衫。他的前臂上沾了些……東西。你看別處。「不過一到災季,各種東西都會變。」
是啊。煮熟的腐屍,或許能儲存得久一點兒。
「你本可以一走進那扇門,就把那些東西從他身上去掉的。」勒拿補充說。
你眨眨眼。然後腦子才反應過來,剛才這句斷言,其實是對你個人的攻擊。這指責方式太溫和,又來自一個完全出乎預料的人,你吃驚得顧不上生氣。「我當時做不到。」你說,「至少,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埃勒巴斯特——」
「我沒指望過他做任何事情。他來這兒就是等死,而不是要在此生活。」勒拿緩緩轉過頭來,面對你,突然之間,你感覺到他那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一直都是在掩蓋極度的憤怒。他的眼神冷靜,但其他所有方面都洩露了真實感觸:他煞白的嘴唇,下巴肌肉抽動的樣子,張大的鼻翼。「你又為什麼來這裡,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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