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遇到挑戰

你畏縮著:「你知道為什麼的。我來找奈松。」

「你已經不可能找到奈鬆了。你的目標變了;現在,你在這裡是為了生存,跟我們其他人一樣。現在,你已經是我們中的一員。」他嘴角微彎,樣子可能是輕蔑,「我說這些,是因為如果我不讓你清醒過來,你他媽的或許會抽個風,把我們全部殺死。」

你張嘴想要回答。但他向你逼近一步,樣子兇悍到讓你真的坐直身體。「告訴我你不會這樣做,伊松。告訴我,我不必在深夜逃離這個社群,希望那些被你惹怒的人不會割斷我的喉嚨。告訴我,我不必再到外面流浪,為自己的生存掙扎,眼看著我想幫助的人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慘死,直到我被該死的蟲子吃掉——」

他哽住了,不能繼續再說,猛然轉身看別處。你盯著他繃緊的後背,什麼都沒說,因為你無話可說。這是他第二次提及你在特雷諾殺人的事。這算意外嗎?他出生在那裡,在那裡長大;你離開時,勒拿的媽媽還在那裡生活。你記得是這樣。也許在最後那天,她也死在了你手上。

你實際上什麼都不能說,當負疚感讓你滿口酸澀,但你還是試著說了句:「對不起。」

他狂笑。這聽起來甚至不像他,笑聲如此醜陋,憤怒。然後他恢復之前的姿態,望著晶體球遠端的牆。他現在更能控制住自己,下巴上的肌肉不再跳得那樣劇烈。「證明一下你的歉意。」

你搖頭,因為困惑,而不是想拒絕:「這怎麼證明?」

「人們正在傳播流言。你跟依卡見面時,全社群最碎嘴的幾個人在場,看來,你是確認了之前那些基賊一起議論的那件事。」你聽到「基賊」這個詞,幾乎是身體一震,他以前曾是個那樣講禮貌的孩子。「在地面,你說過這次災季會綿延數千年才能終結。這是誇大呢,還是事實?」

你嘆氣,讓手穿過自己的頭髮。髮根那裡濃密捲曲,亂成一團。你需要重新梳理下發卷,但你還沒做,因為沒時間,也因為感覺這樣做沒有意義。

「災季總是會過去的。」你說,「大地父親維持著他自己的平衡。問題只是要花多長時間。」

「那是多長時間呢?」這幾乎不算是問題。他的語調太平淡,太放鬆。他早就猜到了答案。

而且他理應得到你最誠實,最接近的猜想。「一萬年?」要讓尤邁尼斯裂谷停止噴湧,再讓天空恢復潔淨。從地質學的通常角度來看,這時間一點兒都不長,但真正的風險,來自飛灰可能導致的問題。如果有足夠的火山灰覆蓋溫暖的海面,就會導致兩極結冰區擴張。這將意味著海水鹽度上升。氣候更加乾燥。永久霜凍。冰川移動,擴張。而一旦出現這種局面,全世界最宜居的赤道地區還將過於炎熱,帶毒。

在災季裡,真正殺人的是嚴寒。飢餓。風霜。不過,即便等到天空恢復潔淨,那條裂谷也可能會導致一個延續數百萬年的嚴冬。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在那之前很久,人類就將已經滅絕。到時候,無盡的白色冰原上空,將只有方尖碑飄浮來去,再沒有人對它們好奇,或者無視它們。

他的眼皮眨動幾下。「嗯。」讓你意外的是,他轉頭面對你。更意外的,是他的怒火看似已經消失,儘管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悽然,感覺很熟悉。但真正讓你難辦的,是他的問題。

「那麼,你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呢?」

你真的是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你才吃力地回答:「我沒覺得自己能做任何事來解決問題。」就像你此前沒覺得自己能做任何事來對付煮水蟲一樣。埃勒巴斯特才是幕後天才。你只是苦力而已。

「那麼,你和埃勒巴斯特弄那些方尖碑幹什麼?」

「這是埃勒巴斯特一個人在做。」你糾正他,「他只是叫我召喚一塊過來。也許因為——」這話說出來好痛心。「他自己已經不能那樣使用原基力。」

「埃勒巴斯特造出了那道裂谷,對吧?」

你把嘴閉得特別嚴,以至於牙齒都擠到一起了。你剛剛說過埃勒巴斯特無法再使用原基力。足夠多的凱斯特瑞瑪人聽說過,他們現在只能住在岩石花園裡,都是拜他所賜,他們會設法殺死他,不管食巖人會不會干涉。

勒拿撇嘴冷笑。「這些不難猜到的,伊松。他的傷痕來自水蒸氣、顆粒物磨蝕,還有腐蝕性氣體,不是火——這些特點,對應的是過於靠近岩漿噴射口的那種灼傷。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但這事的確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跡。」他聳聳肩,「而且我也見過你在五分鐘內摧毀一座城鎮,甚至都沒出汗,所以我能猜到一點兒十戒高手的可能威力。方尖碑是做什麼用的?」

你咬緊牙關:「你可以換六種不同方式盤問我,勒拿,我也只能給你六種不同版本的‘不知道’。因為我實際上就是不知道。」

「我覺得,你至少應該有一點兒概念。但如果你願意,儘管對我撒謊好了。」他搖搖頭,「現在,這裡也是你的社群。」

之後他沉默下來,就像還在等你回應。你太忙,一心拒斥給出回答的想法,但他太瞭解你了。他知道有些話是你不想聽的。所以他又說了那個詞。「伊松,凱斯特瑞瑪的基賊。這是你現在的身份。」

「不是。」

「那就離開。每個人都知道,如果你一心想走,依卡並不真的能阻止你。我知道,如果你感覺有必要,會殺死我們所有人。所以,走吧。」

你坐在那裡,看你自己的雙手,它們懸在你兩膝之間。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勒拿側頭:「你現在不走,因為你並不愚蠢。也許你在外面還能生存,但絕不會是奈松願意見到的那種樣子。即便再無其他原因,你還是想活下去,最終跟她重逢……不管希望有多渺茫。」

你的兩隻手抽動過一次。然後又軟軟垂下。

「當這個災季總也不肯結束,」勒拿繼續說,他還是那副沒有抑揚頓挫的調子,跟剛才問你災季會有多久一樣,這樣子反而更瘮人,就像他說的完全是事實,他了解也痛恨這個。「我們的食品將耗盡。吃人能延續一段時間,但不可持續。到那時,社群將變成掠奪者,或者直接解體,變成流浪的無社群者。但即便是那些,也救不了我們,長期而言。最終,凱斯特瑞瑪的遺民也只能餓死。大地父親終將大獲全勝。」

這是事實,不管是否願意面對。而這也是又一個證據,證明勒拿短暫的無社群生涯已經改變了他這個人。並不真的是變壞了。只是讓他成了那種醫生,他清楚在有些情況下,人只能給病人施加可怕的痛苦——打斷已經癒合的骨頭,截掉肢體,殺死弱者——為了讓整體更強大。

「奈松也像你一樣強壯。」他繼續說,聲音細小,但語調坦誠,「假設她比傑嘎命長。假設你找到了她,把她帶到這裡,或者其他看似安全的地方。等到存糧耗盡,她還是要跟其他人一樣餓死,但憑藉她的原基力,她很可能可以迫使別人交出食物。也許甚至殺死他們,把剩餘的全部存糧留給自己。但最終,存糧還是會耗光。她將不得不離開社群,在灰燼之下尋找自己能發現的食物,寄希望於不被野生動物或其他風險害死。她將是最後死掉的人類之一:孤獨,飢餓,寒冷,痛恨自己。痛恨你。或者到時候她已經精神崩潰。也許她變成了動物那樣子,只受求生本能驅使,甚至還求生不得。也許到最後,她將吞食自己的身體,就像任何一隻野獸會做的那樣——」

「住口。」你說。這聲音很小。還好,他住了嘴。他又一次轉移視線到別處,深吸一口他那半被遺忘的老葉煙。

「你來這裡之後,跟人聊過天嗎?」勒拿終於問。這並不是真正的轉換話題。你也沒有放鬆。他向病房方向點頭。「任何人。除了埃勒巴斯特和跟你同行的那幾只怪獸?不是開會,是真正的談話。」

沒有能算數的。你搖頭。

「流言正在傳播開來,伊松。現在每個人都在想,他們的孩子將會死得多麼緩慢又痛苦。」他終於丟開那根老葉煙。它還在燃燒。「想他們自己怎樣無能為力。」

但實際上你可以,他不需要補充這句。

你真的可以嗎?

勒拿如此突兀地離開,突然得讓你吃驚。你還沒反應過來他就離開了。刻入內心的、對浪費行為的反感,讓你撿起他丟棄的菸頭。你花了一點兒時間,才搞清楚如何吸菸又不被嗆到;你以前從未試過吸菸。原基人不應該攝入各類麻醉劑。

但原基人本來也不應該活著的,在災季裡。支點學院沒有物資儲備庫。沒人提到過這個,但你相當確定,如果災季對尤邁尼斯的打擊夠嚴重,守護者們會清洗整個學院,屠殺掉你們中的每一個。你們這種人,在防止災季來臨方面有用,但如果支點學院沒能盡到它的職責,如果黑星裡的大人物和皇帝本人感覺到一絲地震,你和你的帝國原基人同僚就將失去生存權。

而且,你們又怎麼活下去呢?基賊有什麼生存技能呢?你們可以讓人不死於地震,沒錯。但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這又有什麼意義?

「夠了!」你聽到依卡的聲音,在短距離之外傳來,儘管你看不到她,有底層的晶體柱遮擋。她在喊叫:「事情已經這樣!你們是要臨場觀看呢,還是繼續跟我在這裡浪費時間?」

你站起來,雙膝疼痛。朝那方向走去。

路上,你經過一個年輕男子身邊,他臉上全是憤怒的淚水和剛剛出現的悲哀。他急匆匆跑過你身旁,趕回病房。你繼續走,最終看到依卡站在一根既高又窄的晶體柱旁。她一隻手撐著柱子側面,垂首而立,亂蓬蓬的頭髮散在臉部周圍,所以你看不到她的臉。你覺得她在微微發抖。

也許這只是你的想象。她看上去是那麼鐵石心腸。但話說回來,你也一樣。

「依卡。」

「你不要也來添亂。」她咕噥說,「我不想聽這些,甲蟲殺手。」

你為時已晚地想到:因為殺死了煮水蟲,你讓她的選擇更為艱難了。之前,她本可以讓人殺死那獵人,當是好心,讓他死得痛快一點兒,而僅有的惡人就是蟲子。現在卻成了功利考慮,社群政策。責任在她。

你搖搖頭,靠近幾步。她挺直身體,瞬間轉過身來,你隱知到她原基力的自衛傾向。她沒有做任何事來催動它,沒有啟動聚力螺旋,也沒有從周邊環境中吸取能量,但話說回來,她本來就不會這樣做,對吧?那些是學院技巧。你並不真的知道她會做什麼,這個受過奇怪訓練的野生原基人要怎樣自衛。

你有一點兒好奇,心不在焉的那種好奇。更注重的,是她臉上的緊張情緒。所以你把仍在悶燃的老葉煙遞給她。

她對菸捲眨眨眼。她的原基力再次隱沒,但眼睛抬起來,打量你的眼神。然後她側頭,感到有趣,在思量。最終,她一隻手放在腰間,另一隻手把菸捲從你指尖抽走,長長地吸了一口。它很快起效;過了一會兒,她向後倚靠在晶體柱上,一面吐煙,臉上緊繃的線條變得疲憊起來。她把煙交回給你。你靠站在她身旁,接過菸頭。

又花了十分鐘才吸完那根菸,你們兩個來回傳遞。不過,抽完之後,兩人都多待了一段時間,這是一份無言的默契。直到聽到病房裡有人發出響亮的,崩潰的號哭聲,你們才互相點頭,分別離去。

無法想象,居然有任何有理智的文明如此浪費,放棄一整座洞窟的上等屍體!難怪這些人都死絕了,不管他們是什麼人。我估計還需要一年時間,才能清空所有白骨、骨灰甕和其他廢棄物,然後或許還要花六個月來繪製完整地圖,開始重建。除非你能答應我的請求,派那些黑衫客給我!我才不管他們要花多少錢,有些洞窟就是已經不穩定了。

不過這裡還有些石板。有些韻文的東西,儘管我們讀不出這種奇特的文字。像是《石經》。五板,而不是三板。你想怎樣處理它們呢?我建議把這些丟給第四大學,免得他們整天哼哼唧唧,抱怨我們破壞歷史遺蹟。

——尤邁尼斯的創新者,女旅行家弗格莉德撰寫的報告,發給赤道東區地工師認證部,《關於改造弗若威城地下墓窟的建議》,僅限大師級人員閱讀。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

破碎的星球3:巨石蒼穹》《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