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法,被遺忘的人

男孩輕笑了一下,儘管他的笑容很快褪去。他很害怕,出於某種原因,儘管他怕的並不是沙法。「人們會殺死原基人。」男孩小聲說,「找到了就殺。除非原基人有守護者做伴。」

「他們這樣嗎?」聽起來好不文明的樣子。但隨後,沙法想起海洋裡那道槍矛形的突石組成的橋樑,還有他完全確信那是原基人的傑作。所以他們才應該趁小溺死了事,利茲曾說。

有個漏網的。沙法心裡想,然後不得不抑制住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男孩說,「但總有一天,我還是會的,如果沒有……沒有得到訓練。那座火山活動的時候,我險些就做了。控制住自己真的好難。」

「如果你做了,它就會殺死你,可能還有很多其他人。」沙法說。然後他眨眨眼。他是怎麼知道這個的?「岩漿熱點太暴烈,根本就不是你能安全封閉的。」

男孩兩眼放光。「你果然懂的。」他向前一步,蹲下來,靠在沙法膝前。他小聲說:「求你幫幫我。我覺得我媽媽……她看出了我的底細,當那座火山……我想要裝出正常的樣子,但我做不到。我感覺她已經知道了。如果她告訴我爺爺……」他突然猛吸一口氣,聲音刺耳,就像喘不過氣那樣。他在忍住啜泣,但那動作看起來就像在哭。

沙法瞭解那種行將溺斃的感覺。他伸手撫摩男孩濃雲一樣的頭髮,從頭頂到頸根,讓他的手指停留在頸部。

「有件事我必須要做。」沙法說,因為的確有這樣一件事。畢竟,他體內的憤怒和耳語都是有來由的,而這已經成了他的目標。收集他們,訓練他們,把他們變成命中註定的那種武器。「如果我帶你跟我走,我們必須旅行到離這兒很遠的地方。你將再也無法見到自己的家人。」

那男孩望向別處,表情變得悽苦:「如果他們知道了,就會殺死我。」

「是的。」沙法按壓,很輕柔,從男孩體內吸取了第一份——某種東西。這是什麼?他已經想不起這東西叫什麼。也許它本來就沒有名稱。重要的是它存在,而且沙法本人需要它。不知道為什麼,沙法心裡知道,有了它,他就能更好的守護殘留的那部分自我——以前的自我。於是他攫取,而第一份那種東西,就像是在無數加侖熾熱的鹹鹽中,突然得到一波清新的淡水。他渴望喝盡所有,伸手探取剩餘部分,就像他索要利茲的水壺時一樣飢渴,儘管出於同樣的原因,他迫使自己住手。他可以靠現在得到的東西堅持下去,而且如果他有耐心,這男孩以後還能為他提供更多。

是的。他的思路現在更加清晰。更容易無視那些耳語,自行思考。他需要這男孩,還有其他像他一樣的人。他必須走出去尋找他們,有了這些人的幫助,他就可以——

——可以——

好吧。並不是一切都變清晰了。有些東西再也不能恢復。他只能將就。

男孩在他的臉上搜尋著什麼。在沙法試圖拼湊自身碎片的同時,男孩也在跟他的未來角力。他們是天生一對。「我會跟你走。」男孩說,過去的一分鐘,他顯然還以為自己有權選擇,「去哪兒都行。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也不想死。」

幾天以來,沙法頭一次露出微笑;上次還是在一條船上,他還是另外一個人。他再次撫摩男孩的頭。「你是個好心的孩子。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男孩的緊張情緒馬上緩解,淚水溼潤了他的眼睛。「去吧,收拾些路上用的東西。我去跟你的父母談談。」

這些話從沙法嘴裡說出來,感覺特別自然,輕易。他以前說過同樣的話,儘管他已經不記得是在何時。但他的確記得,有時候事情並不會像自己答應的那樣順利。

男孩小聲致謝,抱住沙法的膝蓋,想要用擁抱傳達那份感激,然後大步離開。沙法緩緩站起來。男孩把那套褪色的制服留下了,所以沙法再次穿上它,他的手指想起那些縫合線應該在什麼位置。本來還有件斗篷的,但那個不見了。他不記得丟在了哪裡。當他上前一步,房間一側的鏡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止住,全身顫抖,這次不是因為開心。

這形象不對。它完全不對。他的頭髮被陽光和鹽水摧殘之後,現在變得軟垂,乾澀;它本應該又黑又亮,現在卻色澤暗淡,髮絲纖弱,還有燒傷痕跡。制服鬆鬆垮垮地吊在他身上,因為在努力掙扎到海岸的過程中,他當作燃料消耗掉的,是自己的一部分身體。制服的顏色也是錯的,完全無法提示他的身份,無法督促他成為自己應該是的那個人。而且他的眼睛……

邪惡的大地,沙法心裡想,瞪著那冰冷的,幾乎是白色的眼眸。他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這副模樣。

門口地板上傳來嘎吱聲,他怪異的眼睛轉向一側。男孩的母親站在那裡,在她手舉的燈光下眨眼。「沙法,」她說,「我就覺得聽到你起床了。埃茲呢?」

這一定是那男孩的名字了。「他給我送來這些。」沙法碰了下自己的衣服。

那女人進入房間。「嚯,」她說,「洗曬完了之後,它看起來像一套制服。」

沙法點頭:「我剛剛對自己有了些新的瞭解。我是一名守護者。」

她兩眼瞪大。「真的嗎?」她的眼神里還有懷疑,「埃茲一直在煩你啊。」

「他並沒有煩到我。」沙法微笑,為了安撫她。出於某種原因,那女人眉頭抽動,皺得更誇張了。啊,原來如此;他已經忘記了如何用魅力控制他人。他轉身,走向那女人。對方在他靠近時後退了一步。他停住,為她的恐懼感到好笑。「他呢,也對自己有了新的瞭解。我現在要帶他一起離開。」

女人兩眼又瞪大。她嘴巴抽動半晌,都沒能出聲,然後才咬緊牙關說:「我早知道。」

「是嗎?」

「我也不想知道的。」她嚥下口水,兩手握緊,小小燈盞的火苗顫動,因為她內心湧動的隨便什麼情感。「不要帶走他,求你。」

沙法側著頭問:「為什麼?」

「這會害死他爸爸的。」

「但他祖父沒事嗎?」沙法逼近一步。(再近些。)「他的叔叔阿姨堂兄弟姐妹都沒事?你也沒事?」

她又一次在發抖。「我……現在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她搖頭。

「可憐啊,可憐的東西。」沙法輕聲說。這份同情也是自發做出的反應。他深深地感應到了那份哀慼。「但如果我不帶他走,你能保護他不受其他人傷害嗎?」

「什麼?」她看著沙法,又驚又怕。她真的從來沒想過這些?估計不可能。「保護……他?」沙法知道,她既然會問這樣的問題,就證明她無法勝任保護兒子的職責。

所以他嘆氣,抬手,像是要把一隻手按在她肩上,同時搖頭,像是要傳達同情。對方略微放鬆,並沒發現他的手勾在她腦後。他的手指就位之後,那女人的身體馬上變僵。「怎——」然後她倒地身亡。

沙法在她倒地時眨眨眼。有一會兒,他感到混亂。這個也是理應發生的事情嗎?然後——他自己的思路進一步變得清晰,因為她也給了他一點點某物,跟埃茲提供的數量相比,小得不值一提——他明白了。這件事只能對原基人做,他們擁有的遠遠超過自身所需,可以分享。那女人一定是個啞炮。但沙法感覺好多了。事實上——

再吸取更多,他意識深處的憤怒對他說,吸取其他人。他們威脅了那個男孩,也就間接威脅到你。

是的,這貌似是明智之舉。

於是沙法起身,穿過這座寧靜、黑暗的房子,觸碰埃茲所有的家人,吞噬他們身體的一小部分。他們多數人都沒醒來。那個傻兒子給的,要比其他人更多;幾乎就是個原基人。(幾乎就是個守護者。)利茲給的最少,可能因為他太老了——也可能因為他醒著,在掙扎,反抗沙法捂在他嘴巴和鼻子上的那隻手。他當時試圖用一把殺魚刀捅沙法,刀是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的。真遺憾,讓他不得不面對如此強烈的恐懼!沙法用力扭轉利茲的頭,以便觸及他的後頸。他這樣做的時候發出折斷聲,沙法幾乎沒聽到這聲音,直到從利茲身上流出的某物變軟,消失,無用。啊,是了,沙法為時已晚地想起:這辦法對死者無效。他以後還是要更加小心。

但現在真是好多了,他體內的劇痛已經完全消失。他感覺……也不能說完滿吧。永遠都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但當他體內有那麼強大的敵對勢力時,哪怕收復一點點失地,都是莫大安慰。

「我是沙法,守護者……來自沃倫?」他咕噥著,想起最後一部分的同時眨眨眼睛。沃倫是個怎樣的社群?他想不起來。但還是很高興有了這個名字。「我只做了必須要做的事。只做對世界最有利的事。」

這套詞感覺不錯。是的。他一直都需要這種目標明確的感覺,現在像是鉛塊一樣,在他腦後坐鎮;真神奇,他之前居然沒有這個。但現在,怎樣?「現在我有工作要忙。」

埃茲在客廳找到了他。男孩呼吸急促,很興奮,背了一個小包:「我聽見你跟媽媽談話了。你……告訴她了嗎?」

沙法蹲下來,為了平視他的眼睛,同時按住他的雙肩:「是的。她說她當時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然後就沒再說別的。」

埃茲面露難色。他掃了一眼走廊,另一端是成年人們居住的房間。那個方向的所有人都死了。門全部關著,一片寂靜。沙法留下了埃茲的兄弟姐妹和其他同輩,因為他並不完全是妖孽。

「我能向她告別嗎?」埃茲小聲問。

「我覺得,那樣做會很危險。」沙法說。他是真心的。他還不想現在就殺死這男孩。「這事情咱最好做得乾脆一些。來吧,你現在有了我,而我永遠都不會丟下你。」

男孩聞言眨眨眼,身板挺直了一些,然後敬畏地點頭。他已經這麼大年齡,這番話本不應該對他有這麼大影響力。它們管用的原因,沙法懷疑,是因為埃茲過去幾個月都活在對家人的恐懼裡。對這樣一個孤獨、疲憊的靈魂來說,騙過它簡直易如反掌。這甚至不是謊言。

他們離開那座半死的房子。沙法知道他應該帶這個男孩……去某個地方。某個有著黑曜石圍牆,鍍金門釘的地方,某個十年後將死於烈火的地方。所以,他腦子受損太重,想不起來目標地點,其實反倒是好事。無論如何,那憤怒的耳語已經開始操縱他去往另一個方向。南方某地。他在那裡有工作要忙。

他把手放在埃茲肩上,為了撫慰男孩,或者也許是為了撫慰自己。他們一同步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不要被騙。守護者要比桑澤古國古老得多,而且他們並不為我們效力。

——穆薩提皇帝留下的最後遺言,記錄於他被處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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