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爾-阿納吉斯特:零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塊橢球形鐵塊,浮在靜滯柱平面以上幾英寸,被下方的白光照亮。它也的確就是一個鐵塊,表面佈滿了傾斜的、迂迴的紋理。是隕石塊嗎?不對。我意識到那橢圓球體在動,緩緩旋轉,圍繞一個微微傾斜的南北向中軸旋轉。我看了下柱體邊緣的警示符號,發現上面有極高溫和極高壓警告,以及禁止觸碰靜滯場的提示。上面的文字還說,裡面模擬的,是這種東西天然的存在環境。

如果是普通鐵塊,沒有人會這樣大費周章。我眨眨眼,把自己的感知模式轉換到隱知和魔法層面,然後馬上向後退開,因為熾熱的光芒燃起,照在我身上,也穿透了我的身體。那個鐵球裡面充滿了魔力——高度集中,嗶啵作響,層層交疊的眾多魔力線,有些甚至貫穿它的表面,向外伸展並且……通向別處。我無法跟蹤那些穿透到房間以外的線條;它們已經到了我的感知範圍以外。但我可以看到它們向天空方向延伸,不知為了什麼。而在混亂的線條中,我發現……我蹙起眉頭。

「它很憤怒。」我說。而且熟悉。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類似的東西,這種魔力?

那女人眨眨眼睛看我。蓋勒特輕聲咕噥:「豪瓦,你——」

「不要。」那女人說,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她再次注目於我,這次的表情嚴峻了起來,而且好奇。「你剛才說什麼,諧調員小子?」

我面對著她。她顯然是個大人物。也許我應該感到害怕,但我並不怕。「那個東西很憤怒,」我說,「狂怒。它不想被困在這裡。你們是從別處把它取來的,不是嗎?」

房間裡的其他人已經察覺到這番對話。他們並非全都是引導員,但所有人都在看那個女人和我,帶著顯而易見的不安和困惑。我聽到蓋勒特屏住呼吸。

「是的。」她終於回答我,「我們在一座南極站點鑽了一眼測試井。然後我們派了探測器進去,在地核最深處採集了這個樣本。這個,是這顆星球本身的心臟標本。」她微笑,很是自豪。「地核中富含的魔法能量,正是地質魔法學能夠成功的關鍵。那次測試就是我們的決策依據,此後我們才建造了核點,所有的引擎元件,還有你們。」

我又看了一次那顆鐵球,吃驚於她站的如此靠近。它很憤怒,我又一次想到,但並不知道這些詞句是怎樣冒到我的頭腦裡來的。它會做不得不做的事。誰?要做什麼?

我搖搖頭,莫名煩躁,轉向蓋勒特說:「我們也該開始了吧?」

那女人大笑,很是開心。蓋勒特狠狠瞪我,當他發現那女人顯然是真心感覺好笑,就略微放鬆了一點兒。但他還是一本正經地說:「是的,豪瓦。我覺得我們應該開始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他稱呼那個女人的時候,用了某個頭銜,然後也有某個名字。天長日久,兩者都將被我忘記。四萬年後,我將只記得那個女人的笑聲,還有她把蓋勒特跟我們等同視之的態度,以及她是如何毫不在意地站在那顆放射著純粹惡意的鐵球旁邊——那顆球裡面有足夠的魔力,可以摧毀啟動現場的所有建築。

我也會記得我自己是如何無視一切預兆,根本就沒有料到隨後會發生的事。)

蓋勒特帶我回到座位室,我被要求爬進自己的繩椅中。我的四肢都被固定住,這一點我始終都不理解,因為當我身處紫石英碑內部時,我幾乎感應不到自己的身體,更不要說移動它了。安茶讓我的嘴唇略微有點兒刺痛,表明裡面加了某種興奮劑。我並不需要這種東西。

我探尋其他同伴,發覺他們穩定如花崗岩,毫無動搖。好。

我面前的視像牆上出現畫面,大地被展示為藍色球體,螢幕上還有另外五名諧調員的繩椅,以及核點的影像,縞瑪瑙碑就在它的上空懸浮,已然準備就緒。其他諧調員從他們的畫面上看我。蓋勒特走過來,煞有介事地檢查繩椅的全部連線點,它們的用途,是把資料傳送到生物魔法部門。「今天,你要來控制縞瑪瑙碑,豪瓦。」

我感應到婕娃輕微的吃驚,來自啟動現場的另外一個房間。今天,我們之間的感應很靈敏。我說:「縞瑪瑙碑,一直都是克倫莉控制的。」

「現在不是了。」蓋勒特說話時垂著頭,多此一舉地伸手檢查我的固定帶,我記得在那座花園裡,他也是這樣伸手,把克倫莉攬向自己的身體。哦,我現在明白了。一直以來,他一直都擔心失去克倫莉……怕她加入我們。擔心把她變成上司眼中的另一件工具。等到地質魔法學成功上線,他們會准許蓋勒特留下她嗎?或者蓋勒特擔心的,是克倫莉會不會被丟進荊棘叢?他一定怕這個。要不然,還能有什麼原因在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做出重大調整呢?

就像為了確認我的猜想一樣,他說:「生物魔法部的人說,你已經表現出了超過必要水平的匹配能力,可以把連線時長維持到必要水平以上。」

他在觀察我,希望我不會抗議。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可以那樣做。蓋勒特今天的所有決定都面臨那麼多的監督和質疑,如果我堅持認為新的人員配置有問題,肯定會有大人物察覺。我只要提高嗓門兒,就可以讓蓋勒特失去克倫莉。我可以毀滅他,就像他當初毀滅特魯瓦一樣。

但那種想法很蠢,毫無意義,因為我怎麼可能運用自己的力量毀滅他,而不傷害到她呢?目前來說,我已經會對她造成足夠的傷害,當我們讓地府引擎開始自毀。她會活過最初那次魔法迴流;就算是她跟任何魔法導引裝置相接,也有足夠的技能推開那股衝擊。災難過後,她將是一個普通的倖存者,平等地承受苦難。沒有人會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也不會了解她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跟她一樣。跟我們一樣。我們將會釋放她,給她自由……儘管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樣,掙扎在塵世博取生存。但即便那樣,也勝過被固定在鍍金的牢籠裡,活在安全的幻象中,不是嗎?

勝過你能給她的一切。我面對蓋勒特默想著,但沒有這樣說。

「好吧。」我說。他略微放鬆了一點兒。

蓋勒特離開我的房間,回到觀察室,跟其他引導員在一起。我獨自一人。其實又從未孤單;其他夥伴與我同在。訊號來了,我們可以開始,當時,就連時間本身都像在屏住呼吸。我們準備就緒。

首先是網路。

我們都已經駕輕就熟,整個過程輕鬆、愉快,只要把自身的銀色能量流規整好,消除阻力就行。雷瓦扮演執韁者,但他幾乎不用驅策我們任何人調高或者調低迴應頻率,或者以相同步調發力;我們早就已經佇列整齊。我們都想要這個。

在我們頭頂,但完全在影響範圍之內,大地看似也在發出哼鳴。幾乎就像個活物。我們在早期的訓練中,都造訪過核點;我們曾穿過地幔,親眼看過充沛的魔法能量從行星的鐵鎳核心向上湧流。開發那份無窮無盡的神聖能量,將是人類成就的巔峰,空前絕後。曾經,這樣的想法會讓我感到自豪。現在,我把自己的印象分享給夥伴們,然後,一波銀石和雲母碎屑光彩的冷笑傳遍我們所有人的肢體。他們從未相信過我們是人類,我們今天的行動卻可以證明,我們不只是工具。就算我們不是人類,我們也是另一種人。他們永遠都無法再否認我們。

閒話說夠了。

首先是網路,然後引擎的多個部件必須要被組裝起來。我們先去探尋紫石英碑,因為它在地表的位置最接近我們。儘管遠在另一顆天體上,我們知道它正在發出低沉壓抑的聲響,它的儲存網路在閃光,能量滿溢,而我們就潛升在它強大的洪流裡。它已經不再從根部的荊棘叢中吸取最後一絲能量,轉而成為獨立的閉合系統;現在,它給人的感覺幾乎是活的。隨著我們的引導,它從靜止轉變成共鳴狀態,整體開始搏動,然後終於發散出有節律的微光,模擬生物,就像神經末梢的訊號發射,或者胃腸蠕動。它真是活的嗎?我第一次產生這樣的疑問,這個問題是克倫莉的課程激發的。它是更高樣態的物質,但又跟更高樣態的魔法共存,這魔法是物質層的映象——並且來自人類的身體,這些人曾經歡笑,生氣,歌唱。紫石英碑裡,可有他們生命的殘留?

如果是這樣……尼斯人會不會同意我們——他們被醜化的後代,正在謀劃的事呢?

我沒有更多時間想這類問題。決斷早就已經做出。

於是我們把這個操作宏觀層面的啟動序列擴充套件到整個網路。我們不用隱知盤就可以隱知。我們感受得到那些變化。我們在骨頭裡知道它——因為我們就是這臺引擎的一部分,人類最偉大奇蹟的組成。在大地之上,在錫爾-阿納吉斯特文明的每個節點,都有警報聲在城中迴響,警示標牌亮起紅色訊號,從很遠的地方都能看到。同時,那些部件一個接一個地開始嗡鳴,閃爍,脫離各自的介面。我的呼吸加快,跟每個部件共鳴,感覺到晶體從更粗糙的石材中脫離,我們開始騰空時的遲滯感,隨著魔法狀態的改變搏動,然後騰空——

(這裡其實有個停頓,很短暫,在那時的緊張氛圍下幾乎難以覺察,儘管透過記憶的濾鏡看去,極為醒目。脫離介面時,有些部件傷到了我們,只有一點點痛感。我們感覺到金屬摩擦,就像有針尖劃在我們的晶石皮膚上,而這本不應該存在。我們嗅到一絲鐵鏽氣息。痛感轉瞬即逝,也很快被忘記,像普通的針扎一樣。我們事後才會想起,併為之痛心。)

——升騰,嗡鳴,並且旋轉。我深吸一口氣,眼見那些介面和周圍的城市景觀在我們下方遠離。錫爾-阿納吉斯特已經轉接到備用能量源,那些應該能支援到地質魔法學裝置上線。但它們不重要,這些世俗事務。

我在飛,飛行,跌升到熾烈的光芒中,紫的,靛藍的,紅紫色,金黃色,尖晶石,黃玉,石榴石還有藍寶石——那麼多,那麼亮!在漸漸積聚的能量中是那樣鮮活。

(那樣鮮活,我又想了一次,這個想法讓整個網路為之一震,因為婕娃也在想這件事,還有達什娃,當時是雷瓦把我們拉回當前任務,他發出岩層斷裂一樣的巨響:傻瓜,如果你們不能集中精神,大家都會死的!於是我放過了那個想法。)

然後——啊,是的,螢幕中央,我們感知畫面的正中,像一隻俯視獵物的巨大眼睛:那就是縞瑪瑙元件。其位置,按照克倫莉上一次的指令,就是核點上空。

我不緊張,我告訴自己,同時向它接近。

縞瑪瑙跟其他任何部件都不一樣。跟它相比,就連月亮石都毫不起眼;後者畢竟只是一面鏡子。但縞瑪瑙元件強大、駭人,是黑暗者中最黑暗的,玄妙難解。其他部件都要被我們尋找到,需要我們積極與之結合;它卻在我靠近之後,瞬間攫住我的意識,試圖把我拖到它強大的、疾速迴圈的銀色洪流中去。我以前曾經跟它連線過,縞瑪瑙當時拒絕了我,跟之前它輪流拒絕其他人一樣。錫爾-阿納吉斯特最高明的魔法師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現在,當我挺身而出,縞瑪瑙元件也將我納入時,我突然明白了。縞瑪瑙元件就是活的。其他部件帶來的問題,在這裡有了答案:它能隱知我。它對我瞭解得極為透徹,它觸動我,其影響突然就變得不容置疑。

就在那個瞬間,當我意識到這個,有足夠的時間帶著恐懼好奇,不知道那些生物對我印象如何,我只是他們可悲的後代,融合了他們的基因,和他們的毀滅者心中的仇恨——

——我終於感覺到魔法學的一個秘密,就連尼斯人也只是簡單接受,而沒有真正理解的一件事。這畢竟是魔法,不是科學。魔法總有那麼一些部分,是任何人都無法猜度的。但現在我明白了:只要給無生命的物體注入足夠的魔法,它就會活過來。把足夠多的生命力存入儲存網路,它們就會保持一份群體意志,在某種程度上。它們記得恐懼和暴行,存在於它們生命殘留的部分——它們的靈魂,如果你願意這樣說。

所以,現在縞瑪瑙元件可以接納我,是因為它終於感覺到,我也體味過痛苦。我的眼界已經被開啟,見證了自己承受過的折磨和侮辱。我心懷恐懼,這是當然,還有憤怒,還有傷痛,但縞瑪瑙元件並不會指斥懷有這些情感的我。它尋找的是另外某種東西,更高一點兒的,也終於在我心臟後面一個隱蔽的、炎熱的角落裡找到了它:決心。我已經全身心地投入那個目標,面對世上諸般邪惡,我至少要糾正其中一些。

這就是縞瑪瑙元件想要的。公正。因為我也想要得到它——

我睜開自己肉身的眼睛。「我已經接入控制半球體。」我向引導員們報告。

「確定屬實。」蓋勒特說,他的眼睛看著螢幕,生物魔法部通過那些監控我們的神經魔法聯絡。我們的觀察者中爆發出一陣歡呼,我突然感覺到對這些人的藐視。他們笨重的儀器和虛弱、簡單的隱知盤終於把進度告訴了他們,而這些對我們來說,都像呼吸一樣輕鬆自然。地府引擎已經升空,並且開始執行。

現在所有部件都已經發射,每個都在升騰中嗡鳴,閃爍,並懸浮在二百五十六座城市節點和地震能量點上空,我們開始了加速命令序列。在所有部件當中,顏色較淺的能量儲集媒體先行點火,然後我們再啟動寶石顏色更深的那些發動部件。縞瑪瑙元件對序列啟動的回應,就是單獨一下沉重含糊的聲響,讓覆蓋整個半球的大洋都泛起波瀾。

我皮膚繃緊,心臟在狂跳。某處,在另一種存在模式裡,我已經緊握雙拳。我們都這樣做過,透過六具軀體的薄弱隔閡,以及二百五十六條腿和胳膊,加上一顆巨大、黝黑、搏動著的心臟。我的嘴巴張開(我們的嘴巴張開),而縞瑪瑙元件完美地進行了調向,準備好了要去開發地下無窮無盡的、翻湧著的大地魔法,地核暴露在威脅中,儘管它在特別特別遙遠的地下。這是我們生來最適合的時刻。

現在,我們本應該說。此時,此地,聯通,然後我們就可以把行星的魔法流量納入無盡迴圈,為人類效力。

因為這就是錫爾-阿納吉斯特製造我們的真正原因:為了確證一種哲學。在錫爾-阿納吉斯特,生命是神聖的——這理所當然,因為城市就是要燃燒生命,以實現其光榮。尼斯人並不是第一批葬身文明巨口的人,而只是無數被殘酷滅絕人群的最新範例。但對一個建立在剝削基礎上的社會而言,最大的威脅就是再沒有人可供壓迫。而現在,如果沒有其他辦法,錫爾-阿納吉斯特就必須找出辦法,將它的人民分化成不同群組,製造各團體之間的衝突。僅靠植物和基因改造過的動物,並不能提供足夠的魔法;總要有人承受苦難,來確保其他人過上奢靡的生活。

讓大地受難,這樣更好,錫爾-阿納吉斯特人這樣想。更好的辦法,是奴役一個巨大而無生命的物件,它反正感覺不到傷痛,也不會反抗。地質魔法學是更好的選擇。但這個想法還是有缺陷,因為說到底,錫爾-阿納吉斯特的發展仍然不可持續。它是寄生性的文明;它對魔法的貪慾只會不斷增長,吞食越多,需求越多。地核也並不是無窮無盡的能量來源。最終,哪怕是到了五千年以後,那項資源還是會被耗盡。然後就會一切全死。

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毫無意義,地質魔法學就是個謊言。而如果我們幫助錫爾-阿納吉斯特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我們就等於在說,之前對我們做過的事都是對的,正常的,不可避免的。

絕不。

那麼。現在,我們真正要說的是。此時,此地,連線:淺色部件連線到深色部件,所有部件連線到縞瑪瑙元件……再接回錫爾-阿納吉斯特。我們把月亮石完全從系統中剔除。現在,所有部件中儲存的能量將會炸遍全城,等到地府引擎關機,錫爾-阿納吉斯特也將滅亡。

這一切,從開始到終結,都會發生在引導員們的儀器發現問題之前。其他人加入到我身旁,我們的諧調活動沉寂,我們全都安靜下來,等著能量回灌擊中我們,我發現自己很滿足。死亡時有人陪伴,也是好的。

但是。

但是。

請記住。我們並不是唯一選擇了那天發動反擊的人。

這件事,我是直到後來才明白的,當我造訪錫爾-阿納吉斯特的廢墟,察看空出的介面,發現那些鐵針從牆面上突出。這個敵人,我只有在被它擊敗,並在它腳下被改造之後,才開始理解……但我現在馬上就會給你解釋,這樣,你就可以從我的痛苦中學到教訓。

不久以前,我跟你說過一場戰爭,一方是大地,另一方是它表面的生物。下面我們講講敵對各方的邏輯:在大地眼中,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區別。原基人,啞炮,錫爾-阿納吉斯特人,尼斯人,未來的人,過去的人——在它看來,人類就是人類。即便是其他人下令讓我出生,開發定製了我的屬性,即便地質魔法學早就是錫爾-阿納吉斯特人的夢想,早在我的引導員們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即便我只是執行命令;即便我們六人已經決定要反抗……大地全都不管。我們全都有罪。所有人都是同謀,都參與了試圖奴役星球本身的罪行。

不過現在,宣告我們全部有罪之後,大地就開始宣讀判決。至少在這一點上,它還是有一定的意願,考慮人的不同動機和良好行為的。

這就是我當時記得的事,事後拼合出來的情況,以及我相信的真相。但請記住,永遠別忘記,那只是這場戰爭的開始而已。

這種擾動,我們一開始覺得像是機器中的幽靈。

有東西在我們身旁,在我們體內,威嚴,有侵略性,又極為巨大。我還沒搞清狀況,它就已經從我手中一把搶走了縞瑪瑙元件,然後消除了我們驚異的訊號,諸如什麼?情況不妙!這怎麼可能?之類,他用的是強大的地語衝擊波,對我們的震懾程度,就像你後來面臨地裂時一樣。

你們好,渺小的敵人們。

在引導員們的觀察室,警報聲終於響起。我們都已經僵在了自己的繩椅中,無聲地叫嚷著,從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物件那裡得到回應,所以生物魔法學部門直到地府引擎的百分之九(二十七個部件)下線時,才發覺情況不妙。我當時沒看到蓋勒特驚叫一聲,跟其他引導員和貴客們交換恐懼的眼神,這只是猜測,基於我對他的瞭解。我想象中,在某個時間,他轉向一座控制台,想要終止啟動過程。我同樣沒有看到,在他們身後,那顆鐵球在搏動,膨脹,然後碎裂,破壞了它的靜滯保護場,把火熱的、尖針一樣的碎片扎到房間裡所有人的身上。我的確聽到了那之後的尖叫聲,當那些鐵塊燒穿血管和心脈,以及此後可怕的寂靜,但我在那個時刻,也有自己的特殊問題需要解決。

雷瓦,他是頭腦反應最快的,很快把我們從震驚中拖了回來,想到,有其他某種東西在控制引擎。現在沒時間去想對方是誰,為什麼這樣做。婕娃想到了對方的具體做法,瘋狂地向我們發訊號解釋:那二十個下線的部件,其實還在運轉。事實是,它們組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子網——一把備用鑰匙。這就是另外那股神秘力量能奪走縞瑪瑙元件控制權的原因。現在所有部件,提供並儲存地府引擎所需大部分能量的東西,都已經被陌生的敵對力量控制。

我在骨子裡是很驕傲的;這種事不能忍。縞瑪瑙元件是交給我控制的——於是我又抓起它,將其推回組成引擎的網路連線裡,馬上擠走了冒牌控制者。塞萊娃抑制了這場大變故帶來的魔力衝擊波,以免它在引擎內部來回激盪,帶來的回聲可能會——好吧,當時我們不知道這樣的回聲會造成何種影響,但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我在整個震盪過程中堅持下來,在真實世界裡咬緊牙關,聽著周圍的聲響,而我的兄弟姐妹們或大喊,或號叫,或驚歎,仍在消化最初波動的後續影響。一切全都混亂了。血肉橫飛的,我們房間的燈已經全部熄滅,只留下應急照明板,在房間邊緣發出微光。警報聲不絕於耳,啟動現場的其他地方,我能聽到裝置震顫、發抖,因為我們給系統帶來的過載負擔。引導員們還在觀察室裡慘叫,無法幫助我們——其實他們一直都毫無用處。我並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沒有真正瞭解。我只知道這是一場戰爭,像其他戰爭一樣,充滿著突發的混亂,從這時開始,沒有一件事特別清晰——

那個攻擊過我們的奇特力量,仍在對地府引擎施加巨大影響,試圖再次奪走我們的控制權。我無聲地對他大吼,帶著地熱泉一樣湧動的,大型斷裂帶式的狂怒。你滾!我怒喝。別來煩我們!

是你們先惹我,它在岩層中嘶吼,又一次嘗試奪權。但當這次失敗後,它發出氣急敗壞的吼叫——然後就改變做法,回到了那二十七塊莫名其妙下線的部件裡。達什娃預知到了對手的意圖,試圖奪回二十七個部件中的一部分,但那些部件像是抹了油一樣,滑出了同伴們的掌握。比喻意義上說,這樣的描述非常準確;某種東西汙染了這些部件,讓它們變質,幾乎不可能被掌握。如果我們全體協作,一塊一塊對付,還有成功的可能——但我們沒有那個時間。直到當時,敵人還控制著那二十七塊。

僵局。我們還控制著縞瑪瑙。我們也控制著另外二百二十九個部件,它們都已經準備好發射能夠毀滅錫爾-阿納吉斯特的能量波——同時毀滅我們自己。但我們推遲了這件事,因為不能在如此局面之下撒手不管。那個對手,如此憤怒,實力強大到如此驚人,它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它會用自己控制的方尖碑做什麼?緊張的寂靜中,每一瞬間都顯得那樣漫長。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想,但就我個人來說,已經開始覺得不會有更多攻擊。我一直都是那麼傻的。

寂靜裡,傳來我們對手的挑戰聲,它似乎感到有趣,聲音裡透著邪惡、魔力和鋼鐵和岩石的氣息。

為我燃燒吧,大地父親說。

即便是過去那麼多年一直在尋找答案,其後發生的事情,還是有一些要靠猜測。

我無法解釋更多細節,因為在那個時刻,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瞬間發生,令人混亂,而且破壞力巨大。大地的變化從來都是不緊不慢,但快起來又極為驚人。而當它發起反擊,就不肯再留餘地。

下面講講背景。第一次測試鑽井,啟動了地質魔法學專案,但也讓大地有了警覺,知道人類正在試圖控制它。在其後的數十年內,它研究了自己的敵人,開始理解我們的意圖。金屬是它的工具和盟友;因此,永遠不要相信金屬。它把自身的碎片送到地表,去檢查介面中的引擎元件——因為至少在這裡,生命是被儲存在晶體中,對無機物而言易於理解,簡單的血肉之軀卻難以把握。它漸漸才學會了如何控制人類個體的生活,儘管它需要核石才能做到。離開它,我們是如此渺小又難以捉摸的生物。我們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害蟲,有時候卻又不幸地喜歡宣示自己的存在。那些方尖碑,是更有用的工具。很容易掉轉過來傷害我們,就像沒有用心把握的武器一樣。

熔穿。

還記得埃利亞城嗎?想象那場災難乘以二百五十六倍。想象整個安寧洲每個城市節點都遭遇到穿地之劫,成為地震活躍點,還有大洋,同樣未能倖免——數百個岩漿熱點、天然氣儲藏區和儲油區洩露,整個地殼-板塊系統失衡。這樣一場災難,超過了語言能描述的範圍。它將讓整個行星表面液化,把大洋全部蒸發,從地幔往上,一切生物全部死光。這個世界,對我們,以及未來可能發展起來,傷害大地的全部生物而言,將會終結。大地本身,卻可以安然無恙。

我們可以阻止它。如果我們想要這樣做。

我不會說我們沒有感覺到誘惑,當我們面對這樣的選擇,是要毀滅一種文明,還是一顆行星上所有的生命。錫爾-阿納吉斯特的命運已經無可挽回。請不要搞錯:我們本來就是要毀滅它的。大地的意願和我們的意願,只有程度上的區別。但這個世界到底要怎樣結束?我們諧調者將會死;在當時,這個區別對我本人來講沒太大關係。對一個沒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人來說,問這樣一個問題總是不太明智。

只是,我的確有害怕失去的。在那個漫長到近乎永恆的瞬間,我想到了克倫莉,還有她的孩子。

因此,結果就是我的意願在網路中佔據了優先權。如果之前你還有過迷惑,我現在就明確告訴你:是我選擇了這個世界終結的方式。

是我奪取了地府引擎的控制權。我們無法阻止熔穿,但我們可以在命令序列中插入一個延遲指令,並將其能量重新定向到其他地方。大地擾亂之後,那些魔法能量已經太不穩定,不能像我們最早計劃的那樣,直接回灌到錫爾-阿納吉斯特的能量網路裡;那樣的話,就會讓大地得逞了。那麼多的慣性力,必須要發洩到某個地方才行。如果我想讓人類倖存,就不能釋放在地面——但天上就有月亮和月亮石,一切就緒,等著被摧殘。

我當時很急。沒有時間猶豫不決。這股能量不能從月亮石上反射回來,像最早計劃的那樣,那樣只能放大熔穿的力量。相反,我大叫一聲,拉起其他人,迫使他們幫助我——他們是想幫忙的,只是反應慢——我們首先擊碎了月亮石這顆控制體。

下一個瞬間,那股能量擊中了碎裂的月亮石,沒能反射,就開始切入月球深處。即便有這個來緩解那一擊的威力,撞擊力量仍然極為巨大。遠遠超過讓月亮脫離原有軌道所需的強度。

這樣亂用引擎的影響,本來應該直接殺死我們,但大地仍然存在,仍在扮演機器中的幽靈。就在我們垂死掙扎,整個啟動現場土崩瓦解的同時,它再次接管了局面。

我之前說過,它認為我們有罪,試圖謀害它的生命,它的確就是這樣的想的——但不知為何,也許是受益於多年研究吧,它理解我們只是其他人的工具,而不是自主作惡。還請記住,大地並不完全理解我們。它俯瞰眾生,看到的只是短命又虛弱的生靈,無論在物質還是精神上,都跟自己賴以生活的行星保持著距離和歧義,人類不理解他們想要做出的暴行——也許就是因為他們如此短命,脆弱,又那樣虛浮。所以,它為我們選擇了一種在它看來意味深長的懲罰:它把我們變成了它的一部分。在我的繩椅中,我不停尖叫,一波又一波的魔法力量對我的身體發揮作用,把我的身體變成了粗糙的,有生命的,實體化的魔法,看起來就像石頭一樣。

我們的結局並不是最慘的;那種懲罰留給了冒犯大地最為嚴重的人。它用核石碎片去控制那些最危險的害蟲——但這件事並沒有大地想要的那樣有效。人類的意志,要比人類的肉體更難預料。它們從來都不是固定不變的。

我不會描述自己感受到的震驚和混亂,在剛剛變身之後的幾小時裡。我永遠都無法回答自己是如何從月亮返回地球的問題。我只記得一場噩夢,內容是不斷下跌,持續燃燒,也可能是幻覺吧。我不會要求你去想象那種感覺,突然發現自己孤身一人,失去發聲能力,尤其是像我這樣,一輩子都在唱歌給自己聽的人。那就是報應。我接受它。我承認自己的罪惡。我曾經試圖彌補它們。但……

好吧。做過就是做過。

在我們變身之前最後的那些瞬間,我們的確成功地取消了對二百二十九個部件的熔穿指令。有些部件因為無法承受重壓而碎裂。其他也有的會在隨後千萬年的歲月裡漸漸死亡,它們的網路結構被不可解讀的魔法力量破壞。多數都進入待機狀態,繼續飄浮成千上萬年,俯瞰一個不再需要它們的能量的世界——直到,有些時候,地面上某個脆弱的生靈可能發出一條盲目的請求,要跟它進行聯結。

我們無法阻止大地控制的那二十七塊。我們的確設法在它們的控制網路中插入了延遲指令:長度為一百年。你看,故事裡搞錯的只有時間。大地的孩子被偷走之後一百年,二十七塊方尖碑的確熔穿到了地核,給地表留下多處嚴重傷痕。這並不是大地想要的徹底淨化之火,但的確是第一次,也是最嚴重的一次第五季——就是你們所謂的碎裂季。人類之所以能倖存,因為一百年的時間對大地而言無關緊要,對人類歷史而言都不值一提,但對那些活過了錫爾-阿納吉斯特陷落的人們而言,卻有了堪堪足夠的時間準備。

月亮,一面流血一樣掉落各種殘渣,更被重傷刺透心臟,在幾天之後就消失了。

然後……

我再也沒見過克倫莉,也沒見過她的孩子。我過於自卑,因為自己變成了怪物,從未尋找過他們的下落。但她活了下來。時不時,我會聽到她在岩石中的聲音,有時摩擦,有時吼叫,還有她的幾個孩子,出生後也在岩層間留下聲響。他們並不是真正孤單,錫爾-阿納吉斯特人利用最後殘留的魔法,又製造了幾個新的諧調者,用他們建造避難所、應急設施,還有警報和保護系統。但那些諧調者都按期死亡,在他們的職能完成以後,或者就是因為其他人怪罪他們,說他們招致了大地的憤怒。只有克倫莉的孩子們不那麼顯眼,他們的力量藏在平常的外表後面,因而繼續生存。只有克倫莉的遺產,以走街串巷的講經人面目出現,警告世界末日即將來臨,教其他人如何協作,適應環境,並且銘記過去。這也是尼斯傳統的延續。

但這些都成功了。你們活了下來。我也為此做出過貢獻,不是嗎?我曾竭盡所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以內提供了幫助。而現在,我的愛人,我們有了第二次機會。

到時候了,輪到你終結一箇舊世界。

帝國紀元2501年:斷層移動,發生於米尼默-麥西默板塊交界地帶,規模巨大。衝擊波掃過北中緯和北極地區的一半,但在赤道維護站網路外緣停止。第二年,食品價格飆升,但成功避免了饑荒。

——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耶特,研究專案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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