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爾-阿納吉斯特:零

花點兒時間講講現在,然後我再繼續講過去。

在一片炙熱的、濃煙滾滾的陰影裡,承受著難忍的巨大壓力,在一塊無名之地,我睜開眼睛。我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

從岩石中,又有一名我的同類推開阻礙現身。她的臉稜角分明,很酷,是最高傲、最時尚的那種雕像理想中的模樣。她已經丟掉其他面貌特徵,但保留了最初那種蒼白的膚色;經過數萬年的時間,我才終於注意到這一點。所有這些回憶,讓我變得有些懷舊了。

出於這份懷舊感,我出聲招呼她:「婕娃。」

她的身體微微一動,已經很接近我們同類的表示……認出某人的表情嗎?還是吃驚?我們曾經是同胞兄妹。朋友。那之後,又曾是對手,敵人,陌路人,傳奇人物。最近,是謹慎的盟友。我發現自己在回味我們曾經扮演過的部分角色,但並非全部。我已經忘記了全貌,她也一樣。

她說:「那個,是我以前的名字嗎?」

「很接近。」

「唔,那麼你以前叫……什麼來著?」

「豪瓦。」

「啊。果然。」

「名字,你更喜歡安提莫尼?」

又一次輕微動作,相當於聳肩:「我無所謂。」

我心裡想,我也一樣。但那是謊言。如果不是記起了自己從前的名字,我絕不會告訴你「霍亞」這個相似的新名字。但我是在走神了。

我說:「她已經決心促成那個變化。」

婕娃,安提莫尼,不管她現在是誰,是什麼人,回答。「我發現了。」她停頓一下,「你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後悔嗎?」

這是個蠢問題。我們所有人都後悔那天做過的事,用不同的方式,出於不同的原因。但我說:「不後悔。」

我以為她會發表些評論,但估計事到如今,她也已經無話可說。她發出些細微的聲音,安頓到岩石裡,讓自己舒服起來。她是要跟我一起在這裡等。我很高興。有些事,如果不用孤身面對,會更容易一些。

有些事,埃勒巴斯特從來沒有跟你說過,關於他自己的。

我知道這些事情,因為我研究過他;他畢竟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但並不是所有的老師,都要對每一位弟子講述自己成長路上的每一番坎坷。那有什麼意義?我們沒有人能一夜成才。即便是被你們的社會背叛,也要經歷不同階段。人被推離逆來順受的處境,首先要發現自己的不同,然後要經歷偽善,承受難言難忍的凌虐。之後會有一段時間的混亂——拋棄此前自以為無可置疑的真理。讓自己沉浸於新的真相里。然後就是需要做出一次決斷。

有些人會接受命運。忍氣吞聲,忘掉真相,擁抱謊言——因為他們認定,自己反正也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如果整個社會都這樣苟且偷生,那麼,這當然也算是罪有應得吧?即便他們本不應該如此受難,反抗也太痛苦,太艱難。順應環境,至少能得到某種程度的安寧。儘管短暫。

另一條路就是提出不可能達到的目標。這樣做是不對的,他們竊竊私語,哭泣,呼號;他們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他們絕非低人一等。他們不應該被如何對待。這樣一來,就是這社會必須改變。這樣,最終也能實現和平,但首先,要爆發衝突。

最終走到這一步的人,全都會走錯那麼一兩步。

埃勒巴斯特年輕時,曾是個輕薄多情的男子。噢,即便當時,他也心懷憤恨;他當然是這樣。如果受到不公平待遇,就連孩子都會察覺到的。但暫時,他選擇了配合的態度。

他遇見一個男人,一名學者,在支點學院派他出去執行任務的中途。埃勒巴斯特的動機就是好色;那個學者很帥,面對埃勒巴斯特的調情,表現出了極為動人的嬌羞之態。如果不是那位學者當時正忙於發掘一批古老的藏經處,這故事就沒有更多可講的了。埃勒巴斯特會愛上他,然後離開他,也許帶點兒遺憾,更可能的結果是和平分手。

但事實上,那位學者向埃勒巴斯特展示了他的發現。埃勒巴斯特曾經告訴你,最早版本的《石經》並非僅有三板。此外,當前流傳的第三板經文,也是桑澤人重寫過的。事實上,桑澤人只是最新的篡改者;在此之前,它已經被多次重寫。要知道,最早的第三板寫的是錫爾-阿納吉斯特,以及月亮被遺失的過程。這份知識,出於多種原因,在隨後的千萬年裡被多次認定為不可接受。沒有人真的願意面對現實,承認這世界殘酷現實的起因,是某些傲慢自大的人,想要奴役這顆該死的行星。而且沒有人願意接受,解決一切麻煩的辦法,就是簡單地讓原基人活下去,茁壯成長,並且做他們天生擅長的事。

對埃勒巴斯特來說,那座藏經庫裡的知識過於震撼。他逃了。他無法承受那些,無法面對這些慘劇真實發生的事實。無法接受他自己曾是被凌虐者的後代;而先輩的祖先同樣也是被虐待的族群;無法接受有些人只能被強制奴役,否則他所知的世界就無法執行。當時,他看不到這個惡性迴圈終結的可能,沒有辦法要求這社會實現不可能達到的目標。於是他崩潰了,他逃走了。

他的守護者當然找到了他,距離他應該待的地方三個方鎮,埃勒巴斯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的手骨沒有被折斷——他們對待埃勒巴斯特這樣的高戒位原基人,有其他方法——守護者萊瑟特帶他去了一家酒館,請他喝酒。埃勒巴斯特的淚水滴在酒杯裡,對她承認自己無法接受這世界的現狀。他曾努力服從,曾想吞下謊言,但這一切都是邪惡的。

萊瑟特撫慰了他,帶他回到支點學院,他們給了埃勒巴斯特一年時間恢復。再次接受為他這類人創制的規則體系和角色。我相信,他在那一年過得很滿足;反正,安提莫尼相信是這樣,而她就是那段時期最瞭解他的人。他安頓下來,做了別人預期他要做的事,成了三個孩子的父親,甚至自告奮勇充當高戒位年輕人的教導員。但他一直都沒有機會做這件事,因為守護者們已經決定,埃勒巴斯特的逃走行為必須受到懲罰。當他遇見並愛上一位更年長的,名叫赫西奧奈特的十戒高手時——

我早就跟你說過,對高戒位原基人,他們有其他方法的。

以前,我也曾逃避。在某種意義上。

時間是我們從克倫莉的諧調任務返回之後的第一天,我已經改頭換面。當我透過那扇小窗看到外面紫光下的花園,不再覺得它美麗。那些白色星形小花的閃爍只會讓我想起:這是某些基因工程師的工作成果,把它們接入城市能量網路,讓它們得以消耗些許能量,如此執行。還有什麼其他辦法來實現閃爍效果嗎?我看到周圍建築上優雅的藤蔓,就知道在某個地方,有生物魔法師在精心計算,從如此美麗的生物身上,可以收穫多少拉摩太單位的魔法。生命在錫爾-阿納吉斯特是神聖的——神聖,誘人,而且有用。

所以我就是在想這些,而且心情很糟糕,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引導員走了進來。斯達尼恩引導員,這是她的名字,通常我都喜歡她。她還足夠年輕,沒有沾染老資格引導員最差勁的那些習慣。而現在,當我用克倫莉開啟的那雙眼睛看她,對她卻有了新的發現。她的五官顯得有些突兀,嘴巴也有點兒太小。是的,這些特徵,要比蓋勒特引導員的冰白眼眸更隱蔽一些,但顯然,這個錫爾-阿納吉斯特人的祖先,也沒有完全理解種族滅絕政策的真義。

「你今天感覺怎樣,豪瓦?」她問,一面微笑著進門,一面掃視自己的記錄板。「能接受醫學檢查嗎?」

「我感覺想要出去走走。」我說,「我們去花園裡吧。」

斯達尼恩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看我:「豪瓦,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對我們的監控相當鬆懈,這個我已經發現了。只有些感應器追蹤關鍵生理特徵,還有些攝像頭追蹤我們的行動,加上幾支麥克風,能收錄我們的聲音。有些感應器監督我們的魔法使用情況——但其中沒有一種,沒有任何一個,能夠察覺我們全部活動的哪怕十分之一。如果說這些還不夠表明他們把我們看作低等生物,那就是在侮辱我。低等生物不需要更好的監控,不是嗎?錫爾-阿納吉斯特的魔法報告出來的東西,不可能有超越這種魔法本身的能力。不可想象!荒謬絕倫!別說傻話。

好吧,我的確感覺受到了侮辱。而我已經沒有那份耐心,來忍受斯達尼恩禮貌性的寬容。

於是我找到通往攝像頭的魔法線,讓它們跟那幫人儲存晶體中的線條扭結起來,然後形成閉環。現在,攝像頭會不停地播放它們過去幾小時拍到的我的畫面——那段時間,我主要都是在望著窗外思考。我用同樣的辦法處理了音訊裝置,還特意擦除了剛才跟斯達尼恩之間的對話。我做所有這些事,幾乎沒費吹灰之力,因為我被設計出來的職能,就是影響摩天大樓尺寸的機械裝置;相比之下,攝像頭完全不值一提。我找同伴開個玩笑,都要比這些事更難一點兒。

但是,其他同伴隱知到了我正在做的事。畢尼娃嚐到了我情緒的味道,馬上警告其他人——因為我通常都是彬彬有禮的那個。直到最近,我一直是地質魔法學的信仰者。通常來說,雷瓦才是那個暴脾氣的人。但現在,雷瓦保持著冷漠和安靜,仍在消化我們學到的內容。婕娃也很安靜,並且絕望,試圖想出該怎樣企望不可能實現的目標。達什娃在自憐中尋求安慰,塞萊娃睡得太多,畢尼娃發出警告,聽眾卻疲憊,低迷,自顧不暇,沒有人理會她。

與此同時,斯達尼恩的笑容開始褪去,她現在才意識到我是認真的。她換了個姿勢,雙手叉腰:「豪瓦,這樣並不好笑。我知道之前有一天,你們有過出門的機會,但——」

我已經想到讓她閉嘴的最有效方法:「蓋勒特引導員是否知道,你覺得他很有吸引力?」

斯達尼恩怔住,兩眼瞪得溜圓。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她喜歡冰白的瞳仁。我看到過她看蓋勒特的眼神,儘管之前我都不曾在意。我現在也不是真的關心。

但我覺得,發覺尼斯人的眼睛有魅力,在錫爾-阿納吉斯特應該是個禁忌,不管是蓋勒特,還是斯達尼恩,都不敢承受這樣的指責。蓋勒特只要聽到風聲,就會解僱斯達尼恩——即便傳言的來源是我。

我走到她的面前。她向後退開了一點兒,蹙起眉頭面對我的囂張態度。我們通常都沒有什麼存在感,只是人造裝置。我們只是工具。我的行為相當反常,達到了她應該馬上報告的程度,但她現在擔心的並不是這個。「沒有人聽到我剛才的話,」我很小聲地告訴她,「現在,沒有人能看到這個房間裡正在發生的事。放鬆。」

她的下唇在顫抖,只有一點點吧,然後才開口說話。我感覺到內疚,也只有一點點,因為把她嚇成那樣。她說:「你不能走太遠。你——你們有維生素缺乏症……你和其他人都是被製造成那樣的。如果沒有特殊食品,就是我們平時給你們的那些,你們只要幾天就會死。」

我直到現在才想到,斯達尼恩以為我是要逃走。

實際上,我是直到當時,才第一次想到真的要逃走。

引導員剛剛告訴我的,並不是什麼不可克服的障礙。很容易就可以偷到食物帶走,儘管等到食物耗盡,我還是會死。反正我本來就活不長。但真正讓我煩惱的,是根本沒有地方可去。整個世界都屬於錫爾-阿納吉斯特。

「去花園。」我最終重複說。這將是我的大逃亡,我的逃跑路線也不過如此。我想笑,但長期保持面無表情的習慣讓我沒有笑。說實話,我並不想去任何地方。我只是想要那種感覺,對自己的生活有某種控制力,哪怕僅僅是很短的時間。「我只是想去花園裡待五分鐘。僅此而已。」

斯達尼恩的重心在兩腳之間交替,顯然很是痛苦:「我會因此丟掉工作的,尤其可怕的是,有些高階引導員可能會看見。我甚至可能會坐牢。」

「也許他們會給你一扇美麗的窗戶,下面就有一座花園。」我提醒她。她苦笑。

然後,因為我沒有給她其他選擇,斯達尼恩帶我離開了自己的牢房,下樓,去了外面。

我發現從這個角度看,園裡的紫花樣子很奇怪。而且靠近了之後聞到星星花的香味,完全是另外一種不同的感覺。它們的氣味也很怪——特別甜膩,幾乎像是糖,底味有些酵香,因為有些老花瓣已經枯萎,或者被擠碎。斯達尼恩心神不定,看周圍的次數過多,而我只是緩步慢行,希望不必有她跟隨。但事實就是:我不能獨自一人在基地院子裡遊蕩。如果衛兵、勤務員或者引導員看到現在的我們,會以為斯達尼恩在執行任務,不會盤問我……要是她能安靜些就好了。

但隨後我突然停步,躲在一棵傾斜的蛛形樹後面。斯達尼恩也停住腳步,皺起眉頭,顯然在好奇出了什麼事——然後她也看到了我看到的情形,同樣怔住了。

前方,克倫莉從基地建築群裡走出來,站在兩叢灌木之間,一道玫瑰花拱門之下。蓋勒特引導員跟在她後面出來。克倫莉兩臂交叉站立,而蓋勒特追在後面對她叫嚷。我們靠得不夠近,我聽不見他說話的內容,儘管他的憤怒語調很是明顯。但他們的聲音,像岩層一樣講述了特別清晰的故事。

「哦,不,」斯達尼恩喃喃說道,「不不不。我們應該——」

「安靜。」我咕噥說。我本來想說馬上閉嘴,但她反正是安靜下來了,所以我還是傳達了自己的意思。

然後我們就站在那裡,旁觀蓋勒特跟克倫莉之間的這場戰鬥。我完全聽不到克倫莉的聲音,這時才想起,她不能對蓋勒特大喊大叫,這不安全。但當蓋勒特抓住她的胳膊,硬扯著她轉身面向自己時,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那手只在腹部停留了極短時間。蓋勒特馬上放開,看上去很是吃驚,因為她的反應,也因為他自己的暴力,而克倫莉順勢讓那隻手垂在身體一側。我覺得,引導員應該沒有察覺。他們繼續爭執,這一次蓋勒特攤開兩隻手,像是在提出某種建議。他的姿態帶有乞求意味,但我發覺他的後背挺得很直。他在哀求——心裡卻覺得自己無須這樣做。我能看出,如果哀求沒有得逞,他會動用其他手段。

我閉上眼睛,心裡很痛,終於,終於明白了真相。克倫莉在所有重要的方面都是我們的一員,她一直是這樣。

但漸漸地,她放鬆身體。垂下頭,裝作很不情願地屈服,說了某些回應的話。那些話不是真的。整個大地都在迴盪著她的憤怒、恐懼和不甘心。但畢竟,蓋勒特背部的僵直狀態有所緩解。他微笑,姿態顯得更開朗些。回到她身旁,握住她的胳膊,對她柔聲細語。我很驚奇,克倫莉這麼容易就化解了對方的怒火。就好像那男人完全無法察覺她眼神的游移,還有在對方靠近時,她完全沒有主動回應的事實。她聽到蓋勒特說的某句話,露出笑容,但即便是在五十英尺之外,我都能看出那是做假。他當然也能看出來吧?但我也已經開始理解,人們總是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事,而不是接受可見、可觸及、可隱知的現實。

於是,蓋勒特得到了安撫,轉身要離開,還好是沿著另外一條路出園,不需要經過我和斯達尼恩躲避的地方。他的整個姿態完全不同,顯然心情改善了不少。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不是嗎?蓋勒特是整個計劃的總管。他開心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會更安全。

克倫莉站在那裡目送他,直到他消失。然後她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我。斯達尼恩在我身邊發出近於窒息的聲音,但她是個笨蛋。克倫莉當然不會告發我們。她為什麼要那樣做?她的那些演示,根本就不是給蓋勒特看的。

然後她也離開了花園,從蓋勒特離去的地方。

這是最後一課。我覺得,也是我最需要的一課。我告訴斯達尼恩帶我回房間,她真的是解脫到了發出快意的呻吟聲。等我回去,解除監控系統的魔法,提醒斯達尼恩不要做傻事之後,打發她走人。然後我躺在自己的長椅上,回想剛剛得到的知識。它在我心裡生根,就像一點兒星火,讓周圍的一切都漸漸開始被引燃,冒出濃煙。

然後,克倫莉諧調任務返回之後經過了幾個夜晚,那火星,已經在我們所有人心中引燃火焰。

那是外出之後我們所有人第一次聚齊。我們把大家的本體包裹在一層冷冷的炭塊裡面,這可能很合適,因為雷瓦發出嘶鳴聲,迴盪在我們所有人的身體裡,就像沙礫在裂隙之間擦過。這是接地線的聲響/感覺/隱知感,即所謂荊棘叢。這也是靜電空白處的回聲,特魯瓦(還有恩提娃、阿爾瓦,其他所有人)曾經存在的地方。

這將是我們為他們開啟地質魔法學引擎之後,等待我們的結局。他說。

婕娃回答,是的。

他又一次嘶鳴。我以前從未隱知到他如此憤怒。我們出行之後的這些天,他一直都在變得更加憤怒。但話說回來,我們其他人也是一樣——而現在,到了我們提出不可能的要求的時刻。我們應該讓他們一無所得,雷瓦宣佈,然後我感覺到他的決心再度強化,變得惡意充盈。不,我們應該以牙還牙。

詭異的細微波形在我們的網路間傳遞,代表著印象和行動:終於,我們有了計劃。一個實現不可能目標的途徑,如果我們無法要求別人給予的話。只要在最適合的時機,觸發最合適的那種能量波峰,趕在引擎元件都已經發射,但引擎本身還沒有完全啟動之前。所有那些部件中儲存的魔力——數十年的累積,一整個文明的成果,數百萬生命的精華——將湧回錫爾-阿納吉斯特魔法系統。首先就會燒燬荊棘叢和裡面那些可憐的「莊稼」,讓死者終於得到安息。然後魔法會延燒過我們的身體,我們是整個巨型機械中最為脆弱的部件。屆時我們將全部死亡,但死亡也勝過他們打算給我們的結局,所以我們知足。

一旦我們都死了,地府引擎的魔力就會毫無阻礙地漫過城中所有的能量渠道,將其燒燬至無法修復。錫爾-阿納吉斯特的每座站點都將關閉——直運獸將關機,除非它們有備用引擎,燈火將熄滅,機器停止,現代魔法帶來的無數便利,都將被抹除,無論它們存在於傢俱、裝置,還是化妝品中間。幾代人準備迎接地質魔法時代的全部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引擎那麼多晶體部件都將變成大而無當的頑石,被損毀,被燃盡,失去全部動力。

我們不需要像他們那樣殘忍。我們可以讓部件們落地時避開人口最集中的地區。我們的確是他們創造出來的妖魔,甚至比他們預想的更強大,但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們會成為自己想要的那種妖魔。

那麼,我們都同意嗎?

同意。雷瓦,憤怒。

同意。婕娃,悲憫。

同意。畢尼娃,解脫。

同意。塞萊娃,爽直。

同意。達什娃,疲憊。

還有我,沉重如鉛塊,也說,同意。

所以,我們達成了共識。

只有在我自己心裡,我在想,不要啊,我想到克倫莉的面容,她出現在我的想象中。但有些時候,當世界過於嚴酷,愛也只能更嚴酷。

啟動日。

有人給我們拿來了營養品——蛋白質塊,一邊粘了新鮮香甜的水果,還有一種飲料,別人說它既流行又好喝:安茶,裡面新增不同成分,就會變成不同顏色,每種都鮮豔。特別的飲料,為了慶祝特別的日子。其實那東西一股子粉末味,我並不喜歡。然後,就到了前往啟動現場的時間。

下面講講地府引擎的工作方式吧,簡短說一下。

首先我們要啟用那些部件,它們都已經在各自的介面停留了數十年,通過錫爾-阿納吉斯特的每個節點引流生命能量——並把其中一部分留下來供以後使用,包括那些通過荊棘叢強行灌給它們的能量。不過,它們現在已經達到儲存和再生能量的最大值,每一塊都能充當自成體系的魔法發動機。現在,當我們發出召喚,那些部件就會從它們各自的介面升起。我們會把它們的力量合併在一起,組成一個穩定的網路,然後,把這股能量投向一個反射器,讓魔力進一步強化、集中,然後注入縞瑪瑙碑。縞瑪瑙碑會將能量直接引入地核,導致一次能量大爆發——然後縞瑪瑙碑會把這批能量推入錫爾-阿納吉斯特飢渴的引導系統中。事實上,大地會變成一臺巨大的地府引擎,地核充當核心發動機,輸出魔力的規模遠遠超過其吸取數量。從那一刻開始,這個系統就會變成自足、永續的。錫爾-阿納吉斯特會吸取行星本身的生命力,直到永遠。

(「無知」是個很準確的診斷,非常適合描述這種行為。的確,那個時代還沒有人把大地看成活著的——但我們本應該猜到。魔法本身就是生命的副產品。大地深處有魔法可供吸取……所以我們大家都應該猜到真相。)

在這一刻之前,我們做過的一切都只是練習。我們待在地面上,永遠都不可能完全開啟地府引擎。太多的困難,涉及傾斜度、訊號速度和各類阻力,以及地面本身的曲率。行星啊,就是太圓,很不方便。畢竟,我們的目標是大地本身;要考慮視線、施力線和引力線。如果我們留在地面上,我們真正能影響到的,就只有月亮。

因此,啟動現場一直就不在地面。

所以,那天凌晨,我們被帶去乘坐一種特別的直運獸,它無疑是運用基因工程技術,以蟈蟈之類的昆蟲為起點改造而成的。它有鑽石形的翅膀,但也有巨大的碳纖維長腿,現在冒著蒸汽,顯然已經充入了足夠的儲備能量。引導員催我們登上這臺直運獸,我看到其他直運獸正在進行準備。有好多人要跟我們同行,觀看這個偉大計劃終於要完成的情景。我坐在自己被指定的位置,我們所有人都被固定在座位上,因為這臺直運獸的推力強大,有時可能會超過基因魔法學賦予我們的慣性耐受限度……唔。簡單說,就是發射過程可能會有些風險。這跟跳入執行中的、能量翻湧的元件內部相比,當然算不了什麼,但我猜,那些人類還是把它當成強大、狂野的東西。我們六個落座,安靜又冷漠,暗懷決心,聽著那些人在我們周圍嘰嘰喳喳閒聊,直運獸已經躍上空中,向月亮飛行。

月亮表面就是那顆月亮石,一顆巨大的,放射微光的白色控制按鈕,安放在淺淺的灰色月塵中間。它是所有部件中最大的一顆,大小跟錫爾-阿納吉斯特的一個節點城市相當;整個月亮就是它的介面。環繞在它周圍,有錯綜複雜的建築群,每座建築都嚴格密封,將沒有空氣的黑暗空間隔絕在外,這跟我們剛剛離開的建築並沒有太大區別。它們只是建在月球表面。這個就是啟動現場,即將創造歷史的地方。

我們被帶入室內,啟動現場的永久職員列隊站在大廳裡面,帶著自豪和豔羨盯著我們看,就像人們推崇精密儀器的那種眼神。我們被帶到一些特製座位旁邊,它們的樣子跟我們平日練習時使用的座位完全一樣,儘管這一次,我們每個人都被帶到了基地中的不同房間裡。每個房間旁邊,都有一個引導員觀察室,透過透明晶體窗跟我們的工作室相連。我已經習慣了工作過程中被人觀察——但還不習慣被帶進觀察室內部,今天才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我站在那裡,身材矮小,衣著平常,顯然很不自在,周圍都是衣著繁複華麗的高個子,而蓋勒特做了介紹,說我是「豪瓦,我們最優秀的諧調員」。這個論斷表明,或者引導員們對我們的動作方式毫無瞭解,或者蓋勒特就是太緊張,沒話找話說。也許兩者都有。達什娃在笑,引起一系列微震——月球岩層較薄,多灰塵,沒有生命,但除此之外,跟大地並沒有太多區別——而我站在那裡,嘴裡說著友好的問候,像人們預期的那樣。也許這才是蓋勒特那句話的真正含義:我是最善於偽裝的諧調員,特別擅長裝作自己在乎引導員們的那些破事。

不過,有某種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就在人們互相介紹,友好交談,我集中精神,努力在適當時機做出合適回應的期間。我回過頭髮現,房間後部有一根靜滯立柱,發出細微的嗡鳴聲,放出它本身的地府引擎能量,生成一個場,讓中間的某種東西保持穩定。而在它削平的晶體面以上,懸浮著……

房間裡有個女人,身高超過所有人,衣著也最為考究。她循著我的視線看去,然後對蓋勒特說:「他們知道測試孔的事嗎?」

蓋勒特身體一震,看看我,然後看看那根靜滯柱。「不知道。」他說。他沒有稱呼那個女人的名字,也沒有說出任何頭銜,但語調十分恭敬。「他們只瞭解絕對必要的資訊。」

「我會認為背景知識有必要了解,哪怕是對你們這種人來說。」蓋勒特很生氣,不甘心跟我們劃成一類,但他並沒有反駁。那女人看似覺得有趣。她彎下腰,看我的臉,儘管我並沒有比她矮那麼多。「你想知道那件東西是什麼嗎,諧調員小子?」

我馬上開始痛恨她。「好啊,拜託您。」我說。

蓋勒特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拉起了我的手。那感覺不太舒服。她的皮膚特別乾燥。她帶我到那根靜滯柱旁邊,讓我能夠看清飄在它上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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