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奈松不孤單

奈松因為這件事明白:這裡也有某種生活,在這些人之間發生著。這不是她熟知的那種生活,也不是她會選擇的那種,但畢竟也是一種生活。這讓她感覺到安慰,在沒有沙法告訴她一切都好,沒有危險的日子。這個,還有那份寂靜,讓她有時間哀悼。奈松以前都不知道自己還需要這個。

我決定了。

這世界沒救了。一切都是錯。有些東西就是壞透了腔,根本無可挽回。你只能把那些全毀掉,掃除廢墟,重新開始。安提莫尼同意。其他巖人有些贊同。有些不然。

讓他們滾。他們謀殺了我的人生,為了讓我成為他們的武器,所以我就會成為那件武器。選擇由我。戒律也由我。我們會在尤邁尼斯動手。戒律是刻在石頭上,不容更改的。

我今天又問過茜因的下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關心這個。但安提莫尼一直都在留意。(為我嗎?)茜奈特目前住在南中緯地區的某個破爛社群,我忘記名字了,她在扮演童園老師。扮演幸福的小啞炮。結了婚,有倆孩子。有何感想?不確定那女兒怎樣,但那男孩已經在吸引海藍石碑。

神奇啊。難怪支點學院要讓你跟我生育後代。而我們也的確生出了一個漂亮小孩,儘管有那麼多波折,不是嗎?我的小兒子。

我不會讓他們找到你的兒子,茜因。我不會讓他們搶走他,燒壞他的頭腦,把他困在繩椅裡面。我也不會讓他們找到你的女兒,如果她是我們中的一員,甚至,如果她是潛在的守護者。

等我完事了,世上將不再有支點學院。其後發生的不會是好事,但是它對所有人同樣糟糕,無論貧富,赤道人還是無社群者,桑澤人還是極地人,現在他們都會體會到痛苦。每一次第五季都特別針對我們。我們面對的末日永無終止。他們本應該選擇另外一種不平等。我們本來可以同享安全和舒適,一起成為倖存者,但他們不想要那樣。現在,沒有人可以再得到安全。也許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意識到世界必須改變。

然後我將封閉它,把月亮放回原位。(這件事應該不會讓我石化,我是說第一次軌道調整。除非我低估了局勢……應該不會。)反正這他媽已經是我唯一擅長的事了。

那之後……一切就將取決於你,茜因。讓一切變好吧。我知道自己曾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我說過這世界不可能變好,但我錯了。我正打算砸碎它,因為那時的我搞錯了。可以重新開始,當時的你是對的,改變它。讓它變得好起來,為了你現在剩下的孩子們。請創造一個考倫達姆能夠幸福生活的世界。創造一個新世界,讓我們這樣的人,你,我還有艾諾恩,還有我們的寶貝兒子,我們漂亮的小男孩,都可以不被殘害。

安提莫尼說,我或許還有機會見證那個世界。我猜這個只能走著瞧了。可惡。我在拖延時間啊。她在等我呢。今天就要返回尤邁尼斯。

為了你,艾諾恩。為了你,考魯。為了你,茵因。

夜裡,奈松能看到月亮。

這景象很可怕,她第一次夜間往外看,發現街道和樹木上面有一層怪異的蒼白色光芒,然後抬頭,就看見天上有好大一個白色圓盤。在她看來,那東西太大了——比太陽還大,比星星大太多,後面還拖著一道暗淡的尾光,她不知道那是月亮在空間巡行,表面結的冰現在被氣化的結果。它本身的白,才是真正的意外。奈松對月亮所知甚少——只有沙法跟她說過的那些。那是一顆衛星,沙法曾說,大地父親走丟的孩子,一個能夠反射太陽光的東西。考慮到這個,她以為月亮應該是金黃色。猜錯的那麼離譜,讓她有些煩躁。

讓她更煩躁的,是那東西上面有個洞,幾乎就在它的正中央:一塊巨大又深邃的黑暗處,像眼睛中央的瞳孔。現在還看不了太清楚,但奈松覺得,如果她盯著那個洞足夠長的時間,應該能透過洞孔,看到月亮背後的星星。

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應該的。不管許多年前發生了什麼,最終導致月亮遺失,肯定是造成多重影響的驚天劇變。既然大地承受了碎裂季,那麼月亮上留下傷疤的事實,感覺也是自然而然。奈松用一根拇指揉搓自己的手背,當年被母親打斷骨頭的地方,感覺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但,當她站在屋頂菜園,盯著月亮看了足夠長的時間,就開始覺得它美麗了。它是一顆冰白色的眼眸,而奈松完全沒有理由仇恨這樣的眼睛。它還像銀色魔力線,當它在蝸牛殼一樣的空間裡湧動,盤旋。這讓她想起沙法——想起他仍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守護她——而這讓她感覺不再那樣孤單。

時間久了,奈鬆發現她可以利用方尖碑來感覺到月亮。藍寶石碑在世界另一頭,但這邊的海洋上空,也有其他方尖碑飛在空中,受到她的召喚後漸漸靠近,而她一直在試探和馴服每一塊。這些方尖碑幫助她感覺到(不是隱知)月亮很快就將到達距離最近的位置。如果她任由月亮經過,它就會飛走,並開始迅速縮小,直至從天空中消失。或者她可以開啟方尖碑之門,拖動月亮,然後改變一切。終結殘忍的現實,讓一切在寂滅中得到撫慰。這個選擇讓她感覺豁然開朗……除了一點。

一天深夜,當奈松坐看天上的白色圓盤時,她大聲問:「是故意的,對吧?事先你是成心不告訴我沙法的遭遇。這樣你就可以除掉他。」

那座一直在附近逡巡的大山微微移動,來到她身旁的位置:「我的確試過警告你。」

奈松轉身看他。看到女孩臉上的表情,對方輕輕一笑,貌似自嘲,但聽到她後面的話,笑聲就止住了。「如果他死了,我會恨你,超過恨這個世界。」

這是一場互相傷害的戰爭,她漸漸明白過來,也知道自己必然會輸。在他們到達核點以來的幾星期(?)或幾個月(?)的時間裡,沙法的狀況明顯惡化。他的皮膚漸漸顯出醜陋的灰白色,頭髮變得脆弱又暗淡無光。正常人不會躺那裡不能動,能眨眼卻不會思考,連續幾個星期都沒有起色。那天早上,奈松不得不剪短他的頭髮。床能自動清除頭髮裡面的汙垢,但它還是會變油膩,最近還總是打結——而且前一天,一定是有些頭髮纏在了他的胳膊上,阻斷了血液流通,當時奈松正在吃力地幫他翻身,沒有察覺這件事。(奈松總是給他蓋一條毯子,儘管床可以保暖,毯子並無必要。但她不想見到沙法赤身裸體,毫無尊嚴。)這天早上,她終於發現了問題,但那隻胳膊已經變得特別蒼白,還有些發灰。她解開了纏繞的頭髮,揉捏那裡的肌肉,指望能讓那兒恢復血色,但情況看似並不樂觀。如果他的胳膊真出了什麼問題,奈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可能會這樣漸漸失去他,儘管緩慢,卻無可挽回。沙法會一點點死去,因為第五季來臨時她才將近九歲,現在也才接近十一歲,而且在童園裡,並沒有人教過她怎樣護理殘疾人。

「如果他活著,」灰鐵用他毫無色彩的聲調回答,「他再也不會有一刻能擺脫痛苦。」他停頓,灰眼睛死盯著奈松的臉,而奈松聽到他的話,嚇得渾身戰慄,滿心只想拒絕,心裡卻越來越害怕灰鐵是對的。

奈松站起來:「我需——需要知道該怎樣把他治好。」

「你做不到。」

她兩隻手緊握成拳。感覺像是幾個世紀以來的第一次,她運用部分精神探入周圍岩層中。也就是核點之下的盾形火山內部……當她用原基力「抓取」它,卻有些意外地發現,它是被某種東西固定住的。這讓奈松一時有些走神,不得不把感應模式切換到銀線——然後就發現了粗大的、光芒閃耀的幾根魔法柱,被揳入火山根部,將其牢牢固定在原處。它還是活火山,但有了這些柱子的存在,它永遠都不會噴發。它像基底岩石一樣穩定,儘管火山中心的大洞可以直達地心。

奈松把這件事丟開,當成無關緊要,終於說出這些天身處食巖人之城,她心裡一直在掂量的那番話。「如果……如果我把他變成食巖人,他就可以活下去,而且不會有任何病痛。對嗎?」灰鐵沒回答。在不斷延長的寂靜裡,奈松咬咬嘴唇。「所以你必須告訴我,該怎樣才能……把他變成你這樣。我打賭,如果我運用方尖碑之門,一定可以做到。我用那個可以做到任何事。只不過……」

只不過,方尖碑之門根本不適合用來做小事。正如奈松感知到、隱知到,實際也確信的那樣,方尖碑之門可以讓她臨時變成無所不能,她也知道,她不能用它只轉變一個人。如果她把沙法變成食巖人……這個星球的所有人,都會發生同樣的變化。每個社群,每個無社群匪幫,每個飢餓的流浪者:之後將有一萬座停滯不前的城市,而不是僅有一座。整個世界都將變成核點的模樣。

但這個真有那麼可怕嗎?如果每個人都是食巖人,就再也沒有原基人和啞炮之分。不再有孩子面臨死亡,不再有父親謀殺他們。第五季會來了又走,卻完全無關緊要。再沒有人會餓死。讓整個世界都變得像核點一樣平靜……那不也是一件善事嗎?

灰鐵的臉一直都仰著,朝向月亮的方向,即便是在眼睛觀察奈松時,現在漸漸轉回來朝向她。看他這樣慢慢動,一直都會讓人毛骨悚然。「你知道長生不死的感覺嗎?」

奈松眨眨眼,愣住了,她本以為要發生一場爭執。「什麼?」

月光把灰鐵變成了對位元別鮮明的黑影,部分軀體泛白,部分烏黑如墨,襯托在幽暗的菜園背景裡。

「我剛才問你,」他說,聲音幾乎是歡快的,「你是否瞭解長生不死的感覺。就像我,就像你的沙法。關於他的年齡,你有沒有一點點概念?你是否在意這件事?」

「我——」她本想說自己有的,卻頓住了。不。這件事她從來沒考慮過。「我——我還沒有——」

「據我估計,」灰鐵繼續說,「守護者通常能活三四千年。你能想象那麼長的壽命嗎?想想過去兩年。你從第五季開始之後的生活。想象你再熬過一年。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嗎?在核點這裡,每天都是度日如年,至少你的同類會這樣跟我說。現在把這三年接在一起,想象把它們延長一千倍。」他在這句話裡新增的強調語氣非常犀利,強調得極為精準。奈松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

但同樣不由自主地……她也在思考。她感覺好老,奈松,在不滿十一歲這個厭世的年齡。自從她回家看到小弟死在地板上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她現在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幾乎不再是奈松。有時候她會大吃一驚,想到自己還叫奈松這個名字。再過三年,她自己還會有多少不同?十年呢?二十年呢?

灰鐵等待片刻,直到察覺奈松臉上的表情變化——也許是她在聽自己說話的證據。然後他說:「但我有理由相信,你的沙法要比大多數守護者都更老很多,很多。他不完全是第一代;那些都早就已經死掉了。無法承受那一切。但他還是很早期的一員。你看,關鍵線索就是語言,總是可以靠這個甄別他們。他們總是難以忘記那些早期語言,甚至在忘記自己最初的姓名之後。」

奈松想起,沙法的確能聽懂穿越地心的交通工具使用的語言。那感覺很奇怪,想象沙法出生在那種語言仍在被使用的年代。這樣算來,他應該已經……奈松甚至無法想象。舊桑澤據說已經經歷過七次第五季,如果算上當前這次,就有八次了。接近三千年。月亮返回又離開的週期,比那個還要長很多,而沙法甚至記得它上次回來,所以……是的。他的確非常非常老。奈松皺眉。

「很少看到他們這些守護者能支撐那麼久。」灰鐵繼續說。他的聲音很淡然,像在閒聊;就像談起奈松在傑基蒂村的老鄰居們一樣。「你看,核石對他們的傷害極重。他們會變得疲乏,然後就疏於戒備,之後,大地開始汙染他們,侵蝕他們的意志。一旦這個過程開始,他們通常就支撐不了多久了。大地利用他們,或者就是他們的守護者同僚利用他們,直到他們不再有利用價值,於是就被一方或者另一方殺死。沙法能比別人多活這麼久,證明了他擁有非常強大的力量。或者是證明了另外某種東西。跟你說啊,其他人死掉的原因,是因為失去了普通人感到幸福的必要條件。奈松,你想象一下那是什麼感覺。眼看著你瞭解和在意的一切死去。眼看著自己的家園被毀,不得不再找一個新的容身之處——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想象一下,永遠都不敢接近其他人。永遠都沒有朋友,因為你比他們活得更久。你感到過孤獨嗎,小奈松?」

奈松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憤怒。「是的。」她承認。回答之前,她根本就沒想到否認。

「想象一下永久孤獨的生活。」奈鬆發現,灰鐵的唇邊帶著極細微的笑意。他一直都是這樣。「想象永遠都生活在核點這裡,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跟你聊天兒——而我大多數時候也懶得理你。你覺得那感覺會怎樣,奈松?」

「很糟糕。」她說。現在聲音細小。

「是啊。所以我的理論是這樣:我相信,你的沙法活下來的原因,就是愛上他管轄的人們。你,還有其他像你一樣的人,撫慰了他的孤獨。他的確是真心愛你;這一點你無須懷疑。」奈松吃力地嚥下口水,抑制住那份隱痛。「但他也需要你。是你讓他感到幸福。你保持了他的人性,如果沒有你們,時間早已把他變得面目全非。」

然後灰鐵再次動起來。奈松終於想到,他的動作之所以不像人類,就是因為勻速又穩定。人類完成大動作的速度較快,做精細調整的速度偏慢。灰鐵無論做什麼,都是一個頻率。看他的動作,就像看一座雕像緩緩融化。但隨後,他兩臂伸開擺定姿勢,像在說,看看我。

「我現在已經四萬歲了。」灰鐵說,「誤差可能也就幾千年吧。」

奈松瞪著他。這番話就像是直運獸說的那些胡言亂語——幾乎能聽懂,但又不是真的能懂。不真實。

但是,那麼長的壽命,會是怎樣一種感覺呢?

「你開啟那道門的同時,自己就會死。」灰鐵說,然後給了奈松一點兒時間,消化自己講完的內容。「如果不是當場死掉,之後也會死的。相隔幾十年,或者幾分鐘,其實沒什麼區別。不管你做什麼,沙法最終還是要失去你。他會失去讓他保持人性,讓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對抗大地,不被吞噬的那種東西。他也不會再找到新的物件來愛——因為這裡沒有。而且他也無法返回安寧洲,除非願意再次冒險經過地底旅行線。所以,無論他是用了某種辦法復原,還是你把他變成我的同類,他都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孤獨的生活,永無寧日地渴盼著再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慢慢地,灰鐵的兩臂下垂到體側。「你完全不懂那是怎樣的折磨。」

然後,很突然,很嚇人,他就站到了奈松的正對面。沒有變模糊,沒有事先警告,只是一閃,他就出現在了那裡,略微彎腰向前,讓自己的臉杵到奈松面前,近到足以讓她感覺到空氣被擠壓的微風,還有食巖人身上的泥土氣息,她甚至能看出,對方的眼睛實際上是分層的,由不同色調的灰色漸次疊合。

「但、是、我、懂。」他吼叫。

奈松踉蹌後退,驚叫出聲。但轉瞬之間,灰鐵又恢復成了原來的站姿,身體挺直,胳膊垂在身旁,嘴角掛著微笑。

「所以請認真考慮。」灰鐵說。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平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想問題的時候不要總帶著小孩子那份自私,小奈松。也要問問自己:就算我能幫你救治那個控制慾過強的虐待狂廢物,目前被你當成養父對待的人,我又為什麼要那樣做?就算是我的敵人,都不應該得到那麼悲慘的下場。沒有人該當那樣。」

奈松的身體還在發抖。她勇敢地,口齒不清地說:「沙——沙法自己或許想活下去呢。」

「或許他想。但他應該活嗎?有沒有任何人,應該永遠活著?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奈松感覺到無盡歲月的重壓,她生命中不曾體驗到的那種東西,隱約有些羞愧,因為自己還是個孩子。但在她內心深處,她是個善良的孩子,聽完灰鐵的故事之後,她不可能還像從前一樣,對這個傢伙只有反感。她不安地避開視線。「我……很抱歉。」

「我也一樣。」片刻的寂靜。在此期間,奈鬆緩緩打起精神。等到她再次注目於對方,灰鐵的笑容已經消失。

「一旦你開啟方尖碑之門,我就再也無法阻止你。」他說,「之前我的確在操縱你,沒錯,但說到底,決定權還是你的。不過,還請考慮清楚。奈松,我會一直活著,直到大地死亡。這就是它對我們的懲罰:我們成了它的一部分,命運相連。大地既不會原諒那些背後捅刀的人……也不會忘記把刀子交到我們手裡的人。」

奈松聽到「我們」這個詞,眨眨眼有點兒納悶兒。但她隨後就沒有深究,只顧難過,因為沒有辦法治好沙法。直到現在,她內心仍懷有一份不理智的希望,以為灰鐵是成年人,一定會知曉所有答案,包括某種治療方法。現在她知道,自己的希望只是在犯傻。太幼稚。她的確就是個孩子,而現在她唯一能依靠的成年人,也會赤裸著,重傷著,完全無助地死亡,甚至不能好好說再見。

這一切都太難承受。她無力地下蹲,一隻手抱住兩膝,另一隻手攬到頭頂,以免讓灰鐵看到自己在哭,儘管他肯定知道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灰鐵的反應是一聲輕笑。讓人吃驚的是,這聽起來並不殘忍。

「你讓我們任何一個怪物繼續活著,都完全沒有意義。」他說,「苟活是一種殘忍。結束吧,讓我們這些壞掉的怪胎不要在世間繼續受難,奈松。這大地,沙法,我,你……讓我們全都終結。」

然後他消失了,留下奈松一個人,待在慘白的、巨大的月亮之下。

【註釋】

?變體文字的作者精神漸漸錯亂,記述中的拼寫、標點和語法錯誤越來越多,譯文也儘可能體現這一特點。——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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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星球2:方尖碑之門》《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