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有幾群野雞跑來跑去,還有更多山羊,它們實際上還在自行繁衍。不過,綠地中的莊稼已經全都死了,因為幾個月無人灌溉,也無人照管——就是從你殺死雷納尼斯人,到凱斯特瑞瑪人到達的這段時間。儘管如此,種子庫裡面有很多蒲公英,還有其他生命力頑強,光照要求不高的作物,包括芋頭之類的赤道區主食。與此同時,城市裡的食品庫裡儲存了大量乾糧、乳酪、肥膩的辣腸,還有穀物、水果、油中浸泡的綠葉蔬菜和草藥,等等等等。有些要比其他庫存更新鮮一些,它們是由掠奪軍搶奪回來的。所有這些加起來,就算凱斯特瑞瑪人每天大擺宴席,十年都吃不完。
這些都好到讓人吃驚。但也有幾個問題。
首先就是,雷納尼斯的水處理系統要比任何人能預料的都複雜。它目前自動執行,也並未崩潰;但如果停機,就沒有人懂得如何重啟那些裝置。依卡給創新者們佈置任務,讓他們搞懂這件事,或者就要在系統出現故障時給出替代方案。湯基非常厭煩。「我在第七大學受了六年嚴格訓練,難道就是為了清除廢水裡的屎嗎?」抱怨歸抱怨,她已經開始著手完成這項任務。
第二個難題,是凱斯特瑞瑪人不可能在全部城牆佈設崗哨。城市就是太大,你們人數太少。暫時,你們是有保護的,因為沒有人會到北方來,假如有選擇的話。但是,如果有旨在征服的勢力出現,社群能夠用來對抗的,也只有城牆。
這個問題沒有解決方案。即便是原基人,在軍事意義上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有限,尤其是在此地,地裂的近處,使用原基力非常危險。丹尼爾的部隊曾經是雷納尼斯的過剩人口,現在都成了煮水蟲的餌食,在東南方中緯度地區養活了大批蟲子——其實你也不想讓它們出現在這裡,幫你們對付闖入者。依卡命令繁育者們打起精神,要用災後重建期的節奏增加人口,但即便是召集了整個社群全部健康的成年人參與進來,凱斯特瑞瑪還是不可能在未來幾代人的生涯裡擁有足夠的人口。別無選擇,現在至少要守住社群居住的部分城區,做到你們能做到的最佳程度。
「如果有一支新的軍隊出現,」你有一次聽到依卡自言自語,「我們就直接請他們進城,每人分一套房子。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了。」
第三個難題——也是最大的問題,雖然沒太多道理,但存在感極強——是這樣:凱斯特瑞瑪人必須住在被征服者的屍體中間。
那些雕像到處都是。有的站在公寓廚房裡,正在洗碗。有的躺在床上,而床已經被他們石化之後的重量壓塌或者壓碎。有的正走上崗樓階梯,去接替上面站崗的雕像。有的坐在公共食堂裡喝茶,而茶水早就幹成了渣。他們有一份詭異的美,有煙水晶質地的頭髮,平滑的碧玉肌膚,碧璽、綠松石、石榴石或者黃水晶質地的衣服。他們的表情有的是微笑,有的在翻白眼,或者打哈欠,一臉厭煩——因為轉變他們身體的,來自方尖碑之門的力量起效很快,死亡並無痛苦。他們甚至沒時間感到害怕。
第一天,所有人都躲著那些雕像走。儘可能坐在他們的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做其他任何事都會讓人感覺……不尊重。但是。凱斯特瑞瑪人撐過了一場由這些人發動的戰爭,然後又熬過了因為那場戰爭成為難民的日子。如果讓負疚感蓋過事實,也是對凱斯特瑞瑪死者們的不尊重。於是過了一兩天之後,人們就開始簡單地……接受這些雕像的存在。事實上,也沒有其他選擇。
不過,這件事還是有些讓你擔心。
有天深夜,你不知不覺就在到處遊蕩。離你的住處不遠有一座標著黃色「x」的建築,它很漂亮,牆面上覆蓋著藤蔓和花草浮雕,有些地方,還有開始剝落的金箔閃亮。你經過時,金箔被光線照到,略略閃光,由於反射角度的關係,讓整座建築顯出一種被綠植覆蓋的錯覺,那些植物鮮活,並且輕輕搖曳。這座建築要比雷納尼斯城裡的大多數建築更古老。你喜歡它,儘管說不清楚為什麼。你去了房頂,發現裡面的房間很平常,沿途也同樣有些雕像。這邊有道門沒有鎖,虛掩著;也許在地震發生時,有人正在房頂上。當然,你確定過上面已經安裝了避雷針,然後才跨過那道門。這是城中較高的建築,儘管它也只有六七層。(只有,茜奈特在冷笑。只有?達瑪亞在困惑。是的,只有,你兇巴巴地對兩人說,讓她們全都閉嘴。)屋頂不只有避雷針,還有一座空空的水塔,所以,只要你不倚靠在任何金屬表面,不在避雷針附近徘徊的話,你很可能就不會死。很可能。
而在這裡,面向北方地裂處騰起的火牆,像是在那裡被製造出來一樣,像是從建築的花草裝飾剛成形就在現場一樣,霍亞在等待著你。
「這裡的雕像,數量並沒有該有的那麼多。」你停在他身旁說。
你情不自禁望向霍亞凝視的方向。從這裡看,你還是無法看到地裂本身。看上去,城外好像有一片死去的雨林,還有一系列山巒,擋在城市和那條怪物之間。不過,那火牆也已經足夠可怕。
也許,有些現實存在的恐懼,要比其他恐懼更容易面對一些,但你還記得對這些人使用方尖碑之門的事,將他們身體細胞裡的魔法扭曲,將他們體內極微細的顆粒由碳轉化為矽。丹尼爾曾跟你講過,雷納尼斯如何人滿為患——以至於為了生存,它必須派出軍隊四處征伐。而現在,城市裡卻沒有擠滿雕像。有跡象表明,此前曾有過更多:有些雕像看上去正在專心交談,談話的物件卻已經不見;擺放六套餐具的桌前,只有兩人在場。在其中一座較大的綠標房子裡面,有個雕像赤裸著躺在床上,嘴巴張開,陽具永久性地直豎,臀部擺出向上直刺的姿態,兩手的位置正好可以抓住某人的雙腿。但他獨自一人。有人搞了個品味奇差的惡作劇。
「我的同類,會抓住一切進食機會。」霍亞說。
是啊。這正是你一直擔心他會給出的回答。
「看起來,它們真是相當飢餓啊?這裡以前有很多人的。大多數肯定是都消失了。」
「我們也會儲存過剩資源備用的,伊松。」
你用僅剩的那隻手揉臉,努力卻沒能成功地不去想象某處的巨型食巖人櫥櫃,現在塞滿了顏色鮮豔的石像。「邪惡的大地啊。那你還費勁跟著我幹嗎?我又不是——像他們那麼容易吃到。」
「我們同類中的弱者還需要增強自身實力。我不需要。」霍亞的聲調裡有很輕微的變化。但你現在已經相當瞭解他;那是輕蔑。他是個高傲的傢伙(他自己甚至也承認)。「他們天資較差,孱弱,比畜生好不了太多。我們在早年間特別孤單,一開始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那些飢餓的,就是我們早期摸索的結果。」
你有動搖,因為你並不真正想知道……但你已經有幾年沒當過懦夫了。於是你讓自己堅強起來,轉向他,然後說:「你現在正在製造另一個新的食巖人,對吧?原料就是——我自己。如果這對你來說不是食物,那麼,它就是……繁衍嘍。」可怕的繁衍過程,如果它要依賴於一個活人痛苦的死亡過程。而其中包含的,也一定不只是把活人石化而已。你想起了驛站邊的克庫薩,還有傑嘎,以及你在凱斯特瑞瑪下城殺死的那個女人。你想到自己如何擊中她,用魔法碾碎了她。只因為她讓你重溫了小仔的慘死,這本來算不上罪行。但埃勒巴斯特的最終結局不同,跟你對那女人做出的事情不一樣。她變成了一團閃亮的、鮮豔的寶石。而埃勒巴斯特變成了一坨醜陋的棕色石塊——那坨棕色石塊卻製作精良,手藝精準,非常小心,而那個女人在表面的華麗之下,其實只是亂糟糟的一團。
霍亞默然,沒有回答你的問題,這本身也是一種回答。然後你終於想起,關於安提莫尼,在你關閉方尖碑之門以後,仍沒有墜入魔法耗盡後的昏睡中的那一會兒。在她身邊,另有一名食巖人,白得怪異,又熟悉到讓人心驚。哦,邪惡的大地,你並不想知道,但是——「安提莫尼用那些——」兩小堆黃色石塊。「用埃勒巴斯特。當作原料去——去,哦,可惡,去製作出另外一名食巖人。而且她還做成了跟生前的他相像的樣子。」你又一次開始痛恨安提莫尼。
「他自己選擇相貌。我們都是的。」
這讓你螺旋上升的怒火失去了上漲勢頭。你腹部抽緊,這次是另外一種感覺,不是反感。「那個——這麼說來——」你不得不深吸一口氣,「那麼,那個就是他本人?埃勒巴斯特,他現在……他現在是……」你無法迫使自己說出那個詞。
瞬間移動,霍亞面對你,一臉同情,但也有警告的意味。「魔法網路並不是每次都能完美成形,伊松。」他說,語調很輕柔,「即便在成功時,也總是會有……資料損失。」
你完全沒概念,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你已經在全身哆嗦。
為什麼?你知道為什麼。你的音量提高:「霍亞,如果那是埃勒巴斯特,如果我能跟他談話——」
「不行。」
「這他媽為什麼不行?」
「因為這必須由他來選擇,最開始。」這裡語調更嚴厲。是責備啊,你畏縮。「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們在開始階段都很脆弱,就像所有幼年時期的生物一樣。要花幾個世紀的時間,才能讓我們的個性漸漸……冷卻。即便是最輕微的壓力——例如你,要求他來適應你的需求,而不是他自己的需求——都可能會損害他個性的最終形態。」
你退後一步,這讓你很意外,因為你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從霍亞臉上讀出了什麼。然後你洩了氣。埃勒巴斯特還活著,但也跟死了一樣。食巖人埃勒巴斯特,跟你認識的那個有血有肉的男人之間,可有一絲共同之處嗎?現在他已經變了那麼多,前面這個問題還有沒有意義?「那麼,我是又一次失去了他。」你喃喃地說。
看上去,霍亞一開始沒有動彈,然後你身體側面感覺到一陣短暫的風,突然就有一隻堅硬的手,觸碰你柔軟的手背。「他會永生不死。」霍亞說,他空洞的聲調已經儘可能溫柔,「只要大地還存在,他的一部分個性就將永存。你才是那個仍然面臨危險,可能會徹底失去一切的人。」他停頓了一下,「但是,如果你選擇放棄我們開始的這件事,我會理解的。」
你仰頭看,然後,大概只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你覺得自己能理解他。他知道你懷孕了。也許他知道的比你自己還早,儘管你猜不出這件事對他意味著什麼。他也知道你心裡暗藏的,關於埃勒巴斯特的奢望……而且他現在說的是……你並非獨自一人。你並非一無所有。你有霍亞,還有依卡、湯基,或許還有加卡,朋友們,他們瞭解你身為基賊的所有怪癖,卻依然能夠接受你。你還擁有勒拿——少言寡語,有點兒鬧人,無所顧忌的勒拿,他不會放棄,不許你找藉口,也不會假裝愛情能夠抵擋痛苦。他是你又一個孩子的父親,這孩子很可能也會很美。之前你所有的孩子都是。美麗,而且強大。你閉上雙眼,抵抗那份遺憾。
但這樣一來,你就聽到了城市裡的各種聲音,你吃驚地發覺……風中傳來歡笑聲,響亮到足以從地面傳上來,很可能是公共篝火旁的聲音。這提醒了你,你還擁有凱斯特瑞瑪,如果你願意接納它。這個荒謬的社群,有那麼多討厭的人,卻至今沒有解體,你曾為它戰鬥,而它不管有多麼不情願,也曾為你而戰。這讓你的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不,」你說,「我會做完需要我做的事。」
霍亞打量你:「你很確信。」
你當然確信。沒有發生過任何改變。這個世界仍然破碎,而你還是有能力修補它;這是埃勒巴斯特和勒拿兩人給你的任務。凱斯特瑞瑪的存在,讓你有更多的理由做到這件事,而不是更少。而且,你也到了不能再當懦夫的時候,該出發去找奈鬆了。即便她可能會恨你。即便你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母親……你都已經竭盡所能。
也許這就意味著,你選擇了自己的一個孩子——倖存機會最大的那個——而放棄了另一個。但這並不新鮮,有史以來已經有那麼多個母親做過同樣的選擇:犧牲當下,換取一個更好的未來。如果這次的犧牲比大多數情況下更艱難……那也可以。就這樣。畢竟,這也是做母親的應有之義,而且,你他媽還是十戒高手呢。你會確保成功。
「那麼,你還在等什麼?」你問。
「只是在等你。」霍亞回答。
「對。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近地點時間在兩天以後。我可以用一天時間帶你到達核點。」
「好吧。」你深吸一口氣,「我還需要跟一些人告別。」
霍亞帶著完全淡定的表情說:「我可以帶其他人同去。」
哦。
你想要這樣,不是嗎?面對末日時不必孤身一人。有沉默而堅定的勒拿在你身後。湯基如果錯過見證核點的機會,一定會氣到發瘋,假如你丟下她不帶的話。要是帶了湯基不帶加卡,後者也會很生氣。丹尼爾想要記述這個世界的重大變遷,原因是赤道區講經人的某種怪癖。
但是依卡——
「不要。」你清醒過來,嘆了口氣,「我又在自私了。凱斯特瑞瑪需要依卡。而且,他們都已經飽受折磨。」
霍亞只是看著你,他怎麼就能傳達那麼複雜的感情呢,明明只有一張石頭臉?儘管那種感情是赤裸裸的懷疑,嘲諷你那份自虐和糾結。你還是大笑——只一聲,而且聲音乾澀。有段日子沒笑了。
「我覺得,」霍亞緩緩說,「如果你愛某些人,就無法拒絕他們也愛你。」
這句話,真的有太多層次了。好吧,算了。行吧。這件事不只跟你一個人有關,一直都是。災季來臨,萬物皆變——而且你終於有幾分疲憊,受夠了那份孤獨的、滿腹仇恨的女性人設。你想要為奈松準備一個家,但也許她並不是你唯一關心的人。也許就算是你,也不應該試圖獨自改變全世界。
「那麼,我們就去問問他們。」你說,「然後,我們就去找回我的小丫頭。」
收件人: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耶特
發件人: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艾爾瑪
我奉命通知你,給你的資金支援已經被中止。你必須選擇最便宜的交通方式,馬上返回大學。
因為我瞭解你,我的老朋友,請允許我補充下列內容。你相信邏輯。你認為,在確定無疑的事實面前,就連我們那幫尊貴的同事都不會受到偏見和政治影響。而這個,正是你以後永遠都無法走近基金和贊助委員會一英里範圍內的原因,不管你獲得多少個大師認證。
我們的基金來自舊桑澤帝國。來自那些大家族,其歷史如此古老,有些藏書甚至比所有大學更早——而他們卻不允許我們碰那些書籍。耶特,你以為這些家庭是怎麼支撐那麼久的?舊桑澤帝國是怎麼存續那麼久的?那絕對不是因為《石經》。
你不可能走到那些人面前,讓他們贊助你的研究,然後結果是基賊們變成了英雄!這事就是不能做。他們會暈倒的,而等到他們醒來,就會派人把你殺掉。他們會毀滅你,就像以前消除其他危及自身生活和傳統地位的因素一樣。是的,我知道你以為自己沒有做這件事,但你就是在這樣做。
如果上面這些話還不夠說服你,下面有個事實,邏輯清晰到讓你都不會誤解了:守護者們已經開始詢問。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知道這些人背後的動機是什麼。但這是我跟委員會多數人一樣投票的原因,即便這意味著你從此開始痛恨我。我想讓你活著啊,我的老朋友,而不是死在某個小巷裡,被一支玻鋼劍刺穿心臟。我很抱歉。
祝回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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