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沙漠簡記,和當時的你

「考慮一下吧。」她最後說,然後起身離開。

「我同意丹尼爾跟我們同去。」勒拿說,當天晚上,在你告訴他這次談話的內容之後。「她是個優秀的戰士,又擅長旅行。而且她說的沒錯:她沒理由背叛我們。」

你已經是半睡半醒,因為性活動。這事現在真的發生了,卻有點兒不如預期的感覺。你對勒拿的感情永遠都不會太炙熱,也擺脫不了負疚感。你總是覺得自己太老,不適合他。但是,好吧。他要求你給他看被切除過的乳房,你照辦,以為這會終結他對你的興趣。那塊砂質皮膚已經變得板結粗糙,處在你軀幹上平滑的棕色皮膚中間——像一個傷疤,儘管顏色和質地都不對。檢查那個部位時,他的手很溫柔,事後宣稱那裡癒合得不錯,不需要更多包紮。你告訴他,那兒也不痛。你沒說自己曾擔心過,以後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擔心自己在變,在硬化,不只是在一個方面,成為每個人都想讓你成為的那件武器,別無其他。你並沒有說,也許有了一份單戀你的愛情,你的生活會更好一些。

但儘管你沒有說過這些話裡面的任何一句,檢查過後勒拿還是看著你,回答說:「你現在依然美麗。」你顯然很需要聽到這句話,比你所知的更強烈。現在你們就這樣了。

於是你慢慢思忖他的這番話,因為他已經讓你感覺放鬆下來,柔若無骨,而且又一次成了人類,你愣了足足十秒鐘,才反問:「‘我們’?」

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你。

「我×。」你說,用一隻手臂蓋住雙眼。

第二天,凱斯特瑞瑪進入了沙漠。

你迎來了人生更為艱難的一段時期。

所有災季都艱難。死亡是第五季,它主宰一切。但這段時間還是不同。這是親身經歷。這是一千人試圖穿過一片平時就足以致命的沙漠,哪怕沒有酸雨鋪天蓋地灑落。這是一隊人急行軍,沿著一條搖搖欲墜,坑洞足以塞進一座房子的大路前行。公路本來是可以抵禦地震的,但總有限度,而這次的地裂絕對是超過了那個承受極限。依卡決定冒險,因為即便是被破壞的公路,也勝過穿越黃沙,但這個決定也有代價。社群裡的每一名原基人都必須保持警惕,因為在此期間,任何超過微震的地下活動,都可能造成災難。有一天,賁蒂太累,沒有注意她的本能,意外踩上了一塊開裂的柏油路面,那裡完全不穩定。另外一名原基人孩子趕緊把她扯開,一大塊路面直接穿透地下空腔,直直墜落下去。其他也有人沒那麼小心,但沒那麼幸運。

酸雨意外來臨。《石經》上並沒有討論過災季怎樣影響天氣,因為這種事情,即便在平時也難以預測。但這裡發生的事,也不能說完全意外。北方,在赤道附近,地裂不斷將熱氣和顆粒物泵入空氣。富含水汽的熱帶風從海面吹來,與這道催生雲朵、注入能量的熱牆相撞,而牆面又把熱風化作風暴。你記得之前曾經擔心過降雪。落空了。實際遭遇的,是沒完沒了的悽風冷雨。

(其實就客觀指標來說,這雨並沒有很酸。在土翻季——遠在桑澤時代之前,你不可能聽說過——曾有過足以讓動物皮毛褪掉,橘子皮剝落的酸雨。這雨跟那個無法相比,而且還摻了更多水。就跟醋一樣。你們會活下去。)

在公路行進期間,依卡設定的腳程要求特別狠。第一天,每個人都到夜幕降臨後很久才紮營,而且在你支起帳篷之後,勒拿也並沒有回來。他在忙著照顧半打瘸著腿的傷員,因為滑倒或者腳踝扭傷,另有兩位老人呼吸出現問題,還有那位孕婦。後面三位都還行,他終於鑽進你地鋪裡的時候說,當時天已經快亮了。陶工昂特拉格還在堅強地活著,那位孕婦有她的家人和一半的繁育者照顧。麻煩的是那些受外傷的人。「我必須得告訴依卡。」勒拿說話,你把一片雨水浸透的耐儲麵包和酸腸塞進他嘴裡,然後給他蓋好被子,讓他安靜地躺著。他咀嚼、吞嚥,幾乎毫無感覺。「我們不能保持這樣的速度前進。會有人喪命的,如果不——」

「她知道。」你告訴他。你已經儘可能溫和地說這件事,但他還是無語了。他瞪著你,直到你重新躺回他身旁——有點兒笨拙,因為只有一隻胳膊,但成功了。最終疲憊壓倒了痛苦,他睡著了。

有一天,你跟依卡一起走。她在像一名優秀的社群首領那樣確定步閥,不會迫使任何人比她自己走得更快。有一次中午休息,她脫掉一隻靴子,你看到她腳上有很多血跡,是水泡破裂導致的。她說:「這雙靴子太大了。一直都以為我有更多時間解決這事的。」

「要是你這雙腳完全爛掉……」你開口說,但她翻了個白眼,指向營地中央的補給車。

你迷惑地朝那邊看了一眼,準備繼續你的批評,然後停下。想。再看補給區。如果每輛車上有一箱醃製過的耐儲麵包,加一箱肉腸,而如果那些罐子裡是酸制蔬菜,另外那些是穀物和豆類……

補給品規模太小。太少了,給一千人,而且還要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才能穿過梅茲沙漠。

你閉了嘴,不再說靴子的事。儘管她從某人那裡得到些額外的襪子,這個有幫助。

你感到震驚的,是你自己目前的狀況還能這麼好。你不算健康,這樣說不準確。你的月經週期停止了,而且很可能還不是絕經期。當你脫下衣服在水盆邊洗澡時(這樣沒太大意義,因為雨一直在下,但習慣就是習慣),你發覺自己的肋骨在鬆垮垮的皮膚下相當顯眼。但這隻有一部分是因為走路太多;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你總忘記吃飯。每到天晚,你都會感覺勞累,但那是一種遙遠的、不太真實的感覺。當你觸碰到勒拿——不是為了做愛,你現在沒有那份活力,但抱在一起取暖可以節省熱量,而且他需要這份撫慰——感覺會很好,但也會有些不真實。你感覺,就好像自己飄在肉身以上的某個地方,看到他嘆氣,聽見另外某個人打哈欠。

就像這些都發生在另外一個人的世界裡。你記得,埃勒巴斯特身上也曾發生過這種事。一份出離肉體的感覺,而肉身也漸漸變得不再是肉身。你下定決心,每次有機會,都要儘可能多吃一點兒。

進入沙漠三個星期,正如預料,公路折而向西。從那裡開始,凱斯特瑞瑪人不得不下到荒地裡,跟沙漠地形肉搏,人人各自為戰。在某些方面,這樣更容易,至少地面不太可能在你腳下塌陷。在另一方面,沙上行走又顯然難於柏油路面。每個人都減慢了速度。麥克西瑟證明了他的價值,具體做法是:從表層沙子和灰燼中抽取足夠的水分,令地面以下幾英寸結冰,這樣每個人腳下都會更為堅實。但長期這樣做的話,會讓他筋疲力盡。於是他留著氣力,應付最艱難的路段。他試過教特梅爾怎麼做同樣的處理,但特梅爾只是個普通的野生原基人。他無法達到足夠的精準。(曾經你能做到這種事。現在你不允許自己去考慮這個。)

派到前方尋找更好路線的探子回來,報告內容全都一模一樣:到處是可惡的沙子——灰塵——泥漿。沒有捷徑。

公路期間,曾有三個人被落在後面,都是因為扭傷或者骨折無法繼續行進的。你不認識他們。理論上,他們身體恢復之後,就可以追趕上來,但是在沒有食物和住所的情況下,你想不出有什麼康復的可能。這邊,在荒野裡,情況其實更糟糕:已經有六人扭斷腳踝,一人斷腿,拉車的壯工中有一人背部扭傷,全都發生在第一天。過了一段時間,勒拿就已經不再主動跑去照顧這些人,除非他們要求幫助。多數人不求救。勒拿做不了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有個冷天,陶工昂特拉格直接坐在地上,說她不想繼續走了。依卡還真的跟她爭執了好半天,這是你沒有料到的。昂特拉格已經把她的陶藝技能傳授給了兩名年輕的社群成員。她是多餘的負擔,也早就過了能生育的年齡。對首領來說,這事應該很容易選擇,不管是依照舊桑澤帝國的習俗,還是遵照《石經》指引。但最終,還是昂特拉格自己不得不讓依卡閉嘴走開。

這是個值得警惕的跡象。「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你後來聽到依卡這樣說,當昂特拉格消失在你們身後。依卡還在繼續向前跋涉,步幅穩定,像平常那樣一路向前,但她垂著頭,幾綹水溼的灰吹髮擋在面前。「我做不到。這樣不對。不應該是這副樣子。不應該讓一切只是——作為凱斯特瑞瑪的一員,重要的不應該只是他媽的有用,看在大地的分兒上,她以前在童園裡還教過我,她記得很多故事,我他媽真是受不了。」

凱斯特瑞瑪的領導者加卡——這個從小就被教育,知道有時需要殺死少數人,以便確保多數人生存的人,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說:「你還是要做必須去做的事。」

隨後幾英里,依卡沒有再說一句話,但或許只是無話可說。

蔬菜是最先吃完的,然後是肉類。依卡想讓耐儲麵包支撐儘可能長的時間,但事實就是:人們不可能用這樣的速度趕路,然後還不吃飯。她不得不讓每個人每天至少吃到一小塊麵包。這不夠,但勝過沒有——直到食物真的沒有了。然後,你們還是要繼續走。

沒有其他任何憑藉之後,人們就靠希望來支撐。在沙漠另一端,還有另一條帝國大道可以行走;有天深夜,丹尼爾在篝火旁告訴所有人。那條路很好走,可以直通雷納尼斯。那裡還是臨近河道的三角洲地區,土壤肥沃,曾經是整個赤道地區的糧倉。任何社群外圍,現在都有被廢棄的農場。如果你們能穿過沙漠,就能找到食物。

前提是,你們要活著走出沙漠。

你知道這件事的結局,對吧?要是你不知道,又怎麼可能坐在這裡聽這段故事呢?但有時候,最重要的不只是結局,而是一件事的過程。

所以我們先講結局吧:進入沙漠時有將近一千一百人,到達那條帝國大道的,有八百五十多個。

那之後的幾天裡,社群實際上是解體狀態。人們很絕望,再也不願意等待獵人採集食物回來,他們搖搖晃晃離開,在酸性土壤裡面挖掘腐朽了一半的塊莖、苦澀的雜草,還有勉強能嚼動的木質根。這附近的區域非常貧瘠,沒有樹,半沙漠,半肥沃,居民早就被雷納尼斯人滅絕。在失去太多手下之前,依卡命令社群在一座老舊農場紮營,這裡有幾座穀倉神奇地撐過了災季降臨以來的種種考驗。四周的圍牆狀況沒有那麼好,只剩框架,但畢竟還沒有倒。她要的是房頂,因為在沙漠邊緣這裡,雨還在一直下。儘管小了點,時斷時續。終於能在乾爽的地方睡覺,感覺挺好。

三天,依卡批准了這個。三天時間裡,人們三三兩兩地回來,有的帶了食物,來分給其他虛弱到無法出去採集的人。願意返回的獵人們帶來了抓到的魚,來自不遠處的一條河道支流。有一名獵人找到了最終救活大家的東西,在經歷了那麼多死亡之後,你終於感受到某種生命和希望的象徵:一位農夫個人儲存的穀物,封存在罐子裡,藏在一座毀棄房屋的地板下面。你們沒有任何東西能跟它混合,沒有奶,沒有雞蛋,也沒有肉乾,只有酸澀的雨水,但是《石經》說了,有營養的,都是食物。那天晚上,整個社群都吃穀物煎餅。有一個罐子破了,長了好多肥嘟嘟的小蟲,但沒人在乎。蛋白質更多啊。

很多人都沒回來。這是第五季,一切都會變。

三天結束,依卡宣佈,目前在營地裡的,都是凱斯特瑞瑪人;任何沒回來的都已經被驅逐,從此成為無社群者。這樣更容易,勝過擔心他們會怎樣死掉,或者被什麼人殺死。剩下的人拔營起寨,你們繼續向北行進。

這樣講是不是太快?也許悲劇不應該被如此簡略地概括過去。我的本意是要寬厚,不想殘忍。你不得不經歷這些,本來是很殘酷的事……但距離感和解脫感可以療傷。有時候是這樣。

我本來可以帶你離開沙漠。你並不需要像他們一樣受苦。但是……他們已經是你生命的一部分,這個社群的人。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你需要見證他們脫險。這份折磨就是對你的治癒過程,至少暫時如此。

為了避免你說我沒人性,只是一塊石頭,我也儘可能幫忙。有些在沙子下面冬眠的動物,其實也是可以傷人的,這個你知道嗎?你們經過的時候,有那麼一些動物被驚醒過,但我把它們擋在了外面。有一輛車的車軸在下雨天部分解體。我改變那塊木頭的狀態,也可以說讓它硬化,如果你願意那麼想的話,反正它又變得耐用了。在那座被遺棄的農舍,也是我挪開了破舊的小地毯,以便讓你們的獵人找到隱藏的穀物。昂特拉格,她沒有跟依卡說過自己胸腔和體側疼痛加劇的事,還有氣短的感覺。在社群丟下她之後,她沒有活太久。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回去陪她了,並且用歌聲抹掉了她的病痛。(你聽過那首歌。安提莫尼曾經給埃勒巴斯特唱過。將來我也可以為你唱,如果你……)在生命的終點,她並非獨自一人。

這些,有沒有讓你感到欣慰呢?我希望有。我還是人類。我跟你說過。你的觀點對我來說很重要。

凱斯特瑞瑪存活了下來。這個也很重要。你活了下來。至少暫時是的。

最終,一段時間之後,你們來到了雷納尼斯領土的最南端。

安全者光榮,危難時求生。困窘之時,便宜從事。

——第三板,《構造經》,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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