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季期間,沙漠要比大多數其他地點更可怕。湯基告訴依卡,水的問題將會容易解決;凱斯特瑞瑪的創新者們已經組裝好了一定數量的特殊裝備,他們稱為露水收集器。陽光也不會是問題,因為頭頂濃重的灰雲——你從來沒想過哪天還會有機會感謝它們。事實上,天氣還是會偏冷,儘管白天能好一些。你們甚至有可能遭遇少數雪天。
問題不是上面這些。災季期間行走沙漠的風險很簡單,就是那裡幾乎所有的動物和昆蟲都要長眠,躺進依然溫暖的黃沙下面。有人聲稱發現了萬無一失的方法,能夠挖出睡眠中的蜥蜴之類的東西,但通常都是騙局;那些生活在沙漠邊緣的少數社群非常嚴格地保守著這類秘密。地表植物將調零,或者就被長眠之間的動物們吃掉,地表只剩沙塵和灰燼。《石經》對災季期間進入沙漠的建議很簡單:別進去。除非你想餓死。
社群花費了兩天時間,在梅茲沙漠邊緣紮營,做準備,儘管事實卻是——依卡向你承認過,在你們一起分享最後的老葉菸絲時——不管怎麼準備,這趟行程都不會容易。總有人會死。你不會是死者中的一員;這感覺很奇怪,你知道如果遇上真正的危險,霍亞隨時可以帶你疾速逃脫,到達核點。這是作弊,或許吧。只不過它不是。只不過你會盡自己所能幫助社群——因為你本身不會死,所以會眼看著很多其他人承受苦難。這是你能做到的最低限度,既然你已經決定成為凱斯特瑞瑪的一員。充當見證,並像地火一樣兇猛地戰鬥,讓死神不能夠肆意僭越,只得到他應得的份額。
與此同時,那些在篝火旁當值的人加班加點,烤制昆蟲,風乾塊莖,把最後的穀物存貨烤成糕餅,醃製肉類。麥克西瑟帶來的倖存者們吃飽了恢復體力之後,表現出了超強的糧食收集能力,因為有幾個是本地人,記得哪裡可能有被拋棄的農場,以及地裂後沒有被多次搜尋過的廢墟。速度將是最重要的因素;要想存活,就要讓凱斯特瑞瑪的補給勝過梅茲沙漠的寬度。因此,湯基——她越來越像是創新者階層的代言人,這讓她本人很不爽——主持了一輪簡單粗暴又快捷的車輛改造。把補給車改成更輕便、更耐顛簸的式樣,這樣更容易通過沙地。抗災者和繁育者職階重新分裝了剩餘補給品,確保萬不得已失去任何車輛時,都不會導致重要物資短缺。
進入沙漠之前的那天深夜,你蜷在一堆篝火旁,仍然還在適應如何用一隻胳膊自如生活,這時有人坐在了你身旁。你受到一點兒驚嚇,動作笨拙到足夠讓粗糧麵包從盤中掉落。那隻伸入你的視野撿起食物的手寬大粗壯,古銅色皮膚,佈滿戰鬥中留下的傷疤,而且還有一小片黃色波紋綢(現在已經骯髒破舊,但依然能夠認出材質)纏在那隻手腕上。丹尼爾。
「謝謝。」你說。希望她不會藉此機會跟你攀談。
「他們說你曾上過支點學院。」丹尼爾說,同時把麵包歸還給你。看來,沒那麼好運氣嘍。
凱斯特瑞瑪人愛說閒話,這個真的不應該讓你感到意外。你決心不去在意,用那塊粗糧麵包抹來又一口稀粥。今天的粥味道特別好,加了穀物粉,還有鹹鹹的、軟軟的肉丁,自從上次石林之戰後,這種東西就足夠用。每個人都需要儘可能加大體脂儲備,來準備應對沙漠。你不去細想那些肉是什麼。
「我的確上過。」你說,希望自己的語調帶有警告成分。
「多少枚戒指呢?」
你厭煩地皺眉,考慮到需要努力解釋埃勒巴斯特給你的「非官方」戒指,考慮在那之後,你又取得了多少進步,考慮到是否應該謙虛……然而最終你選擇了精準。「十枚。」十戒高手伊松,支點學院會這樣稱呼現在的你,如果元老們能屈尊承認你現在的名字,假如支點學院依然存在。且不管虛名何用。
丹尼爾吹了聲口哨表示欣賞。真奇怪,居然還會碰到懂得並且在意這種事情的人。「他們說,」她繼續,「你可以用方尖碑做到某些事。這就是你打贏我們的辦法,在凱斯特瑞瑪;我之前完全沒料到,你能用那種方式把那些蟲子全都鼓動出來。還能困住那麼多個食巖人。」
你裝作不在乎,專心啃那塊麵包。它的味道只有一點兒甜;廚工們想要用光所有的糖,以便騰出地方給更有營養價值的食品。至少麵包好吃了。
「他們還說,」丹尼爾繼續,一面側目觀察你,「有個十戒基賊打碎了這個世界,就在赤道地區。」
好吧,這過分了:「原基人。」
「什麼?」
「是原基人。」這可能有點兒小題大做。因為依卡堅持把基賊變成了一個職階名稱,所有啞炮都在隨意使用這個詞,就好像它沒有任何附加意義。但這不是小事。詞語的選擇是有含義的。「不是‘基賊’。你不能隨便用‘基賊’這個詞。你我還沒那麼熟。」
靜默,持續了幾次呼吸的時間。「好吧。」隨後丹尼爾說,既沒有道歉的暗示,也沒有遷就你的意思。她只是接受了新規則。她也沒有再次暗示你可能就是那個導致地裂的人。「但我還是想說剛才那件事。你可以做到大多數原基人做不到的事情,對嗎?」
「對。」你從烤土豆上面吹掉一片飛灰。
「他們說,」丹尼爾說,兩隻手按在膝蓋上,身體向前探,「你知道怎樣結束這次的第五季。還說你很快就將離開,去某個地方,真正嘗試這樣做。等你出發時,會需要一些人跟你同去。」
什麼?你皺眉看你那顆土豆:「你是在自薦嗎?」
「或許是。」
你瞪著她:「你才剛剛被接受,成為一名壯工。」
丹尼爾又看了你一會兒,表情平靜,莫測高深。你沒發覺她在猶豫,考慮要不要說出她自己的某個秘密,直到她嘆口氣,真的這樣做了。「實際上,我的職階是講經人。雷納尼斯的講經人丹尼爾,曾經是的。凱斯特瑞瑪的壯工丹尼爾永遠都不會順耳。」
你一定顯出了猜疑的樣子,試圖想象她有一雙黑嘴唇的模樣。她翻了個白眼,看別處。「當時的雷納尼斯不需要講經人,首領說的。它需要戰士。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講經人善於戰鬥,所以——」
「什麼?」
她嘆氣:「赤道區的講經人,我是說。我們職階裡那些來自古老講經人家庭的成員,會接受徒手格鬥、兵法之類的訓練。這讓我們在第五季期間更為有用,也更能完成捍衛知識的任務。」
你對這些完全沒概念。但是——「捍衛知識嗎?」
丹尼爾下巴上有塊肌肉顫動:「一個社群熬過災季,或許要依靠士兵,但整個桑澤堅持過七次災季,靠的卻是講故事的人。」
「哦。好吧。」
她顯然是極力忍住,才沒有搖頭,對中緯度居民的目光短淺表示藐視。「反正呢。做將軍勝過充當普通炮灰,因為別人只給了我這兩種選擇。但我一直在努力,不去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憂慮起來。「跟你說哦,我已經不能精確背誦第三板經文了。穆薩提皇帝的故事也一樣。才兩年沒講故事,我就已經在忘記它們了。從來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得這麼快。」
你不確定該怎麼接這個茬。她看上去那麼沉痛,你幾乎想要開口安慰她。哦,現在沒事了,你已經不用整天想著批次屠殺中緯度居民,或者其他類似的話。你覺得自己很難說完這種句子,還不暴露出嘲諷態度。
儘管丹尼爾再次犀利地看你時,已經是一副決心已定的樣子:「但是,當我看到新的故事正在成形,還是會有感覺的。」
「我……我真的一點兒都不瞭解這個。」
她聳聳肩:「故事裡的英雄,從來都不瞭解他們的故事。」
英雄?你乾笑了一下,這笑聲難免有幾分嘲諷。不由自主就會想起埃利亞,還有特雷諾,還有喵嗚,以及雷納尼斯和凱斯特瑞瑪。英雄們才不會召喚夢魘一樣的甲蟲,吞食他們的敵人。英雄在他們的女兒們面前,不會像妖魔一樣兇殘。
「我絕不會忘記自己是誰。」丹尼爾繼續說。她單手扣在膝蓋上,身體向前,很堅定的模樣。過去幾天的某個時間,她搞到一把刀,然後用刀把兩側頭皮剃乾淨。這讓她有了一份自然的精幹又飢餓的氣質。「如果我有可能是現存唯一的赤道講經人,我的義務就是跟你同去。記載將要發生的一切——然後如果我活著回來,將確保全世界都能聽到這段故事。」
這真是荒謬,你瞪著她:「你甚至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我本來覺得,首先應該解決我是不是要去的問題。我是在按順序提問,但是如果你願意,我們也可能先討論行動細節。」
「可是我並不相信你。」你說,主要是出於絕望。
「我也不相信你。但我們不需要互相喜歡,就可以彼此協作。」她自己的餐盤已經空了;丹尼爾操起盤子,向一名負責清洗的小孩揮手,叫他來拿。「反正呢,我也沒有什麼理由殺掉你。這次。」
丹尼爾提到這件事,真的是雪上加霜——這表明她記得召喚一名赤裸上身的守護者來對付你,而且絲毫不覺得抱歉。是的,當時兩軍交戰,而且是的,你後來屠殺了她的整個軍隊,但是……「像你這樣的人,殺人並不需要理由!」
「我覺得,你並不真正瞭解‘像我這樣的人’到底是什麼人,有哪些特色。」丹尼爾並不生氣;她的斷言只是就事論事。「但如果你需要更多理由的話,再給你一個:雷納尼斯簡直是臭狗屎。當然,那兒有食物、飲水,還有住處;如果那城市現在真的空了出來,你們的女首領帶你們去那裡,肯定是正確的決策。要比沒有社群更好,也勝過在沒有物資儲備的情況下新建城池。但除此而外,那兒糟糕得很。我寧願繼續奔走。」
「放屁。」你說,蹙起眉頭,「沒有社群能糟糕到那種地步。」
丹尼爾只是幽怨地哼了一聲,這讓你心裡不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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