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爾-阿納吉斯特:二

除了自己的牢房,我們之前從來沒在其他任何地方睡過。這很刺激。婕娃透過周邊環境,不斷傳出喜悅的小波動,而雷瓦是持續發出嗡嗡嗡的歡快聲響。達什娃和畢尼娃時不時會焦慮程度上升一下;我們這樣做沒事嗎,做人類歷史上一直都在做的事——換個地方睡覺?他們兩個蜷縮在一起,尋求安全感,儘管有一段時間,這實際上加劇了兩個人的緊張。我們不經常得到機會互相觸控。他們卻在互相撫摩,這漸漸讓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克倫莉覺得他們的恐懼有點兒好笑。「你們不會有事的。不過我覺得,等到明天早上,你們自己就都明白了。」她說。然後她走向門口,打算離開。我站在門旁,透過門上的小窗看初升的月亮。她碰了一下我,因為我擋住了她的去路。但我沒有馬上移開。因為我的牢房視窗朝向的關係,我不經常有機會看到月亮。我想趁此機會好好欣賞它的美。

「你為什麼帶我們來這裡?」我問克倫莉,眼睛還盯著月亮,「為什麼告訴我們那些事?」

她並沒有馬上回答。我覺得她應該也在看月亮。然後她說,透過地下深思的震動告訴我:我儘自己所能研究過尼斯人和他們的文明。現存材料本來就不多,我還不得不把事實從謊言中篩選出來。但它們中間有一種……特殊活動。一個職業。有些人,他們的工作就是確保真理的傳播。

我困惑地皺眉。「那又……怎樣?你想要繼續傳承一個已經滅亡種群的傳統嗎?」這是人聲。我很固執的。

她聳肩:「有何不可?」

我搖頭。我很累,內心受到撼動,可能還有些憤怒。這一天讓我的整個理智天翻地覆。我這一生都只知道自己是一件工具,確定無疑;而不是一個人類,或者至少,我是強力、智慧和榮耀的化身。現在我卻知道,自己實際上只是一個恐懼、貪慾和仇恨的象徵。這轉變,還真是不那麼容易應付。

「你放過那些尼斯人。」我厲聲說,「他們已經死了。我不明白,現在試圖回憶起他們,還能有什麼意義。」

我想讓克倫莉生氣,她卻只是聳聳肩:「這個選擇權在你們手裡,一旦你們得到了足夠的知識,就能夠在知情的條件下做出選擇。」

「也許我並不想知情。」我倚靠在門玻璃上,它很清涼,也不會刺痛我的手指。

「你想要強大到足夠駕馭縞瑪瑙元件。」

我不禁輕笑,累到想不起自己應該假裝沒有任何情緒。希望我們的監視人員不會察覺。我轉用地語,語氣是酸性,重壓下的沸騰,帶著苦澀、輕蔑、恥辱和心碎。這些語氣的內涵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地質魔法就是一堆謊言。

她用無法拒斥的,鞭笞一樣的大笑驅散了我的自憐:「啊,我的思想家。我沒料到你也會無理取鬧。」

「什麼叫無理——」

我搖搖頭,閉了嘴,受夠了什麼都不懂的感覺。是的,我的確是牢騷滿腹。

克倫莉嘆口氣,觸控我的肩膀。我想避開,不習慣別人溫暖的手掌,但她還把手掌按在那裡,我漸漸安靜下來。

「想想。」她繼續說,「那臺地府引擎真的有用嗎?你的隱知盤有用嗎?你並不是他們想讓你成為的模樣;但這樣,就可以否決掉真實的你嗎?」

「我——那個問題根本就毫無道理。」但現在,我只是犯固執病。我懂她的意思。我不是他們想讓我成為的樣子,我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我在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方向上很強。他們造就了我,但他們絕不能控制我,不能完全控制。這就是他們想要奪走我的情感,而我仍然有情感的原因。這就是我們能使用地語……或許還有其他引導員不清楚的技能的原因。

克倫莉拍拍我的肩,很高興我像是在思考她對我說過的話。她房子地面上的位置在召喚著我,我今晚本可以睡得非常好。我卻在對抗自己的疲憊,繼續專注地看著她,因為現在,我對她的需求,比對睡眠更強烈。

「你把自己當作一名……真理的傳播者?」我問。

「講經人。最後的尼斯講經人,如果我有權得到這樣一個頭銜的話。」她的微笑突然褪去,我第一次發現,她的笑容後面還藏著那麼多疲憊、皺紋和傷感。「講經人曾經是武士、故事講述者和貴族。他們用書籍、歌謠和藝術引擎傳播真理。我只會……說話。但我感覺自己已經贏得了一些權利,有資格繼承他們的部分衣缽。」畢竟,不是所有戰士都用刀劍。

地語講出的一切都必須真實——有時候,真實性會超過人願意傳播的程度。我感覺到……某種東西,在她的傷感裡。決絕的忍耐力。一線恐懼,像是酸性鹽的刺痛。一份保護某物的決心……這類東西。它消失了,成了漸弱的迴響,在我能夠確定之前。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微笑。她的微笑,真實的太少。

「要主宰縞瑪瑙元件,」她繼續說,「你就需要理解尼斯人。引導員們沒明白的,就是它會對某種程度的情感共鳴做出反應。我跟你們說過的一切應該都有幫助。」

然後,她終於輕輕把我推開,以便出門。所以那個問題只能現在問。「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緩緩說,「那些尼斯人?」

她停住,咯咯笑,這次是真心在笑。「你們明天就知道了。」她說,「我們要去看他們。」

我很困惑:「去看他們的墳墓嗎?」

「在錫爾-阿納吉斯特,生命是神聖的。」她頭也不回地說。克倫莉已經走出房門,現在她繼續離開,不停步,也不回頭。「你連那個都不知道嗎?」然後就離開了。

這個答案,我感覺自己應該能理解——但我仍在自己那種意義上,保留著一份天真。克倫莉很好心。她允許我保留那份天真,度過這一夜剩餘的部分。

發給:迪巴爾斯的創新者阿爾瑪

來自: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耶特

阿爾瑪,委員會不能取消對我的資助。你看,下面只是我已經收集到的事件發生時間。你只要看看最近的十個年份就好!

2729

2714-2719:窒息季

2699

2613

2583

2562

2530

2501

2490

2470

2400

2322-2329:酸雨季

第七大學難道就沒有興趣瞭解嗎?我們對第五季級別事件發生頻率的認識完全是錯誤的!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每隔兩三百年才發生一次。更可能的間隔是三十到四十年!如果不是那些基賊,我們可能已經死掉上千次。而有了我收集的這些日期和其他資料,我正在試圖建立一個預測模型,來應對更加密集的第五季。這裡有個迴圈週期,有個固定節律。我們難道不需要知道,下一次第五季會不會更長或者更嚴重?如果連真實的歷史都不肯承認,我們又怎麼能夠為未來做好準備?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

破碎的星球2:方尖碑之門》《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