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神奇。講著講著,所有這一切都更容易記得了……或許因為,我的確還是人類。
一開始,我們的野外行程無非就是步行穿過城市。我們被製造成形以來的短短幾年,一直都沉浸在隱知世界裡,感受各種形態的能量。到外面走走,可以讓我們注意到其他的、更不重要的感知力,這種體驗,一開始是非常震撼的。我們感覺到腳下壓纖人行道的彈性,都會覺得膽戰心驚,這跟我們住所裡面死硬的清漆木地板太不一樣了。我們試圖呼吸時就會打噴嚏,因為空氣裡充斥著植物傷口、化學副產品和千萬人撥出的廢氣味。達什娃第一次打噴嚏時被嚇到流淚。我們用雙手捂住耳朵,徒勞地試圖擋住各種噪聲——眾多不同嗓音的人講話,牆壁咯吱作響,葉子窸窣聲,遠處的機器轟鳴聲。畢尼娃試圖用尖叫聲蓋過它們,克倫莉不得不停下來安慰她,才能讓她恢復正常語調。我被附近灌木上面停著的鳥嚇得縮成一團驚叫,而我已經是夥伴們中間最冷靜的一個。
最終讓我們安靜下來的,是我們終於得到了完整體驗地府引擎紫石英部件魅力的機會。它很壯觀,內有魔力緩緩搏動,高高聳立在城市結點的心臟地帶上空。錫爾-阿納吉斯特的每個結點都用它獨特的方式適應當地氣候。我們聽說過,在有些沙漠中的結點,城市建築是用硬化過的巨大仙人掌建成;大洋中的城市由珊瑚蟲建造,而這些小蟲的生死週期完全由人決定。(錫爾-阿納吉斯特人珍視生命,但有時候,死亡也是必需的。)我們的結點(紫石英結點)曾經是一片古老的森林,所以我情不自禁地感覺到,老樹的那份雍容高貴,也滲入了這塊巨大晶體中。這當然會讓它比機器中的其他部件更加宏偉,更加強大!這種感覺完全不合理性,但當我看到其他諧調者的臉,他們凝視紫石英碎片時,也顯露出同樣的那份愛戀。
(別人跟我們講過,很久以前,這世界曾是另外一副樣子。曾經,人類的城市不只是本身沒有生命力,只是石頭和金屬的叢林,不會生長,沒有變化,而且它們還真能致人死命,毒害土壤,讓水變得無法飲用,甚至因為它們的存在改變區域性氣候。錫爾-阿納吉斯特更好一些,但我們想到城市結點本身時,還是毫無感覺。它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建築裡住滿了我們無法真正理解的人,做著一些本應該有意義,其實卻沒意義的事。但是引擎元件呢?我們能聽到它們的聲音。我們會吟唱它們魔力的曲調。紫石英是我們的一部分,我們也屬於它。)
「這次旅程中,我要向你們展示三樣東西。」克倫莉說,在我們盯著紫石英部件看了足夠久,安靜下來之後。「這些東西都已經通過了引導員們的檢查,如果這對你們很重要的話。」她說這句話時,特意看著雷瓦,因為他是對參加這次旅程意見最大的人。雷瓦裝作百無聊賴地嘆了一口氣。他們都是極好的演員,在監督我們的衛兵面前毫無破綻。
然後克倫莉再次帶領我們行進。她的行為方式,跟我們之間的差異特別明顯。她步調輕鬆,高昂著頭,無視任何不重要的事物,渾身散發著自信和冷靜。在她身後,我們走走停停,有時只敢小步挪動,笨拙又羞怯,任何東西都能轉移注意力。人們瞪著我們看,但我感覺,真正怪異的並不是我們的白皮膚,而是我們那副弱智模樣。
我一直都很驕傲,他們的恥笑刺痛了我,所以我挺直身體,想像克倫莉一樣行走,儘管這意味著無視眾多奇觀和周圍的潛在威脅。婕娃也注意到了,並且開始模仿我們倆。雷瓦看到我們的做法,顯出厭煩,透過周邊環境發來一點兒小波動:在他們眼裡,我們永遠都是怪人。
我用憤怒的男低音推擠波回答:這跟他們怎麼想沒有關係。
他嘆氣,但也開始模仿我。其他人有樣學樣。
我們到了城市結點的最南端,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輕微的硫黃味。克倫莉解釋說,那味道來自廢品回收植物,它們在這裡更加密集,因為城市中的灰色廢水經過管道,在此處接近地面。這些植物能讓廢水淨化,並把厚實又健康的葉子伸展到街道上空,製造蔭涼,起到它們被設計出的用途——但即便是最高深的生物工程技術,也無法阻止以廢料為生的植物帶點異味,接近它們吞食的廢品。
「你是要讓我們參觀廢棄物處理設施嗎?」雷瓦問克倫莉,「我感覺已經掌握了這部分背景知識了。」
克倫莉沒好氣地說:「並沒有。」
她轉過一個彎,然後就有一座毫無生氣的建築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都停下來,瞪著眼睛看。常青藤爬在這幢建築的外牆上,牆是用某種紅土壓制的磚塊徹成,藤條還攀上一些支柱,柱子是大理石。但除了常青藤,這幢建築沒有其他任何部分活著。它又寬又矮,形狀像個四方盒子。我們感覺不到任何水性靜電場支援其牆壁;它一定是用重力和化學黏合劑保持直立的。窗戶只是玻璃和金屬,其表面沒有看到任何刺絲囊生長。他們怎麼保護房子的任何東西呢?房門也只是死掉的木材,被打磨成深紅棕色,上面該有常青藤花紋;還挺好看,真讓人意外。臺階是一種淺灰棕色的砂性懸膠體(幾個世紀之前,人們稱之為混凝土)。整座房子老舊到讓人震驚——但完好無損,而且可用,因此有了一份獨特的魅力。
「它還真是……對稱啊。」畢尼娃說,一面微微撇嘴。
「是的。」克倫莉說,她已經停在建築物前面,以便讓我們有機會好好觀察。「曾經一度,人們以這種特性為美。我們走。」她開始前進。
雷瓦目送著她:「什麼,要進去?這東西夠結實嗎?」
「是的。以及是的,我們一定要進去。」克倫莉停下來,回頭看他,也許是有些意外地察覺,他的不情願有時候也不是演戲。透過周圍環境,我感覺到克倫莉觸碰雷瓦的身體,安撫他。雷瓦害怕或者生氣時會更加討厭,所以她的撫慰很重要。雷瓦神經系統的悸動漸漸平緩。但她還是要繼續演戲,給我們的眾多監視者看。「儘管我覺得,如果你想,也可以待在外面。」
她掃了一眼自己的兩名衛兵,那對緊跟著她的棕色皮膚男女。他們並沒有拖在我們隊伍後面,像其他那些偶然能看到的衛兵一樣,那些人都在周邊逡巡。
女衛兵皺著眉看克倫莉:「你明明知道這樣不行。」
「我只是考慮了一下這種可能。」克倫莉隨後聳聳肩,甩頭向建築物入口示意,現在對雷瓦說:「聽起來,你並沒有其他選擇。但我向你保證,這幢房子並不會在你頭頂上塌下來。」
我們隨後跟上。雷瓦走得更慢一點兒,但最終他也一起進去了。
我們跨過門檻時,一條投影提示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空中。我們都沒有學過讀寫,這個標誌所用的文字反正也很怪異,但隨後,建築內的音響系統裡傳來洪亮的聲音:「歡迎欣賞漸衰期故事!」我完全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樓裡面有一種……不對勁的氣味。乾燥,多灰塵,空氣也不新鮮,就像沒有東西能吸取這兒的二氧化碳。我們看到,這裡也有其他人,聚集在樓內開放式的門廳裡,或者就是沿著左右兩側對稱的螺旋形樓梯上樓,一面著迷地觀賞樓梯旁邊的木刻裝飾畫。他們沒有看我們,都被環境中更為怪異的元素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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