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灰鐵所謂「死亡文明遺蹟」的旅程長達一個月,還算平靜,按第五季旅行的標準來說。靠原有物資和沿途收集,奈松和沙法的食物足以果腹,雖然兩人都有些消瘦。奈松的肩膀順利復原,儘管她曾有幾天發熱,身體虛弱;那幾天裡沙法叫停休息的時間,感覺要比平時更早。第三天,發燒症狀消除,傷口開始結痂,他們恢復正常步調。
沿途幾乎沒碰到其他人,災季已經持續一年半,這樣倒也正常。這種時候,任何無社群者都加入了劫掠團伙,而這類團伙中存續下來的,應該也已經不多——只有最兇狠邪惡的,或者除了野蠻殘暴,還有其他優勢的團體還能存在。它們中的大多數應該已經去了北方,南中緯區,那裡有更多社群可供襲擾。連賊寇都不喜歡南極區。
在很多方面,這種幾近無人的荒涼很適合奈松。無須當心其他守護者,沒有心懷無理恐懼的社群成員需要防範。甚至沒有其他原基人小孩;奈松想念其他人,想念他們的嘰嘰喳喳,還有那段短暫的歸屬感,但說到底,她對沙法花費在其他孩子身上的時間和注意力仍然懷有不滿。她年齡已經足夠大,知道自己這份嫉妒有多麼幼稚。(她的父母也很寵愛小仔,但事實已經明顯到可怕:得到更多注意力,並不等於受到偏愛。)但現在有了獨佔沙法的機會,奈松還是感到開心,並且有一份貪婪的滿足感。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相處默契,但是白天說話不多。晚上就是睡覺,蜷在一起抵抗日漸寒冷的天氣。安全方面無須擔心,因為奈松令人信服地展示了她的警覺,只要周圍稍有動靜,或者附近地面有一點點腳步聲,就足以讓她醒來。有時候沙法不睡覺;他盡力了,但還是隻能躺在那裡微微顫抖,時不時屏住呼吸,勉強抑制住肌肉抽搐,因為不想讓自己暗藏的痛苦打擾到奈松。他睡著時也不安穩,時而會驚醒。有時候,奈松也一樣睡不著,默默地同情他,為他心痛。
於是奈松決定做點什麼。就是她在尋月居學會的那種操作,儘管程度上更小一些:她有時候會讓沙法隱知盤的核石吸收一點點自己體內的銀線。她不知道這辦法為什麼管用,但她記得,尋月居的守護者們都會從自己主管的孩子們身上吸收一點兒銀線,然後鬆一口氣,就像核石得到了某種外物可以消磨,自己體內的壓力就減小一些。
但是沙法,自從奈松表示要獻出所有能量給他的那次以來,就沒有從她或者其他任何人身上吸收過銀線——就是那天,奈松認識到他腦子裡那片金屬的實質。她覺得自己能理解沙法為什麼收手。那天,他們之間發生了某種變化,沙法不能再允許自己吞食她的一部分,就像某種寄生蟲一樣。但這也是奈松偷偷向他輸送魔法的原因。因為他們之間的確發生了變化,如果奈松也需要沙法,自己主動給沙法那些他不肯取走的東西,他就不是什麼寄生蟲。
(很短時間之後,她就將學會共生關係這個詞,並且點頭,很高興終於有個名字來描述這個。但在那之前很久她就已經決定,用家人這個詞就可以了。)
當奈松給沙法自己的銀線時,儘管他本人正睡著,他的身體還是會很快吞噬那些能量,以至於她必須儘快縮手,以免失去太多。她也只能省出一點點。獻出更多的話,第二天她會疲憊不堪,無力行走。但即便是那一點兒,也已經足夠讓沙法睡著——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知怎麼,奈鬆發現自己漸漸能製造更多銀線。這是個受歡迎的變化,現在她能更好地緩解沙法的痛苦,而自己又不至於特別疲勞。每當她看到沙法安穩下來,平靜地睡去,都會感到驕傲,覺得自己很棒,即便是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好。這不重要。她下了決心,要做沙法的乖女兒,超過自己對待傑嘎時候的表現。末日之前,一切都會更好。
晚上做飯期間,沙法有時會講些故事。故事裡,過去的尤邁尼斯城是個神奇又怪異的地方,像海底世界一樣不可思議。(他講的永遠是古老時代的尤邁尼斯。近時代的尤邁尼斯已經在他的記憶裡消失,跟從前的那個沙法一道被抹去了。)奈松甚至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地方:好幾百萬居民,沒有一個是農夫或者礦工或者其他任何能融入她所知世界的角色,很多人都痴迷於某種時尚潮流、政治派別或陣營,複雜度遠遠超過職階與種族差異。有普通領導者,但還有尤邁尼斯的精英領導者家族。加入公會的壯工和那些沒有公會的壯工,在社會關係和地位穩定性方面大大不同。創新者如果來自歷史悠久的家族,就可以競爭進入第七大學的資格,但也有創新者只能修理城市貧民窟裡的舊物。尤邁尼斯之所以那樣複雜又奇怪,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它存續了太長時間,當奈松意識到這一點,那感覺很怪異。城裡曾經有古老的家族。圖書館裡的藏書有的位元雷諾鎮還要古老。組織也有群體記憶,並且會復仇,起因可能是三四次災季之前遭到的慢待。
沙法也跟她講支點學院的事,儘管不多。這裡是另外一個記憶空洞,深不見底,像一座方尖碑——儘管奈鬆發現,自己總是拒絕不了誘惑,想要探察這個空洞的邊界。畢竟,那裡是她的媽媽曾經居住的地方,儘管有過此前的種種,這一點還是會吸引她。但沙法關於伊松的記憶很貧乏,即便當奈松鼓起勇氣直接問到這個,也收穫不多。他努力回答奈松的問題,但當他這樣做的時候,說話卻總是斷斷續續,臉上的表情特別痛苦、不安,比平時更蒼白。奈松因此強迫自己慢慢詢問這些問題,中間隔上幾小時或者幾天,給他足夠的時間恢復。她瞭解到的,多數都已經猜到,關於她的媽媽、支點學院,還有災季之前的生活。但聽到這些,對她還是有幫助。
路程就這樣一點點過去,在回憶和試探邊界的痛苦裡。
南極區內的狀況一天天惡化。火山灰的掉落已經不再時斷時續,周圍開始變成一片死寂的風景;視野中的群山、峰嶺和垂死的植物,都用灰白色的線條勾勒而成。奈鬆開始想念能看見太陽的日子。一天晚上,他們聽到嘯叫聲,應該是一隻巨大的克庫薩在外面覓食,好在叫聲離他們很遠。還有一天,他們經過一片池塘,那兒的水面漂了一層灰,已經變成鏡灰色;下面的水安靜到令人不安——考慮到它的來源是一條急流。儘管他們的水壺已經快要空了,奈松還是看看沙法,沙法點頭,警覺地同意。表面看來沒什麼不對頭,但是……這麼說吧。要在第五季存活下來,有準確的本能反應,跟擁有適當的工具同樣重要。他們避過那片死水,活了下來。
第二十九天傍晚,他們到了一個地方,帝國大道突然不再向前延伸,折而向南。奈松隱知到:大道一邊有點兒像是火山坑的邊緣。他們之前已經翻越一道山嶺屏障,它們圍繞著這片圓形的、平整到反常的區域,而且大道沿著古老的破壞區,呈環形延展,在坑的對面繼續向西。不過在圓形正中,奈松終於見證了一處奇觀。
老頭兒噘嘴丘是個巢狀火山坑——就是一座舊火山坑裡套了一座新火山坑。這座很特別,因為它形狀太完美;奈松讀過的書上說,通常來講,外面那個更古老的火山坑會因為內層較新的火山噴發而遭到巨大破壞。而在這裡,外層坑卻是原封未動,幾乎完美的一圈。儘管已經被歲月磨蝕,也長滿了植被。奈松無法真正看到它,因為綠植太多,但她可以隱知得很清楚。內層火山坑更扁長一些,從好遠處就能看到它的閃光,以至於奈松無須隱知就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那次噴發肯定溫度極高,至少曾經是,以至於整個地質構造險些自毀。剩下的部分變成了玻璃質地,天然粹煉之後,經過許多個世紀都沒有多少損傷。那座形成巢狀火山坑的火山現在已經沉寂,它古老的岩漿室早已變空,甚至沒有一絲殘餘的熱量存留。但曾經在某個時間點,噘嘴丘發生過真正壯觀(又極為可怕)的地殼穿孔事件。
按照灰鐵的囑咐,他們在距離噘嘴丘一兩英里的地方紮營。黎明之前的半夜,奈松醒來,聽到遠處有尖厲的鳴叫聲,但沙法安撫了她。「我時不時就會聽到那種聲音。」他輕聲說,伴著火堆的噼啪聲。他這次堅持要安排守夜,所以奈松承擔了前半夜。「是噘嘴丘樹林裡的某種東西。它看似並沒有向我們靠近。」
奈松相信他,但那天晚上,兩人都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們在天亮之前起床上路。在黎明的微光裡,奈松瞪視著他們面前富有迷惑性的、平靜的雙層火山坑。靠近看,更容易看清內層火山坑周圍的石壁上有開口,間隔均勻;有人想讓別人可以進入。外層火山坑的底部卻長滿植被,黃綠色,到處是樹木一樣高大的亂草在搖曳,它們顯然是擠死了該區域所有的其他植物。荒草叢中,她甚至連羊腸小路都隱知不到。
但真正的意外,還在噘嘴丘地下。
「灰鐵所謂的死亡文明遺蹟,」奈松說,「在地底下。」
沙法吃驚地瞥了她一眼,但是並沒有提什麼反對意見:「在岩漿腔室中間嗎?」
「也許?」一開始,奈松自己也無法相信,但銀線不會撒謊。她將自己的隱知範圍在這片區域中擴充套件時,還發現了其他特異之處。這裡的銀線也會反映地表起伏和周邊森林,像其他地方一樣,但出於某種原因,這裡的銀線更亮,而且看似更容易在植物之間、岩石之間流動。它們混合在一起,組成更大、更炫目的細流,匯聚成小河一樣的整體,直到整座遺蹟像是坐落在一片閃耀波動的水池裡。她無法分辨出細節,這片區域太大——只能隱知到空無一物的空間,以及對建築的印象。它極大,這片遺蹟。是一座城市,跟奈松隱知過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她忍不住回頭看藍寶石碑的方向,它隱約可見,就在幾英里之外。他們腳程更快,但方尖碑還在跟隨。
「是的。」沙法說。他一直在觀察奈松,在她串聯線索期間,沒有錯過任何細節。「我並不記得這座城市,但我知道其他與之類似的地方。方尖碑就是在這種地方製造的。」
她搖頭,試圖量度它的一切:「這座城,它經歷過什麼?這裡一定曾有過很多居民。」
「碎裂季。」
奈松吸了一口涼氣。她當然聽說過碎裂季,也像孩子們相信大多數故事那樣相信它是真的。她記得曾見過一位藝術家為此創作的線條圖,就在她的一本童園課本里:閃電、石頭從天而降,火焰從地下噴出,渺小的人類四處逃竄,卻又在劫難逃。「那麼這就是真相嗎?一座大火山?」
「碎裂季在這裡的表現是這樣。」沙法遠望搖曳的草海。「在別處,是其他表現。碎裂季是一百個不同的災季,奈松,發生在全世界各個地方,同時發難。其後還有人類倖存,才真的是個奇蹟。」
他講話的那種方式……這件事看起來不可能,但奈松還是咬了一下嘴唇,問:「你當時……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沙法掃了一眼奈松,有些吃驚,然後微笑,那樣子一半是疲憊,一半是自嘲。「我並不記得。我覺得……我懷疑自己應該是生在那件事之後的某個時間,儘管我也沒有證據。但就算我能記起碎裂季期間的情形,我也相當確定,自己不想去回憶。」他嘆氣,然後搖頭。「太陽出來了。讓我們至少面對未來,把過去放到一邊吧。」奈松點頭,他們離開大路,進入樹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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