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點點頭,並不吃驚。「去過一次維護站點。那裡不是她。鬼知道我當時心裡在想什麼……但我曾經想把他們全都找出來。這次災季之前。」他發出一聲嘶啞的苦笑。「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歡她。我只是想要知道。」
你搖頭。並不是不理解這份衝動;如果你說自己沒有過這樣的願望,那肯定是撒謊,在你瞭解了真相之後的那些年。去所有的維護站,找出治癒他們隱知盤的辦法,放他們自由。或者出於人道目的殺死他們。啊,如果支點學院給過你機會,你一定能成為相當好的教導員。但當然,最終是什麼都沒做。麥克西瑟也沒做過任何事,去挽救站點裡的維護者。只有埃勒巴斯特設法做到過這種事。
你深吸一口氣。「我跟他們一起的。」你說,甩頭向大路方向示意。「你聽到女首領說的話了。歡迎原基人加入。」
他的身體微微搖晃,把胳膊和斷腿當作支點。黑暗中很難看清他的表情。「我能隱知到她。她就是這幫人的首領?」
「是的。而且社群裡的所有人都瞭解真相。他們,這個社群……」你深吸一口氣,「我們。是一個努力嘗試新生活的群體。原基人和啞炮共處。不再互相殺戮。」
他大笑,這引發了一陣咳嗽。其他那些瘦骨嶙峋的人也在咯咯笑,你擔心的卻是麥克西瑟的咳嗽聲。那聲音乾澀、兇殘,時有間斷,不是好兆頭。他不戴面罩的時候吸入了太多灰塵。那聲音還太響。要是獵人們沒在附近,監視著你們,並且隨時準備射殺他和他的同伴們,你就把自己的逃生包吃掉。
那陣咳嗽結束後,他又一次側頭看你,眼裡一副感覺有趣的表情。「我在做同樣的事情。」他拖著長腔說。用下巴指點聚攏來的幾個人。「這些傢伙跟我待在一起,因為我不會吃掉他們。他們也不會招惹我,因為惹急了我會殺人。行了,和平共處。」
你看看周圍這些人,皺起眉頭。很難看清他們的表情。「但是,他們也沒有攻擊我們的人。」否則,他們就已經全死了。
「哈。那一幫是奧雷姆辛的人。」麥克西瑟聳聳肩;這讓他全身都顫。「半桑澤血統的雜種。之前曾被兩個社群驅逐,因為‘情緒控制問題’,他自己說的。他那種胡亂劫掠的方式,本來會害死我們所有人,所以我說,如果想要活下去,又能受得了我,就可以追隨我,我們自力更生。石林這一側屬於我們,那一邊屬於他們。」
兩個無社群部落,而不是一個。但麥克西瑟這幫人太少,幾乎算不上一派。除他之外,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嗎?但他剛剛也說,只有能忍受基賊的人才能加入他的隊伍,結果是這樣的人並不多。
麥克西瑟轉身,向隱棚方向爬到一半高度,這樣就可以坐下來,平視你的眼睛。他這樣做之後,又累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我猜,他以為我會攻擊你們這幫人。」咳嗽聲過去,他繼續說,「我們通常都是這麼幹的:我凍死那些人,他的手下儘可能搶奪物資,然後在我和同伴們趕到之前逃走,我們雙方都能得到足夠的戰利品,多活一段時間。但聽到你們的首領喊話之後,我就被完全震住了。」他看著別處,搖搖頭。「奧雷姆辛一旦斷定我不會凍死你們,本來應該撤退的。但是,好吧。我剛剛說過,他會害死手下的人。」
「是啊。」
「我的天。你的胳膊怎麼了?」他在觀察你。他看不到你左胸的變化,儘管你的身體有點兒向左歪斜。那裡很痛,在壓迫你的肌肉。
你反問:「你的兩腿又怎麼了?」
他歪著嘴巴笑,沒有回答。你也沒回答。
「那麼,不互相殺戮。」麥克西瑟搖搖頭,「這計劃真能行得通?」
「迄今還行。反正,我們還在努力嘗試。」
「成不了的。」麥克西瑟又改換一下姿勢,然後瞅了你一眼,「你花了多大代價,才加入他們的?」
你沒說沒有代價,因為他問的反正也不是這個。你可以看清他在這裡得到的生存協議:他的技能,換取盜賊幫有限的食物和不可靠的居所。石林,這片死亡陷阱,就是他召喚出來的。他為自己的賊寇殺死過多少人?
你又殺死過多少人,為了凱斯特瑞瑪?
這不一樣。
雷納尼斯軍隊裡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被你判處蟲啃活煮之刑?凱斯特瑞瑪-上城現在裝點著多少灰堆?每個人都有一隻手,或者穿靴子的腳伸出來?
這他媽不一樣。你們雙方是你死我活。
就像麥克西瑟,他也只是在努力活下去。他,或者他們。
你咬緊牙關,平息自己內心的這場辯論。你沒時間幹這個。
「我們不能——」你嘗試了一下,然後改換方式。「除了殺戮之外,還有其他活法。其他……我們並不是一定要是……這副樣子。」依卡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會感覺尷尬、油滑,充滿偽善。這些話還是真的嗎?凱斯特瑞瑪已經不再有晶體球來迫使原基人跟啞炮合作。也許明天,這一切就會崩潰。
也許。但在那之前,你迫使自己說完:「我們並不是一定要成為他們塑造的樣子,麥克西瑟。」
他搖搖頭,盯著地上紛亂的枯葉:「你也記得我那個名字啊。」
你舔舔嘴唇:「是的。我現在叫伊松。」
他聽到這個,微微皺眉,可能因為這個詞沒有對應某種石料。這正是你當初選擇它的原因。但他沒有提出疑問。最後他嘆氣說:「可惡啊,你看看我,伊松。聽聽我胸腔裡石頭的迴音。即便你們的女首領願意接收只剩一半的原基人,我也撐不了太久了。還有——」因為他現在坐著,所以兩手能動;他向周圍那些瘦弱的身體示意。
「沒有社群願意接受我們。」其中較矮小的一個人說。你覺得那應該是女性的聲音,但它過於沙啞疲憊,其實你也判斷不出。「這種謊話就不用嘗試了。」
你改換姿勢,心裡很不安。那女人是對的。依卡或許會願意接受一個無社群的原基人,同時拒絕其他人。但話說回來,你從來都不太明白依卡願意怎樣做。「我可以問問。」
周圍響起笑聲,疲憊、微弱、衰朽的笑聲。除了麥克西瑟之外,還有幾聲慘烈的咳嗽。這些人已經餓得半死,一半人染病。這樣扯皮毫無意義。你還是針對麥克西瑟,說:「如果不跟我們一起走,你們會死在這裡的。」
「奧雷姆辛的人佔有大部分物資。我們會取來它們。」這句話的結尾是個停頓:一場交易中的第一份出價。「我們要麼全體加入,要麼都不加入。」
「女首領決定。」你說,拒絕給出承諾。但你聽到別人討價還價,還是能明白的。他受過支點學院訓練的原基力,換取他本人和少數追隨者的社群成員資格,交易加持條款是賊寇的物資儲備。而如果依卡不能接受他的最初條件,他完全願意中止談判。這讓你感到厭煩。「我還會說些好話,讚揚你的品德,至少是三十年前的品德。」
他微微一笑。很難把那個笑容當成友善。看看你,還在想粉飾這份尷尬。你很可能只是在幻想。「我對這片區域還有些瞭解。或許有用,因為你們顯然是要趕去某個地方。」他向靠近大路的石柱上反射的火光示意。「你們的確是要趕去某個地方嗎?」
「雷納尼斯。」
「一群混蛋。」
這意味著雷納尼斯軍隊一定曾路過這個地方,之前南下的途中。你讓自己笑了一下:「一群死掉的混蛋。」
「哈。」他眯起眼睛。「他們一直在整個區域消滅其他社群,所以我們的日子才會這樣艱難。雷納尼斯小子們完事之後,就再也沒有貿易貨車可以打劫。但是,我的確在他們的去向隱知到某種怪事。」
他靜默下來,觀察你,因為他當然知道真相。當你用如此決定性的手段終結雷納尼斯-凱斯特瑞瑪的戰爭時,任何有戒指的基賊應該都能隱知到方尖碑之門的活動。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隱知了什麼——除非通曉魔法,即便是瞭解魔法的人,或許也無法得知全部真相,但他們一定會感覺到事件的餘波。
「那個……是我乾的。」你說。承認這件事的難度出乎意料得大。
「可怕的大地。達——伊松。怎麼回事?」
你深吸一口氣,向他伸出一隻手。你有那麼多往事,總是會冒出來糾纏你。你永遠都無法忘記自己的來路,因為它們就是不肯放過你。但或許依卡說的對。你可以直接拒絕從前的你經歷過的那些爛事,就當它們無關緊要,其他人也都不重要……或者你可以擁抱它們,接納它們,認可它們的價值,並讓自己整體變強。
「我們去跟依卡談吧。」你說,「如果她肯收留你——還有你的同伴,我知道——我會告訴你一切。」而且如果他不小心,你最終也會教他怎麼做這個。他畢竟是個六戒原基人。如果你失敗了,還是要有人承繼遺志的。
讓你吃驚的是,麥克西瑟看著你的手,眼裡帶著類似警覺的表情:「不確定我是否想要了解一切。」
這讓你笑了:「你真的不會想。」
他歪著嘴巴笑:「你也並不想要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你側頭:「那就這麼說定了。只講好的部分。」
他微笑,明顯少了一顆牙:「那樣的話,故事就會太短,甚至不夠在大眾講經人嘴裡湊夠一篇。沒有人會買那樣的故事。」
但是。隨後麥克西瑟移動重心,抬起右手。他的皮膚厚實得跟獸角一樣,不只是有繭子的問題了,而且很髒。握手之後,你想都沒想就在褲子上蹭自己的手。他的同伴看了都在笑。
然後你把他帶回凱斯特瑞瑪,進入光明。
帝國紀元2470年:南極區。巨大的沉陷洞開始出現於本汀城地下(社群在不久後滅亡)。喀斯特地形,不是地震,但城市沉降還是產生了波動訊號,被支點南極分院的原基人察覺。身在支點學院,他們還是用某種辦法把整座城市搬移到了更穩定的位置,救了城裡的大多數人。學院記錄顯示,這一過程中有三名高階原基人喪命。
——迪巴爾斯的創新者耶特,研究專案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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