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瓦。」有個聲音在我身後說。
(我嗎?是我。)
我從帶刺的視窗轉過身來,不再面向那閃爍的花朵。有個女人,跟婕娃和引導員站在一起,而我不認識她。用眼睛看,她是他們中的一員——皮膚整體是柔和的棕色,眼睛灰色,髮色棕黑,捲曲成束,個子高。但她臉型較寬,略有些另類跡象——或者也許,透過數千年記憶的扭曲之後,我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的樣子。她真正的長相如何,其實並不重要。對我的隱知盤來說,她跟我們的親緣關係就像婕娃蓬鬆的白髮一樣醒目。她對周圍環境施加的壓力,是一種翻湧的,重到不可思議的,無法抗拒的強力。這讓她無可置疑地是我們中間的一員,就像從完全相同的生物魔法混合物中熔鑄出來的一樣。
(你看起來跟她很相像。不。是我想要你跟她相像。這不公平,哪怕是真的;你的確像她,但不只是長相,還有更重要的其他很多方面。抱歉,我會用這樣的方式貶低你。)
引導員說話就像他們那類人通常的樣子,藉助細微的,僅能通過空氣傳播,幾乎無法撼動地面的波形。語言。我知道這名引導員的名字——語言詞,斐倫,我還知道她是較為好心的一個,但這條知識仍舊保持著無聲和模糊,像很多跟他們有關的其他知識一樣。有很長時間,我無法辨識他們之間的個體差異。他們看起來各不相同,但在周邊引力環境中,又同樣地不存在。我還是不得不提醒自己:對他們來說,髮質、眼形和獨特的體味都有重要意義,就像我意念中擾動地殼的方式一樣重要。
我必須尊重他們之間的區別。畢竟,我們才是有缺陷的個體,被剝奪了很多讓我們成為人類的特徵。這都是必須的,我並不介意自己是現在的模樣。我喜歡當一個有用的人。但如果我們更加了解我們的創造者,很多事情都能更容易一些。
於是我凝視這個新來的女人,這個我們的女人,並且試圖在引導員介紹她的時候用心聽。介紹是一種儀式,包括解釋名字的發音,以及列舉各種關係,包括……家人?職業?老實說,我並不知道。我只是站在別人想讓我站的地方,說我應該說的話。引導員告訴新來的女人,說我是豪瓦,婕娃是婕娃,這是他們對我們使用的名字詞。新來的女人,引導員說她叫克倫莉。那個也不對。她的名字實際上是深刺,穿越土層的甜美爆裂,下層軟質矽酸鹽,迴響;但我會努力記住「克倫莉」,在我不得不用語言說話的時候。
引導員看似很高興,因為我在適當時機說了「幸會」。我也高興;介紹通常很難,但我曾經特別努力學好這件事。這之後她開始跟克倫莉說話。等到引導員顯然已經沒有話跟我說,我移動到婕娃身後,開始給她扎辮子,讓她濃密、蓬鬆的頭髮更整齊。引導員們看似很喜歡看我們做這樣的事,儘管我並不真正理解原因。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說,我們互相照顧的樣子很「可愛」,就像人類一樣。我不太確定可愛是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我在傾聽。
「這就是毫無道理。」斐倫在說,她唉聲嘆氣,「我是說,數字當然不會說謊,但是……」
「如果你想要提出正式抗議的話。」克倫莉開口說。她說話的聲音吸引了我,這是人類語言從來沒有過的。不像引導員,她的聲音有重量,也有質感,層次分明,又富有深度。她說話時會把語言送入地面,像是某種低聲共振,這讓語言顯得更真實。斐倫看似沒有察覺克倫莉話的深度遠遠超過自己(或者她就是不在乎),聞聽之後,只是顯出一副不舒服的樣子。克倫莉重複了一遍:「如果你要那樣做,我可以要求蓋勒特把我移出名單。」
「然後聽他號叫嗎?邪惡的大地啊,他會叫個沒完。他的脾氣真是太狂躁了。」斐倫在笑。但不是開心的那種笑。「他的日子一定不好過,想讓計劃成功,又想讓你保持——反正,我覺得你充當備用人選沒有問題。但話說回來,我還沒看過模擬結果資料。」
「我看了。」克倫莉的語調很鄭重,「延遲——失敗風險較小,但顯然存在。」
「好吧,你說到關鍵了。即便是較小的風險,我們也無法接受,如果能有辦法消除的話。我覺得,他們的緊張程度一定超過了公開表態,竟然願意把你牽扯進來——」突然,斐倫顯出尷尬的表情。「啊……抱歉。我無意冒犯。」
克倫莉面露微笑。我和婕娃都能看出,這只是表面功夫,不是真心的表情。「我不介意。」
斐倫鬆了一口氣:「那好吧,我將回到觀察崗,讓你們三個互相瞭解一下。等你們完事,敲門就好。」
之後,引導員斐倫離開了房間。這是好事,因為當引導員不在場時,我們能更放鬆地談話。門關閉,我移動到婕娃對面(她實際上是淡藍變彩鹽味道的破裂晶體球,消逝的回聲)。她微微點頭,因為我準確地猜想到,她應該有重要的事情打算告訴我。我們任何時候都處在監視之下,一定程度的表面偽裝是必須的。
婕娃用她的嘴巴說:「斐倫引導員告訴我,他們正在修改我們的各項設定。」而她的其他部分,通過空氣擾動和銀線緊張拔彈,卻在告訴我,特魯瓦被搬到了荊棘叢。
「這麼晚了,還要調整嗎?」我掃了一眼那個跟我們同類的女人克倫莉,看她是否跟上了全部談話。她看上去太像他們的人,所有那些表面膚色和頎長的骨骼,讓她的頭部比我們倆更高。「你跟這個計劃有什麼關係嗎?」我問她,同時也在對婕娃關於特魯瓦的訊息做出反應。不。
我說「不」並不表示否認,而只是闡明事實。我們仍能察覺到特魯瓦熟悉的岩漿熱點翻湧與岩層抬升,沉陷區的摩擦,但……有些東西的確有所不同。他不再位於近處,至少不在我們的地震資訊感知區以內。而且他的翻湧聲和摩擦聲都變得近乎沉寂。
「退役」,引導員們更願意用這個詞,當我們中的一員被移出團隊時。他們曾單獨詢問過每一個人,要我們描述這類變化發生時的感觸,因為這是對我們網路的一種干擾。出於一份默契,我們每個人都會談起失落感——一種迷失,一份悵惘,力量被明顯削弱的感覺。同樣出於默契,我們沒有提及其他,反正那是引導員的語言無法描述的。我們真正經歷的是一種割裂感,遍及全身的刺痛,還有那份破敗的抗拒之網,來自古老的,前錫爾-阿納吉斯特時期的能量線,我們在探索地層時,偶爾會遇到,那網路已經生鏽消損,那份朽壞和被浪費的潛能同樣痛切。大致是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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