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松站在父親的屍體旁邊,假如可以把一堆破碎的寶石稱作屍體的話。她在輕微搖晃,頭暈,因為肩膀上有傷——那是父親刺到她的地方,現在流了好多血。刺傷她,是因為一個不可能的選擇,父親逼迫她去做:要麼做他的女兒,要麼做一個原基人。她拒絕抹殺自己的本性。而父親拒絕讓原基人活在世上。最後的瞬間,兩人都沒有什麼個人層面的惡意,這只是不可避免的、醜陋的暴力。
這個場景的一側站著沙法——奈松的守護者,他低眉俯視傑基蒂村的抗災者傑嘎的遺體,表情裡面有驚詫,也有冷漠的滿足。奈松的另一側是灰鐵,她的食巖人。現在可以這樣說,她的食巖人,因為在奈松需要的時候,他出現了——不是來幫忙,從來都不是,但還是給了她某種東西。他提供的——而奈松也終於意識到自己需要的,是一個目標。甚至連沙法都沒能給過她這個,但這是因為沙法無條件地愛著她。她也需要那份愛,哦,她極度需要。這個瞬間,當她的心徹底碎裂,當她的意識終於能夠集中起來,她渴望的卻是某種更加……實在的東西。
她將會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份實在。她會為之戰鬥,為之殺戮,因為她已經不得不一次次那樣做,如今這已經成了一個習慣,而如果她成功,最終自己也會因此而死。畢竟,她是媽媽的女兒——而且,只有那些自以為還有未來的人,才會懼怕死亡。
在奈松完好的那隻手裡,有一根三尺長,一端尖利的晶體碎片在嗡嗡作響,深藍色,稜角精緻美觀,儘管在底部有點兒變形,成了一個接近手柄的形狀。時不時,這根奇怪的劍狀物就會閃耀一下,變成透明的、模糊的、不盡真實的狀態。它很真實;奈松只有集中精神,才可以阻止手裡的東西把她自己變成彩色石頭,就像父親被它變成的那樣。她會擔心,如果自己失血過多暈厥,會遭遇到什麼,所以她真心想要把藍寶石碑送回天上,恢復它的預設形狀和巨大體積——但她不能。現在還不行。
那邊,宿舍旁邊,就是兩個原因:烏伯和尼達,尋月居的另外兩名守護者。他們正在觀察她,當她的視線投向這兩個人,他們之間閃過一絲銀色觸鬚樣子的東西。沒有對話,沒有視線接觸,只是這種無聲的溝通,常人根本無法覺察,如果奈松不是現在這樣,也根本就不會發覺。在每個守護者的體內,都有纖細的銀色線束從腳底湧入,通過他們的神經和血脈,聯通到他們腦子裡安放的小小鐵片上。這些鬚根一樣的線束一直存在,但也許就是這個瞬間的緊張氛圍,才讓奈松終於發現,這些線束在每一名守護者身上都是那樣粗大——遠遠超過沙法與大地之間的連線線。至少她知道這件事的含義:烏伯和尼達,都只是一個更強大意志操縱的傀儡。奈松曾經試圖把他們想得更好一些,試著把他們看作自己人,但此時,此地,當她手握藍寶石劍,父親死在腳邊……要成熟起來,真的是沒有更合適的機會了。
於是奈松讓一個聚力螺旋深入地底,因為她知道,烏伯和尼達一定會感知到這個。這是誘餌;她不需要大地的力量,而且她懷疑對手也清楚這一點。但他們還是做出了反應,烏伯兩臂張開,尼達也挺直身體,不再倚靠走廊護欄。沙法也做出了反應,他的眼睛向側面一轉,與奈松視線相接。這個線索不可避免地會被烏伯和尼達察覺,但這是無法改變的。奈松腦子裡沒有邪惡大地的碎片,來幫她進行隱蔽的交流。物質條件不足,可以用心彌補。沙法說:「尼達。」這已經是她需要知道的全部。
烏伯和尼達開始行動。速度很快,那麼快,因為兩人體內的銀線已經強化了他們的骨骼,繃緊他們的肌肉,讓他們擁有遠遠超過常人肉體極限的能力。一波抑制能量在他們前方衝到,暴風雨一樣無法阻擋,馬上讓奈松隱知盤的主額頁變得麻木遲鈍,但奈松搶先出擊了。不是靠體力;那方面,她完全無法跟對手相比,此外,她已經虛弱到僅能勉強站立。意志力和銀線,這就是她擁有的一切。
於是奈松(身體靜止,意志狂暴)抓取身體周圍空氣中的銀線,將它們織成一張粗糙卻有效的網。(她之前從未這樣做過,但也沒有人告訴過她不能這樣做。)她把這張網的一部分繞在尼達身體周圍,無視烏伯,因為沙法告訴過她。事實上,下個瞬間奈松就明白了沙法為什麼讓她集中對付一個敵方守護者。那張她在尼達身前織出的網本應該把對手緊緊困住,讓尼達像撞進蜘蛛網的昆蟲一樣。但相反,尼達只是踉蹌停步,然後哈哈大笑,之後有某種其他質地的線條從她體內彎卷著向前飛出,在空中揮舞,將她身體周圍的那張網切割成碎片。
她又一次向奈松猛衝,但奈松——瞪大眼睛呆看守護者反擊的快速高效之後——從地下扯出石矛,攛刺尼達的雙腳。這也只是起到了一點兒阻撓作用。她仍在向前猛衝,踏碎石矛,即便在靴子被刺穿時,仍舊繼續向前衝。尼達一隻手成爪,另一隻手指尖繃直變成掌刀。兩者中最先擊中奈松的,就將決定她徒手撕裂奈松的方式。
這時奈松感到慌亂。只有一點點,因為太慌的話,她會失去對藍寶石碑的控制,但畢竟有些慌。她能感覺到那種原始的、飢餓的、混沌的震盪,那是尼達體內的銀線在嗡嗡作響,她以前從未感知過這種狀況,不知為何,現在就感覺到了那份強烈的恐懼。她不知道那種奇怪的震盪將會怎樣處置她,如果尼達能夠觸及奈松裸露的皮膚。(但她媽媽知道。)她向後退出一步,用意念調動藍寶石長劍,讓它移動到自己和尼達之間進行防護。她沒受傷的那隻手仍在藍寶石劍劍柄上,所以,這就像是她在揮動一支劍,用顫抖的,行動過於遲緩的一隻手。尼達又一次冷笑,聲音高亢得意,因為兩人都明白,即便是藍寶石劍,也根本無力阻止她。尼達的手爪向前揮出,五指張開,探向奈松的臉頰,同時身體像蛇一樣扭動,靈巧地避開奈松的亂砍——
奈松垂下藍寶石劍,尖聲大叫,她遲鈍的隱知盤絕望地、無助地抽搐——
但所有這幾位守護者,都忘記了奈松的另一位守護者。
灰鐵看似沒有動過。前一個瞬間,他還像前幾分鐘那樣站著不動,背向傑嘎留下的那攤東西,表情一派寧靜,姿態嫻雅,面向北方地平線。下一個瞬間他已經靠近,就在奈松身邊,移位速度之快,足以讓奈松聽到刺耳的音爆。而尼達前撲的動作也戛然止住,因為她的咽喉被灰鐵抬手卡住。
她尖叫。奈松以前聽過尼達連續幾小時喋喋不休,用她焦躁的小嗓門兒,可能就因為這個,她把尼達看成一隻小鳥,多嘴多舌,健談又無害。但這聲尖叫是掠食者的風範,狂野、憤怒,因為有人阻止了她擊殺獵物。尼達試圖掙脫,寧願皮膚和肌腱受傷,也要重獲自由,但灰鐵的抓握堅如磐石。她被死死卡住。
奈松身後的聲響令她猛回頭去看。距離她的位置十英尺外,烏伯和沙法身形模糊,正在徒手戰鬥。她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他們兩人的動作都太快,攻擊迅捷凌厲。奈松耳邊聽到擊中的聲響,兩人就已經切換到不同的姿勢。她甚至分辨不清他們在做些什麼——但她擔心,很擔心,為沙法。烏伯體內的銀線像大河奔流,那些閃耀的鬚根不停地為他灌注能量。而沙法體內那條更為纖細的溪流,則更加狂野,激流與阻隔交替出現,撕扯他的神經和肌肉,時而突然爆出閃光,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奈松凝神觀察沙法的表情,發覺他本人仍在控制局面,而這正是救了他一命的因素;他的行動不可預料,有戰略,有頭腦。但畢竟,他在這種局面上仍能戰鬥,已經很讓人震驚。
他結束戰鬥的方式——單手插入烏伯下頜,直至手腕,那樣子還是很嚇人。
烏伯發出可怕的聲響,戰慄著停止——但瞬間以後,他的手再次向沙法的咽喉疾伸,速度快到模糊。沙法驚呼一聲——快到像是一聲喘息,但奈松聽出了那份警覺——避開那一擊,烏伯還在行動,儘管他的眼睛已然後翻,行動也是間斷、笨拙。奈松這時明白過來:烏伯本人已經不在。另外某種力量在控制他,操控他的肢體和神經,只要關鍵性的連線還在。而且,是的。下一次呼吸,沙法就把烏伯掀翻在地了,抽出手掌,單腳踏向對手的頭。
奈松不敢看。她聽到碎裂聲,這就夠了。她聽見烏伯居然還在扭動,行動更加虛弱,卻更為固執,然後她聽到沙法彎腰時的衣物窸窣聲。再然後她聽到了某種聲音,那是大約三十年前,她媽媽在支點學院守護者辦公區聽到過的:骨骼碎裂,之後是可怕的肉體撕扯聲,沙法的手指伸進烏伯碎裂的頭顱裡面。
奈松沒辦法閉上耳朵,於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尼達那兒,她還在試圖掙脫灰鐵堅不可摧的掌握。
「我——我——」奈松想要開口。她的心跳只是略微減緩了一點點,雙手握持的藍寶石劍顫抖加劇。尼達還想殺掉她。灰鐵,這個只是作為可能的盟友出現,立場並非確定的傢伙,只需要放鬆掌握,奈松就會死。但是。「我並——並不想要殺死你。」她艱難地說。這甚至還是實話。
尼達突然不再扭動,也不再出聲。她臉上的狂怒漸漸淡化成毫無表情。「上一次,它做了不得不做的事情。」尼達說。
奈松感到汗毛直豎,意識到某種難以言傳的變化發生了。她不確定那是什麼,但她覺得眼前這個,已經不像是尼達。她嚥下口水:「做了什麼?你說誰?」
尼達的視線落在灰鐵身上。隱約的摩擦聲,灰鐵的嘴角彎起,變成大大的、露齒的笑容。然後,在奈松能想到更多問題之前,灰鐵的抓握改換了姿勢。不是放鬆,而是扭轉,帶著那份不自然的緩慢,或許是要模仿人類的動作。(或者是嘲笑它。)他手臂收縮,手腕扭轉,讓尼達轉身,背對著食巖人的臉。後頸對著他的嘴。
「它很憤怒。」尼達繼續平靜地說,儘管現在,她的臉偏離灰鐵,轉而面對著奈松。「但即便是現在,它還是願意尋求妥協,給出諒解。它要的是補償,但——」
「它所要求的補償,早就得到一千倍以上了。」灰鐵說,「我再也不欠他任何東西。」然後他張大嘴巴。
奈松又一次轉開臉。在她把自己父親變成碎片的這個早上,還是有些場景過於血腥殘忍,不適合她這樣的孩子觀看。至少尼達沒有繼續動,在灰鐵把她的屍體丟在地上之後。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了。」沙法說。當奈松吃力地嚥下口水,集中精神面對他的時候。她看到他站在烏伯的屍體旁邊,一隻沾滿血汙的手裡拿著某種小而鋒利的東西。沙法看那東西的眼神,就像面對那些他想要殺死的人一樣。「其他人會來的。」
藉助死亡威脅下的腎上腺素激增,奈松知道他指的是其他被汙染的守護者們——而不是像沙法那樣被汙染一半的型別,他用了某種辦法,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自由意志。奈松嚥下口水,點頭,現在感覺更冷靜了一些,因為沒有人在嘗試殺死她。「那——那其他孩子怎麼辦?」
她談及的孩子們,有幾個就站在宿舍門廊裡,被藍寶石碑發出的轟鳴聲驚醒,那是奈松把它變成寶劍形態時發出的。奈松知道,他們見證了一切。有兩個在哭,因為目睹了他們的守護者的死亡,但多數只是被驚呆了,默默瞪視著她和沙法。有個較小的孩子在臺階一旁嘔吐。
沙法看了他們半晌,然後斜睨著看奈松。他的眼裡還帶著那份冷酷,表達了沒有說出的想法。「他們將會需要離開傑基蒂村,很快。沒有守護者,社群裡的人不太可能容忍他們的存在。」或者沙法可以殺死他們。這是他遇上其他不受自己控制的原基人時慣常的做法。原基人要麼屬於他,要麼就被看作威脅。
「不行。」奈松衝動地說。她拒絕的是那份沉默的冷酷,不是他說出的話。那冷酷又略微增加了一些。沙法從來都不喜歡她說不。奈松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更冷靜一點兒,糾正自己的表述。「求你了,沙法。我只是……不能承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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