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卡嘆了口氣,一隻手叉腰,很顯然是在一系列想說的話之間做選擇。她最終決定的,也是看似平淡的話。「好。我會延長抬擔架人員的班次。但你們也要儘快讓她走路。這個社群,所有人都要盡到自己的義務,否則就會被丟下。」說完她轉身離開。
「是啊,話說,」依卡走遠之後,湯基小聲說,「她對你毀壞晶體球的事,有那麼一點點生氣。」
你吃了一驚。「毀掉——」噢,的確啊。把那麼多食巖人封閉在晶體柱裡面。你的本意是拯救所有人,但凱斯特瑞瑪就是一臺機器——還是一臺很古老、很精密的機器,你甚至不理解它的運作原理。現在你們上到地面,冒著大雪一樣的火山灰艱難跋涉……「噢,可惡的大地,我真的毀了它。」
「什麼?你之前都不知道嗎?」加卡笑了下。這笑聲有點兒苦澀。「你真的以為我們跑到地面上來,整個社群吃著灰,冒著嚴寒向北趕路,是出來玩兒的?」她大步離開,邊走邊搖頭。依卡顯然並不是唯一為那件事生氣的人。
「我本來不……」你想說,我本來不想這樣,但住了口。因為你從來都是沒想做壞事,但最終,動機總是無關緊要。
看著你的臉,勒拿輕聲嘆息。「是雷納尼斯毀滅了社群,伊松。不是你。」他幫你重新躺平,但不肯正視你的眼睛。「我們為了自救,讓凱斯特瑞瑪-上城爬滿煮水蟲的那個瞬間,就已經失敗了。它們並不會老實撤離,也不會給這個區域留下任何食物。如果留在那個晶體球裡面,我們就死定了,不管最終是怎樣的死法。」
這是實話,而且完全理性。但依卡的反應證明:有些事情,並不完全是理性的問題。你不能用那樣突然又誇張的方式,瞬間剝奪別人的家園和安全感,然後還指望別人在因此發怒之前,仍然能夠理清責任鏈。
「他們將來會想通的。」你眨眨眼,發覺勒拿正在看著你,目光清透,表情坦誠。「如果我能做到,他們也能。只是需要些時間。」
你之前都沒察覺,他已經克服了特雷諾的心結。
勒拿無視你的凝望,隨後就向集中過來的四個人打手勢。你已經躺好,所以他把你石化的手臂放在身旁,確保它被毯子蓋好。抬擔架的人重新擔起他們的職責,你不得不抑制住自己的原基力,它在你醒著的情況下,會把任何一次顛簸當成地震對待。開始行進之後,湯基的腦袋伸進視野裡:「嘿,沒事的。好多人都恨我。」
這個還真是沒有一絲撫慰作用。同樣讓人沮喪的,是你會在意這種事,而別人也能看出你的在意。你以前曾是那樣鐵石心腸。
但是突然之間,你明白了自己改變的原因。
「奈松。」你對湯基說。
「什麼?」
「奈松。我現在知道她的位置了,湯基。」你試圖抬起右手抓住她,肩膀馬上掠過一種感覺,像是劇痛,又像是恍惚感。你聽到耳鳴聲。這並沒有讓你受傷,但你暗罵自己沒記性。「我必須去找她。」
湯基掃了一眼抬擔架的人,然後對著依卡離開的方向說:「說話小點聲。」
「什麼?」依卡完全清楚你要去找女兒的事。這就是你跟她說過的第一件事。
「你要真想被拋棄在大道旁邊,那就繼續說嘍。」
這讓你閉了嘴,另一個原因,是一直要剋制原基力。噢。原來依卡已經生氣到那種程度了。
灰塵不斷飄落,最終擋住了你的護目鏡,因為你沒有力氣擦拭它。在隨後的灰暗中,你身體自我修復的需要佔了上風;你再次入睡。下一次醒來,你抹掉臉上的灰塵,是因為你又一次被放下,而且有個石頭或者樹枝之類的東西,硌到了你的腰。你掙扎著單肘撐起身體,這樣感覺更舒服一些,儘管你無力做到更多。
夜幕已經降臨。數十人正在某塊聳起的岩石山上準備宿營,周圍是稀疏枯槁的草木,勉強可算是一片樹林。這座石臺隱知起來很熟悉,你用原基力探察凱斯特瑞瑪周邊的環境時見過,它幫你確定了自己的方位:一塊新鮮的地質突起,大約在凱斯特瑞瑪晶體球向北一百六十英里處。這讓你得知,你們離開凱斯特瑞瑪的旅程應該是幾天前剛剛開始,因為這麼大一群人,行進速度不可能太快;既然你們在向北行進,目的地也只有一種可能。雷納尼斯。不知為何,每個人應該都已經知道那裡是一座空城,可以居住。或者,他們只是希望那裡是這樣子,又沒有其他希望。好吧,至少在這一點上,你可以讓大家放心……如果他們還肯聽你說。
你周圍的人正在壘起篝火圈、燒烤架、廁所。整個營地的多個地點,都有小堆的凱斯特瑞瑪晶體塊提供額外照明;還有足夠的原基人倖存,讓這些石頭起作用,好事。有些活動效率低下,因為人們還不習慣,但整體來說,各項事務井然有序。凱斯特瑞瑪有相當多的成員熟悉在外旅行,這成了有利因素。但是,給你抬擔架的人離開了你,如果有人要給你生火,送來食物的話,也還沒有開始做。你發現勒拿蹲在另外一組躺著的人旁邊,但他現在很忙。啊,是的;雷納尼斯士兵闖入晶體球之後,肯定有不少人受傷。
好吧,你並不需要火堆,你也不餓,所以暫時來說,其他人的漠視並不會讓你煩惱,除了情感上。你真正在意的,是你的逃生包不見了。你把那個背過了半個安寧洲,曾把你的等級戒指藏在裡面,甚至當食巖人在你房間裡變身的時候,你都把它搶救了出來,沒有燒成灰。那裡面並沒有太多對你來講重要的東西,但那個包本身有某種情感上的價值,就現在來說。
好吧。每個人都會失去某些東西。
突然有座山,壓在你對周邊環境的感知裡。儘管有種種不如意,你還是察覺自己在微笑:「之前我還納悶兒呢,你什麼時候才會現身。」
霍亞站在躺著的你的身旁。看到他這副模樣,還是會讓你受到驚嚇:一箇中等身量的成年人,而不是一個小孩,脈絡分明的黑色大理石身體,而不是白皙的肌肉。不過,出於某種原因,倒是很容易感覺到他還是同一個人——同樣的臉型,同樣詭異的冰白色眼睛,同樣無可掩飾的怪異,同樣會時不時閃亮的奇思妙想——就像你過去一年熟悉的霍亞一樣。到底是哪裡發生了變化,讓你覺得一名食巖人不再陌生呢?他的變化或許只是表面。而你的一切都在變。
「你感覺怎樣?」他問。
「好些了。」你改換姿勢仰視他,那隻胳膊就在妨礙你,不斷提醒著你和他之間不成文的約定。
「是你跟他們說了雷納尼斯的事?」
「是的。而且我正在引導他們去那裡。」
「你?」
「在依卡能聽到的範圍內。我覺得,她更喜歡自己的食巖人作為隱秘的威脅存在,而不是活躍的盟友。」
這讓你疲憊地笑了一聲:「你實際上真是盟友嗎,霍亞?」
「對他們而言不是。不過,依卡也清楚這一點。」
是的。這很可能就是你現在還活著的原因。只要停止保證你安全,有飯吃,霍亞就會幫忙。你們又回到了大路上,一切又都成了可惡的交易。曾經稱作凱斯特瑞瑪的社群還在,但已經稱不上是真正的社群,只是一幫目標接近的旅行者,共同協作謀生。也許等到以後,它還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社群,只要再找到一個新的家園來守護。但暫時,你明白了依卡憤怒的原因。人們失去了某種美麗又完整的東西。
好吧。你低頭看看自己。現在的你,也已經不再完整,但你剩餘的部分仍然可以強化;你很快就可以去追奈松。要先解決當務之急。「我們要做了嗎?」
霍亞靜默了一會兒,沒說話:「你確定?」
「現在來說,這隻胳膊對我完全沒用。」
你聽到極細微的聲響。石頭摩擦在石頭上,緩慢又堅決。一隻極為沉重的手掌放在你轉化了一半的肩膀上。你感覺,儘管重量驚人,這觸控對食巖人來講,已經是相當溫柔的了。霍亞對你很小心。
「這裡不行。」他說,然後就把你帶入了地下。
過程只有一瞬間。他在地下穿行總是很快,很可能因為:如果時間久了,你就很難呼吸……或者保持理智。這一次,也不過是視線模糊,有運動感,眼前閃過一片黑暗,然後有泥土氣息,比酸性灰塵更濃重些。之後,你就躺在了另一座石山上——甚至可能是凱斯特瑞瑪人紮營的同一座山,只不過離營地更遠。這裡沒有營火;唯一的光源,是頭頂濃雲上反射來的血色光芒,來自地裂。你的雙眼很快適應了環境,儘管周圍除了石頭和附近樹木的黑影,本來也沒什麼好看的。然後還有一個人影,正蹲在你身旁。
霍亞溫柔地雙手捧起你石化的胳膊,幾乎是很崇敬的模樣。你情不自禁地感覺到這一刻的莊重。為什麼它不能莊重呢?這是方尖碑們要求的犧牲。這是你為女兒的血債必須償還的,那一磅肉的代價。
「這件事並不是你想象的樣子。」霍亞說,有一瞬間,你擔心他能讀取你的內心。更有可能的原因,是他真的像群山一樣古老,而且能讀懂你的表情。「你看到的是我們失去的東西,但我們也在得到。這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樣醜陋。」
看來,他是要吃掉你的胳膊了。你對這個沒意見,但你想要理解。「那麼,這到底算什麼?為什麼……」你搖搖頭,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麼。也許重要的不是為什麼。也許你就是不可能理解。也許這些事,本來就不該講給你聽。
「這個並不是食物。我們要活下去,有生命本身就夠。」
這段話的後一半聽起來毫無意義,所以你就前半段發問:「如果這不是食物,那麼……?」
霍亞又一次緩緩移動。他們並不經常這樣做,食巖人們。動作會暴露他們詭異的本性,跟人類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如果他們樣子更怪異,可能還更容易被接受。當他們這樣動起來,你能看出他們曾經是什麼,而知道了這件事,會讓身為人類的你感覺到極大的威脅和警覺。
但是。你看到的是我們失去的東西,但我們也在得到。
他雙手抬起你的手,然後一隻手放在肘部以下,手指輕輕握住你攥緊的、裂開的拳頭。緩緩地,緩緩地。這樣不會讓你肩膀痛。湊近他的臉,到了一半距離時,他把肘部那隻手挪動到你上臂下方。他的石頭滑過你的石化肢體表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聽起來出人意料地色情,儘管你內心毫無波瀾。
然後你的拳頭已經停在他嘴邊。他的嘴唇沒有動,聲音從他的胸腔裡傳來:「你害怕嗎?」
你考慮這件事,好半天。難道不該害怕嗎?但事實上……「不怕。」
「好。」他回答,「我是為你這樣做的,伊松。一切都是為了你。你相信這個嗎?」
一開始,你不確定。衝動之下,你抬起自己完好的那隻手,平滑的手指,撫過他又冷又硬,細細打磨過的臉頰。現在很難看清他,只是黑色背景下的黑影,但你的拇指找到了他的眉骨,然後又撫過鼻樑,在成年形態下,霍亞的鼻子更長了些。他曾跟你說過,儘管身體怪異,他仍把自己看作人類。你為時已晚地意識到,其實你也早就選擇了把他看作人類。這份共識,讓現在這件事變成了不同於掠食行為的其他東西。你並不確定應該怎麼看,但……這更像是一件禮物。
「是的。」你說,「我相信你。」
他的嘴巴張開。很大,更大,大到超過人類嘴巴能夠張開的程度。你曾經擔心過他嘴巴太小;現在卻已經大到可以塞進去一隻拳頭。而且他有那樣的牙齒,小而均勻,像鑽石一樣清透,在夜晚的紅光裡閃著美麗的光彩。
除了這些牙齒之外,世上只有黑暗。
你閉上了雙眼。
她情緒很糟。因為年紀大了,她的一個孩子告訴我。她本人說:這只是因為壓力太大,總要努力警告那些不想聽說壞時代即將來臨的人。她不是情緒糟糕,只是在享受老年福利,再也不用保持那份禮貌的偽裝。
「這個故事裡沒有壞人。」她說。當時我們坐在穹頂花園裡,這兒修建成穹頂,完全是因為她的堅決要求。錫爾城的懷疑論者們依然聲稱,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事情會演變成她說的那副模樣,但她的所有預言無一落空,而且她的錫爾血統要比那些人更為純正。她在喝「安茶」,就像要用化學成分來講述真理一樣。
「並沒有單獨一個惡人可以充當千夫所指,也沒有哪個瞬間改變過一切。」她繼續說,「情況曾經不妙,然後變得更糟,有時更好,有時又變壞,然後壞事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發生,因為沒有人阻止它。很多事情都能夠……被調整。好事可以延長,壞事可以預測並縮減,有時候為了避免很可怕的事,簡單的辦法就是選擇沒有那麼糟糕的壞事。我已經放棄了完全阻止你們這些人的努力。僅僅滿足於教我的孩子們銘記,學習,並且活下去……直到終於有一天,有人可以最終打破惡性迴圈。」
我感到困惑:「你是在說熔穿嗎?」畢竟,我來訪的目的就是談這個。百年後將有熔穿,她曾預言過的,早在五十年前。還有什麼其他重要的事情嗎?
她只是微笑。
——採訪筆記,翻譯自方尖碑建造者文獻丙,迪巴爾斯的創新者希納什發現於塔皮塔高原723號遺蹟。文獻日期不詳,記錄者身份不詳。猜想:第一位講經人?私人資訊:巴斯特,你應該看看這個地方。到處是珍貴的歷史文獻,大多數朽壞至無法解讀,但還是……希望你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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