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NEW TYPE 新人類 吳元鍇 第1頁,共2頁

青也在趕往醫院的途中接到了文若的電話。

「我已經快到——」

「stop!聽我說,」文若壓低了聲音,「我——應該是被追跡了。」

「……追跡?」

「電腦的物理位置正在被追蹤,說不定手機也是,」文若說,「我得趕快換個地方。」

「喂!你沒事吧?」

「暫時沒事,你也最好立即關機,」文若說,「1點在藍色電話亭後面見。」

「啊?」青也一愣。

「1點整,電話亭,」文若說,「我會在那兒等你15分鐘,別回家。」

文若切斷了電話。

青也支著腳踏車愣了幾秒,隨即按照文若的指示關掉了手機,穿過雙黃線向反方向騎去。

青也踏進麥當勞時看了一下手錶,時間還有的是。

只買杯咖啡提神,但聞到炸雞的香味立刻餓得邁不開步子。青也這才想起自己從中午到現在什麼也沒吃。

青也要了一份套餐,端著餐盤往裡走。

關掉了手機不知道接下去幹什麼好。

青也從背包裡拿出平板電腦,連上店內提供的網路,立即「叮咚叮咚」跳出了好幾條we資訊,有三條是同一個人發來的。

「怎麼關機了?打電話給我。」

青也猶豫一下,還是開啟了手機。

「喂,」青也說,「有什麼事?剛才手機沒電了。」

「你在哪?」電話裡傳來一個惡狠狠的聲音,是曉月。

喂喂……青也把話筒拿得離開耳朵遠一點,「和同學玩遊戲。」

「哪個同學?」

「文若,」青也說,「已經放暑假了吶。」

「戴眼鏡那個?」曉月問,「在他家還是在網咖?」

「嗯,打了一會兒餓了,」青也沒有直接回答,「現在我們在麥當勞吃東西。」

青也伸出手去撥桌上的食物,弄出一些對面坐著人的聲音。

不遠處傳來一聲輕笑,青也抬起頭。隔開三張桌子的角落裡,一個年輕男人正笑著看他。

男人穿著麥當勞的紅色工作服,像是剛下班的員工。在眾目睽睽下說謊,青也一陣尷尬。

「那,沒事我就掛了。」青也從曉月的聲音中沒聽出什麼異常。

「吃了什麼?」曉月突然問。

「哈?」

「我問你!你在吃什麼!」

曉月的聲音聽起來真是可怕。

惡劣的魔女!原形畢露!

青也心想:你又不是我媽。但又害怕曉月回來後不知要怎麼收拾自己,只好低下頭,拉長聲音去唸小票:

「香辣雞腿堡套餐——」

「套餐?有些什麼?」

「香辣雞腿堡1個、香辣雞翅2塊、勁爆雞米花,大,1份、醇豆漿甜熱1杯。」

「你沒吃晚飯?」曉月突然惡狠狠地問。

青也嚇了一跳。

「吃,吃了點,」青也說,「打遊戲打餓了。」

「你同學呢?」曉月說,「點了什麼?」

「和我一樣的,豆漿換了熱牛奶。」青也隨口胡謅。

「叫他聽電話。」

「——?」青也心頭髮慌,這就是傳說中的查崗?

「不,不用了吧,他正啃……雞翅呢!」

「等他吃完雞翅讓他接。」曉月不容青也分辯。

青也面色僵硬地抬起頭。

對面年輕的男人衝青也做了個鬼臉,比出小指。

青也苦笑著拼命搖頭,難以想象自己的神情。

男人忽然走過來,在青也還沒反應前拿過手機。

「喂喂,放心,這傢伙就交給我了,」男人衝著電話說,「今晚上我們打副本,不到天亮絕不下線!」

青也驚呆了。

「哦哦,哦哦,」曉月大概說了什麼,男人衝著電話連連點頭,「明白大姐!」

青也從男人手中搶回電話。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青也著急地說,「這回總行了吧,難得全考完了,就不能讓人稍微輕鬆點麼,你明天還要培訓,怎麼還不睡呢?」

電話那邊愣了一拍。

「今晚新都有暴雨,」曉月說,「你就留在他家吧,不要去其他地方。」

青也腦中一閃。

「玩一會兒說不定就回去了,」青也說,「咱們想回去拿遊戲硬碟呢。」

「不行!那種油腔滑調的男生不許踏進我家一步。」曉月立即斬釘截鐵地說。

「好……吧。」心裡想著說起來那也是我家吶,青也看了一眼男人又感嘆曉月的敏銳,「那沒事我掛了?」

「青也。」

青也正要放下電話。

「青也。」曉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

電話那邊又沒有聲音,也可能是訊號問題。

「很快就回來。」曉月說。

「嗯。」青也答應了一聲,曉月切斷了電話。

青也把電話塞回口袋癱倒在凳子上,總算逃過了一劫。這才發現年輕男人仍然靠在身旁的桌邊。

「哈哈,這是傳說中的女王受與年下攻?」男人隔著一人寬的走道向青也打招呼,「怎樣,要不請我喝杯咖啡作為感謝?」

「喂,大叔!不懂的名詞不要瞎用。」青也氣得簡直想笑。

「一杯咖啡沒什麼,不過大叔剛才那種腔調,哪裡像高中生?要幫忙就認真點兒,穿幫了可不得了。」

「大叔?咱倆相差也就不過——」男人在麥當勞的工作服裡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子勉強還算乾淨,「十歲吧。」

「十歲還不是大叔?」

「話說回來,剛才電話裡的女生聽起來很可愛嘛。」男人再次向青也搖擺小指。

「都說了不是,」青也做出我還有事情要忙的表情,抽出一張紙幣,「咖啡。」

「thankyou.」男人接過紙幣去櫃檯了。

青也重新在座位上坐下。

pad「叮咚」一聲,青也習慣性地點選訊息——中原的名字再次映上視網膜。

網簡新聞客戶端又發來推送,今晨入院的中原總理依然昏迷,情況不容樂觀。議事廳已啟用緊急預案,很可能在24小時內宣佈代理總理的人選。

新聞詳細列出了可能的幾位候選人,第一位就是鐵間綜合部長,下面用表格排著詳細的履歷。

青也隨意掃了一眼,視線卻在一個地方卡住了,青也加快了心跳。

他重新找出之前報道,去看中原的履歷。

——出現了!

怎麼會這樣。

新洲市。

中原的履歷中出現了這個地名,那是——父親作為物理老師活著的城市。

青也關閉了螢幕,揉了一下眼睛,這會兒稍微感覺到了一絲疲憊。

青也站起身,循著指示標誌向洗手間走去。

深夜的洗手間乾淨得過分,上方傳來換氣扇的低頻震音。

好安靜,幾乎可以聽見心跳。青也一邊想著,一邊把雙手支在洗臉檯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深夜的自己顯得有點兒迷茫。青也對自己擠了個鬼臉,開啟龍頭,冰冷的自來水從掌心流過,青也看著水流發呆,等曉月回來的時候——

「抓到了!」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青也嚇得渾身一抖。

「浪費水,」那人嬉皮笑臉地說。

青也再仔細去看,是剛才要咖啡的年輕男人。

「喂!」青也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惡狠狠地瞪著他。

「果然如此,」年輕男人抱著胳膊,笑眯眯地看他,「你躲著的人可是來了。」

什麼?青也愣住了。

「馬上就進來了。」

年輕男人話音未落,洗手間外就傳來了靠近的腳步聲。

「喂,」年輕男人推著青也鑽進唯一的格子間。

「滋。」

門開了?青也以為是自己的幻聽,然而立即聽見了腳步。

腳步十分穩定,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節拍器般均勻的脆響,青也屏住呼吸。

腳步停在在格子間前,隨後把手轉動了。

青也的眼前一片黑暗。

「有人,」男人吼了一聲。

把手慢慢地回到了原位,腳步依然還在門前。

「喂!」男人又吼了一聲。

腳步以不變的頻率走出洗手間,走遠了。

過了好一陣,男人才說話。

「你可惹上麻煩啦,」男人說,「先從上面下來行嗎?那傢伙已經出去了,不會回來了。」

青也跳下馬桶蓋,兩人擠在小小的格子面面相覷。

「是因為那個女人的事吧。」男人說,「剛才你一離開座位,他們就進店來翻了你的書包。」

「他們?」

「兩個男人,一高一矮。嗯,」男人說,「剛才進來的應該是高個子那個。」

「這怎麼知道?」

「聽腳步嘛,」男人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似的,「不好惹,不好惹。你就照實說了吧,剛才電話裡的那位小姐是黑社會的千金?你這小子到底幹了什麼?把人家的老爸惹火了吧。」

「那兩個傢伙看著像黑社會的?」青也問。

「唔。」男人沉思了一下,「說是單純的黑社會也不太像,只是那種黑暗的氣場,從翻包的手法看,那兩個人應該是老搭檔了。」

「搭檔?」青也說,「警察那種?」

「不是,」男人直截了當地否定,「警察那麼公然的東西——怎麼會在半夜的麥當勞折騰高中生?」

男人皺起眉頭。

「那種氣息——絕對是地下世界的生物。對了,難道是傭兵?唔……也能是職業殺手,特別工作員?……」

一個接一個的可怕名詞從男人口中蹦了出來,青也聽得一陣頭暈。

「那……他們就在外面?」

「在店外,」男人輕鬆地說,「如果是我的話,不會在店裡鬧事,畢竟這兒的監控攝像頭連著中央網路。」男人吐了吐舌頭,「我會等在店外,等目標出來之後跟到方便的地方再動手,這裡周圍一片到了晚上可比你想象中暗得多,可是天然的獵場。」

男人發現青也的眼神有些異樣,趕緊辯解:「嘿,別瞎想,我只是推理小說愛好者。」

「這……」

「話說你之前在哪兒?是被一路跟蹤到這兒來的?」

青也這才想起了手機的事。

「這裡有沒有後門?」青也問。

「廚房後面有一個門。」男人說,「直通商場。」

「太好了!」

「但9點商場關門後就鎖掉了。」

「那還提他!」青也看了看錶,有一點兒著急,「前門——前門怎麼走?」

「要去哪裡?」

青也抿著嘴不說話。

「如果是我的話,先向西,然後從這裡穿過螢川,再筆直向北,到了高柏寺附近,那裡在0點之前都很熱鬧,應該安全。」

「ok。」

青也鼓起勇氣把手伸向門把,卻在中途被男人握住了手腕。

「把衣服脫了。」

「哈?」青也嚇了一跳。

「你以為我進來幹嘛?」男人笑了,「快脫!」

「我是來幫你的。」男人說。

「為什麼?」

「因為我答應了那位小姐嘛,」男人學得繪聲繪色,「我那不像樣的弟弟就拜託你一晚了。」

「這——」

「我不是回答:‘放心,交給我了。’嗎?」

青也無言以對。

「怎樣?很帥吧?」

「別瞎扯。」青也說,「放開我。」

「不行。」

「這可是我的工作,」男人說,「接下來了就得幹完。」

「工作?」

「每天的工作就是兌現承諾,」男人一邊解紐扣一邊說,「在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交付與人約定之物。」

說得那麼了不起,不就是送外賣嗎?青也想潑冷水,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你一定在想,‘說得那麼了不起,不就是送外賣嗎’?」男人笑著脫下襯衫,「但是喲,信不信由你:世界就是由這樣微小的承諾推動的!」

「不是自滿——」男人曲起手臂展現肌肉,「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一次失信於人。」

「穿上這個。」男人把捧在手上的工作服遞到青也面前。

「就是為了保持這個紀錄?」青也沒有去接。

「不不,那也太矯情了!」男人揮著手,「那只是因為,我對你還挺有共鳴的。」

「共鳴?」青也心想,難道這個不更矯情。

「愛情?人生?命運?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男人說,「但你正在追尋什麼重要的東西吧?」

青也點了點頭,但又立刻補充,「但那東西也只是我自己來說有意義。」

「一切個體的追求,最後都會有超越個體的意義。雖然說著這話,但真是慚愧得很吶。」男人說,「我曾經像你一樣追求的過的東西,已經徹底放棄到連它的名字都不記得。」

「……」

「不管你追尋的是什麼,」男人說,「儘量晚一點兒放棄吧。」

「我不放棄。」青也說。

「那就穿上它。」

青也接過了工作服。

紅色的外套上沾著清晰的汗味。

「嘿嘿,」男人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一天下來就這樣了。」

「沒事。」

「剛才和你說的路線記住了?」

「先向西,穿過螢川,再筆直向北。」

「對。」

青也看著男人穿上自己的校服。

「我先出去,三分鐘之後你再走。」男人問青也要了腳踏車鑰匙,「你的東西我倒出來丟在座位上,書包我就帶走了。」

「能行嗎?」青也的心中湧起一陣擔心。

「放心,這一帶可是我的天下,你以為我送了多少個外賣?」男人哈哈一笑,看青也仍然憂心忡忡的樣子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可是光靠送外賣就當上了副店長呢。」男人說,「門口右邊紅色那輛就是我的專車。」

男人掏出一把電動車鑰匙在眼前一晃,上面掛著魯邦的鑰匙扣。

青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作為交換,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是什麼?」

「信賴之人永遠信賴,追尋之物永遠追尋,然後活下去——」男人把鑰匙放在青也的手心,替他戴上頭盔,「活下去之後,可得把我的車送回來。」

大叔你的臺詞為什麼總是這麼——另外這算是一件事還是三件事?青也抿著嘴,歪著眉頭,卻說不出話。

相差十歲,那麼今年已經28了吧,但換上校服的男人看起來確實仍像高中生。

青也握緊了拳頭。

「記住,」男人說,「三分鐘。」

青也憋著氣,「謝——」

男人一閃身走出了格子間。

三分鐘,三分鐘,還有1分40秒,青也盯著手錶,感覺自己的體溫不斷下降,手腳像是凍僵了似的動彈不得。

然而男人身上的熱度卻傳入了青也的胸口。

「30,29,28,27,26,25,24,23,22……」

「3,2,1!」

青也一下推開了格子,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櫃檯上的服務員正坐著打盹。

青也在卡座下拿到了裝著自己物品的塑膠袋,推開店門走到外面,四下一片寂靜。

自己的白色腳踏車不見了,右邊停著一輛電動車,紅色的車頭貼著銀色的骷髏。

青也咧了一下嘴角,迅速把鑰匙插進鎖孔,發動電機開走了。

站在藍色電話亭前向北望去,月城的體量無法估測。

宛如新月沉睡在沙漠的夜色中,然而稍稍走近一些就發現它大得可怕。

直插天際的高角頂端超過了1100米,建造時僅地下就設定了540個下沉基礎,深度達210米。

月城銳利的高角指向夜空,相比之下天空中的那個月亮彷彿只是一個塑膠玩具。

月城是這個世界最高的建築,然而此刻已經廢棄了。

同時被廢棄的還有這個世界。

阿蘭胡埃斯夏宮再無昔日的風情,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沙丘。沙丘的頂端,站著一個身穿銀色輕甲的長髮男人,月光在甲板表面流淌,遠古的龍鱗散發出銀色的光澤,從他手中法杖的樣式能夠看出職業是牧師。

幾秒之後,沙丘底下跑來一個人影。

牧師看見了那個人,就舉起法杖照出幾點聖光,人影隨即向他跑來。

「喂喂,竟然把這個穿出來!」人影跑近之後立即抱怨,「欺負我沒有神裝?」

他也是人類,但卻穿了一條獸人皮褲,戴著矮人頭盔,光著上半身披了一件地精斗篷,再加上那雙鞋,組合在一起的視覺效果簡直——無與倫比。

「哈哈,也不算神裝吧,」牧師笑了,「不過像你這樣連職業裝也沒有,玩到了關服還是個流浪客的,全網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了。」

「嗨,甭提了。還不如快給我變個布林頓6000什麼的,」人影說。

「給你看看我新作的皮膚,」牧師揮了一下魔杖,兩道光芒從天而降,兩人一瞬間換上了新衣服。

「啊?校服?」黑影看看牧師又看看自己,「哇,連校徽都在……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