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痕?」文若翻到最後一頁,將眼鏡貼近備課本,「哇哇,還真的有,淺得完全看不清嘛。」
「用眼睛能看出來的還麻煩你?」
「ok。」文若把筆記本放回紙袋,「那現在沒事了吧?去我家玩嗎?gta出了新的資——」
「什麼?咱們不是去掃描嗎?」青也愣住了。
「現在?」文若也有些疑惑,剛才在電話裡和青也說過,「那軟體,家用掃描器沒法載入。」
「嗯,你說你爸辦公室的機器可以,」青也說,「醫院的話24小時都開著吧。」
「話是這麼說……」文若撇了一下嘴,「不覺得大晚上跑去醫院有點兒嚇人麼?」
「嚇人?你可是醫生的兒子吶。」青也皺起眉頭。
「反正……考試也結束了,我明天拿去掃怎樣,上午就去。」文若疑惑地看著青也,完全不知道這傢伙在急些什麼。
青也揹著朋友走了幾步,跳上一根單槓,從正面捲上單槓,轉了一圈又跳下來。
「看看影片。」青也忽然抬起頭說。
「哦哦哦?搞定了?」文若笑著掏出手機,每次青也發表魔術影片的破解前都會讓人再看一遍。
「看了再說,」青也不回答。
文若拿出手機,開始播放影片。
這個影片實在奇妙,無論看多少次都會入迷。
影片也同時在青也的心中回放,3,2,1,青也鬆開單槓落在地面。
「喂,現在看我。」
青也的聲音從幾米外傳來,文若抬起頭,看見了背對著他揮手的青也。
青也站在單槓形成的長方形框架裡,角度,時間,次數,揮手的動作和影片裡絲毫不差,文若驚呆了。
「這——」
青也慢慢轉過身。
「是是是是你?」
「好好看吶,」青也說,「那,髮型,身材,哪兒跟我有一點兒像了!」
「那——揮手?」
「那是因為我經常見到這個pose,非常的——經常。」青也的心情複雜極了。
「喂喂,還不明白?」
「難道是……」文若重新去看影片。
文若見過青也的姐姐幾次,將影片與記憶中的形象放在一起,兩個身影竟然真的重合了。
「哇……」
文若反覆看影片,青也沒有催促朋友,只是靠著矮架子,等他看完。
文若瞪著眼睛看了好幾遍影片,好一會兒才抬起了頭,一時感覺路燈比剛才暗了不少。
「喂,這怎麼回事?」文若壓低了音量:「和掃描的東西有關?」
「不掃出來什麼都不知道。」青也重新走回去,靠著文若身旁的鐵架,影片上定格著那幀揮手的畫面。
「紅色的。」青也在手機螢幕上敲了一下。
「啊?」
「那條絲巾是紅色的,」青也說,「我從來沒見過曉月系那條絲巾,但看到這個畫面的瞬間,腦子裡就立刻冒出了顏色。」
「這算——既視感?」
「對。」青也點點頭,「這種情況最近出現了好幾次,對了,今天早晨在電車裡說到中原的時候也是一陣。」
「中原……總理?」文若這回擔心起了青也的腦神經。
「這幾天準備考試睡眠不足了?」文若說。
「一開始我也這樣想。」青也用腳尖踢著矮架子前被健身者踏扁了的草莖。
「估計就是這樣的。」
「但備課本怎麼解釋?」青也說,「你記得我爸是做什麼的?」
「你跟我提起過,好像是……旅遊業。」
「嗯。」青也說,「在我的記憶中,我爸是一個大巴司機。」
文若低下頭,看看自己手中握著的紙袋,「這本備課筆記是從哪兒找到的?」
「曉月的衣櫥裡,」青也說,「抽屜最底下。」
「呃。」文若做了個危險的手勢。
「那當然,」青也說,「被抓到肯定被打死。」
「最近總會感覺,」青也說,「許多事情不對勁,像是活在透明的罩子裡,那傢伙一定隱瞞了很多東西。」
「而且還有另外一件事,」青也壓低了聲音,「連現在也能感到。」
「是,什麼?」
「我,總覺得有雙眼睛——」青也說到這裡擺了擺手。
文若感覺陡然被什麼東西扯住了後腦勺的頭髮,細線一直延伸到了腦髓。路燈正發出飛蛾般輕銳的嘶鳴,微弱的白光以不規則的頻率閃爍著。
工作日的晚上,小公園裡安靜極了。光線只籠罩著一小團的地面,兩人的影子在廢土上延伸了一小段距離,就沒入了濃厚的黑暗。
「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事情都有相應的解釋,不缺少任何一個答案,但卻完全沒有那種——」青也說,「實際感。」
「簡直就像是,」青也低頭看著眼前的地面,從影子的形狀看起來,文若正扭頭看著自己,那是一個擔心著朋友的真摯的影子,青也決定說出來。
「我是被虛擬的。」
「我的記憶被修改了。」
「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就是——」青也沒說名字。
「而我能夠相信的東西,就只有這雙眼睛可以觸控到的——」青也轉過頭,兩人的視線碰在了一起。
「如果這本筆記是真實的,那麼我的人生,我全部的人生,」一種熾烈的憤怒突然堵塞了青也的胸口,「就只是一個——」
文若聽懂了,但卻完全不能理解,那是遠遠超出中學生的經驗範圍,或許是世界上絕大部分人經驗範圍的事情。
朋友的全部人生,難道真的只是一個……
「謊言!?」
青也踏著腳踏車,文若坐在後座。單車拐進一條沿河的小道,那是去地鐵站的近路。
「先向前,穿過橋洞底下再向左。」文若從青也身後指示著方向。
「一會兒從車站前面去步行街的路你認識?」文若問。
「不行就開地圖,」青也說,「那傢伙反正一直在那兒,我記得他只上晚班。」
「那個——傷疤男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怎麼可能!」青也連連搖頭,「不過這些年我見過和她一起出現的同學也就這一個了。」
「而且——」青也說,「竟然有警察在找他,不覺得奇怪嗎?」
「嗯,找到他了要問什麼?」文若說。
「還沒想好。」青也說,「總覺得他知道很多曉月的事情。」
「這——」文若說,「完全沒計劃嘛。」
「不然就問’警察找你幹什麼’好了。」青也說。
「哈哈,對。」
「掃描就靠你了。」青也說。
「放心。到醫院半小時就能搞定,安保人員都認識我。」文若笑著做了個鬼臉,「只要說是替我爸辦事,絕對一路暢通。」
「啊哈,」青也想回應朋友的笑話,但卻只說出了,「抱歉。」
「呵——!」文若從後面拍了一下青也的肩膀,「還以為你會說謝謝好孩子呢。」
「呵!這——」青也終於笑了。
「沒事兒,」文若說,「你知道,我也喜歡試驗這些新軟體,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呢。」
「嗯。」
「對了,」文若說。
「要是不小心查出你爸的師生戀怎麼辦?」文若開了個玩笑,「或者是在放高利貸什麼有損形象的事情怎麼辦?」
「都沒關係,」青也說,「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青也說,「我的爸爸是一個怎樣的人。」
還有他是怎麼死的,青也握緊了把手。
「今晚真是涼快,都有點兒不像夏天了,」文若說。
這段道路微微下傾,可以輕鬆地把車騎得飛快。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這個城市依山靠海。白天時,風從城市吹向海面。每到晚上,風就會轉而從大海吹來,來自海面的涼風帶著獨特的輕快,有一種鼓舞人心的粗糙。
涼風撫上臉龐時,青也脫口而出:「喂,其實我也有點兒——擔心。」
「嗯。」
「怎麼說呢,總感覺像是就要開啟不得了的盒子似的。」
「嘿。」文若說,「盒子裡裝著什麼?」
「怎麼可能知道!」
「如果是遊戲的話,說不定是神裝哦。」文若說,「或者999個lvup!」
「也可能是一招就把我們團滅的超級boss,」青也咧開嘴角。
「盒子夠大,也可以是異世界的魔法少女嘛。」
「chobits!」
「精靈球。」
「貪婪之種。」
「hunter執照。」
……
前方的道路微微偏左,青也扶穩了車把,再次抬起頭時,新都心中央塔突然跳出了樓群,明銳的外立面矗立在了眼前。
宛如無柄之劍,玻璃幕牆組成的長矩形放射出統一的幽光,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宛如一架細到極限的穿衣鏡,映照著整個新都灣的夜妝。
——鏡子。
風鼓起了青也短袖襯衫的後襟,青也的心中咔地一下。
車站已經進入視野,青也默默地把車停在進站口。
「如果吶——」
「放鬆放鬆,」文若說,「說不定能再給你找一個妹妹出來呢!」
「什麼!光一個女魔王就夠受的了,」青也說,「要是再找一個妹妹就送給你吧。」
「哈哈,一言為定。」文若笑。
「喂,」文若低下頭,抬起來的時候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我的好朋友青也。」
說這種話,在青也沒來得及回應前,文若已經轉過身走進站內,學著影片裡的樣子背對著青也揮了揮手。
什麼嘛,一點都不像。青也想笑,但卻被那拙劣的模仿秀感動了。
青也騎車經過溫度計大樓時,頂上的白色電子鐘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
今天的事兒竟然還沒完?——青也不禁嘆了口氣。
高中結束前的最後一個暑假,到底是要怎樣展開?
先是自己差點被打成腦震盪,接著看曉月半夜變魔術,然後爸爸突然從司機成了教師,現在自己又要去找傷疤問情報。
傷疤來自己家時,曉月曾經介紹過一次他的名字,但青也沒有記住,那是曉月剛上大學時的事,後來傷疤就沒有來過。
青也半年前曾在新都中央公園撞見過兩人一次,逃了下午課的青也躺在草坪上,遠遠看見兩人踏著步道穿過公園。
曉月和傷疤都沒有發現青也。雖然兩人步履匆匆,表情也嚴肅得像是去辦離婚的年輕夫婦,但身體的距離卻捱得很近,連一個拳頭的距離都不到,就差靠在一起了。
每天吩咐我幹這幹那,自己卻跑來這裡約會!青也想喊住曉月,又想突然繞到他們跟前跳出來嚇她一跳。但意識到自己正在逃學後又猶豫了。
一恍之間,兩人就走到要特地跑過去的距離了。
青也目送兩人穿過公園,向著遠處的大廈走去。
——就從這件事問他,青也決定了。
步行街到了這個點還十分熱鬧,上方被霓虹燈映照出一片紅彤彤的天空。
是在搞什麼活動嗎?
再騎近一點兒,青也看到橙紅的天空正在搖晃。
「喂——」身邊一個同向奔跑的男青年衝青也喊,「是哪家店著火了?」
「著火?」青也頓時一愣。
「新潮書店,新潮書店燒了!」一個站在陽臺上看火的男子衝兩人喊。
「哇哎?」男青年大叫,「我新訂的本子!」
「我先過去。」青向猛蹬腳踏。
消防隊還沒有到,現場只有兩個協警維持著秩序,匆匆地用步話機呼喚救援。
青也丟下腳踏車,新潮書店前後左右燒成了一片。
「喂,怎麼回事?」青也扯住一個穿學生服的男生問。
「不知道,一下子就這裡那裡一起全燒起來了。」
青也無法相信這是巧合。
「哪間先燒著的?」
中學生扭頭問同伴,「你知道嗎?」
「好像是lawmart,」同伴說,「藍牌子的便利店。」
「——!」
「喂!怎麼了?」
青也推開人群向便利店跑,沿街的前門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青也繞進小路跑向便利店的後面,這兒也圍著許多看熱鬧的市民,但氣氛卻和前門完全不同。
看見青也跑過去時,人群自動地讓開了一條小徑。
那是——
1……2……3。
青也努力讓神經變粗。
視線中可以看見的數量是3,其中只有一個能夠認出是lawmart的工作人員,穿著便利店的藍色圍兜,另外兩個就已經完全……
青也感覺一陣反胃,搖晃著退了一步,這是傷疤乾的嗎?
這場火災……如果不是偶然事件……
直覺告訴他有一件事,必須立即去做,但卻連抬起手伸進口袋的力氣都沒有。
青也壓低下巴盯著地面。
鎮靜!
無法呼氣,青也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一串劈頭而下的警笛刺進耳膜,青也凝神諦聽警笛,這才擺脫了虛弱狀態,斜著肩膀擠出了圍觀的人群。
強行走了一百多米,顧不上灰土,青也靠在一間音像店的捲簾門上喘著氣。
遠處的大火藉著風力愈演愈烈,青也掏出了手機,解鎖了螢幕,找到了最近通話。
「喂!是我弄錯了!備課本不用管,」青也在電話的瞬間對著話筒大喊,「別再查下去了!」
「巧不巧?!我也在撥你的電話。」文若也聲音也激動極了,「特大發現!」
「都是我的幻覺,既視感什麼的,都是幻覺,把那本子丟了,燒掉更好,」青也對著電話大喊,「快回來打遊戲吧!」
「猜猜那劃痕掃出來是什麼?」
那傢伙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話,青也著急了,想再喊一次時聽筒裡傳來了文若興奮的喊聲:
「是中原!那個中原!總理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