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呯——」左前方傳來一聲爆音,隨即是混凝土垮塌的聲音。
男人這才回過神。
「喂喂!」男人搖晃著女孩的肩膀,「醒醒,醒醒。」
女孩睜開眼睛。
「你們沒事吧?」男人問,「怎麼會在這裡?」
女孩沒有說話,神情顯得有些茫然,似乎沒有聽懂他的問題。
「總之先出去,」男人環顧著四周,「這裡太危險了。」
「弟弟,」女孩拽著小男孩的胳膊,「弟弟。」
「明白,大家一起。」
男人把還未清醒的小男孩背在肩膀上。
「你自己能走?」男人問。
「嗯。」女孩點點頭。
「走。」
揹著小男孩的男人走得比來時快,他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危險的氣息。
女孩看起來沒有受傷,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後,時不時注意著他背上的小男孩。
她的體能不錯,男人幾乎不用刻意等他。
「走我過來時候的路出去。」男人告訴女孩。
雖然看地圖似乎向北能夠更快走上大路,但男人不準備在這時候再探索未知。
蘑菇雲已經擴散了十倍以上,天空灑下黑雨,火光慢慢減弱,周圍比來時暗了許多。
在這種複雜的環境裡幸好有gps,走過的路也多少有點兒印象,離開了學校周圍的核心爆炸區時,女孩的白色連衣裙已經變得髒兮兮的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男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從地圖上看,三人已經離開爆炸中心一公里開外,到了這兒大概算是脫離了險境。
「沒事,繼續走。」女孩說。
「嗯,那就再走一點。」男人點點頭。
「爸爸,爸爸,爸爸!」突然冒出的聲音讓兩人嚇了一跳,背上的小男孩蹬著腿哭鬧起來。
男人放下了小男孩。
「在這裡,」女孩立即把他抱在懷裡。
「姐……姐?」小男孩揉著眼睛。
「嗯。」女孩點點頭,用手背擦掉了他的眼淚。
「爸爸呢?」小男孩問。
「現在就去找他,」女孩說,「很快就到。」
「還要走多遠?」小男孩問。
「不遠了。」女孩撫摸著他的腦袋。
小男孩這才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男人,頓時顯得有些緊張。
「別怕。」女孩向男人使了個顏色,「這個叔叔帶我們去找爸爸。」
「對,我就是你爸爸媽媽派來的。」男人信口開河,同時努力地擠出了一個笑臉,他想起包裡還有礦泉水。
放進包裡時是冰水,現在握在手中發熱。
男人掏出一瓶遞給女孩,「喝吧。」
女孩擰開瓶子喝了一口,很快把瓶子遞給小男孩,小男孩捧起來咕嘟咕嘟地喝個不停。
「沒事,還有一瓶。」男人拿出另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女孩搖搖頭,「叔叔你也喝吧。」
被她這麼一說,男人這才察覺嗓子已經幹得發痛。
「嘿,你喝了我再喝——」男人不禁對女孩有些刮目相看了,「不過,叫叔叔什麼的,雖然我看起來有點老,其實也才二十幾歲嘛。」
「那個——叫哥哥怎樣。」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稱呼什麼也隨意啦。」男人抓著腦袋。
「好的,哥哥。」女孩立即這樣說。
「呼……」男人嘆了口氣。
女孩有著一雙撫慰心靈的眼睛。蹲在她的面前,男人在一瞬間錯覺被拯救的人是自己。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他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女孩看了看他,從裙子右邊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字條。
「爸爸說去這兒。」
男人開啟字條,被上面的名字驚呆了。
「喂喂,」男人說,「確定?這、這個人可是——」
「嗯。」女孩說,「這是爸爸寫的。」
兩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
「明白了。」男人把字條折起來還給女孩,「一定把你們送到那裡。」
左前方的遠處忽然傳來了人聲。
是搜救隊!男人的心中一陣歡呼,想大喊:這裡有人。但乾渴的嗓子卻一時發不出聲音。
幾秒之後,相同的方位又傳來一聲慘叫。
男人的心在剎那間收緊了。
「我先過去看看,」男人把姐弟兩人藏在一處混凝土廢墟後面,「你們躲在這裡別動。」
女孩點點頭抱著小男孩的肩膀蹲下。
男人貓著腰往聲音方向跑去。
天空和大地都是黑色的,中間隔著一條暗紅的色帶,在色帶前方,幾十個深白色的柱狀物等距離地一字排開,緩緩從地平線方向靠近。
……不是消防救援隊,男人脖子裡流出冷汗。
那是——
「人民軍特生化部隊……」男人瞪大了眼睛,立即舉起相機。
「啊,救命!」取景器下方鑽出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黑影撲到一個身穿隔離服計程車兵腳前,「救命!」
士兵舉起槍托猛砸黑影的腦袋,隨即把他踢翻在地,身旁的兩名士兵同時踏上一步,三支衝鋒槍齊射,黑影無聲無息地打了個滾,消失在了取景器之外。
人民軍在射殺倖存者?男人的心頭一陣混亂。
一列士兵重新整理好陣線,繼續向爆炸中心推進。
男人屏住呼吸慢慢向後退,退出十幾米才飛奔起來。
「喂!」
姐弟兩人還蹲在原來的地方。
回頭回頭回頭!男人打著手勢,指向靠近爆炸中心的一片混凝土廢墟。
三人跑進廢墟,男人找到一塊混凝土板,中間裂開了剛夠小孩子爬進的縫隙,用手機照了一下,恰好可以容納姐弟兩人。
「有人來了。」
「是誰?」小男孩問。
「壞人。」男人不知怎麼解釋才好。
「躲在這裡等他們過去,不要出聲,」男人叮囑兩人,「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哥哥你呢?」女孩問。
「我再找一個地方躲起來。」男人用碎石匆匆掩蓋了洞口,走出一步,又迅速轉過身,把一張小小的記憶卡塞進女孩手中。
「如果……如果……」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混蛋,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把它交給你爸爸的朋友。」
男人轉身跑去,女孩抱著小男孩的腦袋,把臉湊近裂縫湊,只見男人鑽進二十多米外的一個牆洞,向她揮了揮手就不見了。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忽快忽慢,突然就聽見了腳步聲。
「哇嗚。」小男孩嚇得叫了一聲,女孩立即捂住了他的嘴巴。
腳步聲停在兩人藏身的混凝土板正上方。
「通知各班確認數字。」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說話的人穿著皮靴,足音和其他穿膠底靴的人明顯不同。
「是,長官!」
「a班,9。b班,21。c班,13。d班,17。e班,13……」
「總數:117。」
「通知各班。」皮靴說,「從這裡向前就是核心爆炸區,目標數肯定會有下降,但絕不允許鬆懈。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每一個屍體都要檢查,每一塊石板都要給我翻過來!」
「是!」
皮靴跺了跺腳,混凝土板發出幾乎要斷裂的「嘭嘭」脆響,一些石屑灑在女孩顫抖的肩膀上。
「比如這個,」皮靴跳下混凝土板,「你,你,給我把它翻過來。」
「是!」
兩名士兵向混凝土板走進,女孩抱著小男孩拼命往裡面縮,只挪了一寸脊背就頂到了堅硬的後壁。
女孩看著白色的橡膠手套插進縫隙,握住了泥板的邊緣。
爸爸——女孩閉上了眼睛。
「——哇哈哈哈哈哈,說什麼一個也不放過,我不是已經在搜尋圈外面了嗎?」一個爽朗的笑聲迴盪在空中。
……
「刷拉——」
周圍的槍口一致對準了男人。
「喂喂,穿靴子的長官。」男人說,「你的地毯式搜查似乎也不過如此嘛。」
男人一邊說一邊走近兩步,「你們是從那邊過來的吧,我可一直在這兒,這不就把我漏過了嗎?」
「……」皮靴好一陣沒有說話,隨後問:「是誰?那個位置,是誰。」
「報,報告——!」
「呯!」皮靴一拳把那個士兵打翻在地。
「誰再犯這種低階錯誤——」皮靴揮了揮手槍,「明白?」
「是!」
「至於你,」皮靴說,「軍隊?媒體?普通人?」
「我嘛,只想做一個小小的交易,」男人指了指胸前的相機,「你們可不想我把這裡拍到的照片發出去吧?」
「照片?!」
「十萬塊,全給你們。」
「交出相機。」皮靴說著舉起手槍。
「別激動別激動,我投降。」男人舉起雙手,相機落在他的胸前。
「r3,r4,r5,去拿相機。」
三個士兵走向男人。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爆炸了!所有人一齊臥倒。
「喲嘿——拜拜啦。」
「哈哈,」男人向著趴在地上的皮靴邊跑邊嚷,「閃光燈都沒見過?」
「射擊!」
「射擊!」
「射擊!」
子彈擦著男人打在廢墟上。
皮靴原地打了個滾,從身旁計程車兵手中奪過沖鋒槍迅速掃射。
彈片擊中了男人的小腿,男人摔倒在瓦礫上。兩個士兵把男人架回來後從上到下搜了一遍。
「報告,相機中沒有記憶卡。」
「我只問一遍,」皮靴走到男人的面前,「卡在哪。」
「嘿嘿,」男人吐了吐舌頭,皮靴看見了他舌尖上的記憶卡,但一瞬之後就被男人吞進了肚子裡。
「哈啊哈——」男人張開嘴給他看空空的舌頭,「一百萬。」
「算你有膽,」皮靴冷冷地說。
「被解剖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皮靴把手槍頂在男人的腦袋上,「你到底是誰?」
男人抬起下巴,舒展了額頭,天不久就要亮了吧。
「我的名字是——」男人笑了,「無名計程車兵安傑!」
「呯!」
……
拿到儲存卡時皮靴看了看錶,比原計劃延遲了——五分三十秒,皮靴向地下瞥了一眼。這就是庶民麼,為了區區十萬元。
看看這傢伙到底拍了什麼,皮靴把儲存卡插進電腦。
讀出圖片的瞬間,皮靴的五官扭曲了。
儲存卡中從頭到尾是某個電商的新品釋出會,再看日期,是好幾天前的照片。
「報告,隨身物品中未發現儲存卡。」
「混蛋!」
皮靴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向自己剛才踏過的混凝土泥板。
「射擊準備!」
皮靴拔出手電插進縫隙向裡照——那裡一無所有。
天空正在變亮,色調由暗紅轉向烏青,已經能夠隱約看清地面的高低起伏。
遼闊的荒原中央奔跑著兩個小小的白點。
女孩的右手緊緊地拉著小男孩,左手攥緊了拳頭。
小男孩則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快跑呀!」女孩大喊著,「快跑呀!」
「我跑不動了,姐姐。」小男孩突然鬆開手嗚嗚地哭了。
女孩停下嘆了口氣,蹲在他的面前,「再跑一會兒好不好?跑到車站前給你買冰激凌球。」
「嗯。」
女孩拉著小男孩重新跑起來,兩人消失在漸漸變亮的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