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NEW TYPE 新人類 吳元鍇 第1頁,共2頁

最初發現火光時男人看了一下表:23點23分。

一顆晃動的橙點倒映在電腦顯示屏裡,男人因此把頭扭向窗外,這才發現那是火光。

什麼地方著火了?男人伸了個懶腰,推開鍵盤,起身走到陽臺上。

起火點目測在五六公里之外,如果不是因為搖擺的光焰渲染著天空,火光看起來和周圍的燈光也沒什麼區別,只是黑暗中渺小的一點。

大概是倉庫,也可能是工廠,那是港區的方向。

燒起來了吶。男人看著火焰猶豫。

這種程度的火災賣不了錢,不如就在這裡拍一下。

男人從腳邊拉過三腳架放在陽臺上,裝上相機,調整焦段,按下erc鍵,相機就自動開始了錄影。

嘿。男人從褲袋中掏出皺巴巴的煙盒,倒出最後一根。

「lucky.」

男人叼上煙隨手扔了煙盒,將同一個褲袋中掏出的塑膠打火機湊到嘴旁。

「噠,」

按下打火機的同時,夜空突然從中間裂開。

白光——只在電影中見過強光霎時充滿了視網膜。

會瞎!別看!

儘管大腦給出了正確的提示,但眼球怎樣都無法從那光線中掙脫,男人感覺自己失明瞭,眼淚機械性地湧出眼眶。

「嗚——」地殼深處傳來低沉的悶響。

白光在無限膨脹後緩緩收縮,數以百計橙色的火球扯著細線,從光芒中心拋向夜空。

「我……草……」

煙從男人的嘴邊掉落。

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聲真正的巨響迎面劈來。

「呯!」

腦袋瞬間崩裂,像用兩把匕首同時扎進耳孔。

男人摔倒在地,努力翻身趴下,他感覺自己飄浮起來,固體地面海浪般起伏,手肘像支著海綿,體內劇烈翻騰,五臟六腑被無形的巨手一把攥住,男人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感覺全部內臟就要衝口而出。

我的人生就到這裡了啊,男人想,整個世界寂靜無聲,一大片細碎而冰涼的雨點滴灑在男人的脖子裡,用手一抹,指頭立即破裂了,是玻璃片。

男人抱著腦袋,不知過了多久,手指最先恢復了被割破的痛感,之後地面也回到固態,男人終於又能聽見聲音了。

「啊……啊……」

一個顫抖的嗓音由遠及近。

男人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

男人命令自己閉嘴,之後搖擺著站起身。

這會兒才發現電力中斷了。唯有紅光照亮了室內的一切,男人轉過頭,巨大的蘑菇雲在窗外升起,所有朝向爆炸中心的玻璃都震碎了,滿地的玻璃碴都閃閃發亮。

是自發的爆炸……還是……隕石……?

男人對著蘑菇狀雲團愣了幾秒,跨上兩步走向陽臺。

陽臺門消失得乾乾淨淨,像一開始就沒安上似的,轉身之後發現它飛到了臥室的另一側,扭曲成現代雕塑的形狀。腳架抵在牆上,雲臺也折斷了。男人趕緊尋找相機,相機摔在被子裡,uv鏡碎了但其餘部分似乎並無損壞,機身仍在繼續錄影。

「滴滴,咔,咔咔。」男人試拍了幾張,立即把鏡頭轉向蘑菇雲。

蘑菇雲正在擴張,從這裡看去,像是正在擴大的充氣玩具,不知最後會變成什麼形狀。

男人邊拍邊向陽臺移動,向外踏出一步身體立即失去了重心。

「呼——!」

好險,陽臺與樓體的接合處斷裂了,只由幾根鋼筋連著,搖搖晃晃地向下傾去。

男人退回了室內,找出另一支鏡頭。

即使用上了200mm的焦段,圖片看上去依舊缺少一種決定性力量,男人迅速回看完圖片,背上相機向外走去。

通向走廊的房門卡住了,牆壁明顯變形,握住把手用力一拉,咔,把手應聲而落。

男人繞到廚房,這裡的防盜窗也被擠破了,龍頭中兀自流出清水。男人洗了把臉,關上總閥,從翻倒的冰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插進包中,跳上洗手檯一腳踹開防盜窗。

走道背向火光,男人用手電確認地面仍然存在後躍入走道。手電的光團掃過之處,壁磚、天花板、玻璃碴灑了一地,不知名的液體汩汩流過腳下。樓層報警器,住宅防盜鎖,汽車警報,機械們像重獲自由的無期犯興奮地瘋叫,四下不時傳來破裂聲,夾雜著大概是人類的尖叫。

簡直像廉價恐怖電子遊戲的一個場景。

更新任務:離開大樓。男人來到了消防樓梯前,33層的大廈,自己身處第9層。

消防樓梯中傳來沙沙聲。男人踏入之後看見兩條自發形成佇列。老弱病殘沿著內側的扶杆慢慢向下挪步,另一列則貼著外側往下跑。

「喂!別擋道。」一個穿著白背心的老頭從後面擠過男人身邊,三級一跳地奔下樓去了。

下到二層時前方一陣混亂,有人嚷著一層的出口處被塌陷的樓板封死了。

「呀。」有女人立刻哭了起來。

「這裡這裡!」另一個聲音喊。

人群被引向地下一層,輾轉從b1的車庫回到地面。

橙色的天空再次出現在視線中時男人吁了口氣,暫時是活下來了。仰頭再看大樓,床單被罩掛滿了每個窗戶,被一陣陣詭異的熱風鼓動著瘋擺。

整個小區亂成一團,周圍的人都在亂跑。「天吶!」,「哎喲!」,「媽媽——」,各種聲音哭喊著親人的名字。

忽然有人大喊:「有訊號了!」

所有人一齊安靜下來,低頭去按手機。

男人沒掏手機,只是把相機掛在胸前用超焦距邊走邊拍。

衣服,空調,沙發,床頭櫃,書架,燙衣板,電子琴……地上遍佈著各種墜落物品,繞著人工湖走了半圈,男人掀開一張淺紫色的被單,在綠化帶裡找到了自己的腳踏車。

低頭檢查裝置,相機中的電池只用掉了一格,包裡還有備用的電池和卡。

沒問題!男人抬頭看了一眼蘑菇雲,踏上了腳踏車。

越靠近爆炸中央,空氣中化學品的味道就越濃,雖然此刻還能支援,但不知再往裡走會是怎樣,男人後悔沒帶口罩。

雖然爆炸中心靠近港區,但仍有許多住宅,陸續有人迎面走過來,他們裸露的肌膚都被劃傷了,一個個渾身是血。

靠近爆炸中心三公里的範圍就沒法騎車了,小塊的混凝土和其他殘骸鋪滿了路面。

男人把腳踏車丟在路邊,再抬頭時嚇了一跳。

呵,反應真快。男人立即躲到路旁。

前方道路中央拉起了警戒線,一輛警用suv閃爍著紅藍警燈。兩個警察正倚著車頭看蘑菇雲。男人迅速以蘑菇雲為背景拍下警車的照片,隨即摸下路基,翻過圍欄,繞過崗哨踏入了荒地。

男人一邊教準電子地圖,一邊向爆炸中心走。荒地簡直沒完沒了,記憶中港區並沒有那麼大的廢地。男人原地踏了兩步,低下頭踢了踢腳下的廢土,一道雙黃線隱約露了出來。

「這……」

這兒距離爆炸中心差不多兩公里,但受損程度和之前的所見無法相提並論。

前方道路中央站著兩個渾身血汙的女人。衣物都只殘留下一小部分粘在身上,右邊女人的頭頂插著一片玻璃,露出小學生手掌大小的一點兒,右側的手腳時不時一陣痙攣,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喂!別碰!」

男人話音未落,玻璃片被她的同伴向上拔除,一股紅色的噴泉從孔隙中噴出,被拔去玻璃片的女人像被突然斷電的機器人,一聲不吭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嗚……嗚……嗚……」

「喂,你,」男人小心走近哭嚎的女人,從她手中拿走玻璃片,「往那邊走,看到藍光就是警車。」

「……」女人小聲地說著一句什麼。

「什麼?」男人湊近了耳朵。

「鳥……」女人在笑。

「鳥?」男人皺起眉頭。

「鳥飛著飛著燒起來了。」

「走吧。」男人拍了一下女人的肩膀,她終於走了起來。

越接近爆炸中心,景象越是驚人,路邊隨處可見內臟爆裂而死的狗、貓,一隻只還維持著被衝擊波擊中時的表情。

在靠近爆炸中心一公里的地方,男人看見了最後一批「活人」。

一行六個迎面走來,頭髮被燒得精光,衣服粘著焦黑的肉體,一眼望去別說男女,連正面還是背面都分不清。

男人使勁大喊,揮舞手電他們都沒有反應。走上前去才明白他們的視力和聽力都已經喪失了。

六人不約而同地把胳膊抱在胸前,背向火光挪步。他們的行走姿勢詭異得可怕,極其緩慢,無法形容,一邊挪步一邊發出近似昆蟲嘶叫,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掛了下來,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這個世界的生物。

別怕。

男人努力回想學生時代看過的「世界十大神秘爆炸事件dvd特典」——他們的皮膚是被爆炸產生的熱輻射燒成水泡,隨後又被衝擊波剝落了。

他們確實是人。

隊伍中倒數第二個走著走著就停下來不動了,後面的一個撞在他的背上,兩人貼在了一起就站住不動,這樣保持著行走的姿勢死去了。

男人按下了快門。

再往前走會拍到什麼?男人心想那大概已經是無法作為新聞出售的東西了。

面前是座瓦礫堆成的小丘,男人咬咬牙登上了坡頂。

「啊……」

男人第一次覺得視力出色是件可怕的事。

天空仍在燃燒,赤色的天空中,蘑菇雲菌柄部分洶湧著上升,推動紅黑相間的菌傘部分向周圍持續地擴散。坡底是一大片開闊的露天停車庫,數以百計的汽車一般無二地化成了焦黑的鐵殼。

男人舉起相機,用長焦鏡頭拉近一輛,這才發現連輪轂附近的鋁圈都融化了。

在鐵殼與鐵殼的走道中,丟著好幾個焦炭一般,像是服裝模特兒的東西,有些擺出自由泳式的姿勢,還有的四肢伸開,朝向天空,像是被巨人從空中拋下的玩具。

「咔咔,咔。」

一切都被湮滅,火焰在混凝土建築的殘骸背後熊熊燃燒,街道城市一概消失,沒有什麼東西還可以繼續存在了吧。

男人猶豫不決。

別再往前。一個聲音突然跳出腦海,到此為止吧,再往前走就真的沒法回頭了。

去爆炸中心。另一個聲音說,都已經走到這兒了。

男人向那個方向停頓了數秒,隨後掏出手機,開啟離線地圖。gps工作穩定,從這兒可以比較準確地目測爆炸中心的位置。

至少可以知道是哪個工廠的倉庫。男人心想。

男人點選指路模式,地圖一陣亂晃,把手機繞著8字水平揮舞了三圈後電子指南針才恢復了正常。

從這兒距離爆炸中心差不多——1.2公里,那個座標還在螢幕之外。

男人沒有縮小比例尺,耐心地拖動著螢幕。

火光映照著男人的側臉,男人一共拖動了四次螢幕。

爆炸中心滑出螢幕邊緣的一瞬,手機差點從掌中滑落。

不可能!

男人再次揮舞手機,校準指南針,重啟地圖。

不可能!

但答案卻沒有絲毫改變。

——爆炸中心是一所學校。

從剛才起風景就沒有什麼變化,零星的火苗搖曳起伏,混凝土建築的殘骸在熱風中微顫,空氣中混合的複雜氣味也不覺得像一開始那樣難以忍受了。

人的適應能力真是可怕,男人不由得這樣想。

蘑菇雲的菌柄部分此時已經脫離地面,菌傘則持續擴散,幾乎籠罩了頭頂的整片天空。在菌傘下方,動物,植物,人,所有的生命跡象都消失了。

然而——是吶,那裡似乎是有一所學校。

男人搜尋著相關的記憶。半年前曾被叫到港區拍照,不是也經過了嗎?在倉庫和廠房密佈的工業園中央,早操廣播與飛揚的紅旗顯得清新別緻。

不為了拍照,男人一邊小心翼翼地踏著瓦礫往前走,一邊對自己說,只是去看看。

在gps的引導中,男人走到了學校東側的圍牆邊,軟體上顯示距離爆炸中心還有五百米的距離。

圍牆不復存在,從靠近地面的地方整個兒地折斷。男人踩在斷裂的牆體頂端,感覺它過於堅固了。

這裡就是爆炸中心500米。如果未經地圖示註,怎麼也無法猜到這兒半小時前還是個學校。

像是整個兒被丟進焚化爐的孤兒,男人心想。

學校,教堂,醫院,監獄,被人為賦予了意義的建築,在這種程度的湮滅中連意義也被一同抹去了。

300米,250米,200米,150米。

男人踩著瓦礫走上了一道緩坡,向前方抬頭的瞬間停住了腳步。

喂喂——難道真是隕石撞擊?男人目瞪口呆,這已經改變地球的地貌了吧。

爆炸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巨坑,整體呈現出不規則的圓形,直徑恐怕超過了一百米。平滑的坑底冒出幾縷煙柱,無限趨近的黑灰色擾亂了視力,無法準確估測巨坑的深度。

蘑菇雲在巨坑上方升騰扭曲,彷彿那是它的巢穴。

男人顫抖著舉起相機。

廣角鏡頭覆蓋整個巨坑時,取景器中似乎有什麼不協調的東西。

焦黑的坑底中央有白色的一點。

是破裂的自來水管?男人放下相機,揉揉眼睛,再次舉起相機,用廣角找到白點之後,變換焦距把白點拉到了眼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突然笑了。

應該是化工爆炸,空氣中含有擾亂神經的氣體,所以才會產生這種幻覺。

男人笑了幾下,喉嚨中一陣乾渴。

如果只是神經的幻覺,在取景器裡看見的那東西、不會被記錄影機的ccd上。

男人對準白點按下快門,隨即猛按放大。

放大,放大,放大!男人瞪大眼睛湊近液晶屏,額頭滲出了汗珠。

啊!他突然把相機甩到身後,跳下緩坡,向爆炸中心跑去。

越接近中心越確定白點不是幻覺,坑壁十分平緩,幾乎感覺不到坡度,男人沒有減速一鼓作氣跑到了坑底。

坑底比預料中更深,周圍黑成一團,焦土吸去了全部光線,只有前方視線中央的那個白點,隨著男人的靠近搖晃著擴大。

簡直像在發光。男人想。

50米,30米,20米。

白色的光團已經能夠看出形狀。

男人放慢了腳步,「這——」他想要舉起相機,但身體卻無法動彈。

過了好一陣子,男人再次走上一步,單膝蹲下,向那片白色伸出手。

指尖觸及白色的棉質布料時,光暈似乎一下子變暗了。

「呵。」男人確定了這是真實世界的東西。

——巨坑的中央躺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男孩大約三四歲,肩膀被女孩抱在懷中,女孩看起來七歲上下,脖子上扎著一條絲巾,兩人都穿著白色的衣服,儘管躺在在這樣的爆炸中心,衣服卻沒有沾上一點兒汙跡。

這……!

男人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