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核彈爆炸的時候，保羅正在安德羅的酒吧裡喝酒。酒吧樓上某個房間裡，兩個內委部的女工作員正按照他的指令陪安德羅的母親愛麗森聊天兒，藉此約束安德魯的行動。他先是被爆炸發出的衝擊波震得說不出話來，然後迅速地在警衛人員的安排下到較安全的地方做了隱蔽，直到確認核彈的爆炸影響過後才緩緩站起身，急匆匆地打電話確認情況。

事情上形勢比保羅的預估嚴重得多，就在他驅車前往核爆現場的時候，大批的聯邦內衛部隊已經開始受命封鎖整個極樂城。他們在每條街道設立警戒崗哨，幾乎不允許任何人肆意流動。

就這樣，保羅的車隊被攔住了。開始他覺得很快就能解釋清楚，然後立即趕赴爆炸現場弄明白情況，並以內委部安全處長的身份進行災後指導工作，以博得上司的青睞。誰知道內衛部隊的一個少尉竟然在確認身份後下達瞭解除保羅武裝的命令。

保羅在一隊士兵押解下來到極樂城警戒所，與他同級別的一群內委部官員此時已經在房間坐定，同樣失去了自由。好在交流還是允許的，在大家七嘴八舌的溝通中保羅才知道，地下能量場受到了核彈攻擊，損失極為慘重。也就是這個時候，保羅開始反思，意識到自己受了洪助會的欺騙。

作為內委部的雙面間諜，保羅希望通過加入洪助會來得到更多的地球人資訊，以便在水猿人實施時間打擊以後將其徹底消滅。為此，他幾乎動員了內委部的所有內線資源，併成功地成為了洪助會二號人員安吉拉最信任的成員。找到竇衍陽的轉生體之後，保羅提交的「地球人希望得到時間操作車以恢復地球文明」的情報得到了聯邦首相威特莫巴的肯定，並以此制訂了一網打盡的相應計劃。

關於這次彩排行動，在聯邦防務部和情報局的支援下，保羅得知菲利普等人假戲真做，而遍及全城的資訊接收器才是「un-format」的反攻計劃的真實目的。於是保羅在一直絕對信任自己的內委部長克羅伊的支援下，設定大量的資源進行全城布控，只等菲利普等人掃描完畢開始有高頻電磁波傳輸的那一刻便立即抓人。

事實上他被耍了，從始至終「un-format」的反攻計劃的目的都不是得到時間操縱車，而是毀了它。如今時間武器的威懾力消失，只有水猿人在木衛二的尖端科技才能再次對地球形成滅絕性打擊。

就在保羅忐忑不安被軟禁同時，一場針對內委部的大清洗正在迅速展開。大清洗的爆發點自然是時間操縱車的被毀和克羅伊的決策失敗。反對派從來不會給敵人機會，更不會浪費一丁點兒時間。安全域性長秦瀾第一時間前往中心區首相駐地，向威特莫巴告了內委部長克羅伊一狀。這件事造成的影響此時已經驚動了遠在木衛二的水猿人政權，並通過火星代表則令威特莫巴立即調查清楚原委，並妥善解決。

在水猿人的強壓下，威特莫巴聽取了秦瀾的意見，將有可能通敵的內委部官員一併軟禁進行審查處理的同時，也將克羅伊撤職，由秦瀾暫時代理內委部部長。另外內委部會同警察局成立了聯合行動小組，對洪助會和再生人進行大規模抓捕。

針對保羅本人的調查進行了十天，最後還是由於妻子赫諾絲在水猿人代表那兒求了情，才使之未被免職。不過由於特迪卡已經就任安全域性局長，所以保羅再不能回原單位工作，而是被調任到聯邦防務部陸軍總部任一個分割槽的參謀長，協同作戰大本營，開始制訂對地球的大型作戰計劃「xorazm」的實施。

在此期間，火星洪助會已基本被清理殆盡，包括再生人在內的火星人被抓捕了十餘萬。按照內委部長的命令，洪助會成員和犯錯誤的各級別領導人，如克羅伊、安吉拉等人皆被判處死刑，其餘人則被判處終身監禁，前往古拉格城堡服刑。值此之後，火星三城已無洪助會和再生人於表面活動。

此時作戰大本營的「xorazm」計劃的評估報告已經遞交至聯邦政府各負責人手中。威特莫巴破天荒地接連召開三次會議聽取與會人員意見，幾乎每個人都要準備發言。由於之前內委部犯了錯誤，所以前任內委部的成員在發言上都有些怯場，加上摸不透威特莫巴首相的意見，所以回答得十分模糊，往往無甚立場。

輪到保羅的時候，他胸有成竹。之前通過妻子赫諾絲的渠道，保羅得知作戰大本營其實就是首相威特莫巴授意防務部和情報局共同成立的、旨在通過對地球的打擊來緩解因時間操縱車被炸導致的聯邦政府在木衛二的信任危機。

「之前的教訓告訴我們，任何情報都不是完全可靠的。地球人放出得所謂的‘三臺伺服器’都是煙霧彈，是用來迷惑我們的工具！」保羅自信地拿著發言稿侃侃而談。也難怪他如此自信，赫諾絲昨天不僅幫他審了稿子，甚至還通過水猿人的火星代表摸了威特莫巴的底，所以此時說起來倒也中氣十足。

「現在洪助會已經被徹底摧毀，他們不借助火星的資源和工廠，短時間內不可能擁有對我們有威脅的武器。所以我還是提議成立聯邦艦隊，用三年時間打造出一支有卓越戰鬥力的隊伍。我們應該把攻擊重點放到地球上去，而不是去尋找什麼地球人的太空基地。要知道那個基地充其量只有十幾個人而已。」

「為什麼要攻擊地球人？」一個陸軍部的官員問。

「我們之前得到的訊息認為‘un-format’的反攻計劃是地球人試圖通過時間操縱車來恢復被時間打擊的文明。目前看來這個計劃和那三臺伺服器一樣都是子虛烏有的東西。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通過太空基地保留的科技來指導現在的地球人。所以我們只要把地球人從地球抹去，那麼這些停留在太空基地的地球科學工作者就沒有用了。他們不可能變出人來。」

「有什麼證據嗎？」另外一個官員問。

「我覺得保羅說得很好，這麼明顯的東西還用什麼證據！」主持會議的威特莫巴突然插言，「xorazm計劃是經過防務部嚴密組織編寫的，還參考了不少軍事專家的意見。我覺得這對於重新取得木衛二的信任十分關鍵。」

「那我們會遇到什麼樣的抵抗嗎？」先前提問的官員又道，「在毀滅時間操縱車這件事上他們可是運用了微型核彈。」

「不會有什麼像樣的抵抗。」保羅又翻了一頁筆記，望著妻子娟秀的字跡讀道：「他們有製造核武器甚至反物質武器的技術儲備，但以目前地球的情況來說是不可能造得出來的。所以我們要在三年內全力準備好太空艦隊，爭取一舉將地球人消滅。」

「需要運用什麼樣的武器？」

「微型核彈和雷射炮。」保羅看到妻子專門在微型核彈下面標了加重符號，遂解釋道：「地球只有不到一千萬人，還處於新石器時代，不知道他們遇到核武器的攻擊會不會懂得找地方躲避？」

「很好！」從笑容來看威特莫巴首相非常滿意今天的結果，在進行了大的部署過後，保羅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了軍部大廈。家裡面，赫諾絲已經開了瓶香檳來為他慶祝。

「親愛的，祝賀你取得了聯邦太空艦隊總指揮的位置。」赫諾絲抬起酒杯，輕輕地和他碰了一下。保羅非常開心地告訴妻子，從今天開始，他將督建三千艘裝備了雷射炮的「雙動力太空戰艦」，準備舉整個火星之力摧毀地球人和他們的太空基地。

「三千艘？整個地球不足一千萬人，還處於新石器時代末期，還用得了這麼多戰艦？」赫諾絲對此非常不解。保羅微笑地告訴她，雖然話是這樣說，但鑑於地球人在時間打擊前由「宓妃」秘密儲備了大量高新技術在太空基地，所以不能保證在「宓妃」的指點下會有一些他們目前暫不掌握的反制措施和手段。

況且這三千戰艦已經是火星所有的軍力了，部分技術如反重力和重型雷射武器方面還要木衛二指點，亦是一次很好的提升機會。將來在打擊完地球后將有可能成為他保羅的私人裝備。

「控制了這些軍力，將來木衛二難道還能不考慮我的位置？威特莫巴的任期馬上就會結束，屆時正好是我競選首相的機會！」

「可以讓神族代表姬格支援你。」赫諾絲說，「木衛二目前對基礎礦產和壓縮電力能源的供應非常不滿，將來你可以適當提高產能，再於古拉格建幾所太陽能工廠。」

「這需要大量的勞動力。目前很多工作雖然能用智慧機器人，但智慧機器人的成本遠高於古拉格的囚徒，所以還是用囚徒合適。只是自從再生人抓捕完以後囚徒的數量大減，礦產自然受到影響。」

「人還怕少？」赫諾絲冷哼一聲笑道，「打贏xorazm計劃以後你可以處置一批畏戰的傢伙，找機會安排他們都去古拉格。」

「那個簡單，到時候發動一次再生人的清理活動就行了，這個藉口相當不錯呢！」保羅得意地笑道。

二

時間轉瞬即逝，彈指間xorazm計劃約定的三年之期已至。

這期間保羅春風得意，家裡夫妻和睦外面官運亨通。先是在威特莫巴首相的提議下就任第一次作戰任務的總指揮官，開始調動三千艘雙動力戰艦演習，指定當年六月全面進攻地球。後來又被火星神族代表姬格親自接見，成了整個火星三城風雲一時的人物。

為了三千艘戰艦，保羅不惜重金打造了極樂城、中立城、進步城以及古拉格城堡之外的第五座火星城市「刑天堡」，並在此建立了完善的軍事和生活基地。為了整個計劃的安全後勤保障，在妻子的毛遂自薦下，保羅讓赫諾絲以第三方外包公司負責人的身份全面介入刑天堡市的管理工作。

只是赫諾絲與那個火星神族代表姬格的關係讓保羅想起來多少有些耿耿於懷。赫諾絲顯然知道這件事，還特意安排他們一起吃了個便飯。可作為火星人的姬格始終沒有摘下呼吸頭盔，而保羅也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在食物上，保羅選擇的自然是他喜歡的火星料理，赫諾絲自從喜歡上音樂以後竟然愛上了地球上的傳統美食，姬格則食用的是牙膏和糨糊一樣的高蛋白營養餐，那東西看上去著實叫人沒什麼胃口。而且他進食的方式也非常特別，竟然是用特殊的吸管吸取。

不過想到自己最近幾年得到的榮耀，保羅又有些釋然。縱然赫諾絲與那個「大猩猩」真有什麼問題，對自己來說也還是得到的更多而已。

幾天以後便到了出發的日子，身處刑天堡太空中心最大的雙動力戰艦——旗艦「天元」號駕駛艙裡，保羅正與前來送別的首相威特莫巴、內委部部長秦瀾、聯邦防務部長落耀生、情報局長小林次雄以及妻子赫諾絲做出徵前的最後道別。

「最後，我代表七千將士向首相宣誓，此戰不達目的決不回還！」保羅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通過面前的攝像機向整個火星做現場直播。「地球人必須為他們的行動付出代價，我們xorazm計劃將取得全面的勝利！」最後歇斯底里的保羅衝著身邊的副總指揮，陸軍元帥拔共喊道：「出發，目標地球！」

三千艘雙動力戰艦在巨大的「刑天堡」發射廣場冉冉升起。一時間，目力所極之處如飛蝗般的戰艦在火星生態燈光的照耀下閃爍出合金外殼特有的奪目光芒。所有戰艦皆按照級別、噸位、出征序列、番號以及事先操演過的戰陣排列有序，在頭艦的帶領下依次啟動熱核發動機，在一千三百一十二公頃的發射廣場上空升騰而起，所有人都在瞬時間感受到了那撲面而來的灼人的熱量。

在離開火星之後，所有雙動力的戰艦都將依次進入反重力引擎推動模式，單艘戰艦的最高時速可以達到光速的十二分之一，到達地球僅需四十個火星日。在此期間，保羅要求所有艦隊都必須按計劃分批次抵達地球的預定著陸點後再進行聯絡，嚴格保持通訊沉默並開啟隱形模式。

遵照計劃，三千艘戰艦分為六個大型編隊，分別前往兩河流域、尼羅河流域、北美洲東岸、亞馬孫流域、黃河長江流域和多瑙河沿岸進行毀滅性打擊。其中保羅將帶領第一艦隊前往兩河與尼羅河流域作戰。其實說是作戰，保羅覺得還不如說是定點投彈。事實上只要在預設地點投下核彈就算完成任務，他們甚至連準確的目標都沒有。

是啊，人類目前只有集聚區，既沒有一般意義上的政府機構，又沒有軍火、通訊設定，設什麼目標呢？恐怕再沒有比這更輕鬆的戰鬥任務了吧！當年歐洲人進入美洲和印第安人作戰的時候還是火器對決弓箭長矛，多少能遇到一些反抗。可這次呢，地球人的石頭估計還扔不到天上，根本不可能遇到任何形式的抵抗。

保羅心裡多少掠過一點兒恥辱感，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身負絕技的武林高手，手持天下第一寶刃，而對面卻是一個奄奄一息的耄耋殘障老人。

不過很快，他又將角色轉換了回來，因為如果這時候不把地球人消滅於襁褓之中，那將來後患無窮。正所謂成大事不拘於小節，否則如何能積功給木衛二看呢？要知道妻子赫諾絲可在火星代表那裡把自己誇上了天。

保羅記得自己曾經看過一份資料，說人類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為了生存以外的原因大肆屠殺同類的生物。不過在他看來，這正是人類優於其他生物而成為萬物主宰的主要原因——優勝劣汰，清除掉那些老弱病殘之後剩下的自然是最優秀的物種了，這沒什麼好說的。

雖然說火星人源於地球，但現在的地球已不過是爬滿了蟲豸的荒地，欲取資源自然要做些清理工作吧！這和搬進一所久無人居的別墅之前要進行打掃是一樣的道理。那些老鼠、蟑螂、蜘蛛們一定不喜歡到來的新主人，可永遠不會有人在居住前替它們考慮。

保羅心急如焚，可這些以十二分之一光速前進了戰艦還是比他預想的要慢很多。每天，保羅都會坐在駕駛艙前，開啟面前的電子螢幕盯著航跡圖一米一米地計算著到達地球的準確時間。終於，一天早餐過後，副總指揮拔共告訴保羅，艦隊今天就會到達地球軌道，問是否休憩一天後再潛入大氣層執行攻擊任務。

「不，全速進入戰鬥狀態，所有艦隊以此命令執行！」保羅激動在螢幕上指指點點，「我們要第一時間讓他們全部消失！全部！」

「好，那我去安排。」拔共離開了，又將保羅留在了只有兩個駕駛員的駕駛室。他靜靜地望著螢幕，突然間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句話：「宋張弘範滅宋於此！」這是個地球典故，父親曾經給他講過，此時想來竟是感慨萬千。

古時地球東方，兩國爭執，其中名為元的國家滅了宋的國家，元國的將軍張弘範就在最後一次戰役結束後，於石崖上寫了「張弘範滅宋於此」幾個字。誰知百年之後有個秀才路過，在他的名字上加了個「宋」字，就成了「宋張弘範滅宋於此」，用以諷刺同為宋國人的張弘範忘恩負義，引敵國之兵殺本國之人。保羅還記得父親念及此時千叮嚀萬囑咐做人不可無德，德大過於才。

後來保羅上了大學才知道，這個張弘範雖然與宋國人同屬一族，卻是生就元國國籍，所以也算冤枉。可歷史上又有多少人會替他喊冤？千萬年後火星的世人會不會說他保羅·克拉克同樣是個張弘範，同樣替水猿人滅了地球人？一陣陣的失落、驚懼伴隨著之前的憧憬、榮耀和自信糾結在一起，五味雜陳，保羅竟有了下返航命令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