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指揮先生，現在‘天元’號已經開始進入大氣層，預計二十五分鐘後進入戰鬥空域。」說完之後拔共似乎在等保羅的命令，看他沒有反應，才又道：「是否確認直接戰鬥？」他連著重複了兩次，保羅才知道拔共是在等待他的最終指令。

「是的！」保羅終於沉甸甸地說了這兩個字。他用感激地目的望著拔共，確認是他拯救了自己，最終時刻理智戰勝了妄想，「可以飛低點兒，把地球人被毀滅的畫面錄得清晰一些。」

「好，您可以出發前往瞭望臺了，我會讓艦長安排戰鬥。」

瞭望臺位於戰艦的最底層，是一個包括四面玻璃鋼的透明房間。房間正中擺放了巨大的液晶螢幕，用以播放戰艦望遠鏡拍攝的較清晰畫面。此時除了艦長斯蒂芬以外，還有指揮部的七八名責任司令員、辦公室主任以及後勤署長等人在坐。看到保羅到來，所有人都站起來問好。保羅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徑直來到正中最好的位置坐定，邊看螢幕邊往四下瞅。

此時戰艦已經開始降速下落，地面亦一點點地清晰起來。果然此時的地球到處綠意盎然，河流山川巉巖縱橫，沒有一絲人工雕琢過的痕跡，到處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久在火星的保羅從沒見過如此快意的自然勝景，一望無邊的綠讓他心曠神怡，遠非火星上的那些人造森林公園可以比擬。

「太好了！這壯美山河遠本就應該歸我所有！」保羅笑著往螢幕上看了一眼，卻突然被上面的景象嚇了一跳。通過艦載望遠鏡所示，地面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密密麻麻地已跪滿了地球人，只見他們身著樸素，正在酋長的帶領下排成整齊的方形隊伍，向著天空朝拜。遠遠看去，人群綿延甚廣，方圓數里之內盡皆入目。

「這是什麼意思？」保羅不禁驚愕地問道。

「地球人好像在舉行祭祀儀式，祈求我們不要打他們。」拔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瞭望室，他指著窗外的遠處告訴保羅，所有艦隊現在都遇到了這種情況，從這裡到兩河流域的巴比倫，地球人分別設立了五百個祭祀點，幾乎聚集了所有的人。

「正好方便我們打擊，否則他們如果隱藏起來還要費一些核彈。」保羅輕鬆地告訴拔共，既然如此那就飛低一些同時投彈，讓他們立時消失。

「可為什麼是五百個呢？」艦長斯蒂芬突然插嘴道。「他們難道知道我們的編制嗎？除了我們，歐洲、亞洲和美洲都有這種情況，所有的地球人好像都是統一指揮，統一行動。他們的全球祭祀點也正好是三千個。」

「這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火星上面還有殘留的再生人。」保羅聽了斯蒂芬的話不憂反喜，他意識到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待回到火星後只要位置確定，立刻就可以藉此進行新的再生人清理活動。

「天元」號此時已經甫抵預定戰鬥位置。保羅望著周圍期待的目光，又抬頭看了看螢幕上地球人虔誠的跪拜，微微點頭向拔共下達了攻擊命令。

三千枚核彈將在第一輪攻擊中同時發射，落點位置已經重新修正為每個祈禱點的酋長位置。屆時地球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類將在此次攻擊中被殺死。而整個地球也會因核輻射變為最不適合人類居住地方，大量生物將永遠消失。之後，火星人會封鎖地球數年，待環境恢復後請示木衛二再行開發。不過那將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保羅站起身，從窗外望著鬱鬱蔥蔥的地球，期待著一個新的開始。

三

保羅冰冷地注視著地面，透過厚重的玻璃窗，他看到的是一個即將消失的，舊的地球。誰也不能確認地球的恢復需要多少年，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未來這裡的主宰將會是火星人或水猿人，而地球人類將成為過去，永遠地泯滅於歷史的塵埃之中。

無論地球人的頭磕得多麼虔誠，仍然改變不了他們消失的命運。

身邊的官員突然發出一陣騷動，接著保羅發現攻擊似乎並沒有開始。他抬起手腕，發現距離攻擊時間已經過了十幾秒鐘。

「怎麼回事？」他剛剛問出這句話，便猛然間愣住了，和所有人一樣死死地盯住螢幕。原來就在攻擊即將開始的時候，地面上地球人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開啟了一個個圓形的發射井，井下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炮口。

這是什麼？就在保羅疑惑的瞬間，千萬點光芒從發射井的炮口中驀然而至，緊接著雨點般的雷射已經洞穿了每一艘火星戰艦。

「是大口徑化學雷射炮，快發射核彈！」拔共的聲音充斥著整個瞭望臺，聲音微微顫抖穿過保羅的耳鼓，挑撥起他那根跳動的神經。可惜拔共的話說得太晚了，因為第一輪雷射炮已經徹底摧毀了整艘戰艦的攻擊能力，落點位置之準堪稱奇蹟。

雷射雨鋪天蓋地般向整個火星艦隊襲來，如同古代戰爭時那密如星隕的箭雨一樣穿透了每艘戰艦的合金艦體甚至是艦中的人。一時間窗外爆炸聲連綿不絕，就像兒時聖誕節的煙火一樣此起彼伏。破碎的戰艦再無力支援殘餘的龐大軀體，開始跌跌撞撞地落到地面上，接二連三地將從森林深處捲起巨大的火焰與塵埃。

火開始在地面燃燒起來，開始只是零星的點，後來連成一片的大火吞噬著整個森林，與天空中不停破碎的火星戰艦交相輝映。只有「天元」號自從被打掉戰鬥系統後就再沒遇到任何攻擊，成了雷射雨中的倖存孤舟。

地球人早已經無影無蹤，就像他們出現時那麼神出鬼沒。第一艦隊的戰艦此時已經都消失不見，甚至沒有一艘來得及逃出攻擊範圍。周圍的爆炸雖然已經停止，可地面上的火卻愈發得大了起來。保羅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赫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已經蜷縮在了桌子下面。剛才那此起彼伏的爆炸幾乎把保羅的魂炸飛了天，他只覺得五臟六腑一個勁兒地翻滾，好像那些雷射不是打在戰艦身上，而是他身上一樣。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喘不過氣，頭開始像裂開一樣疼痛。

也許是剛才雷射攻擊「天元」號戰鬥系統後引起的震動吧。保羅慢悠悠地站起身，赫然發現所包括拔共和斯蒂芬在內的所有軍官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訕訕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毫不在意地哼了一聲：「差點兒把我掀翻，這動靜太大了！」反正他保羅又不是真正的軍人，犯不著用那些軍人的規矩來制約自己。可看到面前所有人眼中的懊惱就知道這次任務已經徹底失敗了。

他抬頭看了看螢幕，發現地面上剛才還密密麻麻的人群早已消失，空留下一個個巨大的彈坑和狼藉遍地、夾雜著人體殘肢的戰艦殘骸。

大大小小宛如星羅的各色火堆和黑煙把螢幕搞得模糊一片，看不清更遠處的狀況。保羅哼一聲，不禁嘆道：「這幫人躲得真快！」

「其實……其實只有五分鐘而已。」拔共猶豫著說道。

「你是說到現在只用了五分鐘？」保羅奇怪地抬起表，果然發現從他發動攻擊命令開始只過去了五分半，可就是短短的五分半時間讓四百九十九艘雙動力火星戰艦消失得無影無蹤。

「馬上聯絡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艦隊！先搞清楚傷亡情況。」保羅命令著。可所有人都不為所動，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他們就像木雕泥塑般站著，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保羅。良久之後，一個負責聯絡工作的通訊司令員才告訴保羅，所有的通訊都中斷了，任何方式都沒有迴音，也無法連通任何一艘軍艦。

瞭望臺內一片沉寂。保羅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歇斯底里地命令「天元」號離開地球。

「命令已經下了，現在正在離開。」拔共靜靜地說。保羅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故作輕鬆地坐下然後望著逐漸遠去的地球，突然想到了方才的爆炸：「你們說那些核彈為什麼沒有爆炸？」

又是一陣沉默，所有的軍人都互相看了看，最終拔共回答了保羅的問題：「我們現在的核彈非常先進，如果不是計算機引爆的話縱然是用火刻意點燃或用常規爆炸都不能引爆。同理，我們可以讓每枚核彈在任何時間任何自由落地的地點或高度爆炸，也可以定時引爆……」

「他媽的！」保羅終於按捺不住了，「要是沒有這種技術我們就完成任務了。」傷亡並不在保羅的考慮之內，他需要的是成績。

「馬上通知下去，把我們艦上的全部核彈丟掉，壓縮電力儲備庫存的電力想辦法多用一些，爭取回火星前用盡。」

「什麼？」保羅的話讓瞭望室所有人聽得目瞪口呆，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自然是沒明白保羅的意思。保羅嘆了口氣，遂道：「要是不想進軍法處的話就按我說的辦，否則等著去見克羅伊吧！」

「可問題是……」良久，拔共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保羅對面，「我們輸得一塌糊塗，回去怎麼交代啊？」

「誰說我們輸了？」保羅突然反問道。「xorazm計劃的目標是消滅地球人，現在我們遇到了前所未有抵抗，幾乎失去了所有戰鬥力。可我們成功了，xorazm計劃成功了。我們幾乎消滅了所有的地球人。現在的地球被核輻射所環繞，一百年內都不能住人。」

拔共靜靜地盯著保羅，臉色晦暗得像三天沒吃沒睡一樣。

「情報部門沒有獲得地球人擁有核武器的資訊，致使核戰爆發得無比慘烈，這個黑鍋我們不能背。如果你們願意自找麻煩就去告密，否則就按我說的辦。」保羅提高語意，又一次找到了居高臨下的感覺。說實話，剛才的戰鬥場面遠非其長，太憋屈了！

「我們該怎麼辦？」拔共和所有人的表情一樣充滿了疑問。保羅點了點頭，慢條斯理地梳理著思路：「首先你先寫一份報告出來，重點在於激烈的戰鬥場面，除指揮艦‘天元’號外，其餘戰艦全部被地球人的核彈毀滅這一點要說清楚。另外注意要說明地球人的科技水平，雖然不高但也不低，有核彈發射的能力和地下隱蔽性。」

「好的。」

「把每一個犧牲的成員，也就是除了我們艦所有參戰的成員都列個名單出來，要向聯邦申報為戰鬥英雄。並建議封鎖和地球的一切聯絡，等待冬天結束後再回地球。」

「如果地球主動聯絡我們呢？」

「我想他們不會這樣做，他們需要時間發展。」保羅停頓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兩口水，「我們也需要。」

拔共沒再說話，他看了看斯蒂芬，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後慢慢地退了下去。整個瞭望室只有保羅自己孤獨地坐著，他思忖很久之後終於下定決心來到通訊室，給火星的妻子發出了一份音訊說明。在說明中，他闡述了整個戰鬥過程，詳盡而準確，沒有任何隱瞞。

赫諾絲的回覆在當天晚飯時候到來，想必也是收到後立即做了回答。她告訴保羅，只要他咬定是情報失誤導致的損失和他們英勇的戰鬥過程兩點就夠了，責任將由情報局長小林次雄和首相威特莫巴承擔，這一點水猿人的火星代表姬格做了肯定表示。至此一直忐忑不安的保羅終於把心放回了原處，心想也多虧了妻子與姬格的關係才保得自己一命。不過等將來條件成熟一定得把這婊子甩了！

想到赫諾絲可能給自己戴綠帽子，保羅就一肚子無名火。他與赫諾絲相差十四歲，算是老夫少妻。他們是在一次安全域性內部酒會上認識的，當時赫諾絲還是郵電系統的嘉賓，是應邀出席酒會。之後保羅就麻利地甩了前妻，與漂亮年輕的赫諾絲結了婚。

辦公室的門被開啟了，步履沉重的拔共走了進來。他手中端著一份郵件告訴保羅，聯邦政府的命令已經下達，他們不能前往「刑天堡」，而必須由進步城航天中心著陸。

「為什麼會這樣，沒有提其他的事嗎？」

「沒有，不過進步城航天中心是刑天堡建成前最大的航天基地，也說得過去。」拔共說話很謹慎，臉色凝重。保羅在屋裡來回踱了幾圈，忽然抬起頭嚴肅起來：「進步城的緬因鎮是威特莫巴的老家，小林次雄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好像進步城航天中心距離緬因鎮非常近吧？」

「應該——」拔共找出一張火星城區圖看了看，「二十多英里。」

「這就對了！」保羅走得更快了，「不要管他，我們從北半球登陸，這樣會先經過刑天堡，屆時只要強行著陸就行了，就說遇到危險必須著陸。」

待拔共離去，保羅第一時間又聯絡了赫諾絲，並要求她秘密安排人先接自己回極樂城。做完這一切，保羅找出手持式雷射武器裝在身上，相信一場暴風雨已經在火星上等待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