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安德魯最近的睡眠質量很不好,整天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噩夢當中。在夢裡,那個叫竇衍陽男人就像一隻附身的幽靈一樣,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他夢到了竇衍陽、他的親人以及仇人。好像這個人就像是他的前世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夢境中。

這就是前世記憶吧?想到關於再生人的傳說,安德魯又害怕起來。在如今的火星,只要一個人被證實是再生人,那他面臨的只有死亡和前往古拉格城堡兩條路。但對於安德魯來說這都是條不歸路,他還有母親需要贍養,不能把命丟到那個荒涼的地方。

面對永遠無休止的夢魘,安德魯疲憊不堪。他開始增加自己上教堂的次數,將這種痛苦悄悄傾訴出來。而他的面前,通常只有一個空蕩蕩的神像。

「上帝啊,請把遺失的記憶還給我吧!我不願意做再生人,更不願去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安德魯喃喃自語,空蕩蕩的房間中只有他自己對面一尊耶穌的神像。只是今天似乎有什麼不對頭,因為他說這番話時門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誰?」安德魯恐懼地抬起頭,看到剛才一直緊閉的祈禱室門突然開啟了,一個熟悉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

「又見面了安德魯。」戎裝煥發的保羅顯得格外精神,似乎早就藏在這裡等待他的到來。安德魯平靜了些許,從地上站了起來。

「怎麼是你?」

「安全處有對再生人的直接處置權。」保羅有意往前走了兩步,用安德魯感覺非常陰鷙的目光盯著他:「你是個再生人!」

「你難道要背叛洪助會嗎?」想到對方的身份,安德魯心底還在不停地打鼓。這種眼神他曾經不止一次在街頭處置再生人的軍警眼中見過。從那時候開始,安德魯就相信這是敵人之間才能出現的,充滿仇恨的東西。

「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去做,那我就送你到古拉格去。去那兒不需要原因,也不需要理由,只要我的一句話就能辦到。」

「你想怎麼樣?」安德魯相信保羅不是在嚇唬自己,這一點他完全可以說到做到。「說說你的條件?」

保羅沒有回答安德魯,卻忽然一反常態地笑了,高聲叫道:「我說過,他能答應。」

「可我沒讓你嚇唬人家!」安吉拉蒼老的聲音從後教堂後面傳來。安德魯這時候才知道洪助會的勢力竟然已經侵蝕到了自家門口的小教堂。接著,他目瞪口呆地看到安吉拉和菲利普出現在保羅身邊。

「對不起,讓你受驚了吧?不過我相信你能承受得了,這也是每個人入會前必須經過的考驗。」安吉拉緩緩地坐到安德魯面前,慢慢地從精緻的手包中抽出一支香菸:「除我之外,洪助會的最高領導人你還沒見到。不過她一向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也不常見到她。到時候我會通過秘密聯絡方式向她彙報。」

「我沒有說我要入會啊!」安德魯說。

「你必須入會,孩子,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我們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只有入會之後你才有資格得到菲利普的指導,才能得到‘宓妃’提供的資源。沒有這些東西,手持式穿透掃描器和電子聯絡器就不能提供給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安德魯懵懂地接過安吉拉遞給自己的一支香菸,任憑她把火柴塞到手中還渾然不覺。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他完全沒有做好入會的準備。在此之前,他只是答應他們以朋友的身份去了解洪助會。說實話,他的目的還是那幾餐美食而已。

「慢慢了解吧,你和竇衍陽需要互相瞭解。他知道怎麼從‘宓妃’那兒得到圖紙和資源,這也是必須由你來完成的工作。」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安德魯隱隱覺得剛才保羅的恐嚇並非空穴來風,他們一定要自己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也許老約翰說得對,什麼游擊隊地下組織,都是打著標榜解放自由的恐怖組織而已。

「配合菲利普,儘可能讓再生人多工作。等任務結束之後我就安排你去其他地方,離開這裡。」安吉拉說著話還微笑地拍了拍安德魯的手背,「進步城的朗伊爾鎮怎麼樣,那兒可是全火星最好的地方。」

「朗伊爾鎮?」安德魯眼前一亮。進步城距離極樂城一萬兩千英里,是唯一位於火星南半球的城市,也是火星最大的城市。而朗伊爾鎮則是進步城最繁華安全且風景美麗小鎮,目前人口不足百萬。據說那兒是水猿人特批的自由中心,幾近獨立。包括很多水猿人的在內的顯貴政要都在下野後前往朗伊爾鎮養老,所以美麗和繁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對啊!先讓你母親搬過去,你到時候再去。也許你會晚幾年,但為了人類的獨立和自由,我想這一點兒苦是應該吃的嘛!」安吉拉邊說邊微笑著看了看身邊的菲利普:「他還是不瞭解工作情況,你來跟和他說說。」

「好。」菲利普說話一向簡單,往往惜字如命:「你現在還不能獨立工作。所以你當我的下線,我提出任務要求,你讓‘宓妃’和竇衍陽溝通,把任務完成。」

「可我不會控制再生人啊?」安德魯有點兒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他控制,「他將來會取代我嗎?」

「當然不會!」安吉拉肯定地說,「我們都是儒家文化的傳承者,難道你不知道‘上身’這個詞的含意嗎?竇衍陽只是你的前世而已,他元靈不滅,保留的資訊非常寶貴。將來我們恢復了地球文明的繁華,你也許會和我們一起回去。」

「回地球嗎?我對那兒可沒什麼興趣。」

「那兒很美,不遜於朗伊爾鎮。」

「可我怎麼聽說地球被神族上國消滅了呢?」安德魯謹慎地提出了疑問。安吉拉聽了他的話,眼圈驀然紅了起來:「唉,是啊,這才是我們的使命所在。我告訴你,我們要恢復地球文明就必須搞到‘時間操縱車’的細節。好在現在地球的科學工作者在消失前把不用拆解就能拍攝機器細節的裝置造出來了,我們所需要的就是按原樣復原而已。」

「它在哪兒?」

「存在‘宓妃’的外存空間。」

「火星沒有‘宓妃’?」安德魯越聽越糊塗。

「地球有,在人類受打擊之前他們將存有‘宓妃’原始碼的裝置儲存到了空天飛機中。後來空天飛機上的太空基地把它傳給我們了。」說完這番話安吉拉爽朗地笑了起來:「還有什麼疑問,你都提出來吧!」

「沒有什麼了。」安德魯很想說自己如果不同意會怎麼辦。可話到嘴邊的時候他又想起剛才保羅那赤裸裸的威脅,只得把話嚥了回去。安吉拉這時才宣佈安德魯加入洪助會,隸屬於地下聯絡處,歸菲利普管轄,直接聯絡人也是菲利普。

「你每週的津貼都會由菲利普發放,到時候你聽他的安排就可以了。」安吉拉所說的津貼是洪助會正式會員的福利,按級別不同享受的待遇自然也不一樣。安德魯剛剛入會,算是一級會員,每週津貼是121.5火星銀元。

「那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安德魯望著不苟言笑的菲利普問道。菲利普則極簡單地回覆了他:「等訊息。」說完這番話後他們就像來時一樣撤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安德魯一人呆呆地望著面前的耶穌像。

就在這時候,走在最後的保羅飛快地將一個東西放到了安德魯的右手手心中。安德魯觸手摸去冷涼滑膩,像是一塊玉石。他低頭望去,不由得險些叫了出來。

保羅放在他手心的,果然是一塊小小的玉石,只見它雕成展翅的雄鷹狀,玲瓏剔透、碧綠晶瑩,無論工藝還是品像都是少見的精品。安德魯認得這東西,這是外婆傳下來,一直被母親視為珍寶的玉鷹啊!

怎麼會在保羅手裡?他放在自己這兒又是什麼意思?

想到此事安德魯再也坐不住了,他疾步起身離開小教堂,穿過兩條衚衕來到自己的酒吧,問喬納利見沒見著母親。

「她在樓上啊!」喬納利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安德魯。安德魯點頭謝過喬納利,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樓上。

安德魯和母親的房間都在酒吧樓上,不過母親的房間更靠裡面一點兒而已。當他惴惴不安地推開母親房門的時候,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

保羅再次出現在了安德魯面前。這次,他換了一副異常和藹的面孔,正端著茶杯和母親愛麗森有說有笑。看到兒子回來,愛麗森用非常激動的口吻告訴保羅,她很喜歡他這位上司。

「我去準備一點兒草莓餅乾,你們可以聊聊工作了。」愛麗森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經過保羅身邊的時候刻意指了指自己的口袋:「你這個月的薪水保羅先生已經給你送來了,我真覺得你得好好謝謝人家。」

「我的薪水?」

「對啊,你不是在幫保羅先生工作嗎?」愛麗森說著嘆了口氣,指了指口袋中的牛皮紙袋,然後換了一副面孔笑道:「沒關係,給政府工作不丟人。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只要不被送進古拉格就是好事。」說著她向著一直在向他們微笑的保羅點頭示意:「何況你是給內委部安全處做事,我很高興你的成長。」說完這番話她還用快意的神色拍了拍安德魯:「我會保密的。」

愛麗森出去了,還甚識時務地把客廳通往臥室和廚房的門都關上了。安德魯看了眼仍然面露笑容的保羅,輕輕地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來的?」

「早你五分鐘。」保羅放下茶杯,從茶几上的點心盤中取了一點兒蘋果派放在嘴裡大口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說。「你母親的廚藝真好,如果有機會我想我們該弄個聚會,把安吉拉和你的新上司菲利普都請來。」

「你想怎麼樣?」安德魯完全摸不透保羅到底想幹什麼。按理說十五分鐘前在他們在教堂已經說得十分明白了,可為什麼他要跟他到這裡,母親的玉鷹他又是怎麼得到的?好在保羅自己很快就解開了安德魯的疑竇。

「你母親在市場遺失了玉鷹,恰巧被我撿到了。我覺得應該交給你,就這樣來了。」他說得非常輕鬆,好像真是自己做了好事不留名一樣。安德魯當然清楚他這種手握重權的安全處官員調查一個人或買通城裡任意一個小混混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只是由於還摸不透對方的來意,他沒敢多說什麼。

「既然我幫了你,那麼我覺得你是不是該做個回報,為我做點兒什麼?」保羅放下茶杯,來到狹小的窗戶面前往外看了看:「你這個房間的位置真好,竟然能看到瑞芙臣河和大擺鍾。」

「你來我這裡是安吉拉的意思嗎?」安德魯緊索著眉頭,愈發搞不清保羅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了。保羅則微微搖了搖頭,皮笑肉不笑地大談起愛德華廣場的歷史來,足足有十多分鐘才離開窗戶,又坐回沙發上。

「每天早上我都會過來找你,你要把你看到的事情都告訴我。」他忽然收起了笑容,換了張嚴肅得讓人心悸的面孔瞅著安德魯。「不能有任何遺失,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一些。」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安德魯覺得這才是保羅的真正目的,只是對於他和洪助會的關係卻還不甚清楚。保羅冷哼了一聲,站起身彈了彈身上的塵土:「注意保密,不要和任何人說。為了你母親的健康我想你還是同意的好,如果你們真的住在了古拉格城堡就永遠回不來了!」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菲利普讓我通知你,今天晚上一點在教堂花圃的石磚下面找指示。」

說話間保羅拉開門,正遇到端著熱餅乾的愛麗森:「保羅先生,你難道不想品嚐一下我親自為你烤制的草莓餅乾?」

「親愛的愛麗森,我十分喜歡你烤的點心。不過今天我還有事,希望下次有機會你多做一點兒給我。」保羅用讓人噁心的笑容回應著愛麗森同時走出了家門,安德魯注意到母親的口袋裡還插著那個裝有所謂「薪水」的牛皮紙袋。

袋子薄薄的,完全不像裝有多少錢的樣子。安德魯從小就害怕那些凶神惡煞的警察,可能與父親被他們半夜抓走有關吧。自從那時候開始就再也沒見過他。聽母親說他被抓走參與了古拉格城堡的建設,直到走後第七年才收到一封來自古拉格城堡的信。在那封信上,聯邦政府「遺憾」地告訴愛麗森,她的丈夫病死在修建城堡的過程中。他們為他驕傲,同時將一筆撫卹金髮放給他們母子。

一千塊錢,父親的一條命換來了小酒吧和母子倆的生活希望。那天的事情安德魯記得很清楚,裝錢的袋子也像這樣薄得和紙一樣。

「好好幹,安德魯!你不能再走父親的老路。」愛麗森將草莓餅乾放到安德魯手裡,轉身離開了。安德魯眼前開始恍惚起來,一種似睡非睡的感覺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

安德魯知道,再生人的時間快到了,他不能也不無法阻止他的到來,就像他無力阻擋夜晚的來臨一樣。此時此刻,他能做的僅僅是回床上躺下,然後給自己蓋床薄被。

睡夢中,安德魯看到了一個長得和竇衍陽極像的男人,他精明清瘦,身材高挑、強壯。每次說話的時候都用力揮舞著拳頭,目光咄咄逼人。安德魯從未見過如此強勢的人,一瞬間竟想到了保羅。

保羅為什麼要自己單獨給他彙報呢?安德魯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時分。他草草洗了把臉,然後下樓出屋,從衚衕的另一頭出來,按照白天約好的那樣在小教堂的花圃中找到了第一天的任務記錄。

「前往市區聖德里地下兵工廠。」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這麼一行字,無論怎麼看都是小學生的塗鴉之作。不過極樂城市區卻並沒有什麼叫聖德里的地下兵工廠,只有聖德里重型工業集團的電力引擎汽車整車裝配廠在科隆那區。如今距離約定的集合時間只有一個小時,所以安德魯只好先去那兒看看。

從極樂城市區到科隆那區的汽車裝配廠大約要走四十多分鐘,不過好在夜晚的汽車比較少,所以計程車開得飛快,只用了三十三分鐘就將安德魯送到了工廠門外。安德魯望著巍峨高大的大門和燈火通明的廠區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巴德先生,你是來做臨時工的吧?」突然一個尖銳的聲音傳入了安德魯的耳朵,他回過身看到一個約二十歲上下的男孩,正抱著肩膀望著他。

「你是?」安德魯不能肯定這個人是不是來找自己的,自然也不能貿然答應。「和我來吧,菲利普先生等你好久了。」當男孩說出菲利普的名字時,安德魯一直提起的心突然終於放了下來。

工廠很大,到處綠樹成蔭,宛然是個大公園一般。安德魯跟在孩子後面,大約拐了兩個彎,走了十分鐘的路就來到了一個龜殼狀巨大的車間外面。

「進去吧!」男孩指了指虛掩的車間大門,安德魯亦步亦趨地踅進車間,正對眼簾的是像小山般的機器手臂和兀自轟鳴不息的各種機械裝置,各種自動步行車來來往往,將成堆和各種幾何形金屬材料送到流水線上。

安德魯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菲利普約自己見面的卻是這麼個地方。正在愣神兒時,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右肩膀。

「工作就在這裡進行。」菲利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本來該親自告訴你的,不過保羅說要去看你的母親,順便就把訊息帶過去了。」

「哦,是的。」安德魯知道菲利普是在向自己證明保羅的話,自然不敢不予隱瞞:「是啊,他們在教會認識的,這一點安吉拉也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