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菲利普顯然無意在這件事上深究,「工作就在這兒進行,我已經替你把‘宓妃’列印的圖紙拿來了,你可以和我一樣邊看邊工作,也許你看到圖紙就能想起點兒什麼。」說著話菲利普從身邊的工作臺上取出厚厚的一疊圖冊,翻開第一頁到安德魯面前:「只有你才知道這東西怎麼裝。」
「問題是我並不知道。」安德魯疑惑地翻看著天書一般的圖紙,苦笑著搔了搔後腦勺,「這就是電子聯絡器和穿透掃描器的全部資料?」
「對,需要的材料這裡一應俱全。」菲利普感嘆地指了指寬闊的車間,「多虧領導人的未雨綢繆,買下這個工廠幫了我很多忙。」
「你是說安吉拉嗎?」
「不是她,是另外一位出色的女性。」菲利普邊說邊往辦公室走,同時讓安德魯帶上圖冊跟著他。「去屋裡喝杯酒吧,也許你能想起來些什麼。」
安德魯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就是喝十杯也想不起來。不過礙於情面,他還是跟著菲利普來到了略有些簡陋的主任辦公室。菲利普從酒櫃上取出一瓶伏特加,又在一臺破舊的小冰箱裡拿了盒冰塊。
「喝點兒東西吧,這可是正宗的地球工藝。」菲利普今晚一反常態,話比白天多了不少。安德魯和他邊喝邊研究圖紙,用了一個多小時的工夫才勉強弄明白兩部分裝置的區別。
安德魯的頭越來越沉,他不知道是自己有些喝多了還是那個叫竇衍陽的再生人又在搞鬼。他以前聽人說過,再生人佔用本體的時間越來越多,直到最後本體完全失去意識為止。不過今天白天安吉拉卻告訴自己沒有影響,到底該信誰呢?
明天得讓老約翰悄悄找一找那個通靈師,據說他能把再生人的元靈消滅掉。雖然花費貴了一點兒,可這樣還放心。不過最好能在完成洪助會的任務,和母親前往朗伊爾城之前。
恍惚中安德魯又看到了竇衍陽,不過這次他的形象很模糊,像是在浴室裡一樣。他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楚一些,可一下子就被什麼絆倒了。安德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車間接工作臺前,上面擺著翻開的圖冊和一堆已經拼在一起的金屬零件,像是什麼東西的外殼。
「這是怎麼回事?」安德魯疑惑地問。
「這不是你拼的嗎?你喝了酒的工作狀態好極了。」菲利普激動地說道。
「是我?」
「準確地說應該是你身體裡的竇衍陽。」菲利普拿起一張圖紙讓安德魯看,「你現在還能看懂嗎?」安德魯瞅著念都念不出來的各種專業符號和圖紙,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更擔心的是怎麼和保羅解釋,他又怎麼能相信自己話呢?
「今天的工作完成得很好,我想你該回去休息了。」菲利普說著指了指圖冊,「你需要拿回去研究研究嗎?」
「不要緊嗎?」
「這沒什麼,內委部還不會因為這個把你逮捕。你回去好好看看,我們爭取加快速度。」
「好的。」安德魯求之不得地接過厚厚的圖冊,心說有了這東西就好向保羅交代了。對他個人來說,其實無所謂哪方是正確或正義的一方,只要能給予自己平靜的生活,誰執政又有什麼不同呢?他現在只希望能快點兒擺脫洪助會,完成任務後去朗伊爾鎮生活。
暫時還不能確定他們是否會實現諾言,所以安德魯也不願得罪保羅。他感覺保羅像是聯邦政府的人,但又說不清楚他為什麼要在洪助會任職。難道是為了把他們一網打盡?還是這次的這個什麼「un-format」的反攻計劃?
這些東西太複雜了,根本不是安德魯考慮的事。他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老約翰幫自己找通靈師,問問怎麼能神不知鬼不曉地把竇衍陽的元靈搞掉。不過這裡面有兩個難點:一是這兩個裝置只有竇衍陽會裝,自己怎麼最好能控制他。二是老約翰酒後會突然亂說話,這可是最要命的事情。
能不能想辦法讓老約翰永遠地閉嘴呢?安德魯突然想到了保羅,既然他利用自己,那自己為什麼不找個另外的藉口利用利用他呢?
三
安德魯拿出白紙,寫了一份很長的計劃書。在計劃書中,他列舉了能想到的多種可能來擺脫竇衍陽的桎梏,心思之周密、用詞之準確堪稱安德魯生平寫字最多的一次。直到天光放亮的時候,昏昏沉沉的安德魯才疊好計劃書,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大衣口袋裡,然後倒頭睡去。
不過他這份精心準備的計劃書卻沒有來得及派上用場就遇到了驚心動魄的大事,使安德魯的精力完全被牽扯了過去,再也無暇顧及那紙皺皺巴巴的白紙和上面蜘蛛爬痕一般的字跡了。當然事情還得從他第二次去聖德里裝配車間開始。
自從那天后,菲利普帶領著安德魯進展迅速。雖然每次都是在睡夢中工作,可時間一長安德魯倒也習慣。所以後來他每晚過去不是工作,而前先去菲利普的酒櫃裡取酒喝。通常兩杯伏特加下肚,安德魯就會沉沉睡去,然後待醒來再滿意地欣賞下傑作自行離去。時間有長有短,長的不超過四個小時,短的不少於六十分鐘。
保羅亦如自己所說,每天早上都會把安德魯帶來的進境報告拿走。當然這報告未必真是寫在紙上的文字,有時候是張偷拍的照片、有時候是鑲嵌在紐扣攝像機錄的模糊影片,更多的卻是由安德魯口述,保羅自己當場記述的那晚工作記錄。不過從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對此事的評價,最起碼當著安德魯的面兒保羅從來不說。
這段時間竇衍陽也沒怎麼找安德魯的毛病,時間一長缺乏存在感的他幾乎讓安德魯已經忘記了再生人的存在。只是在夢中,他總能回憶起一個長著醜陋面孔的催眠師和他昏暗的工作室。是的,在夢裡安德魯能準確地說出他的職業和姓名,可每每醒來的時候只能想到催眠師這個讓人感到神秘的職業。
組裝大約進行了三個多星期,安德魯眼看著一輛彪悍兇猛的黑色越野車出現在他和菲利普面前。菲利普說,這就是安裝有行動式逐層掃描器和電子聯絡器的通訊車。
「雖然說是便攜,但由於這種可移動裝置採用了類似ct機的原理,所以不能設定得太小。另外電子聯絡器的功率很大,裝在這臺多功能越野車上是最好的選擇。」菲利普說著話拉開車門,跳上汽車給安德魯做示範。
「問題是這東西可以開進時間操縱車的地下能量場嗎?」安德魯經過這幾天的惡補已經知道了水猿人量子時間操縱車位於極樂城的一個地下能量場中,由水猿人親派的警戒衛隊和聯邦政府的精銳特種部隊把守,出入異常嚴格。
「這事保羅負責協調,如果他掉鏈子就意味著整個任務的失敗,他將成為地球的罪人。這個責任他承擔不起。」
「問題是他有能力做到嗎?」想到保羅陰森森的笑容,安德魯開始為菲利普他們擔心起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開始隱隱意識到保羅似乎有一網打盡的意思。難道是等待洪助會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最高領導人現身?想到這裡他不禁問道:「我們的最高領導人呢,她不來看看我們的成果嗎?」
安德魯的話突然間讓菲利普變得緊張起來,他斜睨而視,幾乎是橫眉冷對:「下屬不能議論領導人的行蹤,下不為例!」說著話他轉過身,幾乎是頭也不回地向車間深處走去。那兒是個武器加工區,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將訂單裡的數字變成貨真價實的武器諸如炮彈,成批送到聯邦部隊的火星各駐地防區。
安德魯坐上多功能越野車,開始除錯各項功能,用菲利普的話說,對它要比對自己手機還要熟悉。他一遍又一遍地開啟掃描開關,望著洞開的機蓋中那臺能發出逐幀掃描的超級核磁成像掃描器把每一樣東西照到車載電腦中,並反射到駕駛臺的十四英寸led螢幕上。
「把這東西藏好,我們十天以後行動。我已經通知保羅這幾天做好準備,也許還要進行幾次必要的彩排。」菲利普說話的時候大口喝著伏特加,臉紅得像個番茄。
「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彩排。不過在行動當天你一定要聽我的指揮,開著多功能越野車離開地下能量場的時候要關掉一切設定,決不能和洪助會的人聯絡。」隨著保羅鄭重其事的交代,安德魯明白之前自己對保羅的猜疑絕非空穴來風。
彩排安排在行動前一週的星期六晚上八點。之前一個小時,在聖德里裝配車間的主任辦公室裡,安德魯和菲利普擺了一桌美味的酒席來犒勞自己,作為彩排前的獎勵。不過當安德魯提出再拿一瓶伏特加慶祝的時候,被菲利普粗暴地拒絕了。
「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菲利普平靜地說。「今天的行動不是彩排,而是真實的行動過程。‘un-format’的反攻計劃沒有彩排,這一點你必須清楚。」
安德魯被菲利普的話驚呆了,他沒想到他們竟然連自己也會隱瞞。自己來之前,保羅貼心地去酒吧陪母親了,說什麼在那兒等他彩排成功的好訊息。可「un-format」的反攻計劃如果真的計劃成功,母親該怎麼辦?
措手不及的安德魯有些不知所措,正猶豫怎麼告訴菲利普的時候,他又下了更讓他吃驚的命令:「多功能越野車上的電子聯絡器是假的,根本不可能用它和太空基地取得聯絡。它發射的訊號會被我們佈置在周圍的多臺接收器收到,而只有其中一臺才會再和太空基地聯絡。」
難道他們知道了保羅的事?正琢磨如何將這個訊息通知保羅的時候,菲利普第三次讓安德魯感覺到了震驚:「我坐在汽車裡和你同去,如果一會兒中間出了差錯,我會毫不猶豫地擊斃任何一個阻撓我們的人。」
這難道不是軟禁嗎?
安德魯這時候成了一個操縱多功能越野車的傀儡,根本不可能離開菲利普的視線,他沒機會將任何消失通知保羅。於是他們按照約定,開著這輛看上去剽悍絕倫的大傢伙上了路,霸氣十足地前往美第奇區地下能量場。
這是安德魯一生中最驚險的一次旅程,事實上這也是他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幫助洪助會完成任務。
多功能越野車呼嘯著穿過高樓大廈林立的極樂城區,在綠樹成蔭的郊區道路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之後進入了地下能量場的外圍警戒區。在這裡,數十名全副武裝的聯邦士兵檢查了多功能越野車和安德魯兩人。由於之前保羅已經做了安排,所以他們很快就通過警戒區,開始向地下能量場入口進發。
從外圍警戒區大門到地下入口開車需要半個小時,中間沒有任何建築,透過空曠得好像沒有邊際的水泥廣場,目力所及之處似能看到天邊一樣。越野車順著標線公路徑直前進,如果不是車內的速度儀和高度表,安德魯真以為汽車一直處於停滯狀態。
再往前走就是地下能量場的入口了,守衛計程車兵已經換成了水猿人的警戒衛隊。這也是安德魯第一次見到火星的水猿人。只見他們全部身材高大魁梧,約有兩米左右身高,四肢粗壯修長,站在面前宛若各式宗教中神祇身邊的護衛。最顯眼的,莫過於每個身著銀灰色連體作戰服,端著雷射武器的水猿士兵都戴著一個碩大的黑色頭盔,有點兒像地球上電影中賽車手的標準裝備。有所不同的是,水猿兵的頭盔並非呈標準的圓形,兩側很明顯地高高凸起,遠遠看去倒也對稱。
「水猿人必須生活在非常純淨且含氧量高的水中,是用鰓呼吸的動物。在目前的火星和地球上都不可能直接滿足他們生存條件,所以他們不在水中的時候必須戴上被稱為‘生命頭盔’的呼吸保障裝置。」菲利普邊解釋邊跳下汽車,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電力檢修證明。
「地下能量場的一切裝置都由水猿人進行保障,要放在以前我們幾乎不可能進去。」菲利普說話的時候,安德魯清楚回憶起一週前會議上保羅的發言:
「六千年來,時間操縱車曾經代表了水猿文明的科技極致,一直是水猿科技皇冠上的珍珠。」
「直到最近幾百年,水猿人在完全離開火星後開始逐步掌握暗能量的利用,並開始由此打通了前往高階文明的康莊大道,然後才開始將科技重心轉移至木衛二。如果不是這次與地球人的交鋒,控制火星聯邦政府的水猿領袖甚至都已經忽略了時間武器的存在。」
「他們不是經常用這個東西解決災難嗎?」會上一個洪助會會員問道。保羅那天非常認真,對於每個提問都傾心答覆。「是的,水猿人的歷史是這樣。但最近幾百年來他們並沒有遇到任何足以毀滅世界的自然災難,所以無論是大過濾器理論還是x星系的超級文明都成了一種最普通不過的假說,尤其是水猿人搬離火星之後再沒有這種災難了。」
「那他們為什麼不把時間操縱車帶走?」
「那東西不可移動,如果真的帶走了就會使六千年的時間節點消失,讓計時重新開始。而這樣做無疑使時間武器失去了威懾力。」保羅解釋完每個人的問題之後又重新開始繼續自己的話題:「我剛才說了,現在我們有機會接觸時間操縱車因為最後三名水猿科學家撤離火星已經三十年了。現在地下能量場駐紮的只有軍人和一個小型維護團隊,而負責電力供應的是火星聯邦能源局。」
「那東西也需要電力嗎?」有人問。
「時間操縱車是由百分之一點五的暗物質製造,需要中輕微子掃描槍進行持續掃描以維持中心能量如軸子束的連續執行。而中輕微子掃描槍是需要電力供應的,這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你們可以進去了,記得保持距離。」由於頭盔上面的面罩,所以安德魯並沒有看清說話的這位水猿士兵容貌。不過在歷史課上,這種與地球人類同源的生物被描繪成一種生活在水中、擁有大量皮下脂肪和稀少毛髮的火星靈長類生物。
菲利普收起電力證明,把後備廂的工具裝好,然後飛快地跳上汽車,急忙催促安德魯快走。黑色的越野車重新啟動了,它緩緩從這些水猿士兵面前駛進地下管道,又穿過近十米厚的鏌鑭合金金屬門,正式進入地下能量場。
整個能量場漆黑一片,一條長長的甬道好像看到不見盡頭一般。安德魯睜大眼睛,隱約可見遠處的半空中閃爍著一道道淡藍色的線細。這些細線若有若無地發出夢幻般的藍色,像飛機拉線一樣在黑暗的夜空中呈現出生命般的瑰麗。
「這是中輕微子掃描槍發出的中輕微子束,盡頭處的黑色就是暗物質材料製造的‘時間操縱車’。」黑暗中安德魯看不出菲利普的表情,可他的聲音仍然沉著無比,好像帶著安德魯前來遊園一樣。
「為什麼不開燈呢?」安德魯很想把越野車的車燈開啟,可又害怕菲利普由此怪罪自己。誰知道菲利普冷笑一聲,好像自己的問題無比可笑一樣。
「就是地下通道沒有開燈我們的車燈也是一直開著的,這裡已經是地下能量場的中心區了,從圖紙上應該是個小廣場。而且廣場上二十四小時開著燈。」
「可這裡什麼沒有啊?」安德魯奇怪地放下車窗,漆黑不見五指的地下沒有一絲風,既談不到冷也談不到熱。菲利普看了他一眼,問他覺得進來多長時間了。
「兩三分鐘吧!」
「時間操縱車可改變周圍的時間流動,事實上我們已經進來將近一個小時了。」菲利普說著跳下車,摸索著去後備廂取東西。「時間操縱機之所以是暗物質材料製造,是因為是在水猿人研究暗物質時得到的一種人造合金,有百分之一點五的暗物質成分,所以是不可見的。不過可以通過特殊手段讓它現身。」
「這是弱引力透鏡發生器,通過它和x射線的相互作用,我們可以讓這種物質材料顯形。」菲利普的話音剛落,他從後備廂中取的裝置弱引力透鏡發生器已經開啟,安德魯差異地看到面前十米左右的地方一團模模糊糊的東西開始逐漸清晰起來。
這東西是橢圓形的,也可能帶有一點兒弧線,總之基本呈橢圓。它飄浮在空中,周身上下散發著淡淡的、瑰麗萬分的顏色。這是一種夢幻般的色彩,它似藍非藍似綠非綠,像是隻能在夢裡,只在那個催眠師的作用下才能看到的顏色。
「好漂亮啊!」安德魯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目前火星人使用的任何武器對暗物質材料都是無效的,況且我們也沒有比核武器威力更大的東西,可惜反物質武器最終沒有研究成功。不過小型核彈可以完全摧毀中輕微子掃描槍的電力供應,使時間操縱車重新開始計時,這樣就等於摧毀了水猿人和火星和木衛二的時間武器。」菲利普忽然用一種乾巴巴的聲音說。
「你說什麼?」雖然看不太清楚,可安德魯還是轉回頭看了他一眼,「不開始掃描嗎?」
「你知道嗎,在這個能量場,在我們身邊有不少水猿士兵,其中通曉火星人語言的不在少數。我的話已經讓他們開始變得驚愕萬分,我想一分鐘以後就會有人下來帶我們出去。」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他們沒有時間了。」
安德魯還是沒明白菲利普的意思,不過他驀然感覺自己已經與菲利普和越野車合成一體,幾乎在震耳欲聾的那一聲響起的同時,他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球並且向周圍延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