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上帝知道,如何獲得正確的那種。
古德心知肚明,如此自私的「捆綁」舉動,等同於對全人類的不負責任。世人一旦知悉,極可能給他安上反人類的罪名。為此他也猶豫忐忑過,直到路易十五某位情婦的名言打消了他的全部顧慮——「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6暗潮洶湧
滔天的洪水終究沒有立刻降臨,但暗潮與漩渦正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野蠻生長。「上帝」失蹤了,自從古德走出洛聖都報告廳大門的那一刻,就像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所有的知情者同時將不善的目光投向了北美洲的世界霸主,想要一個合理的說法。
「fbi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放假了,我們在機場、車站、高速路口布下了層層封鎖,前後排除了四千多個懷疑物件,但連一丁點兒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發現!」在聯合國會議上,六十二歲的m國外長將手放在《聖經》上起誓(他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國絕對沒有拉攏、藏匿、威脅以及任何私下接觸古德的行為,之前確實有議員提出過類似的建議,但在國會否決前古德就失蹤了!」
「我相信您代表貴國政府做出的保證,但我們也有理由懷疑貴國的財團、民間組織或者上市公司,尤其是那幾家世界級的製藥公司。毫不誇張地說,π藥劑能給他們帶來數萬億美元的利潤,這足以讓任何人瘋狂!」中方代表義正詞嚴地說。如果古德真被其他國家秘密控制的話,這將是一次史無前例的洗劫。
原本緊張的氣氛變得有些劍拔弩張。幾位頂級政治家開始投鼠忌器,八十多年前的那場世界大戰還歷歷在目,「小男孩」與「胖子」,這兩顆世界史上最璀璨的死亡煙花帶來了「二戰」的終結,但在八十多年後的今天,這兩枚粗糙的原子彈就連當作開戰的禮炮都略顯寒磣,全面戰爭一旦打響,天知道地球會變成什麼樣子!
而那位始作俑者是無從知道這一切的,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
反應式、催化觸媒、分子性狀,無數資訊如電影膠片般在腦海裡快放、閃回,指揮著遺傳學家的雙手在十一種原料間上下翻飛。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古德停止了忙碌,疲憊的大腦與雙手都到了休息的時候。他燃起一支雪茄,踱到客廳的茶几前面。茶几上零亂地堆著幾張最新的報紙,每一張報紙的頭條,都被「π藥劑」「上帝分子」等字樣佔據:《上帝的恩賜——「上帝分子」發現之路》《π藥劑計劃四年後上市,m國政府追加投入七十億美元》《π藥劑首批臨床試驗實錄》。
古德有些驚奇地發現,這些和「π藥劑」有關的報道,絕大多數都經過了相當有水準的專業指導,即使是有一定科學素養的專家學者都很難看出其中的破綻。唯一的例外是《南方新聞》:這是一份發行量不到兩萬的街頭小報,報紙的頭條是《π藥劑——人類歷史上最大的騙局?》。這篇七千多字的文章,逐條逐句地分析了古德那天演講的內容,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所謂「π藥劑」,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個別掌權者希望通過釋出這樣的訊息,引發人類騷動,改變世界格局。
「想象力豐富,邏輯推理嚴謹。可惜經費不足,專業破綻太多!」古德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重新走回廚房的操作檯,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在這裡不會有任何人打擾到他,包括秦漢——在備齊了實驗材料後,他便對老友提出了非請勿入的要求。
三個星期後的一個下午。
古德對著初升的朝陽,微眯著雙眼,看著手上的嬰兒奶瓶,奶瓶裡流淌著五十毫升乳白色的混濁液體。因為製作工藝的差異,這些乳液的外觀和之前的實驗室產品完全不同,但古德百分百相信,在這瓶毫不起眼兒的液體裡,正活躍著數以億計的「上帝分子」。
他自言自語道:「如果今天把一份π藥劑放到黑市上,它到底能拍多少錢?五億?五十億?又或者五百億?那些可愛的同行們,他們一定在我的實驗室急瘋了吧。我真想告訴他們,在離開前我把那裡徹底清理了一遍,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留下!」
古德自認為對金錢並沒有濃厚的興趣,若非如此,他絕不可能在數十億人收看的電視直播中,對π藥劑的價格做出那樣的承諾。同樣被視如糞土的還有名聲,在成為家喻戶曉的「上帝」前,他甚至從未向任何一家媒體透露過隻言片語。每當想到這一點,這位遺傳學副教授都會點上一根雪茄,為自己的偉大和無私陶醉上一陣子——直到三天前,秦漢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的愚蠢和自戀。
「就算你的π藥劑只賣一百美元,你也能輕易成為世界首富!更何況,你還是這個星球上最出名、最受崇拜的男人!」三天前的傍晚,在酒精的作用下,秦漢用略帶嘲諷的語氣對古德說,「對你來說,金錢、虛名完全不值一提,那是因為你早已擁有了這一切!如果你真有那麼偉大,就該把有關‘上帝分子’的核心秘密告訴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古德無法反駁秦漢的觀點,他突然發現,成為神祇的那種感覺,是任何財富、名利都無法比擬的,甚至比毒品還要美妙一百、一千倍。這是一種俯視眾生、居高臨下的奇妙滋味,自己隨口說出的一句話,無意中做出的某個舉動,都可能給整個人類社會帶來無比巨大的改變和衝擊!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學者搖身變為所謂的人類的「上帝」,這樣的蛻變讓古德不免有些醺醺然起來,直到他想到了「濾鏡」。
7無理要求
古德是在直播的半個月前接觸到「濾鏡」的,當晚他正在實驗室裡忙碌著,準備接受fda每週的例行檢查。自從五年前fda空運來那八隻實驗白鼠幼崽開始,這樣的檢查便會在每個週末準時到來。盡職盡責的監督員會仔細地對每隻實驗白鼠進行細胞與體液取樣,從而準確監測它們的衰老速度。從第二年夏天開始,每位走進來的監督員都開始用朝聖般的目光望向古德,其中有一位不知姓名的東歐男人,甚至用下跪的方式來預約一個將來參與臨床試驗的名額。
突然的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古德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然後疑惑地推開門。當他望見門外輪椅上那個單薄且佝僂的身影時,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七十一歲的理論物理學家——納什博士正坐在特製的金屬輪椅上,用僵硬的手勢「說」了一句「跟我來」。
「怎麼會是他?」這是古德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上帝分子’的秘密被洩露了出去!」他接著想。即便如此,眼前訪客的到來還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毫不誇張地說,就算聯合國秘書長的到來都不會讓他如此驚訝。畢竟,「上帝分子」與物理學之間是完全扯不上關係的。更何況納什都七十一歲了,就算成了第一批試驗者,最多也就是在輪椅上多苟延殘喘十七八年而已。
儘管揣著如此之多的疑問,但對這位兒時的偶像,古德依然保持了崇高的敬意和絕對的信任。他戰戰兢兢地推起輪椅,循著納什的手勢七拐八繞,先是踏入了校門對面的一棟辦公樓,隨後走進一間燈火通明的會客廳。當推開大門時,一陣難以抵禦的寒意瞬間侵襲了他的身體,將他那份因初遇偶像而湧現的激動與興奮徹底驅散。
七個男人整齊地端坐在純黑色的沙發上,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個特殊而精巧的半球形面具。面具上的圖案是張繪製精美的世界地圖,深藍的海洋、綠色的平原、銀白的雪山,巧奪天工的做工,以假亂真的配色,每張面具都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但當這樣的藝術品被戴在臉上時,只會讓人感到它們陰森恐怖,而非藝術的美感。
身旁的納什緩緩地推動輪椅,移到了那群男人的旁邊,向他們點頭示意。這個動作讓古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你們是誰?」沒人回答,屋裡死一般寂靜。古德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輪椅上的納什,「你們找我幹什麼?」回應他的是一臉的冰冷與僵硬。他呆呆地站了大約一分鐘,終於按捺不住,正當他準備奪門而出時,坐在正中間的男人開口了:「恭喜你,古德博士,你發現了人類夢寐以求的物質。」
古德並沒有回應,直覺告訴他,對方下面要說的東西,才是真正的重點。
「很遺憾地告訴你,經過最高會議裁定,你必須馬上停止你的研究工作!同時,請銷燬這些年來所有的核心研究資料,或當作絕對機密無限期封存!」男人的英語很標準,語氣不緊不慢,每個音節都散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氣息。
「什麼?」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古德的大腦足足停滯了三十秒。從進門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在腦海裡對對方的來意做出了好幾種猜想:花費一筆天文數字般的錢買下「上帝分子」的技術專利;通過「合作」的方式讓他成為某製藥公司的「搖錢樹」;又或是更野蠻粗暴一點兒,用武器脅迫自己交出尚未上市的π藥劑,從而讓個別特權階層提前享受到長生的樂趣。當然,最大的可能是幾者兼有。但眼前的一切告訴他,自己完全猜錯了方向。
「你們全部是絕症患者,還是想與整個人類為敵?」憤怒一下子取代了心中的錯愕,這位遺傳學副教授幾乎失去了最基本的邏輯思維能力。
「都不是,恰恰相反,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古德的左手邊,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面具的縫隙中傳出,正當他要說出最關鍵的內容時,中間的那個男人忽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對不起,你現在沒有知情權!我鄭重地提醒你,在得到組織的允許之前,π藥劑絕對不許以任何形式出現在世界上!」
「這不可能!動物實驗四年前就開始了,fda和who都知道這事!最多再過半年,世界將為之震動!」
「我們自然知道這個,‘過濾’工作即將開始,你只需要記住我們的警告!」
「過濾」,這是當晚第一個被古德牢牢記住的詞,此刻的他並不知道,在未來的數日里,這個由六個字母組成的英文單詞將變成一個個揮之不去的噩夢,糾纏不休,無法掙脫,乃至吞噬一切。
交談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就以古德的摔門而出而告終。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句帶著北方口音的中文,「我們的組織叫‘濾鏡’,我們等待你的加入!」古德怔了怔,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會客廳重新陷入安靜,出人意料的是,古德的態度並未激怒任何一位臉戴面具的「濾鏡」成員,這個神秘的地下組織似乎擁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每位成員都具備極高的情緒控制力,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失去冷靜與鎮定。
他們是「濾鏡」的一到八號。「濾鏡」的組織架構極其簡單,一到九號代表組織的「大腦」,掌控全部的話語權與決定權,十號之後則是普通成員,如工蜂一樣不折不扣地執行「大腦」釋出的一切指令。由於九號位置目前處於空缺狀態,所以,事實上「濾鏡」組織的整個核心領導層全坐在這裡了。
如果古德知道這些人公開的身份,也許他會在屋裡逗留得久一點,甚至仔細考慮一下對方的提議。但這只是「如果」而已,實際情況是,即便在組織內部,每個人的真實身份也不是公開的,任何私下調查他人真實身份的行為都是被明令禁止的。在「濾鏡」內部,能夠知曉大多數成員真實身份的人只有一位:輪椅裡的納什博士,身為組織的七號成員,他能擁有這樣的特權有兩個原因:
第一,由於舉世無雙的人氣魅力與學術地位,這位物理學泰斗數十年如一日地擔任著「濾鏡」組織的引薦者與代言人,超過80%的成員在他的引薦下才得以加入「濾鏡」。
第二,他也是「濾鏡」中極少數始終以真面目示人的成員之一,當然,由於身患舉世皆知的漸凍人症惡疾,隱瞞身份對他來說也是不太現實的。
當房間裡唯一的外人離開後,坐在沙發裡的五號緩緩開了口,平靜的語氣好像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如我所料,古德並沒有任何妥協的可能,那麼,明天‘過濾’工作就該開始了吧?」
「我覺得我們可以再等等,或許還有更溫和的解決辦法。」開口的是納什,他的發言得到了其他在場者七分之二的支援。
「我贊成,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種前無古人的偉大技術,比我們之前抹殺的那些要偉大千萬倍。基於這一點,我完全贊同納什博士的觀點。」坐在正中間的一號放下手中的雪茄,語氣中充滿了堅定與不容置疑。
「我也這麼認為,事情還有轉機!」邀請古德加入「濾鏡」的八號這樣說。
即便得到了一號和八號的贊同,納什提議的懷柔政策依舊沒有佔據上風,座位緊挨在一起的三號、四號、五號一同站了起來。五號冷漠的語氣中已能隱隱聽出無法抑制的憤怒,「這是違反‘最高綱領’的!你們這些自私的傢伙!長生的誘惑讓你們放棄了原則,死亡的恐懼動搖了你們的信念,照我看,你們早就把‘最高綱領’丟到腦後了。尤其是你,一號!實在難以想象,以守護者自居的你竟然公開背棄我們的信仰!」
面對逼問,一號始終保持不溫不火的態度,「我並沒有背叛信仰,只是想找個更好的解決辦法。根據可靠訊息,‘上帝分子’源自一次偶然的發現,而非遺傳學發展到某個階段的必然產物。更重要的是,其中核心的技術秘密,有一大半都被多疑的古德存在大腦裡,沒有任何文字與電子備份。一旦我們真消滅了他,人類很可能徹底失去這項技術!時間或許是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永遠!如果真發展成這樣,我們都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架上,成為全人類的罪人!」
「罪人?」五號發出嘲弄的笑聲,「難道這是我們第一次成為罪人嗎?別忘了,我們都是兇手,這一點在六年前的那個夏天便已蓋棺定論!如今,你手軟了、仁慈了?」
激烈的爭吵未能取得任何結果,最終,在納什的提議下,一次用時不到五分鐘的無記名投票結束了這場劍拔弩張的對立,八位與會者達成了臨時性的妥協。
「前期‘過濾’工作立刻開始,不過,要做得特別一點兒!」
奇怪的名字、莫名其妙的要求,若不是納什這位物理學傳奇的存在,古德一定會把當晚的遭遇當作一群瘋子的玩笑。但當這群「瘋子」裡坐著一位極理智、極偉大的科學家時,這個晚上發生的一切就成了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心頭遲遲難以消散。他踱到戶外,仰望夜空裡閃爍的繁星,父親滄桑的身影忽然浮現在紛亂的腦海裡。
古滄行,一位世界頂尖的細胞學家,長期走在抗擊癌症最前線的傳奇戰士。他和他的car-tpro免疫細胞療法,一度讓人類看到了徹底戰勝癌症的曙光。
那已是六年前的事了,當時的古德,還只是一位默默無聞的遺傳學講師,距離他與「上帝分子」那次無比神妙的邂逅,還有半年時間。不過,早在那之前,古滄行在醫學界放射出的耀眼光芒便已讓兒子在陰影中生活了五六年之久,對那時的古德來說,平易近人卻又高山仰止的父親是他一生仰望的偶像。
一絲不太尋常的氣息隨著car-tpro療法進入二期臨床試驗階段無聲地侵入古德的生活。不知從哪天開始,原本數週甚至數月聽不到一點音信的父親,開始每天準時給古德打來越洋電話,在電話裡,古滄行隻字不提關於car-tpro的任何訊息——那本該是他畢生的驕傲與夢想才對。他像一位最平凡的老者一樣,關心兒子的吃飯穿衣。如此上慈下孝的通話,對早已熟悉父親性格的古德來說顯得那樣陌生與詭異。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電話中的父親時常陷入長久的沉默,即使在說話的時候,語氣中也飽含著難以遮掩的擔憂與躊躇。當古德第三次嚴肅地問起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電話那頭的古滄行說出一句讓他畢生難忘的話:
「在全人類的期盼與福音面前,任何機構或是團體的利益都是微不足道的!」
就在父親說出這句沒頭沒尾的豪言壯語的第二天傍晚,四位戴著面具的槍手全副武裝地闖入了位於洛聖都郊區的car-tpro臨床試驗室,伴隨著ak-47噴射出的火舌,六位專案核心成員中的五位永遠倒在血泊之中,在完成了這次屠殺後,入侵者若無其事地划著一根火柴,甩到滿是汽油的實驗櫃上,就好像焚燒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一樣。
隨著惡魔火焰的升起,這種已被二期試驗證實能治癒多數癌症的神奇技術隨著它的擁有者一道被毀滅了。fda評估,人類想要重新研究出足以媲美car-tpro的癌症治療技術,至少還要十五年之久。這意味著在這段時間裡確診的癌症患者都只能聽天由命了!兩個小時後,這條爆炸性的新聞先後登上了abc、bbc等世界級媒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遍全球。人們捶胸頓足、怒吼、悲泣。數萬名全球各地的癌症患者的家屬自發募集了超過兩億美元的專款用於追兇,通緝這犯有反人類罪的幕後黑手。
結果便是沒有結果。
沒有利益就沒有殺害。接到來自大洋彼岸的噩耗後,古德一度堅信,這場震驚世界的慘案的主謀必定是世界上最知名的抗癌藥物廠家之一——又或是幾家的合謀。但在六年後的今天,古德心中多了一個極為可怕的猜想。
「父親的死,會不會也是他們乾的?」
數十年的科學研究讓古德保持了難得的冷靜,他將憤怒的烈焰與復仇的怒火全部深埋進心底。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想要對抗這個龐大而可怕的組織無異於飛蛾撲火,只會白白搭上自己寶貴的生命——以及人類追尋已久的長生之夢。這份壓抑整整持續了兩天,直到「過濾」真正降臨的時候。
8財富、智慧、創意、權力
古德是在清晨的睡夢中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的,看到手機上顯示的號碼時,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古德博士,我們很遺憾地通知你,世界上最偉大的遺傳學家之一、哈佛醫學院名譽教授、您的導師村上博士,在昨天下午死於一次可怕的謀殺。」
「‘過濾’開始了!」這是古德放下聽筒後的第一反應,悲慟與憤怒瞬間填滿了他的心房,隨之而來的是恐懼。因為他收到了一小段標有「絕密」字樣的影片檔案。
這段不到兩分鐘的影片來自一個高畫質攝像頭,影片的前三十秒,村上正拿著一張報紙,悠閒地躺在一片金黃的海灘上,然而從第三十二秒開始,村上的腦袋忽然詭異地側了一下,就像是被一隻蟲子叮了一口,緊接著面部表情變得扭曲,在他做出下一步掙扎的動作之前,一簇淡青色的火苗如幽靈般從他頭頂的白髮間冒了出來,開始啃噬這具肉體。村上抽搐著跌倒在地,在短短一分鐘內被灼燒成一截枯黑的焦炭,無數黑色的粉塵被海風迅速吹散,金色的沙灘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大洞。
所有的現場證據都指向了同一種解釋,正躺在沙灘上曬日光浴的村上,在短短十五秒鐘內承受了超過五千攝氏度的高溫,在經歷了最初兩秒的痛楚後,這具重六十八千克的男性軀體被迅速燒成了灰。讓人難以想象的是,高溫波及的範圍,只有大約六平方米。
「天罰」,這是許多人看到影片後的解釋。但fbi顯然不能用這個荒謬的理由來結案,燃燒是在一瞬間產生的,一同被燒成飛灰的躺椅又說明這不是一次人體自燃。正當數十位犯罪學專家一籌莫展的時候,一位實習警員提出了一個無比荒誕的猜測。
「會不會有人在村上頭頂放置了一個巨大的凸透鏡?村上所在的那一小塊位置恰好是凸透鏡的焦點,考慮到將人體迅速碳化所需的高溫,這個凸透鏡的面積起碼有十平方公里!」
「十平方公里的凸透鏡?你覺得是上帝用手拿著這玩意兒的嗎?」
「裝置不是問題,幾架直升機就可以做到這一點,真正的困難在於計算,要知道,太陽的角度時刻都在變化,想要實現這樣的謀殺,這些直升機開啟這面凸透鏡的時間,必須精確到兩秒鐘之內。」
天方夜譚般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衛星監控的完美佐證,夏威夷當地時間中午12:04:31,十四架新型無人機在0.03秒鐘內,在一千七百米的高空「張開」一面由奈米薄膜製成的面積達十四平方公里的「凸透鏡」,凸透鏡的焦點精確地對準了毫無防備的目標,將這位遺傳學泰斗瞬間蒸發在五千多攝氏度的高溫裡。
從科學的視角來看,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謀殺,無比精準的計算讓最頂尖的數學家都歎為觀止。但如果從經濟學的角度考量,這次行動又顯得無比愚蠢且浪費:在北美的地下組織,謀殺一位毫無防備的高階學者的價碼絕不會超過五十萬美元,而要完成這次「蒸發」,花費的金錢不會低於兩千萬美元。
如果說「蒸發」彰顯了「濾鏡」難以想象的財力與智力的話,那麼,「死亡之吻」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無與倫比的創意與想象力,以及如莎翁長詩般的浪漫與悲情。
李德,美籍華裔,fda藥品評估和研究中心主任,π藥劑動物實驗的第一監督員。這位不滿四十歲、年富力強的醫學翹楚死於一次短暫而甜蜜的接吻,如此詩意的死亡方式與他生前的花花公子之名「珠聯璧合」。為了不讓如此珍貴的行為藝術湮沒於世,「濾鏡」特地給古德寄來了三樣東西:一段完整的監控錄影、一張來自官方的法醫鑑定書,以及一張不到一千字的「導演闡述」。
這一吻發生在「過濾」開始的第二天午夜。當時,李德在一家昏暗、曖昧的酒吧裡邂逅了風情萬種的舞女麗莎,英俊的花花公子自然不會放過這次難得的獵豔機會,在喝下一整瓶五十二度的蘇格蘭威士忌後,男人的嘴唇覆上了女人的紅唇,然而這一吻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在眾目睽睽下,李德高大的身軀忽然癱倒在地,之後再也沒能站起來。
看完長達十五分鐘的錄影後,古德猶豫了一下,先抽出了那張警方出具的法醫鑑定書。
法醫鑑定書
一、緒論
1.委託單位:z市公安局
2.受理日期:2033年9月4日
3.案情摘要:2033年9月3日23時左右,李德(美籍,fda研究中心主任)在新華路18號「致命邂逅」酒吧猝死。
4.鑑定要求:對李德進行法醫學屍體檢驗。
二、檢驗過程
1.死者體表無外傷,內臟無出血癥狀。
2.胃組織、胃內容物化學檢驗,未見安眠鎮靜藥物、常見麻醉劑、違禁毒品等有毒成分的特徵色譜峰和特徵碎片離子。
3.死者曾於2029年7月因冠狀動脈疾病接受心臟搭橋手術,並安裝美敦力牌的心臟起搏器。經存留資料分析,死者死亡時,該起搏器工作狀態異常,負電脈衝頻率持續波動。考慮因起搏器故障引發心臟衰竭,心臟供血不足導致死亡。
說實話,有了「蒸發」的前車之鑑,當古德看到這份法醫鑑定書時,並沒有對「濾鏡」的這番手筆產生任何震驚的感覺——駭客用遙控裝置入侵心臟起搏器晶片,進而對受害者的心臟發出一系列高壓電擊,這是幾年前科幻電影裡就出現過的內容,老套,全無新意。這樣的不屑一直持續到他展開了那張薄薄的「導演闡述」。
如果你以為我們像電影中那樣,用遙控器來干擾起搏器的正常工作,那就太低估我們的詩意與浪漫了!如果我們真想那麼做,又何必勞煩美麗動人的麗莎小姐呢?要知道,無論是經典的戲劇還是電影橋段,都絕對不該出現一個全無價值的多餘角色,這種畫蛇添足的累贅只會破壞劇情的整體美感!
李德體內的心臟起搏器是美敦力2019-rd2,這玩意兒體積、噪聲都很小,缺點是不那麼安全可靠,尤其對某個區間段的電壓電流極為敏感。於是,我們請來了麗莎小姐,在她的齒間放置了一個小小的靜電發生器,然後通過美女唇上的一點靜電,成功干擾了他體內的心臟起搏器,在酒精、重爵士樂的輔助下,這顆曾做過搭橋手術的脆弱心臟將會有超過92%的機率罷工,相信這肯定也是他最期望的死法吧!
在信紙的最後,「濾鏡」還饒有興致地給古德留下了一道選擇題:「偉大的古德博士,您認為這次行動究竟該叫‘死亡之吻’還是‘吻別’呢?二選一!」
這次技術簡單、成本低廉(與「凸鏡」相比)的謀殺,用它背後的「浪漫與藝術氣息」極大地震撼了古德的心靈。然而與第三次「過濾」相比,這兩次讓人歎為觀止的死亡藝術依然顯得無比幼稚和小兒科。因為,無論在哪個國家的法律裡,這都是一次合法的「治療」,而非謀殺。
在接到村上與李德的死訊後,π藥劑動物實驗的最高監督者與見證人:fda主席約翰遜,將自身的安全警備提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等級。即使上廁所的時候,他身邊都形影不離地跟著兩名忠心耿耿的保鏢。第二天下午,約翰遜在辦公室裡約見了自己的心理醫生——年輕的泰勒女士,要求進行一次深度減壓治療。直到這時,fda主席依然要求兩位保鏢戴上耳塞守在身側。要知道,對他這種身份的人來說,心理治療的過程比上廁所這種事還要隱秘好幾倍。
謀殺和治療是同時進行的,泰勒催眠了fda主席,然後花了三個小時將「約翰遜」的主人格徹底從這具軀殼裡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的身體內蟄伏了四十六年之久的第二人格——「邁克爾」。「邁克爾」源自約翰遜六歲時的一次家暴陰影,擁有與主人格截然不同的記憶與性格。七年前,泰勒在第一次幫約翰遜實施心理治療時便發現了這個秘密。正因如此,她才成了組織指定的唯一人選——這位頂尖的心理醫生其實並不怎麼缺錢,但如果價碼是一億歐元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催眠結束後,「邁克爾」取代「約翰遜」接管了這具軀體,在同事驚異的目光中辭去了fda主席的職位。而他大腦皮層中所有有關「上帝分子」的記憶,也隨著主人格的隱匿而煙消雲散,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慷慨的「濾鏡」又一次與古德分享了這個偉大的秘密。這一回,古德終於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證明。
對方想要通過這些突破想象力極限的謀殺,向自己「證明」他們卓越的智慧和偉大的想象、無與倫比的財富與權力,以此來換取自己的妥協。但讓古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曾經不止一次回覆「濾鏡」的郵件,詢問對方到底想要達到怎樣的目的,但得到的回答始終只有冰冷的三句話:「你沒有知情權,立刻中止動物實驗,銷燬所有藥劑成品!」
毫無道理的要求,毫無商量的餘地。在接到這樣的回覆後,古德想到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他絞盡腦汁也無法想象,這要求能給何方勢力帶來利益或權力;第二句則是中國人常說的「無欲則剛」,對方對「上帝分子」竟未表現出絲毫興趣或貪慾,這讓他根本無法發現並利用對方的弱點。
然而在想通這一切之前,他必須先做出決定:妥協還是堅持?三天後,古德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拿起滑鼠與打火機,開始銷燬一切和「上帝分子」有關的資料和線索——無論是以筆記形式還是電磁形式存在的。他借來一輛suv,將數百個容器裡的液體與固體一股腦兒地倒進滾滾江水,然後又將一頁頁寫滿分子式與反應方程的筆記本丟進熊熊燃燒的火盆。最後,他開啟電腦,將一個個記載著自己全部探索、實驗過程的檔案拖入了檔案粉碎機——最後,他將格式化完畢的硬碟丟進了大功率消磁機。
這些無比危險的舉動意味著,自此之後,有關「上帝分子」的所有秘密,將全部封存在一個不到1.5千克的大腦中。
「‘濾鏡’一定以為我選擇了妥協吧!」古德站在家裡的客廳中央,他抬起頭,牆壁上緩緩轉動的時針提醒他,時間已所剩無幾。他順著牆壁向下看,他的目光依次從斑駁的世界地圖和中學時代的元素週期表上緩緩滑過,當看到後者時,古德的目光略微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移向地上的火盆。「如果有人知道我正在做的這一切,想必會給我安上反人類的罪名吧!」
當一張張稿紙被投入火中時,大洋彼岸的「過濾」工作正在殘酷而有序地進行著。七位π藥劑動物實驗的知情者,外加那兩個曾協助過古德工作的醫藥化工專家,在短短的140個小時內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了。
9月9日14時24分,一顆灼熱的步槍子彈穿透了最後一位知情者fda名譽主席讓·雷金博士的胸膛,以0.4釐米的距離和他跳動的心臟擦身而過。經過兩天兩夜的搶救,剛剛甦醒的讓·雷金在icu病房裡接到了古德的電話。這是除「濾鏡」之外,世界上最後兩位知道π藥劑存在的人類之間第一次直接通話。
「謝天謝地,你還活著!」古德說。
「感謝上帝,要不是我的心臟位置比正常人偏左了一些,我想你只能看到我被槍殺的新聞了!」
「我知道是誰幹的!」
古德的話極大地震撼了電話那頭的讓·雷金。若不是因為胸前厚厚的繃帶,這位老者幾乎要從病床上跳起來,「他們是誰?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這些人見過我,卻沒有透露任何資訊。他們命令我,絕對不能讓π藥劑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上帝,他們究竟想幹什麼?」讓·雷金髮出了與古德同樣的疑問,「要不要政府的保護?」
「我認為這未必管用,說實話,領略了他們的手筆後,我甚至懷疑,他們所擁有的力量甚至可以謀殺國家元首!」
「照我看,這些人還是覬覦‘上帝分子’的終極機密。但他們希望,‘上帝分子’應該是少數上位者的特權,而非全人類的福利!」老辣的雷金主席瞬間猜到了一個完全合乎邏輯的可能,「他們瞭解你的性格,所以不願意告訴你真相。」
「這樣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好處很多,你要明白一點,即便是同樣的甜頭,特權者永遠都要比非特權者受用許多。」
「這算什麼邏輯?」古德有些費解地問道。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一輛法拉利跑車,這應該算是少數富人的專享了吧。事實上,除了絕佳的駕駛體驗之外,它還會給你帶來許多看不到的甜頭,例如主動搭訕的金髮女郎、生意夥伴的額外信賴、親人朋友的崇拜與豔羨。但你再想想,如果身邊的每個人都有一輛法拉利的話,它還能帶給你駕駛體驗之外的樂趣嗎?」讓·雷金不顧肋部的疼痛,一口氣說完了上面這些話,然後意猶未盡地說,「換一種比喻,如果你發明了一種能讓人的智商瞬間提高一百的藥劑,你願意拿出來和全世界分享嗎?」
古德愣住了,他一向聰明的大腦從未想到過如此簡單的可能,他在電話裡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也一樣,你打算怎麼做?」
「我需要您的幫助,向全世界通報‘上帝分子’的發現!」
「讓我考慮考慮!」讓·雷金有些猶豫。
「你必須答應我,不然人類很可能徹底失去‘上帝分子’!」
古德充滿自信地認為,這樣昭告天下的方式足以讓「濾鏡」暫時退縮——無論對方擁有怎樣的背景、出於怎樣的目的。面對木已成舟的結局,面對全人類的信念之力,恐怕都要退讓幾分吧!畢竟,當直播結束後,與古德為敵便意味著與全世界為敵。至於此舉可能引起的鏈式反應,會不會導致世界走向動盪或不安,此刻的古德已顧不上考慮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了!
在讓·雷金的引薦下,9月14日,那個註定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希望之日」,古德用最簡單粗暴的形式,向全人類宣佈了自己的發現。直播結束後,古德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正當他快要相信,自己依靠偉大的魄力與超卓的智慧,擊敗了「濾鏡」的野心時,胸前某樣硬邦邦的東西將他從陶醉中硌醒,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然後摸到了一枚不知從何而來的tnt膠質炸彈,炸彈上的倒計時數字讓古德幾乎癱軟在地,他用篩糠般的右手把炸彈遞給一旁的安保人員,只過了兩分鐘,他聽到了不遠處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冰冷的事實將讓·雷金的「特權」猜想一下子打入十八層地獄,「濾鏡」的唯一目的便是毀滅!毀滅!
古德立刻啟動了b計劃,他登上那架早已備好的軍用直升機,之後將自己用快遞的方式寄回了中國。為了不讓老友整天生活在恐懼中,他幾乎從未向秦漢提起任何有關「濾鏡」的事情。
在一個月的隱居生活裡,古德曾無數次猜測過「濾鏡」的來意:他們是誰?他們想幹什麼?π藥劑對他們會構成怎樣的威脅?「濾鏡」到底想濾去什麼?遺憾的是,他想到的每一種猜測推斷,最終都會撞上一堵堅不可摧的邏輯牆壁。長生是人類追求了數十萬年的終極夢想,是銘刻於所有羰基生物基因深處的原始本能。只有極個別的絕症患者,或是邪教狂人才可能對之產生抵制與抗拒。但「濾鏡」擁有的巨大能量完全否定了這種微乎其微的可能。
一切發生在眼前的事實都在證明,「濾鏡」組織對長生的秘密毫無興趣,甚至不惜以謀殺古德和全部知情人的形式來阻絕人類接近「長生」的一切可能。在十七種最大膽、最狂野的想象被依次否定後,古德依然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解釋這個瘋狂團隊的瘋狂之舉。
除非「他們」不是人類!
當這個念頭電閃雷鳴般入侵古德的腦海時,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籠罩了古德的全身,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停止了代謝和思考,緊縮的心臟向無盡的黑暗深淵墜落。就連記憶深處那八張精美的面具都開始扭曲變形。是的,面具上湛藍的海洋、綠色的平原、雪白的冰川都真實地勾勒出地球的面貌。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納什——這位世上上最著名的物理學家為什麼會成為「他們」的引路人,也只有這樣,「濾鏡」這個無比怪異的名字才能得到合理、正確的解釋:這些地外生命將過濾掉任何可能導致地球文明突飛猛進的因子,從而保證自己「殖民者」或「主宰者」的地位不受威脅。而古德的「上帝分子」無疑是最具威脅的目標之一——如果愛因斯坦能活到兩百歲的話,物理書上也許早就印著大一統定律了!
這個瘋狂的念頭在古德腦海裡盤桓了十多個小時,並讓他在渾噩中犯下了一個無比愚蠢的錯誤:一團亂麻的心緒讓古德徹夜難眠,迷迷糊糊中,「上帝」的右手在床邊的觸控式螢幕蹭了一下,這張床是全新的科技產物,可以詳盡地記錄人體在睡眠時的數十種資料,而古德觸碰的那塊,正是他這段日子裡始終小心避開的禁區——使用者指紋解鎖區。三秒鐘後,數萬個加密位元組通過看不見的無線電波橫跨太平洋,傳到了數個無人知曉的隱秘地方。
9「上帝」之死
9200公里之外,m國西海岸。
警報器發出尖銳的鳴叫,有些像昆蟲臨死前的悲號。響到第四聲時,一位臉戴面具的人穿著一隻拖鞋奔了過來,用顫抖的手指點開了螢幕上的某個圖示,一個刺目的紅點出現在世界地圖的某個位置上——七盤山的那處公寓。
這是「濾鏡」的手筆之一:全球追獵系統。它的工作原理很簡單:先在ios、windows、android等作業系統中種下木馬程式,然後利用一切電子裝置的指紋、虹膜或dna識別系統來佈下天羅地網,目標只要碰觸到任何具有識別功能的裝置就會暴露行蹤,準確的座標會經過層層加密,最終傳送到「濾鏡」總部電腦上。這個價值五億、體積卻不足50kb的木馬只針對家用電子裝置(它會聰明地躲開所有戒備森嚴的企業級電腦,以減少暴露的風險),而且極少被觸發(平均每年不到一次),就連世界上最大的幾個作業系統開發者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就在一個多月前,這個木馬更新了一個不到20kb的補丁包,七枚從門把手和椅背上採集到的古德的指紋被加了進去。
當看清螢幕上的紅點時,面具後的喘息聲一下子粗重了許多,聽上去有點兒像上了年紀的風箱。「他竟然在中國!」一號喃喃自語。這是一個多月以來,古德第一次暴露行蹤,但一號的心頭卻越發不安起來。他清楚地知道,同樣的警報聲也會同一時間在另外七臺電腦上響起,天知道那些傢伙會不會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
一號手忙腳亂地換掉睡衣,開啟身後的暗門,走進一個牆壁上嵌著十面液晶螢幕的房間。這是「濾鏡」的視訊會議室,此刻,已有一半的螢幕亮了起來,四張地球面具佔據了四張螢幕的中央,又過了不到十分鐘,另外四面也陸續亮了起來。
「他怎麼會在中國?」三號首先開口,語氣中帶了些許惱怒,「新聞上不是說,他正在北美準備臨床試驗嗎?」
「聯合國說謊了!不過這也難怪,總不能告訴大家古德失蹤了!」一號說道。
「會不會是巧合,要知道,目前指紋識別系統的精度,是存在二十億分之一的巧合可能的!」二號小聲質疑。
三號立刻否定了這種可能:「不!這張智慧床同時檢測到了三枚相符的指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巧合的機率不再是二十億分之一,而是二十億分之一的立方,這比你在一個盛滿水的浴缸裡撈到一個特定的水分子的機率還小!」
四號突然插話:「你這麼說並不嚴謹,我家的浴缸容積有300升,一摩爾水是18毫升,6.02乘以10的23次方再乘以30萬,再除以18,浴缸裡有1乘以10的28次方個水分子,而20億的立方等於8乘以10的27次方,前者大於後者!也就是說三個指紋同時偶合的可能是大於在浴缸裡撈一個水分子的!」
「沒想到你還真算了!」
「科學就是這樣,容不得半點兒偏差,如果你連這點兒品質都不具備的話,我羞於與你為伍!」
「哈哈,科學,要不是你上次列出一堆行為資料,告訴大家古德會被數次偉大的謀殺征服,從而向我們妥協,我們完全不用浪費那五億美元的經費!」
「不要斷章取義!我上次說得很清楚,古德最終妥協的機率是82%,只不過我們運氣不好,碰上了那18%而已!」
「夠了,不要再糾結於過去的問題了!」一號有些無奈,「濾鏡」的這些瘋子永遠抱著嚴謹到近乎病態的科學態度,經常為小數點後面幾位的數字爭得面紅耳赤(如果能看到他們的臉的話),但不得不說的是,這正是「濾鏡」的行事風格與核心價值觀。不過此刻他必須出言阻止這次爭論,以免這次至關重要的視訊會議變成一場辯論會。他說:「現在我們找到他了,考慮到那次瘋狂的電視直播,我們應該對古德的行為習慣進行新一輪資料分析!然後決定下一步的計劃!」
「沒必要了,按照最高綱領,必須馬上‘過濾’!」
「我反對,我認為應該投票!」
「不需要投票,你這是違反最高綱領!」
「我贊成投票!」
「憑什麼?」
「就憑‘上帝分子’!」
會議又一次陷入了混亂,憤怒、猶疑、憐憫、絕望,種種複雜的表情在面具後的一張張面孔上浮起,但與會者們是看不到這些的,更不要說萬里之外的古德了。在兩粒處方藥的幫助下,微弱的鼾聲在七盤山別墅的臥室裡響起。在夢境裡,古德又一次走進了那間熟悉的會客廳,這一次,他不顧一切地衝向離他最近的那個傢伙,咆哮著扯下了對方的面具。面具後面,三隻醜陋的複眼正閃爍著邪惡而貪婪的光芒。
古德是在凌晨五點從噩夢中驚醒的,莫名的心悸伴著急促的喘息,讓他再也無法入眠。他走到衛生間的鏡子前,仔細地修剪起久未整理的長髮與鬍鬚,做完這一步後,他戴上墨鏡,又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服套在身上。鏡子裡的男人變成了一個放浪不羈的街頭畫家,「這下八成連我的老朋友都認不出來了呢!」古德把整齊的衣領刻意翻亂了一些,微笑著點了點頭。
當客廳的掛鐘敲響第六下時,古德緩緩地推開別墅的鐵門,初升的朝陽帶著吝嗇的暖意裹挾而來,之後又很快躲回了雲層後面,再不願意施捨一絲一毫。古德並不在意,在經歷了30天不見陽光的生活後,就連空氣中混濁的霧霾也彷彿帶著幾分清新。
自從懷疑對方的身份並非人類之後,古德便決定放棄所有的躲藏。如果一種智慧生命的科技足以讓他們穿越千百光年的距離來到獵戶座旋臂的邊緣,還能完美隱匿於這個陌生的星球上不被人類所知,那自己的一切手段都不過是貓爪下老鼠的垂死掙扎而已。此刻的他甚至為之前做出的直播決定感到後悔,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上帝分子」的秘密,以「濾鏡」的能力,會不會將產生威脅的地球文明整個抹殺,這種無比可怕的猜測幾乎摧毀了古德的勇氣和信心,讓這個無比堅定的男人想到了「放棄」這個詞。
既然躲藏已經失去意義,那不如來一次終極豪賭吧,這一次,他決定押上畢生的智慧與運氣。然而,在開始這場賭局之前,有個承諾是必須履行的。古德看了看腕上的手錶,這才六點二十分,還得再等一會兒。
三個小時後,一位街頭藝術家模樣的男人來到了秦漢的家門口,從口袋裡掏出偷偷配製的鑰匙,進入了那曾無數次走進的房子。如他所料,屋裡沒人,古德小心地換上拖鞋,走進廚房,用懷裡的注射器將五毫升提純後的π藥劑注入了冰箱保鮮層的牛奶瓶裡。從進門到做完這一切,只用了不到五分鐘。「幸好,我早就考慮到了口味的問題。」古德得意地想到,他曾在秦漢家寄居過一個月的時間,照這家人正常的生活習慣,最多兩天,秦雨和秦雪就會喝下那盒牛奶了。
早在十天前,古德便做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他願意幫助這對小天使,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她們的父親。聰明如他完全能猜到,一旦災厄降臨,這對天真爛漫的六歲女孩,將成為世界上唯一服用過π藥劑的人類,等待她們的將是難以想象的未知命運。
古德不緊不慢地走出小區,在街邊攔下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頭髮斑白的老先生,老花鏡後面的雙目明顯有些混濁,這在城市裡是極為罕見的。要知道,開計程車的工作大多是三四十歲的青壯年在做的。他一下子被勾起了興趣,不由得問道:「師傅,您今年多大年紀了?」
「六十四,怎麼了?」
「像您這個年紀的計程車司機可不多呢!」
「以前確實不多,但現在不一樣了!」經過紅綠燈路口時,老司機的反應明顯慢了半拍,靠一次顛簸的急剎車才勉強停在白線前半尺的地方。「大家都在傳,再過幾年退休工資就要發不出來了,這不,我這個年紀的人都出來養家餬口了!」
古德心裡湧出一絲隱隱的不安,他繼續追問:「退休工資,這是怎麼回事?」
司機咳了兩聲,回答說:「這還要問,還不是因為那啥藥劑來著?俺家大院裡有個女的在市政府上班,她說等那藥一出來,人老的速度一下子給整慢了三倍,國家的錢哪兒還夠發養老金呢?還說這跟什麼人口老齡化有關。你說我要不趁現在還能動,趕緊出來掙兩個子兒,再過兩年不就只能在家等死嗎?你還別說,俺上面還有個哥哥,都奔七十歲去了,他還找了份工作呢,幫人家打包快遞!一個月才兩千五,還不得照樣做嘛。」
「您都這把年紀了,計程車公司能要您嗎?」古德問。
「公司當然不會要俺,但這車是俺小兒子的。我給你說,自打上個月電視上宣佈了這藥之後,俺兒子第二天就不開出租了!你知道他咋說的不,這伢子說啊,他今年才三十二歲,等這藥出了,起碼還能再活個百十來年,要是一輩子就這麼開出租的話,那也太沒活頭了。所以他第二天就去報了個啥程式設計培訓班,說要重新學習,爭取做個白領!」老人說得眉飛色舞,就連額頭上的皺紋都漸漸舒展開來。「俺娃還說,這人口一多,房價估計又要漲了,要是再不拼一把,這輩子都買不起房嘍!」
古德頓時來了興趣,他從口袋裡掏出六張一百元的人民幣,塞到老人的手裡:「你這人挺有意思的,要不你帶我在這城裡兜一圈,我出國好些年沒回來了,就聽你好好講講!」
老人伸手接過鈔票,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說:「那俺就不客氣了,你放心,俺今天就帶著你跑上150公里,肯定不能少了你的!」
古德笑了笑,他說:「從上個月開始,這生活還有啥不一樣的?我最近一直在國外的山區做工程,都沒怎麼跟外面打交道。你說給我聽聽。」
「唉,要說這個,沒有一兩個鐘頭還真說不完。反正就是哪兒都不一樣了。怎麼說呢,大家心裡都有了個盼頭,但又不曉得這好事究竟哪天能到,心裡都特忐忑、特煩躁!還有,咱家這過日子的節奏一下子就慢下來了,原本我跟老伴說好,明年要出去旅遊一趟。現在看來也不急了,不是因為別的,這日子長著呢,不愁花了唄……」
老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路,古德認真地聽著,偶爾插上幾句無關緊要的提問。下車之前,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照你看,這三年當一年過,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老人愣了下,用一種看瘋子的眼光上下打量這位闊綽的乘客,「這還能是壞事嗎?誰不想活久點兒呢?不說別的,活著怎麼也比死了好,不是嗎?」
古德點點頭,輕輕地關上車門,轉身向西面的山路走去。他步子邁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思考,時不時還駐足望幾眼林中的飛鳥與路邊的行人。落日西斜,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長,一天又要過去了。但現在的一天和從前的一天已經不是一回事了,正如現在的一年不再是從前的一年,現在的一生不再是從前的一生一樣。「時間究竟是什麼?如果人真能不老不死,那世上還會有時間嗎?」古德陷入了沉思,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輪胎與地面摩擦的聲響,一輛黑色加長林肯停在面前。當世最著名的物理學傳奇、漸凍人症患者、《時間簡史》的第二作者納什正坐在車上。
古德上了車,和坐在後座的納什交流了半個小時的《時間簡史》(詳見全文開頭處),然後問出一個問題。
「我是否有權利知道,自己還有多長的生命?」
漸凍人症患者的面龐變得更加扭曲怪異,深邃的目光中發出異樣的光芒。不難看出,那是遺憾與憐憫的光芒。納什用肌肉中的最後一絲氣力,藉助特殊裝置發出靈魂深處最真摯的呼喊:「組織的決定並非我的意願!他們隨時可能過來清理你!離開!現在!」
幾度坍塌的偶像形象瞬間煥發出更加奪目的光芒。納什的告誡開啟了一扇門,讓古德依稀看見一縷生命的亮光。古德帶著滿眼熱淚跑向百米外的別墅,惶急地開啟鐵門,直奔自己的臥室。在臥室裡,這位歷史上最偉大也最具爭議的遺傳學家,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舉動之一: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把美工刀,將腦海中存放了數月之久的、最重要的秘密刻在他睡覺的床板背面。字跡有些潦草,但並不妨礙任何人看清它們。在顫抖著、喘息著做完這件事後,古德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此時的他並沒想到,這幾行他自以為表意明確的密碼,將引發多少天馬行空的猜想。他更不會相信,這個某種程度上被恐懼和混亂支配的舉動,竟然將歷史車輪的前進方向推偏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丟下略微卷刃的美工刀,古德奔向了別墅的地下室。是時候推出最後的籌碼,亮出底牌,來一把「showhand」了。發動機的轟鳴在寂靜中響起,一輛哈雷摩托車載著慌亂中的古德駛出了地下室,以每小時70公里的速度疾馳向黑暗卻又光明的遠方。沒人知道他要去哪兒,也不會有人知道了。在距離別墅兩百多米之外的高空,一支冰冷的狙擊步槍早已瞄準了別墅敞開的大門,當車手風馳電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瞬間,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扳機被迅速地扣動。
「砰!」
這一刻,被定格在西元2033年10月21日18時40分,距離「人類希望日」只過去了短短三十七天,這一天,在後世的紀元中有一個極為形象貼切的名字:「人類絕望日。」
「在人類歷史上,還有比現在更絕望的時刻嗎?」
秦漢站在古德的屍體前喃喃自語,在他身後,熊熊的火焰在漆黑的夜色中扭曲掙扎,灰白色的煙霧在夜空裡凝成一張詭異的笑臉,彷彿正嘲弄著人類的渺小和無知。他的思緒開始有些恍惚起來,紛雜的回憶瞬間湧入混亂的腦海,產生出一種失重的錯覺。
「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遺傳學家,我相信,如果上帝存在,那他一定隱藏在人類dna的最深處!」
「當四隻果蠅活到第六十天時,我意識到自己發現了這世上最偉大的神蹟!」
「簡而言之,它能減緩衰老,延長生命!」
「我始終認為,用金錢去衡量生命的價值,是對生命最惡毒的侮辱,我向人類保證……」
就在剛剛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一顆子彈穿透了「上帝」的胸膛,將人類觸手可及的長生夢想擊得粉碎。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閃爍的警燈在漆黑的山道中顯得分外刺眼。秦漢痛苦地搖了搖腦袋,掐滅手上的煙。恍惚中,有幾個身影走了過來,某個冰冷堅硬的物件粗暴地銬住了秦漢麻木的雙手,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模糊的人影走進了剛被撲滅火焰的別墅。秦漢抬起頭,想看清那個身影,耳邊傳來「咣」的一聲,他眼前一黑,印有國徽標誌的車門被狠狠地關上了。
秘密審訊室。
「姓名?」
「秦漢。」
「職業?」
「《a城晚報》主編。」
「你和古德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高中,我們上高中時是同桌,之後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我學新聞,他學生物學。」
「古德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二十一日,他把自己裝在冰箱裡,用快遞把自己寄到了我的別墅,之後便一直住在那兒。他告訴我不要聲張!」
「七盤山的那棟別墅是你的房子嗎?古德最近都住在那兒?」
「是我的,我……我在三年前認識了一個女大學生,於是買下了那處山景別墅,知道這個秘密的朋友只有三個,古德是其中之一。」
審訊者話鋒突轉,厲聲喝道:「你為什麼要謀殺你的朋友?」
「我沒有,當我到那裡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了!」秦漢的面孔開始扭曲,緊閉的雙眼幾乎要睜開。
「那你為什麼會在現場?」
「也許是直覺吧,最近幾天總覺得他很不對勁,就想過去找他聊聊,沒想到……」
「關於他的研究,古德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
「沒有,我是個文科生,即便他告訴我藥物的分子結構,我也聽不懂,而且我記得,他什麼都沒有說過。」
「他會不會把一些資料存在電腦或者網盤裡?」
「不會,自從到我家之後,他連碰都沒有碰過手機、電腦這些電子產品,他說上面的指紋、虹膜識別系統都可能暴露他的行蹤!」
……
「測謊、催眠的結果與警方筆錄完全一致,結合其他證據,初步排除秦漢的作案可能。」陳哲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對身邊穿軍裝的男人說道。
「死者的dna對比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不出意外的話,就是古德本人!」
「案發現場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廚房裡有少量化工合成用到的材料器皿,但都被徹底清洗過,希望不大。」
「有沒有可能是合成原料的東西?」
「目前尚未發現!」
「第一批到現場的三個警察呢?他們不會把訊息洩露出去吧!」
「放心,都已經找他們談過話了,他們願意配合政府!」
「要不是m國人信誓旦旦地保證,那邊的機場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我們一定早就對古德的親友展開二十四小時的貼身監控了!要是那樣的話,這次該死的謀殺一定不會發生!」穿軍裝的男子發出惡毒的咒罵,在將手裡的dna化驗單反覆看了三遍後,謀殺案件的第一負責人趙全中將撥通了最高領袖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