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回家
從審訊室走出來的時候,秦漢還有些不敢相信這兩天發生的一切。「上帝」古德死了,帶著人類翹首以盼的長生夢想,一同化作了歷史的塵埃。這是多麼令人絕望的人類災難啊!原本以為,自己作為唯一的見證者與知情人,會被國家機關以巧妙的方式永遠「抹去」或羈押。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自由了。
秦漢踩下油門,徑直往家裡駛去。十分鐘後,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按響了樓下的門鈴,開門的是小女兒秦雪,秦雪穿著一身潔白的公主長裙,從狹窄的門縫調皮地看過來,當她看到父親的身影時,甜美的微笑立刻綻放在天使般的臉上。
秦雪拉著爸爸的左手,蹦蹦跳跳地穿過家裡的客廳,沙發上,姐姐秦雨正在認真地給芭比娃娃縫製一條小巧而精美的短裙。看見進來的人是誰後,她立刻放下手上的針線,撒著嬌抓住了秦漢空著的右手。
「爸爸,我也想穿短裙。媽媽說等明年夏天給我買了做生日禮物,爸爸,你會給我們買什麼呢?」
「乖寶貝,你還想要什麼,爸爸買給你們。」
「我想要一個和我一樣高的芭比娃娃,妹妹想要一套鵝黃色的比基尼,就像媽媽衣櫃裡的那件,她想去海邊時穿!」
秦漢寵溺地看著懷裡的兩個小天使,「小雨想要芭比娃娃,嗯,爸爸記住了,至於小雪的比基尼,那可不是你們這個年紀穿的,等你再長大一點兒爸爸一定買給你!」
「好的,那我也要一個芭比娃娃,那件比基尼,等我十六歲生日的時候買給我好了!」秦雨乖巧地點了點頭。
十六歲,這個無比美妙的詞一下子刺痛了秦漢的心臟。那是青春肆意綻放的美麗年華,但對她們來說卻是象徵著生命進入倒計時的死亡之碑。除非有奇蹟,否則,那時的女兒們是絕不可能去海邊嬉戲玩耍的,她們或許正臥在病床上痛苦掙扎,又或者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了。秦漢轉過身去,不讓歡笑中的女兒看到自己眼中閃爍的淚花。廚房裡,妻子何雪正在準備當天的晚餐,秦漢數了一下餐桌上的碗筷,一共三套。
「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何雪從櫥櫃裡又取出一套餐具。
「不用拿了,我去睡了。」秦漢搖了搖頭,在內心深處,他是無比渴望和久未溫存的妻子及歡呼雀躍的女兒坐在一起吃這頓晚餐的。秦雨吃飯的時候很調皮,潔白的米粒常常掛在白裡透紅的腮幫上,秦雪則安靜懂事,偶爾會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爸爸的碗裡,然後用剔透的目光看著他一口吃下去。但前一天傍晚發生的事情讓他走上了另一條軌道,將他與妻女及所有親友無情割裂開來。
早在一個月前,「上帝分子」的話題便已經「滲透」到地球的每一個角落,人們以前所未有的熱度爭論、探討、臆想與「上帝分子」相關的一切衍生話題,從未冷卻。秦漢家就更不用說了,每天吃飯的時候,一對女兒總會纏著父親,問出「古德叔叔會不會第一個幫我們家?」「爸爸和古德叔叔怎麼認識的?」「人類以後該多少歲談戀愛、結婚?」這一類問題。以往秦漢總能心懷竊喜,一本正經地扯謊敷衍她們,但今晚他做不到這一點了!
此時的秦漢尚未聽過「知情權」這個陌生的專有名詞,卻已無比真切地感受到巨大的資訊鴻溝所產生的可怕斥力。這是一個比權力網、黑社會、同性戀還要牢固狹隘千百倍的神奇怪圈,屈指可數的知情者宛如磁鐵的正負兩極一樣牢牢相吸。與此同時,他們與懵懂者又像是磁鐵的同極,恐懼帶來的排斥讓秦漢不由自主地想要遠離一切親人。
秦漢依次吻了吻女兒,轉身鑽進臥室,留給她們一個無比堅決的背影,令人窒息的絕望讓他不敢直視妻女的目光。在兩個小時的輾轉反側後,秦漢從床頭櫃裡拿出了一瓶安定,吞下了平時劑量的兩倍。
噩夢不約而至。恍惚間,秦漢置身於一片白色中間,白色的牆壁、白色的面容、白色的被單、白色的燈光、白色的護士以及白色的一切,秦漢坐在床邊,凝望著病床上的秦雪,女兒像是睡著了,微蹙的眉間隱隱可見一絲痛苦。在裸露的白皙手臂上,兩條刺眼的青色正沿著血管向上蔓延——這是xv動脈硬化症晚期的可怕症狀,秦漢無助地轉過頭,希冀找到任何熟悉或陌生的身影,不管是妻子、秦雨,或者是某位醫生或者護士,但他如溺水者一般抓不住任何東西。
隨著整個後背都被冷汗浸溼,秦漢睜開了雙眼,掛鐘的時針筆直地指向四點的位置。隔著房門,依稀能聽到女孩輕微的鼾聲。狂跳的心臟告訴他,今晚已經不太可能再次入眠了,秦漢爬起身,換上一套乾淨的襯衣,踮著腳尖走出房門。
晚秋的夜風透過車窗的縫隙拍打在男人冰涼的臉龐上。剛出門的時候,秦漢並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只是駕著汽車木然駛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道,看著地上的車影被一遍遍拉長、變淡、消失,之後再次出現,週而復始。終於,在穿過第七個紅綠燈路口之後,秦漢在心裡尋到了一個確鑿的方向。他向左狠打方向盤,四隻車輪無比堅定地碾過了馬路正中的雙黃線,橙色的suv在閃爍的監控探頭下扭過一百八十度之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去七盤山的別墅。」這個念頭源於古德對自己做出承諾時,那雙分外堅定自信的眼睛。古德是個視信譽為生命的男人,他一定在那個地方做過無數次嘗試,嘗試重新合成出曾轟動世界的長生藥劑。再說,古德曾三番五次託他用隱秘的渠道購物,要的東西包括高壓鍋、量杯、耐高溫溫度計,以及不少秦漢聞所未聞的專業工具。
「他一定已經開始試驗了,只是不知道做到了哪一步!」儘管大火極可能已燒燬了全部線索,但秦漢並不打算放棄最後的一絲希望。在距離別墅還有一公里的地方,他看到了閃爍的警燈與醒目的警戒線。秦漢走下車,掏出身份證,嘗試以別墅房主的身份說服眼前的警察,但這顯然是徒勞的。
「對不起!上面有命令!」在警戒線那頭,一位身材微胖的警員大聲呼喝道。
秦漢懊惱地回到車上,suv緩緩掉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在經過山道的第一個s彎時,視野中某件亮晶晶的東西忽然觸動了秦漢麻木的神經,他下意識地踩下剎車,慢慢走到路邊的草叢間。
這是一個極為常見的嬰兒奶瓶,在這座城市裡每天都能賣掉十幾個,但奶瓶外側被撕下一半的測溫貼紙提醒秦漢:就在一天前,這樣東西應該還放在自己別墅的廚房裡。
這段日子裡,秦漢始終遵守著與古德的約定,從未踏足過別墅內的禁區,也不曾詢問好友任何過分的問題。他清楚地知道,文科畢業的自己是沒有資格與能力覬覦「上帝分子」的秘密的。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草地上的這個奶瓶,就在三天前,他還拿著它問古德。
「外面的測溫貼紙壞了,要不要換一個?」
「不用,如果要靠這貼紙來監控溫度的話,那‘上帝分子’未免也太不值錢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秦漢拿著奶瓶的右手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巨大的疑惑與恐懼再一次籠罩了他的內心。棄如敝屣——這是秦漢腦海裡蹦出的第一個詞彙,有人竟把這個可能藏有人類終極秘密、價值連城的奶瓶,棄如敝屣地扔在這裡。
秦漢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然後在路邊叢生的雜草堆裡找到七八樣熟悉的東西:燻得焦黑的迷你坩堝、帶有明顯水漬的量杯以及一些被不同顏色防水袋裝著的各色粉末。在大多數物件的表面,還能看見明顯的灼燒痕跡。不會錯了,眼前這堆被胡亂丟棄的物件,正是他幫古德購置的那批實驗器材。
「誰扔了它?古德自己乾的還是另有其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正當秦漢猶豫要不要將這些無比珍貴的容器收到車上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某位警察嚴厲的呼喝。
「什麼人?」
秦漢急忙丟掉手上的奶瓶,朝不遠處的汽車跑去。這樣的舉動無疑引發了更深的誤會,兩位年輕巡警趕在汽車發動前擋在了前面,並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半夜來這裡?」警察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秦漢,顯然是把他當作犯罪嫌疑人了。
「我是這所別墅的房主,被謀殺的是我的朋友,我剛才過來看看!」不知為什麼,秦漢並沒有提及剛才看到的證物,蒼白的辯解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冰冷的手銬又一次銬住了秦漢的雙手——比上一回還要粗暴許多。警車呼嘯著向山下駛去,秦漢又一次在審訊室看到了陳哲,此時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只有短短六個小時。
「你回去幹什麼?」陳哲支開警察,意味深長地問。
「睡不著,回去看看。」
「那你看到什麼了嗎?」陳哲並沒有直視秦漢,而是把頭轉到了旁邊,漫不經心地問。
秦漢略微停頓了一下,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一次,對方並沒有使用測謊儀。於是他決定撒謊。秦漢憑直覺感到,這個年輕警官深不可測的眼神中似乎隱藏了許多特別的東西。秦漢猜不出究竟是什麼,他也不打算問。
「什麼都沒看到,現場一公里外便拉起了警戒線!你們未免也太小心了一點兒!」
出乎意料的是,陳哲並沒有繼續深究,他說:「我覺得,你既然知道被害者的身份,就不該說出如此幼稚的話才對。對了,你沒有和他們說什麼吧?」
「什麼意思?」
陳哲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抓住秦漢的領口,「別給我裝瘋賣傻,你沒有告訴那些警察死者的真實身份吧?實話告訴你,目前知道古德死訊的人,全世界不超過二十個!除非擁有知情權,否則,誰知道,誰就得被隔離!」
「這倒沒有,我什麼都沒說。」秦漢努力推開陳哲滿是青筋的右手,用一種戲謔的語氣反問,「這麼說,我是有知情權的了?」
「蠢貨,要不是因為你跟古德的關係,又或者你們的關係不是那麼眾所周知的話,你早就被關進不見天日的地牢了!趕快滾回去上班,陪你的老婆和孩子!別再給我惹麻煩了!」陳哲用力將秦漢推出審訊室,恨恨地說道。
從國家安全形度出發,將秦漢秘密「保護」起來自然是當下最穩妥的選擇,但國安局偏偏無法這麼做。自從古德人間蒸發後,世上僅有的五個知情國無一例外地都在密切關注這方面的訊息,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大批間諜與情報人員。如果秦漢——這位古德生前的好友忽然被警方帶走,從此人間消失的話,只會給中國政府帶來難以想象的麻煩。事實上,從電視直播的那一刻開始,錯綜複雜的猜疑便在大國之間如野草般瘋長,一道道看不見的暗流在看似趨於平靜的地球表面下洶湧流淌,世界大戰一觸即發。在當前形勢下,政府顯然不願冒險。就在兩個小時前,陳哲的頂頭上司向他傳達了首長的意見:暫時封鎖訊息,清理現場痕跡!
讓陳哲有些意外的是,首長對事件的熱忱似乎遠低於他的想象。到目前為止,謀殺已經過去了十個小時,距離首長知道這個訊息,也有九個小時了,但在這九個小時裡,作為案件第一負責人的他總共只接了三個電話,更詭異的是,上級在詢問這起案件的詳細資訊時,似乎完全看不出急切的感覺。之前陳哲一直認為,「上帝分子」應該足以引起首長的足夠重視才對,要知道手中的財富與權力越多,對生命的渴望往往就越強烈。但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空氣中某些不太尋常的味道。
「鈴鈴鈴……」陳哲腰間的電話響了起來。
「我是陳哲,有什麼發現?」
「在別墅臥室的床板下,發現了幾行清晰的數字,應該是不久前被刻上去的!」
「我馬上就到!」陳哲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他喃喃自語道,「我竟然漏掉了這麼重要的東西!」
11終極密碼(1)
看著證物櫃裡的那塊薄薄的仿黃花梨床板,陳哲——這位年僅31歲的「亞洲刑偵第一人」,忽然感到自己的渺小與脆弱。
數個無比確鑿的證據表明,留在這塊床板上的潦草刻痕,是古德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留下的痕跡,極可能是上帝留給人類的終極密碼和啟示。
這串被政府列入「絕密+」等級的密碼,由五行十二位的阿拉伯數字和一根橫線組成。
任何具備基礎觀察能力的人都能看出這串無比簡潔的密碼中蘊含的意義:五行十二位阿拉伯數字指向了五個準確而重要的時間點。中間的分割線則意味著前三與後二之間存在的某種差異或聯絡。所以,當這塊刻著數字的床板被帶到幾位知情者面前時,這些人全部發出了無比興奮的歡呼,這種感覺就像是居住在北極圈內的愛斯基摩人在經歷了兩個月的漫長極夜後,看到東南方冰面上射來的第一縷曙光一樣。
「既然他想給我們留下點兒什麼,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呢?」歡呼過後,一位在場的生物學家問。
「我認為這一定是個極為特殊的秘密,特殊到寧可徹底湮沒,也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上帝密碼」被發現的第三天,一個名為「救贖」的臨時基地在距a市市區十一公里的某所在建高校裡拔地而起,三十三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術精英、刑偵人才、頂尖駭客匯聚在此,試圖從這五行數字中尋覓出古德留下的終極秘密。為了避免讓過多人知道「古德被謀殺」這個足以讓世界陷入絕望與黑暗的可怕訊息,同時保持多數破譯者平和自然的心態,這三十三名成員被嚴格劃分為三個不同的層級:
a組人員包括基地第一負責人趙全中將,中科院的化學、醫學、遺傳學學科代表各一名,刑偵專家陳哲,以及一位「以完全不同的性別與職業視角來推斷密碼含義」的女性心理學家。這六位來自不同行業的出類拔萃者知道事件全部的前因後果。這六位都是中國人。
b組的人數比a組還少,一共三個,包括一位密碼破譯專家,一位電腦極客,一位同時擁有數學、物理、化學、醫學碩士學位的全才。b組成員並不知曉這串神秘密碼的作者及其背景意義,只是嘗試從一切匪夷所思的角度去尋求其中蘊含的資訊。事實上,由於這五行數字的含義過於簡單明晰,b組人員在將近一半的時間裡都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
二十四名c組人員組成了「救贖」大廈的「泥水匠」與「搬磚工」。他們對原始密碼一無所知,也完全不明白自己工作的真實意義和目標,只是簡單地完成一切上級下達的任務,包括化學實驗、數學計算、程式編輯以及任何可以想象或是難以想象的工作。
為了掩人耳目,「救贖」基地並未完全限制成員的自由,而是偽裝成一個相對正常的科研基地,對外宣稱的保密層級僅為「機密」而非「絕密」。除了每晚準時召開的a組會議,其他場合的管理都相對鬆散,當然,所有成員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任何人一旦出現洩密的可能,都將面臨最嚴厲的懲罰。
顯而易見的事實是,這串密碼蘊含的意義可能有三種:一、誰是兇手;二、「上帝分子」的秘密;三、上述兩者兼而有之。所有人都希望是第二種或是第三種。古德固然偉大,但若是和「上帝分子」的秘密比起來,就變得一錢不值了。當偉人離世後,如何佔有他留下的遺產要比查明死因重要千萬倍。遺憾的是,在不眠不休中度過了兩百個小時後,太陽並未隨之升起,曙光變成了極夜。
這些天,由十一位高階警官組成的刑偵組無疑是最忙碌的,全體成員用了整整七天時間,對這五個時間點前後發生的一切事件進行歸納整理。要知道,這裡的「一切事件」包括世界各地的重大新聞、古德生活的a市發生的大小事件、各大網站的可疑發帖回覆,等等。這在資訊時代可謂是一項無比複雜而龐大的工作,最終,雙眼通紅的警員將一份厚達二百七十頁的卷宗,鄭重其事地交到了陳哲的手上。
「毫無價值!」六名a組成員在仔細看完這份二十多萬字的材料後,做出了最簡短的評價。接下來,他們將迎來一項更煩瑣枯燥的工作——看監控。
2029年9月,是「上帝分子」動物實驗正式開始的日子。當月的第一天,fda便在古德的生物實驗室裡裝了四個高畫質探頭,用以全程監督這項前無古人的偉大實驗。中國的紅客團隊費盡周折,從fda的電腦裡偷到了部分錄影檔案。如今,六名a組成員圍坐在一起,在七十寸的液晶顯示器上將五個時間點的錄影反覆播放了數十遍,最終換來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一切正常!」
看來只能換一條路了。
接下來,來自a、b兩組的生物、化學、醫學乃至心理學家對這五行數字進行了最大膽的猜想,任何假設一旦被提出,都會不計成本地進行驗證:包括行星夾角、地月距離、數列規律、分子質量、鹼基結構、摩斯電碼等一百多種猜想在嚴謹的邏輯推理面前被一一無情地推翻。
庚寅丙戌戊午辛酉
金木火土土火金金
當特邀而來的周易泰斗歐陽天命排列出第一個時間點的五行後,b組中十八歲的歐洲駭客瞬間瞪大了碧藍色的眼睛。可想而知,這個病急亂投醫的嘗試並沒能起到任何作用,博大精深的國學在純粹的自然科學麵前,除了給忙碌的院士們增添了一些閒暇時的笑料外,便再沒有任何積極意義了。
看著這些科學精英在臨時基地中廢寢忘食的身影,陳哲胸中彷彿被點燃了什麼,科學家們對真理和夢想的不倦追求,那種為萬億分之一的可能付出全部熱情的執著信念,讓這個剛過完三十一歲生日的年輕警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要知道,和忙碌充實的科技組相比,他牽頭的刑偵組工作似乎更適合用「裹足不前」來形容。
在古德被謀殺的七個小時後,刑偵人員便從現場線索推斷出了這次謀殺的主角:一架黑市價格高達四百七十萬美元的「獵隼」無人機,在十七米的高度通過機械手臂完成了一次精準的狙擊。子彈呼嘯而出的兩分鐘後,獵隼模糊的身影掠過了附近一棟別墅的監控探頭,之後便永久消失在了濃厚的霧霾深處。從此之後,由十多位最優秀的刑偵專家組成的團隊就再沒能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了。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陳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出秦漢的名字。「您好,秦先生,您有什麼發現嗎?」
「我想找到我朋友死亡的真相,請讓我加入你們!」
秦漢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生出如此怪異的念頭的,或許是出於對長生的渴望,或許是出於對故友的執念,又或許僅僅源自與生俱來的好奇心。無論出於何種動機或慾望,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秦漢立刻向社長提交了年假申請,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救贖」基地門外。當他在陳哲的帶領下,穿過基地裡最大的一道感控門時,兩個人同時聽到了耳邊傳來的巨大歡呼聲!
「救贖」過程中最大的驚喜出現了!來自瑞典的天才駭客理查德,對古德留下的平板電腦硬碟進行了最深層的檔案恢復,隨後驚喜地發現,古德在2032年6月21日16時41分,即第三串數字「203206211641」對應的時間點,造訪了一個由一長串無規則的數字與字母組成的域名!這個無比激動人心的發現立刻引起了a組全體成員的注意,以至於後到的秦漢和陳哲只能在兩米外踮腳圍觀。
「住手,停下!」看到理查德熟練地輸入冗長無序的網址,秦漢聲嘶力竭地發出了絕望的呼喊。由於過度的激動與惶恐,初來乍到的新聞主編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前這位金髮碧眼的瑞典少年是不可能聽懂一句帶有北方口音的漢語的!
半秒鐘後,在四名中科院院士與一名空軍中將的注目下,年僅十九歲的少年駭客理查德顫抖著開啟了這個由三十七位字元組成的神秘網址,隨後,二十九寸的液晶顯示器上跳出六個全身赤裸的金髮美女和一個下載連結。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尖叫與嘆息聲混雜在一起,秦漢乾笑了兩聲,轉臉望向一旁的陳哲,替自己的老友辯解道:「很正常,古德是個四十歲的單身漢!」
「我理解,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要知道,大家的神經都已經緊繃了整整一百五十個小時!」陳哲在一片鬨笑聲中輕輕地拍了拍秦漢的肩膀,同時下達了一個近乎荒謬的指令——下載它!
兩位被緊急抽調的日語專業刑警把這段九十一分鐘的成人影片反覆觀看了四遍之後,得出了與監控組完全一致的結論:「一切正常!」
12終極密碼(2)
在接下來的兩週時間裡,「救贖」工作陷入了沉悶的停滯狀態,就連插曲性的猜想與發現都越來越少,基地內常常連續好幾個小時都聽不到笑聲,設在二樓走廊邊上的心理診所開始需要排隊預約,當「救贖」的線索近在眼前卻無法捉摸時,沮喪和絕望的情緒開始在所有人的心頭蔓延。
「我認為,我們該出去走走。」陳哲放下手上的咖啡,用詢問的眼神望向對面的秦漢。
「去哪兒?」
「隨便你,反正我是不想再待在這個連陽光都曬不到的鬼地方了。」
秦漢深撥出一口氣,表示完全贊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鑽進了大廳外的suv,在路上,秦漢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
「我覺得我們該去古德的家裡看看!」
「見鬼,你怎麼會想到那裡!」陳哲在副駕駛位置上呻吟了出來,「你不知道,那個不到八十平方米的‘狗窩’,我已經帶隊搜查過十一次了,最長的一次連續待了六個小時,就連下水道里的一根髮絲都沒有放過,我不認為你會在那裡發現任何線索!」
「你們有沒有想過,或許在那五個時間點上,他家裡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他房子裡沒有任何監控裝置,就算發生了什麼也只有上帝知道!如果你真不死心,我勸你去他的實驗室看看,那地方我只去過六次,還保留了最後一點兒新鮮感!」
「反對無效。」秦漢扭動了方向盤,駛向不遠處的小區。五分鐘後,他在陳哲驚異的目光裡掏出一串鑰匙,開啟了那扇滿是灰塵的房門。除了桌面的薄薄的浮塵與牆角的厚厚羅網外,屋裡的一切似乎都和記憶中沒有什麼差別。這使秦漢差點兒喚出老友的名字,然後張開雙臂去迎接從房間裡迎出來的古德……
「住手!」陳哲的呼喚將秦漢從迷惘的回憶拉回現實,鏡框裡的古德燦爛地微笑著,在他的身邊,正站著笑得不那麼自然的秦漢。兩個人身穿校服、稚氣未脫,這是一對摯友在高中畢業時留下的合照,當秦漢忍不住想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浮塵時,身後的陳哲打斷了他這個幼稚的舉動。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在得到我的允許前,不要再碰屋裡的任何東西!」
出人意料的是,秦漢竟無視陳哲的警告,他用衣袖將相片仔細地擦拭了一遍,在氣急敗壞的叫嚷聲中,肆無忌憚地拉開廚房裡的冰箱,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做完這一切後,又以一個極其隨意的姿勢躺到了臥室的躺椅上。
「去年春節,我就躺在這裡,他坐在沙發上,我們聊了整整一個晚上!他告訴我,自己離夢想已經很近了。我問他,到底是什麼夢想,他卻一個字都不說。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是為了保護我!我的兩個女兒都很喜歡他,我老婆不一樣,她有些討厭古德,因為他經常半夜喊我出門喝酒。古德向我保證,我和我的女兒將成為‘上帝分子’的第一批受益人。」
伴著一長段零亂且模糊的自言自語,狹小昏暗的臥室裡響起了均勻的鼾聲。陳哲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蓋到秦漢的身上,之後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陷入了安靜的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一縷刺目的日光照醒了沉睡中的醉者,讓他一時幾乎無法睜開緊閉的雙眼。秦漢伸出手掌,輕易便擋住了這縷令他生厭的光芒。正當他準備起身的時候,對面的陳哲忽然衝了過來,用一個無比粗魯的動作將秦漢按在原地,並在這傢伙發作之前叫了出來。
「等等!我想我找到了答案!不,是你幫我找到了答案!」
秦漢有些迷惑地看著警官的手所指的方向,那是一樣無比「正常」的東西——一個鑿穿了牆壁的空調孔洞。在中國,這樣的孔洞至少得有十億個。眼前的這個孔洞明顯有些年頭了,上方的水泥塊在歲月的侵蝕中剝落了一塊,幾隻白蟻正歡快地進進出出。正因如此,半分鐘前,一縷陽光透過管道上方的空隙,將一個直徑不到兩釐米的光斑投射到秦漢的右眼上。
「你說,在那幾個時刻,這個光斑會在什麼地方?」
秦漢驀地驚醒,然後將目光投向房間東側的牆壁,那裡掛著幾樣無比常見的物件:一幅20世紀出版的世界地圖、一張可以追溯到兩個人高中時期的門捷列夫版元素週期表、四張大小不一的過氣明星海報。秦漢從躺椅上站起身,給這縷偉大的希望之光讓出一條通路,在沒有了人體的阻礙後,一個耀眼的光斑準確地投射到了陳舊的世界地圖上,在兩個人混沌的腦海中點燃了一盞耀眼的明燈。
「你的意思是,在那五個時間點,這個光斑會準確地出現在世界地圖的五個方位上?」
「目前不能確定!但這絕對是個大發現,你說對嗎?」
陳哲在當晚的a組緊急會議上興奮地宣佈了這個最新發現,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這換來了幾位科學家輕蔑的嘲笑。
「這張地圖大約多大?」
「寬度差不多一米,長度大概七八十釐米吧!」
「偉大的想象力,拙劣的計算力,兩位文科生,我必須提醒你們,在這種比例的世界地圖上,一個直徑兩釐米的光斑覆蓋的範圍,差不多比江蘇省還要大!對了,你還得考慮到這六十秒內光斑的位移,這樣一來,江蘇就變成了江浙滬!」
正當秦漢與陳哲準備懊惱地接受這個悲觀的結果時,在場唯一的女性,心理學家喬恩站了起來,用一種溫和的語氣問道:「請問在那面牆上,除了這張地圖,還有什麼東西?」
「四張明星海報,還有一張二十年前的元素週期表。」當陳哲說完最後一句時,圓桌對面傳來一陣擊掌聲與歡呼聲。
二十分鐘後,兩名數學家懷揣著無比激動和興奮的心情走進古德的房間,當他們發現,這張破舊泛黃的元素週期表明視訊記憶體在人為移動的痕跡時,發出的歡呼聲幾乎震落了天花板上的蛛網。在測繪人員的協助下,一個完美的計算模型很快就建好了,並在第二天太陽落山之前得出了讓人無比振奮的答案,在這五個特殊的時間,這個神秘而偉大的光斑,正精準地投射在元素週期表的五個方框內。
五個時間點變成了五種元素。
美中不足的是,到目前為止,研究者依然無法猜透中間那道橫線的意義。但這樣具有突破性的發現無疑給所有的科研人員打了一針強效興奮劑。數個由化工專家組成的實驗團隊開始了不分晝夜的工作,嘗試將這五種自然元素的全部同位素以任何可能的形式組合起來,考慮到「上帝分子」有99%的可能是有機高分子化合物,碳和氫被很自然地加了進來。
兩種極其穩定的惰性氣體是難以逾越的「攔路虎」,尤其是氖,幾乎所有的方案中都把這種特立獨行的元素當作催化劑來考慮。令人心生絕望的是,即使科學家嘗試了無數種近乎瘋狂的方法來融合這些元素,在經歷了數十次有驚無險的小規模爆炸後,每一種嘗試都以失敗而告終。
「或許我們應該換個思路,例如,從化學之外的角度去考慮這個問題。」陳哲在a組例行會議上小心翼翼地提到。
「閉嘴,蠢貨!」在爆炸中失去右耳的化學院士憤怒地咆哮了起來,「你永遠不會理解自然科學的偉大魅力,無數化學前輩在尋求真理的道路上披荊斬棘,我們經歷了輻射的折磨、酸鹼的侵蝕、爆炸的陰影,可這些從未阻攔我們探索真理的腳步!」
「不,有一個漏洞。」說話的是在場的唯一一位女性,二十八歲的心理學專家喬恩小姐。這位年輕的女博士穿著一襲純黑色的長裙,白皙的臉龐上,一雙美麗的鳳眼裡閃爍著深邃的光芒,「如果古德真的只想表達這五種元素是‘上帝分子’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他為什麼要用如此詭異的順序來排列呢?」
伴著高跟鞋與地面清脆的接觸聲,喬恩以優雅的儀態走到會議桌前面,並用手上的鋼筆用力敲打著黑板上那五行無比熟悉的數字。
「看清楚了,如果古德只想用五個數字對應這五種元素的話,那麼,他為什麼要用這種顛倒錯亂的排列順序?另外,中間的那道橫線又有什麼意義呢?」
前三個時間點的倒序與後兩行的正序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只要那位偉大的科學家沒有在死亡來臨前陷入癲狂的狀態,這個獨特的排序背後一定藏有極重要的秘密。
「也許這樣的排序代表著幾種元素在‘上帝分子’中含量的多少,而橫線則是區分反應物和催化劑的分水嶺。」化學院士的解釋顯然有些蒼白無力,幼稚可笑的推論甚至無法說服他自己。
會場陷入了可怕的寂靜,與會者的大腦如同一臺臺滿負荷執行的計算機,開始了各種天馬行空的想象與運算。一條條錯綜複雜的證據鏈在大腦皮層裡被焊接聯絡起來,最終又不可挽回地走向斷裂。終於,有一根不起眼的鏈條漸漸清晰了起來,搭建成一座通往未知彼岸的神秘橋樑。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陳哲站起身來,用力地拍擊著身前的桌面,以確保所有人都從沉思中醒來。
「陳警官,請問你有什麼看法嗎?」
陳哲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條,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兩行十位數字。
「這就是我的猜想,用每個分子的質子和常見分子量排出的電話號碼!」陳哲簡短的話語如重錘一般敲擊著每位與會者的心臟,「在這個前提下,五種元素的排序必須精確無誤,時間才會因此顛倒錯亂!同時,中間的橫線也有了一個合理解釋,它區分了區號與後面的電話號碼。」
「我必須提醒你,六位數的電話號碼早在幾十年前就被扔進了歷史的垃圾箱。」這次發言的是基地的負責人趙全中將。
「古德出生在1993年,直到他上小學之前,很多城市的電話號碼都以六位甚至五位的形式存在!反正我們正在往死衚衕漫無目的地亂撞,那為什麼不試試這條岔路呢?」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13分歧
2033年10月26日,「救贖」基地成立的第三天,在m國首都的某個會議廳,一場特殊的秘密會議正在進行。
「安靜!」一號無力地拍著面前的圓桌,精巧的地球面具在臉上閃閃發光。當他發現無論使用多高的分貝,都無法平復眼前這場騷亂時,一根憤怒的手指按到了座椅上的紅色按鈕,數支黑洞洞的槍管從天花板上伸了下來,對準了圍坐在圓桌旁邊的每一個人。
這種時候,武器永遠比言語管用一萬倍。
「上次的投票結果是3∶3,另有兩個人棄權,在這種情況下,某個愚蠢的傢伙自作主張地殺死了古德!」一號的聲音因極度憤怒而有些顫抖,「這是對組織權威最嚴重的挑釁!是對地球文明的極度不負責任!這顆子彈將我們永遠釘在歷史的十字架上,我們將成為全人類的罪人!」
「對不起,一號先生。」六號冷冰冰地打斷了一號的發言,「違反規則的是你,而非其他任何人,按照當初通過的最高綱領,只有危險係數在1~5之間的科技發現才需要在‘過濾’前進行必要的投票。而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危險係數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16!直接抹殺的做法是完全符合最高綱領的!」
「你的意思是,你策劃了這次謀殺?」
面對四支瞬間轉向的槍管,六號的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抱歉,我的確投了贊成票,但只是投票而已,從半個月前開始,我就一直在加州大學的實驗室進行一次大型強子碰撞的資料分析,每一秒的行動和語言,都有實驗室的全程監控。」
一號緩緩地點了點頭,因為面具的存在,沒人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在座的八位是「濾鏡」這個神秘組織的核心成員。和古德見到的那次相比,房間裡的人數未變,卻少了一張精巧的地球面具。除了偉大的物理學家納什之外,一位未戴面具、年輕英俊的白種人正坐在一號的右邊。
二號——史蒂夫·布雷克,地球上最出名的軟體架構師,四十六家知名軟體企業的技術顧問。這位年輕人正用一把精巧的指甲刀修剪著長長的指甲,隨著最後一片剪掉的指甲被扔進面前的菸灰缸,電腦天才開始了自己的發言。
「我投了棄權!我想,如果我今年是九十二歲的話,我一定會無比贊同謀殺古德的決議。畢竟,十六這個數字,是我這輩子最引以為豪的程式計算出的結果,但是你們知道,我只有二十九歲!」
二號有限的坦白隨著三號的發言戛然而止,面具下他蒼老的聲音如同窗外的氣溫一樣冰冷,「對不起,我不認為自己有義務公佈一次無記名投票中的選擇。」在他的帶動下,之後發言的四號同樣拒絕透露自己的選擇。
五號站起身,面具後發出沙啞難聽的聲音,「我投的是贊成票,我們必須殺了他!沒錯,‘上帝分子’是一項前無古人的偉大技術,很可能也後無來者!但正因如此,它對人類的誘惑也是史無前例的。即使我們控制了古德,或者他加入了我們,也難保不會有意志薄弱者打破原則,將這項技術據為己有或洩露出去!誰都希望留下火種,但誰敢保證,日後不會出現玩火自焚者?」
「我也投了贊成票!」六號的發言不帶任何遮掩,「是的,我贊成消滅他,而他在我們投票之後的第二天被槍殺了,所以就是我乾的?可笑的邏輯!我甚至懷疑,兇手並非在我們中間,而是另有其人!要知道,‘上帝分子’並不只是觸犯了我們的綱領!」
一號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需要一次短暫的思考來認真評估六號說的這種可能。在五分鐘的沉默後,他沒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心理變化,將右手指向了下一位列席者:納什。
「正如你們所知,我投了反對票!我知道在座每一位的頑固程度,也清楚大家正面臨怎樣的抉擇。我們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無疑是我們實現目標的絆腳石。但我想說,我們可以試著去踢開它,卻絕對不應該碾碎它!為了阻止某些人做蠢事,就在謀殺發生之前,我坐了二十個小時飛機,當面造訪了古德,對他發出了善意的警告,我自願為這次違規行為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罰!」七號納什的發言如同他不戴面具的臉龐一樣坦誠,「你們一定懷疑,我這樣一個年過七旬、飽受漸凍人症折磨、行將就木的老者,一個在過去對組織極其服從,對最高準則無比推崇的物理學家,竟然會投反對票!但我確實投了,因為我有兩個漂亮的女兒和一個聰明的兒子,我愛他們!」
「我什麼都不會說,我也不相信你們任何人說的一切!」八號,那位曾經邀請古德加入組織的東方面孔,用簡單的發言結束了劍拔弩張的話題,「在座的科學天才、政治精英們,如果你們打算用幼稚的陪審團遊戲來尋找問題的答案,請恕我不再奉陪!」
一號靜靜地聽完了每個人的發言,並把自認為重要的東西記在手中的筆記本上,就在他說出「散會」之前,二號舉起了右手。
「半小時前,十九號得到了一個極其震撼的訊息:中國人找到了古德留下的一串數字密碼,併為此成立了一個名為‘救贖’的基地!」
「數字密碼?」一號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同時發出驚歎的還有桌上的其他六名成員。隨著這個爆炸性訊息的公佈,驚喜、憤怒、恐懼的情緒同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所有人同時將面具後的目光投向二號,期待他說出更多有用的資訊。
「還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並不那麼糟的訊息。」作為大廳內另一個不戴面具者,二號的發言始終保持著難得的詼諧與幽默,「好訊息是,在十九號的安排下,六十五號已經進入了這個‘救贖’基地,但十九號的能力也僅限於此了,六十五號目前在基地內還只擁有c級許可權,除非他能再連升兩級,否則我們都要被好奇心折磨得徹夜難眠了。」
「誰擁有這個基地的最高指揮權?」一號環顧四周,卻沒有一個人開口,於是他開出了一個極高的價碼,「十億美元,十天之內,或者,二十億美元,三天之內。誰能做到?」
「我來搞定,其實和基地那邊相比,我們還有一個更具價效比的目標!」八號用並不標準的英語報出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楊鳴。
距離這次充滿了爭吵和猜疑的會議不到四十八小時,古德的學生兼實驗室助手,二十六歲的朋克青年楊鳴,被帶進了一間潮溼陰暗的地下室。
「你們這群蠢貨,我的父親是……」楊鳴放肆的叫囂聲被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當蒙了二十個小時的眼罩被粗暴地扯下後,楊鳴驚恐地發現,架著自己的兩個黑人男子絕非綁架或尋仇那麼簡單。意識到這一點,紈絝子弟的褲腳瞬間被溫熱的液體淋溼了。
「年輕人,只要你老老實實地回答幾個問題,我們一定保證你毫髮無損。」楊鳴正前方的沙發上,一位臉戴地球面具的女子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女子身上溫婉平和的氣質讓楊鳴狂跳的心臟略微放緩了下來,他用一種極為恭敬的語調做出了回應。
「知無不言,優雅美麗的小姐。」
花花公子的油嘴滑舌讓女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凹凸有致的身子在奢華的沙發上扭動起來,給緊張到近乎窒息的空氣憑空添入一絲旖旎,「請告訴我,你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才會成為那個男人的助手?」
「純粹的巧合而已。」楊鳴努力夾緊自己的雙腿,以防尿液再次噴湧而出,「你們一定早就查到了我父親的身份。說實話,無論是生物學學士,還是遺傳學碩士,都不過是我爸爸用手上的權力幫我鍍的一層金粉罷了。」
隨著眼前瞬間出現的一片漆黑,簡單粗暴的水刑毫無防備地降臨到楊鳴的身上,強壯的黑人死死扭住撒謊者的手腳,用一條骯髒油膩的毛巾狠狠地裹住了他的耳鼻,一盆冰冷的辣椒水潑灑下來,楊鳴脆弱的肺泡瞬間被灼熱和窒息感包圍。在痛苦的刺激下,楊鳴痙攣的軀體無法控制地做出呼吸與吞嚥的動作,隨之而來的嘔吐和咳嗽則讓他瞬間失去了意識,暈厥之前,他隱約聽到一個女性的聲音:「蠢貨」。
「年輕人,你只堅持了五十一秒鐘,最短紀錄。」女人的聲音依然溫和悅耳,卻讓楊鳴顫抖的身軀再次陷入短暫的抽搐,「在你讀本科的四年裡,你那年過五旬的父親從一個並無實權的副市長坐到省委常委的位置,他是坐火箭上去的嗎?再來說說你,如果說讓你去讀一所211大學的生物學專業是令尊當初能力有限的話,那麼四年之後,你那做書記的老爸完全可以輕易把你送進一所更好的高校,但你,為什麼偏偏選擇了那個地方?」
楊鳴張了張口,想起剛才承受的痛苦,終究沒敢把那些曾編排過無數次的「臺詞」再說出來。
「最過分的是,一位高官父親幫自己不學無術的獨子搞定一個研究生的頭銜,竟然選擇了遺傳學這個專業,遺傳學?哈哈,遺傳學!」女人優雅的笑聲在不大的房間裡肆意迴響,「你是想侮辱我們的智商嗎?遺傳學碩士!」
楊鳴脆弱的心臟瞬間沉入了黑暗的深淵,看著地上溫熱的嘔吐物,他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不要再對我用刑,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
一份超過三萬字的供詞很快就放到了一號的面前,在此之前,其真實性已經經過三次水刑的嚴格「驗證」。
2026年,楊鳴在父親楊一的運作下,進入a市醫學院生物學專業。2028年年底,楊一突然要求他接近古德,讓他留校攻讀遺傳學碩士。2033年,楊一不顧楊鳴反對,讓其進入古德實驗室擔任其助手。就在楊鳴成為古德助手的一個月後,七十億人在電視上認識了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經過多次確認,關於「上帝分子」的其他核心資訊,楊鳴全不知情。
這是供詞的第一段,也是提綱挈領的核心內容。一號用了整整一個小時看完了這份冗長詳細的供詞,然後召開了一次緊急視訊會議。
「古德在五年前便被政府盯上了,或許早在動物實驗開始之前,中方情報人員就已竊取了‘上帝分子’的一切機密!」一號用奇異的語調對在場的七位核心成員說道,「只不過出於某些未知原因,他們並沒有公開這個秘密而已!」
與會者開始竊竊私語,一張張面具後面的臉孔變得扭曲怪異。一號並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他直接將目光轉向八號,問:「你有沒有能力對楊鳴的證詞進行進一步的調查驗證?組織將為你提供一切可能用到的資源!」
「我試試!」面具下,八號的東方面孔上露出一絲冷意,「我不需要經費,我需要那樣東西!」
14潛伏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女聲傳進楊一的耳朵,這已經是當晚的第三次了。心驚肉跳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自從兩個月前,那次轟動世界的電視直播後,楊一每隔二十四個小時都會給兒子打一次電話,每次遇到無法接通或是關機的情況,都會讓這位五十七歲的老者忐忑難眠。
「也許和前幾次一樣,楊鳴又跑去參加什麼私人派對了。」秘書小心翼翼地安慰著臉色鐵青的書記。楊一無力地擺擺手,讓秘書出去,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思緒伴著空氣中的茶香飄到了六年前:那時楊一還是某個三線城市的第二副市長,無論從履歷還是從年齡來看,這位性格剛正不阿、辦事果斷的副廳級幹部都已走到了政治生涯的盡頭,直到那個飄著小雪的冬日下午。
那天,楊一如往常一樣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端坐在沙發上的兩個男人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市委書記周黎的到來已足以讓他感到訝異,而另一個人——衛生部長沐青的出現則直接讓他的心臟漏跳了兩拍。當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惶恐伴著迷惑瞬間湧到楊一的心頭。
「沐部長,周書記,你們來視察工作嗎?」
「不,沐部長有事找你,我只是引薦人。」市委書記說完這句話,便毫不猶豫地走出了房間。
三十多年的從政經驗讓楊一慢慢冷靜下來:一位比自己高整整三個級別、正處於上升期的政治新星用一種如此突兀的方式找到自己,這裡面一定隱藏了重要的秘密。想到這裡,副市長心中的好奇漸漸壓過了惶恐與不安。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甚至省去了自我介紹,沐青直接問:「你兒子叫楊鳴,去年考上a市大學生物專業,是嗎?」
「實不相瞞,犬子的分數離錄取線差了不少,這是我私下運作的結果。我知道自己違反了政治紀律,願意接受黨紀國法對我的嚴懲。」楊一語氣謙恭,但心頭的疑惑更深,要知道,眼前這位的身份是國家衛生部部長,是不太可能為了這事親自上門的。
「我這次過來,是安排你執行一項絕密任務!」沐青的話讓楊一剛剛平靜的心臟又一次狂跳起來,「讓你的兒子盡力接近他的遺傳學講師——古德,當條件成熟後,你考慮以學生家長的身份親自同他接觸。」
如此簡單怪異的任務讓楊一有些摸不著頭腦,在短暫的思索後,他決定提問,當然問題不是愚蠢的「為什麼」。
「如果可能,請部長就接近與接觸的含義做進一步解釋,以便我更好地執行任務。」
「很簡單,就是吃吃飯,喝喝酒,拉拉關係。下一步任務會在合適的時間下達。」面對這個恰如其分的提問,沐青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他補充說,「任務優先順序高於一切,您可以動用手上的全部人脈資源,至於經費,國家撥款會在明天打入一個專用賬戶。」
遺傳學、最高階優先權、國家撥款,畢業於清華大學物理學專業的楊一隱約猜到了什麼。當然,除非領導主動告知,他會將這些問號與猜測永遠爛在心裡。
「保證完成任務!」
「對了,不要刻意問目標任何問題。」推門離開之前,沐青留下了最後的叮囑。
之後的六年,本以為走到政治生涯盡頭的楊一重新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從副職轉正,再調至某省會城市擔任市委書記,在這六年裡,楊一的靈魂深處始終充滿了忐忑與不安。而對任務的好奇則進一步加重了他的心結。當然,這些因素絲毫沒有影響到任務進度,楊鳴極其糟糕的成績給了楊一名正言順地接觸古德的理由——一位家長為自己門門掛科的兒子出面說情,這樣的情節在許多高校裡都有可能上演。
從接到任務的那一天起,長達六年的思考曾讓楊一想到了無數種可能:能夠毀滅地球的生化武器、足以改變世界的基因技術、可能改寫人體結構的遺傳工程……即便如此,當古德在電視直播上向幾十億人宣佈自己的發現時,楊一的內心依然被極大地震懾了,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戰慄,源於生物本能的崇拜與敬仰。再往後,他開始擔憂自己與兒子的安危,因為他們竟和「上帝」扯上了關係。
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接到「濾鏡」的電話後,楊一忐忑的心情終於跌入了谷底。
「你的兒子在我們手上,如果你希望他活命,現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電話那頭的女聲溫柔而有磁性。楊一發瘋般哀求對方,卻只聽見兒子的抽泣聲和求饒聲。
楊一內心掙扎,說實話,除了知道是誰安排了這項任務外,他知道的資訊還不抵早已落入對方手中的楊鳴。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將這事上報給沐青時,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
「你兒子失蹤了?他知道多少內情?」電話那頭,沐青的嗓音有些沙啞。
「除了我吩咐他做的事之外,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現在很不安全,十分鐘後一輛車牌號為京a×××××的車會停在你家樓下,上車,現在來這邊!」
四個小時後,楊一又一次坐在那個改變他命運的男人面前。這一次,他們的談話時間超過了以往幾次會面之和——要不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推門聲打斷,這次長達三個小時的交談還要繼續下去。
沐青的貼身秘書走了進來,俯身對自己的上級耳語了兩句。沐青面露驚訝,然後用略帶歉意的語氣對楊一說:「對不起,有一位重要來客,我必須馬上接待一下。」
楊一知趣地點了點頭,接著轉身出門。五分鐘後,敲門聲再度響起,秘書引著一位身材高大、目光如劍的男人走了進來,沐青立馬站起身,臉上甚至帶了些謙恭的神色。
歐陽守一,沐青的前任,如今退居二線後,級別依舊與沐青平級,但資歷、地位猶有過之。與滿身書卷氣的沐青不同的是,歐陽是個曾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幾經沉浮的實幹家。這個滿臉剛毅的男人用一種最簡單的方式切入了談話主題,「我知道你正分管‘救贖’工作!請你幫一個忙!」
突然造訪的來客,毫不客氣的對白,直逼要害的要求。沐青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鏡,不置可否地說道:「我只是分管而已,首長始終關注這件事。」
「這件事你完全能搞定!我想請你將一位c組成員調入a組而已!」
「請給我一個理由!你到底想幹什麼?」沐青心懷疑慮,這的確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但「救贖」事關重大,在沒弄清楚對方的目的之前,絕對不能貿然答應。
「這麼簡單的道理,沒想到還是要我說出來。」歐陽頓了頓,目光中隱約帶著一絲玩味,「我今年五十八歲了,我希望能再活三十年!」
沐青仔細品讀歐陽的言下之意,然後用試探性的語氣說道:「只要‘救贖’工作順利,你應該在六十歲生日之前成為‘上帝分子’第一批受益人!如果工作不順利,誰都沒有辦法,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只是應該而已,你也知道,這其中的關係太複雜……」歐陽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言外之意連傻子都能聽懂,「我不要應該,哪怕是99%的把握也不行,我要百分之百的確定!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是絕對不能多等三五年的,這意味著我剩下的生命少了三分之一!」
沐青一下子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政治家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不斷權衡這個要求帶來的風險與收益。於是,當歐陽開出交換條件後,他很快便點頭答應了。
「可以!」兩隻右手用力握了一下,之後又很快分開。歐陽推開門走了出去,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15線索
2033年的第一場冷空氣在11月中旬席捲了北緯46度的a市市區,望著窗上凝結的冰花,秦漢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緩緩走向一旁正在抽菸的陳哲。
「想什麼呢,陳警官?」秦漢伸手接過陳哲手上的打火機,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覺得郭文這個人怎麼樣?」
「郭文?」秦漢思索了片刻才想起這個陌生的名字,「他不是今天剛被調進a組的嗎?怎麼了?」
「沒什麼!」陳哲苦笑著擺了擺手,快步走了出去。
三天前,陳哲以一種全新的角度將「上帝密碼」解讀為兩串20世紀末的電話號碼。緊接著,刑偵組只花了半個小時便查明瞭這兩個號碼的前世今生:除去第一個從未開通過的空號外,第二個號碼0740—201635在三十多年前曾屬於一位名叫陳濤的湖南懷化農民。(注:0740曾是懷化區號,後被棄用。)陳濤出生於1963年,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看上去和「上帝分子」的關係是八竿子打不著。但誰又能說得準呢?畢竟古德之前默默無聞了四十一年,沒人知道他在成名之前,究竟去過哪些地方,結識過什麼人。更何況,這個陳濤曾在十多年前承包過上百畝的果園,這很難讓人不聯想到古德當初聲稱的,從某種轉基因葡萄中發現「上帝分子」的經歷。
基於上述原因,「救贖」團隊的熱情迅速被重新點燃。「去和陳濤見一面」立刻被提上了議程。
由於a組中的遺傳學院士年過七旬,難以承受舟車勞頓之苦,趙全提議,將c組中的郭文博士升入a組,協同陳哲一同去湖南調查。郭文今年四十二歲,卻已是國內遺傳學界屈指可數的領軍人物。當這個男人第一次走進a組會議室的時候,陳哲幾乎是下意識地盯上了他。
不得不說,刑偵第一人的雙眼銳利得可怕,他精準地捕捉到了三個極不起眼的細節:首先,在進門向大家點頭示意時,郭文脖子微弓,頸上的關節猶如生鏽的機械一般僵硬,這是心懷鬼胎、極度緊張的表現;在這之後,郭文很快調整了過來,並用訓練有素的姿勢和桌上的每個人握手,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則出賣了他內心的忐忑;最後一個破綻出現在大螢幕上顯示出那串原始密碼的時候,遺傳學博士右眼上方的肌肉明顯跳動了一下,這一切都被坐在正對面的陳哲仔細捕捉了下來。
「郭文博士,請問您想到什麼了?」陳哲忽然發問。
郭文神經質地轉過腦袋,緊張的神情在臉上一閃而過,「我覺得,這應該代表五個有特定含義的時間。」
「所有人都這麼想!」陳哲步步緊逼,「我希望您能從更專業的角度分析分析,這五個數字可能有什麼含義?」
「遺傳物質的作用具備時間上的規律性,我想或許我們可以從時間遺傳學上入手。」得益於傑出的專業素質,郭文的論點看似無懈可擊。但他眼中閃躲的神色反倒激起了刑偵專家更大的興趣。會議結束後,陳哲悄悄地拉住了正要離開的趙全。
「我覺得,郭文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表情,我一直坐在他對面,他從頭到尾都很緊張,按理說,一個正常人在驟然得知‘救贖’工作的真相時,多少會產生一些震驚、迷惑的情緒,但從他臉上我看不到這些!」
「他一直都在基地裡,只不過一直在c組而已,或許人家早就猜到了!」
「還是不對勁兒,他……」陳哲還想再多說些什麼,卻被眼前的負責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趙全若無其事的態度深深地刺傷了陳哲,陳哲高聲說道:「這是關乎人類命運的最高機密,是基地中的所有人,包括你我在內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業!我們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如果你繼續抱著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越級上報!」
陳哲憤怒的咆哮被一張扔到他面前的紅標頭檔案突然打斷,這張代表著高層意志的檔案上只印了一行字。
「調動郭文博士進入a組,儘快!」
陳哲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會議室走出去的了。事實上,當看到紅標頭檔案下方的公章時,他的大腦便失去了絕大部分的思考能力。檔案上簡短的話語足以讓刑偵天才明白,自己竟然將「特派員」錯當成「嫌疑犯」了,這樣嚴重的推論錯誤還是他從警以來的第一次。回想起之前在會場上咄咄逼人的發問,陳哲不由得對自己的政治前途產生了深深的擔憂。
「嗨,陳警官!」一個略顯陌生的嗓音將他從沉思中叫醒,是郭文,這位受命於高層的學術泰斗正朝這邊走來,臉上帶著一絲凝重,「我們得早點啟程了,湖南那邊來訊息說,陳濤得了肺部感染,情況不太樂觀!」
「什麼?」陳哲的心臟驀地緊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郭文臉色稍緩,他說:「應該和古德無關。他今年都七十歲了,之前身體就不好。這次是九月初住的院,因為經濟條件差,一直捨不得用最好的抗生素,現在病情危重,弄不好這次就挺不過來了!」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半個小時後,上面已經準備好班機了!」
六個小時後,懷化第一醫院感染科病房。
「我說了,接我回老家!」蒼老沙啞的聲音在病房的走廊上反覆迴盪,幾位剛入院的病人好奇地伸長腦袋張望,而老病號們則早已習以為常:來自702病房的爭吵每天比鬧鐘還要準時,總是發生在下午17:30——醫院的對賬單剛發到病房的時候。
「爸,算我求你了,好好看病,別心疼錢,大不了俺把家裡的老房子賣了!」
「啪……」清脆的耳光聲讓路過的護士為之側目,「你這個糊塗蛋,俺老漢今年都七十歲了,就算這病看好了也沒幾年好活了,你在俺身上把錢花光了,你讓下面兩個伢子咋過活呢?」
「爸,你可別這麼說!」兒子的哀求聲裡帶了一絲哭腔,「電視上都說了,現在有一種藥能讓人多活好久,你只要這一趟熬過去,說不準還能再活三四十年呢!」
「別說三四十年,就算三四百年俺老漢也不想活!你娃子糊塗啊!過去咱中國的皇帝叫萬歲,可人家那是皇帝,就算活十萬年也有人供著養著。俺呢?就是一個地裡面刨土的農民,現在這把年紀,啥活兒都幹不了,又沒有退休工資,只能靠你們小輩養活照顧,今後俺就是個累贅啊!俺要活那麼久幹啥啊?」
「沒事,等到這藥出來,俺也能再打五六十年工,到時候給您養老送終!」
「你還是糊塗啊!你爹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隔三岔五就要往醫院跑,掛水吃藥都是錢哪,我再活三十年,你這輩子都不要想討媳婦了!」
「爹,媳婦俺可以不討,但爹一定要救!」
大滴的淚珠滾落下來,陳濤費力地轉過脖子,將複雜的目光投向了兒子滿是倦容的臉龐,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兩名衣著考究的男子快步走了過來。陳哲和郭文到了。他們在走廊的另一頭便聽到了這邊的對話,陳哲開門見山地說道:「老伯,別想這些,好好養病!」
農民陳濤用右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花,試圖用昏花的濁眼看清眼前的不速之客。很顯然,這是兩張陌生的面龐,老人問:「你們是誰?」
陳哲笑了笑,這樣的表情讓病人和一旁的兒子分外警覺起來,在被攆出去之前,陳哲硬著頭皮說:「老伯,我們可以幫你付醫藥費,請你配合醫生的治療!」
樸實的莊稼漢子慌忙擺手,這件事太反常了,讓父子倆實在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陳哲只好掏出自己的警官證:「我們是警察,有一個案件需要你配合,很簡單,就是問你幾個問題而已!」
「俺,俺沒犯啥事啊?」陳濤的額角似乎又燙了幾分,他誠惶誠恐地說,「警官同志,上個月俺真的是病得走不動了,才讓俺伢子把田裡的秸稈燒了的!下次俺一定不會了!你不要罰俺的款,成不?」此時,之前半跪在地的兒子也抬起頭,將哀求的目光投向眼前的警官。陳哲苦笑了一下,正準備重新組織自己的語言,郭文插話了。
「我們不是為了那件事,我想問,前些年你承包果園的時候,有沒有陌生人來找過你?」郭文頓了頓,接著問,「最近你有沒有收到過什麼特殊的包裹?」
「這都過去十多年了,哪個記得呢?不是俺說,俺種水果種菜都是俺村最棒的,別人家的蘋果六塊五賣不掉,俺家的賣八塊都有人搶!所以經常有人到俺家來找俺取經!」當說到這裡時,老漢枯槁的臉上似乎多了一些光芒。
「那你記不記得,有沒有一個三十多歲滿臉鬍鬚的男子找過你?」陳哲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從懷裡掏出一張一尺見方的畫像,畫像的原型是古德,卻刻意進行了一些後期加工,陳哲將畫像放到陳濤的眼前,「請你務必仔細想,這件事很重要!」
「俺年紀大了,你讓俺仔細想想。」陳濤雙手撐床,想坐起身來,仔細端詳畫上男人的模樣。沒想到由於用力過猛,老人忽然猛烈咳嗽了起來,喉嚨中可怕的呼哧聲讓所有人一下子緊張萬分,陳哲搶在病人家屬前面按下了床頭的緊急呼叫鈴,兩名年輕的護士手忙腳亂地衝進病房,將粗大的吸痰管用力地塞入病人的口腔,五分鐘後,陳濤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靜下來,正當陳哲準備繼續發問的時候,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護士皺眉說:「你們都出去!病人現在情況很差,別再讓他說話了!」
兩位不速之客訕訕地退了出去,很快,兩名護士也出了門,最後是老陳的兒子,病房的大門被掩上了,這位滿臉風霜的漢子撲通一下跪在兩個人面前,用帶著濃重湖南腔的普通話說道:「二位大哥,你們剛才說的,幫俺爹付醫藥費,還算數不?」
「算數,算數!」陳哲心知肚明,能在陳濤身上找到真相的機率微乎其微,但再小的希望也值得嘗試。花費二三十萬的本金買上一張中獎機率為數千分之一的彩票,從而博取「上帝分子」的終極大獎,這筆交易的回報率幾乎超過了百分之一萬,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經費在你的卡上,你去繳費,我去找院長商量一下治療方案!」郭文面色平靜地和陳哲道別,一個小時後,分頭行動的兩個人先後回到了臨時安排的旅館裡。
「情況不太樂觀,時間拖得太長了,病人的多個臟器都開始衰竭了。雖然已經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也不過一半對一半的機率!」郭文的臉色不太好看,語氣更是低沉。
「要不要從北京調專家過來?」
「已經在路上了!」
「說實話,我感覺自己猜錯了,國安那邊剛傳過來訊息,這個陳濤平時足不出戶,和外界幾乎沒有任何接觸,這輩子去的最遠的地方不過是兩百公里外的省城。這些天他也沒收到過任何快遞,我不認為古德會跟他扯上關係!」
「哦?」郭文的面色變得有些不太自然,但他很快就低下頭去,將面容藏進了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吞吞吐吐地說,「那我們要不要撤銷對他的經濟和醫療援助?畢竟……」
「這怎麼行!我們已經對家屬做出了承諾!」陳哲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郭文的建議,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鄙夷神色。
「好吧,你說了算!」郭文迅速地轉移了話題,「你聽到他們白天的對話了嗎?」
「什麼意思?」
「和‘上帝分子’有關的那段。」郭文忽然丟擲一個奇怪的問題,「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呢!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我打個比方吧,像你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差不多有七成是獨生子女,假設你現在結婚了,你的妻子懷孕了。這時候π藥劑上市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哲搖了搖頭,眼中現出一絲迷惘的神色,郭文繼續講了下去。
「這意味著你們雙方的父母還能再活六七十年,而這六七十年中也許有二十年是無法自理的,需要你來照顧的。」郭文頓了一下,試圖將陳哲的思緒引入自己正在描述的場景中,「怎麼樣,有沒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然而這還不是全部,你還添了孩子,你妻子很可能要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家裡帶孩子。3.14啊!等到十年之後,你的孩子也才相當於現在的三歲!說不定上樓還需要你們扶著呢!」
「誰規定孩子一生下來就要吃藥了?等到十六七歲的時候不行嗎?」
「當然沒人逼你,但真有人會這麼選嗎?」郭文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著陳哲,語氣中多出一絲居高臨下的嘲諷,「別的孩子都有三十年的學習黃金期,你只給他十年?」
房間裡一下子靜了下來,窗外繁華的街景似乎凝固住了一樣,月光透過窗格篩了進來,在地毯上映出奇異的影子,像是老人佝僂的身影,郭文接著說:「再說說陳濤吧,像他這樣,一個疾病纏身、沒有任何經濟來源的老人,就算能多苟延殘喘三四十年,這又有什麼意義?」
郭文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陳哲的面龐,他認為,自己多半會看到一副冷汗涔涔、細思恐極的模樣,但他很意外地失望了,自己期盼的那種神情並未在陳哲臉上出現,年輕的警官咧開嘴唇,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惜我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看來這也是一種幸運呢!」陳哲摁滅了床頭的檯燈,將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不早了,睡吧!」
16「濾鏡」(1)
第二天。
陳哲與郭文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二十個小時,一條條來自icu病房的訊息將兩個人的心情如玩具娃娃一樣肆意擺佈。等到夜裡一點的時候,這份折磨終於結束了。
陳濤死了,肺部感染引發了心臟衰竭。雖沒有直接證據能夠說明這與前一天問訊引發的劇烈咳嗽有關,但心懷愧疚的陳哲還是睡得很不踏實,迷迷糊糊中,賓館的木門似乎被從外面開啟了,訓練有素的陳哲迅速從床上跳了起來,右手已握上了床頭櫃上的手槍。
三名素未謀面的軍人撬開門闖了進來,一人喝令「任務中止,立刻返程」。陳哲試圖舉槍反抗,但對方亮出的證件讓他瞬間放棄了這個愚蠢的念頭。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返程的飛機上,他和郭文被分開了。
陳哲的第六感準得可怕,除了中科院院士之外,郭文還有另一層身份:「濾鏡」第六十五號成員。作為組織最忠實的信徒之一,這位遺傳學泰斗接到的任務很簡單:儘可能破壞「救贖」計劃,讓「上帝」留下的秘密永遠湮滅在歷史的長河裡。
寧可錯殺一萬,不能放過一個。
就在前一天下午,在病房門口和陳哲分手後,心懷鬼胎的郭文悄悄潛入了病區的護士站,然後利用醫護人員的疏忽,將一小瓶貼有「702陳濤」標籤的萬古黴素溶液調了包。平心而論,郭文的這次行動明顯有些操之過急,畢竟「號碼猜想」只有極小的可能是真的,但陳濤危重的病情給了他動手的勇氣,用這種方式殺死一個隨時可能掛掉的病號幾乎不具備任何敗露的可能——如果沐青沒讓人事先在病區的每個角落裝上針孔探頭的話。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郭文強作鎮定,詢問眼前的軍人。對方一言不發,臉上看不出絲毫的表情變化。五分鐘後,囚室的大門又一次被開啟了,沐青在數名警衛的簇擁下走進門,重重地坐在了郭文的對面。此刻,他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如此機密的基地內竟然出現了一個內鬼,這已算得上是極其重大的事故了。更要命的是,這個內鬼還是通過他升上a組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沐青的語氣如同寒霜一般冰冷,眸子噴射的怒火幾乎要將眼前的罪人燒成灰燼。
「哈哈哈哈!」郭文狂笑起來,腕上的手銬迸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然而他很快便笑不出來了,警衛鐵箍般的右手死死地捏住郭文白淨的雙頰,鐵鉗般的手指探入無法合攏的口腔,一番粗暴的摸索之後,捏出了一顆盛滿氰化物的特製膠囊。
「活著挺好的,不是嗎?」沐青的神情更加冷冽。
郭文忍痛合上幾乎脫臼的下頜,喉管裡泛出的苦水讓他忍不住嘔吐起來。沐青並不理會,他點了一根菸,坐在了郭文對面。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奉命行事!」郭文吐出毛巾,毫不畏懼地迎上對方的目光。
「你以為把我扯進來了,我就一定會大事化小?」沐青聳肩攤手,「就算你是歐陽守一的人,但到了這個份上,你就這麼相信他不會棄卒保車?」
「我當然不會!」大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偉岸的身軀踏著虎步闖了進來。沐青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是歐陽的身影。此刻,一張閃閃發光的地球面具正蒙在這個男人剛毅的臉上,看到這張面具後,郭文剛剛放緩的呼吸又一次變得沉重了。
歐陽緩緩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他先用溫和的語氣安慰戴著手銬腳鐐的郭文,「放心,組織不會放棄你。」然後轉過臉,換上一副無比嚴肅的表情對沐青說,「看來,我們不得不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訴你了!」
「真相?」沐青面露驚訝之色,說實話,郭文在醫院裡做的那番手腳,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破壞‘救贖’工作對你們有什麼好處?難道你早就得到‘上帝分子’的秘密了?」
「不,沒人知道!我們也不想知道!」歐陽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從第一天開始,我們的目標就不是竊取這個秘密,而是毀掉它!實話告訴你,謀殺古德的也是我們!」
「什麼?!」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沐青猛然站了起來,堅硬的椅背扶手被他捏得嘎吱作響,這位「救贖」的幕後指揮者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對面的歐陽,就像看見了這世上最可怕的瘋子。歐陽毫不畏縮,而是泰然自若地瞪了回去。兩道目光在凝重的空氣中碰撞,摩擦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花。
「你瘋了嗎?」一絲沒來由的恐懼讓沐青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對你有什麼好處?」
八號微眯雙眼,仔細地打量著面前這位官場同僚,然後用無比嚴肅的語氣說出了奇怪的話語。
「沐青,1996年畢業於北大數學系,之後考入本校理論物理專業讀研。既然如此,我相信你一定能聽懂我的意思!請相信我,我們是一個極理智、極無私、極富犧牲精神的偉大團體。謀殺古德對我個人沒有任何好處,但是對全人類來說,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以下,便是八號歐陽守一向沐青陳述的「濾鏡」真相。
「濾鏡」有一個冗長且拗口的全名,「尋找並‘過濾’高威脅科學技術及科研行為聯盟會」,組織創始人是「大過濾器」理論的提出者、著名物理學家費米。在1950年的一次關於飛碟與外星人話題的非正式探討下,當時只有四十九歲的費米說出了這樣的話:「宇宙裡有數千億億顆恆星,即便文明只是以數億分之一的可能存在,那宇宙裡也該有幾千億種文明,那為什麼我們無法探測到它們,甚至連無線電都無法聽到呢?」
這便是在整個21世紀,所有宇宙學家、科幻作者都無法繞過或忽略的重要理論之一:費米悖論。關於這個理論,最合乎邏輯的解釋有三種:
第一種:原始生命的出現,或者說生命演化成文明是無比偶然的結果,這裡的「無比偶然」代表著可能性遠小於數億分之一。
第二種:由於某種特殊的宇宙法則的存在,不同文明之間的接觸以及「廣播」行為都是被絕對禁止的。
第三種:也是最殘酷且悲觀的一種,宇宙中所有的文明在發展出星際遠航技術之前,都存在極高的機率被自身的力量無情摧毀。
在剛提出的三四十年裡,「費米悖論」並未引起足夠的重視。即便是極少數的研究和關注者,也更多傾向於第一種解釋。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不但給這個遙遠縹緲的宇宙學悖論一步步夯下了堅實的地基,更將答案的方向不斷推向最為可怕的那種可能。
第一種解釋動搖於哈勃望遠鏡給人類帶來的全新視野,從1991年夏天人類正式發現第一顆系外行星開始,短短四十多年裡,人類已經發現了數以萬計的類木與類地行星。越來越多的觀測結果證明,行星乃至宜居行星的存在是極為普遍且正常的現象。2024年,nasa在距地球不到五百光年的地方發現了開普勒——4171,這顆位於金牛座昴星團內的藍色水球,被普遍認為是一顆「更溫暖潮溼的地球」。又過了短短一年時間,隨著那塊來自木衛二的岩石被帶回地球,有關「費米悖論」最美好、最天真的想象被徹底打碎。在那塊不足20千克的岩石樣本中,科學家們發現了數以萬計的原始菌類。
當然,我們還有第二種猜想。在宇宙中,和其他星球的文明接觸是被「明文禁止」的,任何敢暴露自身存在的文明都將受到「靜默法則」的殘酷審判,遺憾的是,這種源於宇宙社會學的猜想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無法自圓其說,理由很簡單,人類早就這麼做過了!
這裡不得不提到曾被納什斥為「愚蠢」「無知」「自尋滅亡」的尋找外星人計劃,從20世紀六七十年代起,人類這種孤獨的靈長類生物使用簡單的無線電波技術,向茫茫宇宙發出各種聲情並茂的呼喊。冰冷的電波承載著深情的呼喚,以每秒鐘三十萬公里的速度,先後穿越了明亮耀眼的半人馬座α星、天狼星,在牛郎與織女的耳畔掠過,又在世紀之初將橘黃色的大角星甩在身後,從2030年開始,北斗七星將依次聽到來自太陽系的呼喊與歌唱。
到這個時候,理論上已有超過三千顆恆星聽到了地球的呼喚。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數字還將以幾何級數直線上升。再過兩萬年,小半個銀河系都能「聽」到,在遙遠荒蕪的獵戶座旋臂邊緣,生活著一群快樂而孤獨的羰基生物……
但我們還活著。
既然人類的「廣播」並沒有遭到更先進的外星文明粗暴地干預或抹殺,那麼起碼到目前為止,任何有關「靜默法則」的猜想都只能被當作痴人說夢。
所以,就只剩下最後那種可能了:人類將以極高的機率在發展出星際遠航技術之前,無可避免地走向自我毀滅。
百年來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步印證著這種可怕的猜測:早在20世紀末,人類便擁有了重啟文明主程式的能力。如今,擁有這種能力的政權從兩三個增加到了十幾個,其中有兩個還並非民主國家,在這裡,民主往往意味著「理智」。近年來,被多國政府列為絕密的反物質武器研究更給地球敲響了警鐘,或許也是未來的喪鐘。這顆人類繁衍生存了數百萬年的藍色星球至今還能保持生機與活力,唯一的原因便是那些足以毀滅地球的武器還沒有落到瘋子手上,又或者說,那些手握武器的人還沒有變瘋而已。
數代「濾鏡」組織的核心成員經過無數次的論證與激辯,得出了更完善的「過濾」理論:
文明的自我毀滅機率與該文明的科技發展程度成正比,超過99.99999%的文明都將在發展出足以毀滅母星的科技後自取滅亡,當一個普通士兵手上的武器足以毀滅一座城市之時,文明被毀滅的機率接近100%。
今天的人類,距離這一步僅有一步之遙。
更讓人心生絕望的是,即便是地球文明依靠與生俱來的僥倖天賦,以無比微小的機率跨過一道又一道的鴻溝,直至發展出星際遠航技術來尋找新的家園,這樣的定律依然不會被打破。
要知道,毀滅永遠比建設更簡單:如果有朝一日,人類能夠遠征並殖民某個數百光年之外的宜居行星的話,那說明早在許多年之前,人類就有能力毀滅這顆星球了!
打破這個怪圈的唯一途徑便是「過濾」,過濾掉一切危險、不安、容易讓文明走向自毀之路的東西,保留那些相對安全的東西。這聽起來有點像達爾文的進化論,真正執行起來也確實如此。只不過把「物競天擇」變成了「物競人擇」而已,為了達到「過濾」這一目的,他們張開了一張巨網。sup/sup
出於對我們賴以生存的母星的危機感與責任感,數百位人類精英先後加入「濾鏡」組織,並不惜花費數百億美元的資金,構築起一個無比巨大的情報間諜網。他們將地球上絕大多數尚處於試驗甚至構思階段的科學技術與創意都納入了「濾鏡」的考核範圍,一旦出現任何對地球文明產生威脅的科技,「濾鏡」都將視其威脅程度毫不留情地進行遏制、封鎖乃至抹殺。
17「濾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