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曙光時代

長生 吳楚 第1頁,共2頁

1上帝

2033年9月14日,人類希望日。

「上次像這樣擁抱妻子,應該是半年前的事了吧。」與懷中的妻女一同吹滅蛋糕上火光搖曳的六根蠟燭,秦漢心中忽然湧出一絲愧疚:說實話,要不是雙胞胎女兒的惡疾,即便是今天——她們的六歲生日,自己也未必會像這樣請假陪她們一整天吧。

秦漢有一個貌合神離的妻子,單調枯燥的生活毫無懸念地擊垮了轟轟烈烈的愛情,若不是孩子這根剪不斷的紐帶,夫妻倆早已分道揚鑣了。

「爸爸,為什麼幼兒園老師總不讓我和妹妹跟大家一起做遊戲呢?」秦雨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明亮乾淨的大眼睛望向眼前的父母。

「那是因為你們是班上最小的女孩子,爸爸特地囑咐過老師,要好好保護你們。」

「可lucas明明比我們還小一個月,他每天都和大家一塊兒玩!」

「lucas是男孩子……好了,最遲明年,爸爸帶你們去海邊看海。」秦漢彎腰吻了吻正在撒嬌的秦雨,轉身走進了客廳。

秦雨和秦雪患有一種罕見的先天血管疾病——xv動脈硬化症。超過九成的患者,都會在青春期結束前因血管硬化而痛苦地死去。迄今為止,活得最長的患者是一位比利時王室女性,在花費了超過一億美元的醫療費後,這位名叫瑪麗亞的女子於2021年4月——她的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去世。患者的平均發病年齡僅十五歲,之後根據治療條件的不同,在病床上呻吟、掙扎,苟延幾個月或是幾年的生命,直至死亡的降臨。沒有奇蹟,起碼歷史上從未有過。每次女兒過生日,秦漢都會在心中刻上一個新的數字,今年,秦漢刻下的數字是9。

15-6=9。

秦雨和秦雪,到底誰會先離開我們呢?想到這裡,秦漢的心又一次絞痛起來。明年女兒就要上小學了,也到了必須告訴她們真相的時候了。女兒們很懂事,也很堅強。只是那時候,她們還會像今晚這樣無憂無慮地微笑嗎?

秦漢痛苦地搖了搖頭,然後開啟了客廳裡的蘋果電視。二十四個小時前,各大權威網站都在最醒目的位置刊登了一條言簡意賅的訊息:北京時間9月14日中午12點,所有的電視臺都將同步直播一條來自洛聖都的重要訊息。

在人類歷史上,這樣的情況此前只出現過一次:2025年3月,「許願」號探測器從木衛二帶回了一塊富含外星微生物的岩石。這是一個令人矛盾與糾結的偉大發現:一方面,地球不再是宇宙王冠上獨一無二的生命寶石,這極大地挫傷了人類內心深處的驕傲與自矜;與此同時,也趕跑了人們在仰望星空時的孤獨——因為同樣的原因。當時,一共有十一億人收看了那場前所未有的直播,今天是第二次,預測的收看人數是二十四億!

隨著時針和分針同時挪到正中的位置,螢幕慢慢亮了起來。當秦漢看清畫面正中的男人時,原本緊攥的茶杯從手中無聲地滑落,淡咖色的液體潑灑在一塵不染的地毯上。但這一切都被電視機前的秦漢徹底忽略了,在66寸的液晶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古德。

螢幕上的古德依然穿著上個月和秦漢一起喝咖啡時的國產西裝,頭髮蓬亂,滿臉胡楂兒,看上去好像是一個潦倒的畫家或是流浪漢。「電視出毛病了嗎?」秦漢仔細地檢查螢幕兩側的介面,以確認沒有u盤一類的東西留在上面,但很快他便住手了。鏡頭拉了下來,這個不修邊幅的男人正站在面積超過四千平方米的報告廳的聚光燈中央,臺下坐著數十位21世紀最頂尖的醫學家、遺傳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這些人太出名了,出名到就連秦漢這個文科生都能叫出一大半的名字。這一刻,這些人類最傑出的精英,眼中卻無一例外地充滿著膜拜和敬仰,就如同最虔誠的聖徒仰望心中的神祇。

要知道,就在一分鐘前,古德在秦漢心中還不過是一位默默無聞的遺傳學副教授。但一分鐘後,這位和秦漢從小玩到大的密友,開始用拙劣的普通話手舞足蹈地向全世界宣讀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條訊息。

「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在此我很榮幸地向全世界人民宣佈一個偉大的發現。長生,是人類數千年來從未放棄的追求與夢想。在最近的兩千年裡,數百萬計的醫學、藥學、遺傳學專家通過不懈的努力,將人類的平均壽命從西元元年的二十週歲,提高到今天的八十週歲。我們先後戰勝了天花、肺結核、艾滋病。六年前,我的父親古滄行和他的car-tpro療法,讓我們一度看到了戰勝癌症的希望。」

當發言進行到這裡的時候,現場響起了一片微弱的唏噓聲,古德扶了扶鼻尖上略微滑落的眼鏡,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

「1944年,科學家埃弗裡發現了dna,在這之後的八十九年裡,人類從未停止過對生命遺傳密碼的探索和追尋,我們嘗試過無數種改變、重組甚至編撰密碼的方式,來實現人類對健康與永生的渴望。在這個過程裡,我們犯過無數次錯誤,遇到過無數阻礙,我們舉步維艱。但這一次,我們跨出了堅實的一大步!」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等待最關鍵的下文。

「科學早已證實,衰老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退化過程,原因包括細胞的不完美分裂、端粒酶無法補充的消耗及各種代謝廢物的累積。科學家們想盡一切辦法來延緩這個過程,但收效甚微。」古德清了清嗓子,略顯佝僂的腰一下子挺直了,「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六年前的一次偶然經歷,讓我在一種轉基因葡萄中發現了一種神奇的物質:‘上帝分子。’這種在自然界中以極微量存在的高分子化合物,可以在細胞分裂過程中對端粒酶起到至關重要的保護作用,從而將dna的損失與錯誤機率降到一個較低的水準。簡而言之,它能減緩衰老、延長生命!」

這一刻,坐在報告廳後排的記者全部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驚詫與期待。坐在前面的科學泰斗們則不為所動,早在十二個小時前,他們已通過極為機密的渠道知道了這次發言的大概內容,但很快,古德口中的數字讓所有人瞬間失去了鎮定與從容。

「3.14,請各位記住這個必將被載入史冊的數字。雙盲試驗證實:服用下足夠劑量上帝分子製劑的白鼠,衰老速度延緩至正常水準的三分之一,平均壽命則達到了正常水準的3.14倍。3.14,就和我們背誦了一千六百年的圓周率一樣,這是多麼美妙的巧合。所以,我將它命名為‘π藥劑’。」

現場的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電視機前的也是。天花板上傳來刺耳的碎裂聲,這聲響多半來自樓上二十九歲的年輕房客,這個沉湎於酒精與性愛的搖滾青年剛被確診為急性腎衰竭,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上帝分子」能造福90%的人類,但肯定不包括他。秦漢腦中一片空白,此時,妻子牽著兩個女兒走了過來,秦雪的嘴角還粘著來不及擦去的米粒。

「電視上說什麼了?」妻子何雪問,她是聽到窗外的巨大嘈雜聲才過來的。

秦漢並不言語,默然指了指電視。說實話,剛聽到3.14這個數字時,他在短短的幾秒內經歷了震撼——木然——狂喜的心理起伏,但隨著狂熱緩緩冷卻,巨大的感嘆號彎成了問號。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在電視畫面的角落裡,兩位全副武裝的保安面色緊張,嘴唇微微顫動,正朝著對講機說些什麼。接下來,在一個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便被切走的觀眾鏡頭裡,兩位當代最偉大的物理學家的嘴巴張成了「o」形。

古德向臺下示意,一隻裝有六隻不同生物的複合鐵籠被兩名助手抬上演講臺,一同走到臺上的,是fda名譽主席——讓·雷金博士。博士腳步虛浮,卻步履極快,讓人不禁想起中國街頭那些奔向公交車的晨練老人。

「經過fda、世界衛生組織的共同監督認證,服用了足量π藥劑的實驗生物,衰老速度延緩至正常速度的32%左右,生命週期普遍延長三倍以上!」說完這句話之後,這位年過六旬的遺傳學權威用力喘了一口氣,勉強調整了一下紊亂急促的呼吸,他接著說,「在我手上的籠子裡,果蠅‘彭祖’‘雲青’‘慧昭’都已經活了130天,此前最長紀錄為51天,白鼠240914a、240914b、240914d,壽命均已超過五年,此前最長紀錄為970天。」

讓·雷金的發言因現場雷鳴般的歡呼而不得不打斷了兩分鐘,在這段時間裡,古德理了理胸口的西裝領帶,說出了一段讓全世界陷入狂亂和狂躁的話語。

「‘上帝分子’在不同門綱的動物身上起到了極為接近的效果,這讓我們有理由相信,人類很可能也不例外!我們將立刻開展臨床試驗,同時儘量縮短1至3期的試驗時間,以最快的速度推出第一批成品藥劑並投入市場。我相信,這個過程不會超過五年!」

現場沸騰了,在一片混亂中,某位記者擠過人浪,衝到臺前,用難以置信的巨大嗓音吼出至關重要的問題:「古德先生,請問π藥劑的定價會是多少?」

伴隨著最後一個音節從這位記者口中蹦出,嘈雜的現場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閃光燈下,古德笑了笑,說:「我始終認為,用金錢衡量生命的價值,是對生命最惡毒的侮辱。我在此向人類保證,每個人每年所需服用的π藥劑,價格絕不會超過兩百美元!」

電視演說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從第五分鐘開始,秦漢已經能清楚地聽到窗外傳來的騷亂,桌上的兩部手機此起彼伏地響起,關於古德和π藥劑的無數訊息與猜想,正通過一切或權威或淺薄的媒體瘋狂傳播擴散,並在地球的每個角落引發一陣陣此起彼伏的聲浪。當古德宣佈π藥劑的價格時,窗外的歡呼與咆哮聲甚至蓋過了早已調至最大的電視音量。

「轟隆!」隔壁傳來巨大的異響,緊接著是中年女性的瘋狂痴笑,以及玻璃的碎裂聲。「一定是張姐。」秦漢對何雪說,這位挑剔的大齡女性直到前年才結婚,今年她四十二歲了,每天半夜,床板的咯吱聲與男女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讓左鄰右舍都難以入眠。秦漢明白,這不只是因為「四十如虎」的自然規律,女人還必須和時間賽跑,趕在最後一顆卵子排出體外前讓其中的一個升級為受精卵。「現在,她又可以多買十年的衛生巾了,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秦漢略帶惡意地猜度。

「你成了人類的‘上帝’,是嗎?」秦漢拿起手機,給古德發了一條資訊,讓他詫異的是,只過了不到五分鐘,他就收到了回信:「你沒有看錯,我確實做到了!」

「怎麼會這麼突然?」秦漢追問,但這一次沒了迴音。

「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四十歲的秦漢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努力讓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在記憶中,古德不過是一個白天泡在實驗室、晚上泡在酒吧,頭腦聰明但無甚成就,學術嚴謹卻作風輕佻的遺傳學副教授。三個星期前,秦漢還和這位「上帝」坐在一張桌上喝咖啡,但最讓他無法置信的並非如此。

任何理智的領袖,都不該允許這個爆炸性的訊息以如此突兀的形式傳播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這才剛剛結束動物試驗而已,按照標準流程,接下來還有長達三到五年的臨床試驗。即便是臨床結果完美,人類願意等待這漫長的幾年嗎?

等五年,少活十五年!

這是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聯想,由於π藥劑立竿見影的延緩衰老的作用,這五年的等待,足以讓二十歲的年輕女性錯失十五年肆意綻放的青春,讓而立之年的成功男士少十五年大展宏圖的年月,讓年逾花甲的垂老之人遺落十五年無可挽回的光陰。更加可怕的問題接踵而至:除非π藥劑能一次性生產出足夠七十億人服用的分量,那麼,誰優先?假設第一批臨床試驗名額有一百個,那麼,先選誰?

「我們的女兒有希望了!」一旁的妻子並沒有想到這些,她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並將這絲光芒投向身邊的男人,「我剛才問過醫生了,只要能儘快服下這種藥劑,她們就可以多活二十年!」

「但願如此!」與沉浸在浩瀚幸福中的妻子相比,秦漢有些心不在焉。他推開窗戶,望向樓下廣場上騷動的人群: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仰天長嘯、捶胸頓足,最好的時代即將到來,但他們卻只能苟延殘喘了,最多是喘得久一些而已。就在他們旁邊,數十位年輕男女跪倒在地,對著天空的方向頂禮膜拜,感激上天的恩賜。在廣場的水池邊,兩個剛學會走路的懵懂兒童正學著年輕的父母一道雀躍歡呼,就像是知道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一樣。秦漢又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那邊的人群好像點燃了什麼,隱約有火光在夜空中閃爍,彷彿惡魔初睜的睡眼。

「世界要亂套了!古德不可能想不到這些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怎麼做到的?」

2逃亡

此刻的古德並沒有精力來考慮這些問題,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萬公里之外的世界焦點,兩名保鏢緩緩推開報告廳的大門,站在門外的是來自126家媒體的270名記者,刺目的閃光燈讓古德幾乎無法睜開雙眼,不同語言、不同嗓門兒的提問不停地在耳邊震盪。

「π藥劑臨床試驗何時開始?會放在哪個國家?」

「為什麼會毫無預兆地釋出如此震撼的訊息,您認為這會給世界帶來混亂嗎?」

「按照您公佈的訊息,π藥劑只能延緩衰老而不能恢復青春。這意味著一個這幾年出生的嬰兒,可能因為‘上帝分子’活上兩百多年,而對六七十歲的老者來說,則只能多活二三十年甚至更少,您認為這會給現有的社會秩序以及人類的心理帶來怎樣的衝擊?」

「無數人把你稱作‘上帝’,你認為你是‘上帝’嗎?」

「你認為你在科學史上的地位是否超越了牛頓爵士?」

古德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他低著頭,躲在十二名保鏢圍成的人牆裡,艱難而迅速地擠出了報告廳,接著馬不停蹄地登上門外的一架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很快湮沒了地面的嘈雜,直升機的時速攀升到每小時440公里,洛聖都燈火通明的市區漸漸變成一個若隱若現的光圈,最終隱沒在一片黑暗中。

「北緯33度42分,西經118度37分,地面有一個6×6米的π形游標,降落之前開啟探照燈,看看周圍有無燈光與可疑情況,有任何異常,放棄降落,轉向第二備降點。」古德半躺下來,右手點燃一根雪茄,緩緩地吐出了一口菸圈,對正在操縱飛機的方偉說。

方偉是他七個月前新招的助手,古德花二十萬美元僱用了這位退役飛行員,然後讓他帶薪休假了整整半年。今天,方偉第一次明白了僱主的身份,這給他內心帶來的惶恐要多過激動,讓他連說話都不再利索。

「那,那是什麼地方?」

「不是什麼地方,一處久無人煙的廢棄農場罷了,對了,降落點準備了兩輛車,保時捷911和加長林肯,你選一輛!」

方偉深吸了一口氣,握住操縱桿的右手劇烈顫抖起來,腕關節不受控制地反覆翻轉,發出令人不適的「咔嗒」聲——這是極度緊張、大腦無法控制神經與肌肉的表現。他實在無法理解:身邊這位本該在鎂光燈下享受世人頂禮膜拜的新晉「上帝」,為何要做出如此反常的舉動?要知道,古德現在做的這一切,似乎更像是一場逃亡。對,就是逃亡,沒有比這個詞更貼切的了!

他很想問為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忽然,躺在駕駛臺上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是方偉的。他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瞄到了一條銀行發來的資訊,上面的數字讓他眼睛一花,方偉努力甩頭以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自己的某張銀行卡上多了一筆錢,八位數,不包括小數點。在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之前,第二條簡訊到了。

「剛才的是定金!把古德帶到斯臺普斯球館北門外停車場,酬勞是定金的二十倍!」

方偉有些眩暈,螢幕上一長串的數字就像是一條扭動的毒蛇,將他剛冷靜下來的大腦鑽了個稀巴爛。他轉過頭,偷偷瞄了瞄身後的古德,這個正閉目養神的男人眼皮緊閉、嘴唇微張,不太均勻的鼻息顯示出他內心的忐忑。邋遢的外表很難讓人相信,這竟會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存在,甚至在能夠預見的未來都難以被超越。

方偉的內心越發躁動不安起來,他一面在心中盤算,那個八位數乘以二十究竟意味著怎樣的生活,一面將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儀表盤。正當他準備拉動轉向杆時,一個剛聽到不久的詞彙毫無徵兆地蹦入了他的腦海:「上帝。」沒錯,就是這個詞。接下來還有第二個名字:「猶大。」最後,那幅名垂千古的油畫《最後的晚餐》如膠片般定格在他的腦中。羞赧與貪婪開始交戰,在決出最終的勝負之前,古德說話了。

「你想好選哪輛車了嗎?」

方偉不敢轉頭,「還是您先選吧!」

「我開林肯,你開保時捷。時速保持在110公里左右,開往費城方向,儘可能不要走高速,如果有人抓到你,沒什麼不能說的,保重!如果還能再見面,你將是我的第一批臨床試驗人選之一。」

方偉頓時覺得喉嚨被什麼塞住了,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用力嚥了一下自己堅硬的喉結,咬著上唇說:「把你的手機給我!」

「怎麼?我早把電池卸了,防止被他們定位!」

「我來引開他們,這樣你就有更多的時間了。」

「這很危險!」

「給我!」方偉的瞳孔放射出堅定的光芒,在這一瞬間,他將心中的怯懦、恐懼、猶豫全都拋到了腦後。一種難以名狀的自豪感湧上心頭,讓他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偉大,「為了人類!」

「為了人類」這四個字如沉重的鐵錘鑿在古德的心底,之後變成一把鋒銳的刨刀,狠狠地剮去了全部的柔軟。古德不再言語,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遞到方偉手上。十五分鐘後,直升機順利地降落在備降點旁的荒草地上。

「保重!」古德跨進林肯車,隔著車窗對方偉招手。

「謝謝你,讓我也有了名留青史的機會呢!」方偉踩下油門,保時捷帶著震天的轟鳴聲呼嘯而出,如撲火的飛蛾朝著約定的方向飛馳,在以120公里的時速向東疾馳了九十分鐘後,四輛沒有牌照的黑色悍馬逼停了天藍色的保時捷,當看到車上跳下的兩個人有著與自己相同的膚色時,方偉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怎麼是你,古德呢?」兩名身穿軍裝的男人用標準的普通話吼道。

與此同時,fbi總部。

「兩個小時前剛剛釋出了震驚世界的訊息的古德博士和他的臨時助手方偉,在報告廳後廣場登上一架直升機後便失去聯絡,目前兩人下落不明。」

「廢物!fbi怎麼會養著你們這些廢物!你們跟丟了‘上帝’,‘上帝’!」

「古德乘坐的直升機是休斯敦大學最新研發的核動力實驗機,時速最高480公里,同時具備反衛星偵察系統,我們根本不可能跟上它。據最新訊息,五分鐘前這架飛機在洛聖都郊區被發現,根據現場痕跡推斷,兩個人應在七十分鐘前下了飛機。」

當一連串f開頭的詞彙從fbi最高長官的口中罵出時,兩名中國特工已經帶著方偉穿越了戒備森嚴的m國邊境。十一個小時後,方偉看到了機翼下方浩瀚無邊的太平洋;二十三個小時後,一輪初升的紅日緩緩從舷窗外的迷霧中升起,將下面長城的輪廓勾勒得愈加分明。

既然有了古德的首肯,方偉自然沒有任何心理包袱,一走進北京郊外的秘密訊問室,他便將自己知道的一切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毫無價值!」在監控前觀看了審訊全程的首長如此說道,短暫的思考後,他撥通了白宮辦公室的號碼。

「我想知道,古德現在在哪兒?」首長省去了全部的外交辭令,直接問道。

「fbi正在想盡一切辦法找他,現在這個關口,我覺得我們應該商量一下,怎樣讓世界安靜下來!」

3災難的福音

「人類第一次在對抗衰老的戰爭中取得了史無前例的勝利,嶄新的長生紀元即將到來!」這個全球直播的偉大福音給世界帶來前所未有的震動與衝擊,有很多是事先未曾想到的。

古德失蹤了,自從電視直播後,「上帝」便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裡。這使得原本應該存在的官方「後續報道」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隨著敏銳者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隨著一些諸如「古德已被m國秘密羈押」「上帝分子恐賣出天價」的不負責任的謠言在網上擴散,情況開始朝著秦漢擔憂的方向發展。

9月15日上午8點(北京時間),全球直播後二十個小時。

秦漢駕駛著新買的suv,小心翼翼地從擁擠的人流裡穿梭而過。此刻,a市的中心廣場上聚集了數百名年齡、身份各異的市民。這些人高舉著古德的巨幅頭像、寫有標語的各色旗幟以及其他能表達心中對長生的渴望與訴求的物件站在街頭。吶喊的聲浪淹沒了此起彼伏的警笛,將參與者心中的冷靜幾乎燃燒殆盡。

「長生,長生!」在整齊的口號聲裡,一個充滿磁性的男中音透過高音喇叭傳了出來,「我們需要‘上帝分子’,我們需要π藥劑!」人群跟著狂呼,如同隨著頭羊走上遷徙之路的非洲羚羊。

秦漢皺了皺眉,將喇叭摁得震天響,在他的左手邊,一輛賓士車的車主也搖下了窗戶,司機對秦漢說:「這些人都瘋了嗎?」

秦漢笑了笑,說:「我們國家的情況已經算最好的了!」

「噢?」賓士司機有些錯愕。

秦漢搖搖頭,對賓士司機說:「看看bbc吧!」

司機「噢」了一聲,然後將車窗搖上了,秦漢看了看水洩不通的路口,搖了搖頭,乾脆將汽車熄火,停在路邊,在車載全息螢幕上觀看起bbc的現場直播來。這是一名歐洲記者在e國街頭髮回的報道,畫面的中間位置站著一位纖弱窈窕的年輕少女,她如瀑的金髮整齊地散落在腦後,精緻白皙的面龐上鑲嵌著兩隻無比清澈的眼睛。少女身穿淺玫瑰色的短裙,擠在一群振臂高呼的遊行群眾裡,如同泥沙裡的一粒珍珠般醒目耀眼。此刻,她纖細的右手正努力舉過頭頂,柔弱的胸腔中撞擊出清脆的呼號。

「nowaitfortime!forlife!foryouth!」(「我們不要等待!為了時光!為了生命!為了青春!」)

充滿煽動性的話語引發了一群遊行者長久的歡呼,以及一些不安的騷動。在某個狂熱分子的帶頭下,有人將手上的水杯、雜物,以及路邊的石塊丟向路邊筆直站立的巡警,就好像是這些身穿警服的年輕人阻礙了他們走上長生之路一樣。這些面無表情的執法者始終保持著難得的剋制與冷靜,僅用厚重的警盾與單薄的肉體抵禦人浪與雜物的衝擊,但平衡終究被打破了。一個出自某位被煽動者之手、散發著乙醇芳香的玻璃瓶在人群中炸裂,幾團藍色的火苗飛濺得到處都是。火焰吞噬了人性中僅存的理智,數十名被火舌灼傷的遊行者發出絕望的尖叫,如地震逃難般四散奔逃,只留下一地斑駁的汙漬與血跡,以及一具不再有任何生命氣息的纖弱軀體。

在火焰燃起的十秒鐘後,那個如鮮花般燦爛美麗的女孩,在無比混亂的人浪裡打了個趔趄,她倒伏在地,清脆的呼救聲很快被鼎沸的罵聲湮沒,並在幾秒鐘後變得弱不可聞。一雙雙骯髒的鞋子狠狠地踏上這具洋溢著青春氣息的柔軟軀體,就和踩在一堆泥、一塊磚、一片瓦礫、一方碎布上並無兩樣。在經歷了無數次野蠻摧殘後,富有彈性的美麗肉體變成了一個破布織成的洋娃娃。鮮血從紫黑的唇邊緩緩溢位,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盛開出一朵妖豔的原罪之花。

四周的巡警立刻圍了上來,他們跪在血汙裡,為這具開始變冷的軀體做著心肺按壓與人工呼吸——然而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了。這段畫面被航拍攝像機完整地抓拍下來,刺激著每一位觀眾脆弱的神經。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秦漢關上螢幕,下了車,走向不遠處的報社辦公大樓。

他是《a城晚報》國際新聞版主編,這是一份擁有40萬份發行量的報紙。可以預見的是,今天報紙超過90%的篇幅,都將被古德和他的「上帝分子」無比強勢地佔據。秦漢剛進大門,便看見了正站在門口等候的社長。讓秦漢有些驚異的是,社長等的竟是自己。

「聽說你是古德的朋友?」

秦漢恍然大悟,「沒錯,多年好友!」

平日不苟言笑的社長如孩子一般蹦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燦爛。他用一種近乎諂媚的語氣向下屬請求道:「所有和直播相關的新聞與社論我都安排人撰稿了,完全不用你費心。我希望你能寫一些只有你知道的故事,例如古德有過多少女人,他有什麼不為人知,最好是見不得光的癖好。我們需要獨家!你就是獨家!只要不過分離譜,適度的誇張與虛構都沒問題!」

秦漢無奈地笑了笑,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以他對古德的瞭解,這個不拘小節的男人從不在意這些虛名,即便一篇關於他的八卦新聞堂而皇之地出現在《a城晚報》的頭版,古德八成都會一笑而過。當然,老友如今的身份完全不一樣了,秦漢並不確定今天的「上帝」是否依然和過去的古德一樣豁達,他拿起手機,給那個人發了一條訊息。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社長讓我寫寫你曾經的八卦,不介意吧?」

依然沒有回答。「或許是因為時差吧。」秦漢試圖說服自己。他開啟了面前的電腦,一個冰冷的數字從某個權威網站上跳了出來:21306。這意味著電視直播後的二十個小時裡,全球已有超過兩萬人在混亂的遊行示威中失去了寶貴的生命。秦漢忽然很想知道,古德是否會看到自己剛剛目睹的那一幕,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麼這個沒心沒肺的男人是否還能保持往日的樂觀與灑脫。

秦漢手指翻飛,一個個熟悉的網頁跳了出來:無數不同版本、不負責任的「真相」正通過網際網路如潮水般漫延至世界的每個角落。諸如「五大常任理事國的第一領袖將成為藥劑的首批受益者」「四億美元即可購得一個臨床試驗名額」「中國將成為π藥劑的首發國家」……這些毫無依據卻又言之鑿鑿的說法在網路上如病毒般飛速傳播擴散。充斥著陰謀論的惡意猜測進一步釋放出人類心底的惶恐與憤怒。

秦漢開啟電視,某位不畏死亡的南美記者正在街頭直播一場彈火紛飛的示威遊行,夜空中的焰火照亮了一張張扭曲的面龐。

「forequality!forlife!」示威者呼喊著整齊的口號。

秦漢又給古德發了一條資訊:「你知道現在地球上正發生的一切嗎?」

沒有迴音。

「你打破了世界的秩序!」

對方始終沒有回應。秦漢放下手機,在心中對自己說,即便沒有看到,他也早該想到了才對。秦漢倒了一杯咖啡,努力驅趕走腦海中的一切雜念,但慶幸感還是鑽了進來,得益於嚴厲的武器禁令與安保手段,這些天,中國可以算是全世界最太平、最安全的大國了。

他關掉電視,開始投入物我兩忘的創作狀態中來,稿件標題是「上帝的女神」,在初稿裡,大約有10%的藝術虛構成分。

如果沒有那次圖書館裡的美麗邂逅,今天的古德,或許是一個混跡文壇的三流詩人、一個異想天開的業餘導演,又或者是一個流浪街頭的民間藝人。反正不會和遺傳學扯上任何關係就是了。

古德的父親是古滄行,這位享譽世界的腫瘤專家一度讓人類看到了戰勝癌症的希望,但從小生活在父親薰陶……

寫到此處時,秦漢略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刪去了剛剛打下的「薰陶」二字。

從小生活在父親陰影下的古德是個叛逆的朋克青年,他幾乎沒有遺傳父親身上的任何特點——除了抽菸和酗酒。在我們高三那年,他約上我和另一位叛逆少年,一同去a市醫學院圖書館上「自習」。

我們口中的自習,大約和泡妞是同一個意思。

在圖書館二樓,我們看到了一位姑娘,她清澈的眼睛一看便讓人生出呵護的慾望,曼妙的身姿更讓我們無法自拔。「當姑娘俯身淺笑的時候,我甚至渴望化身為她身前斑駁的木質課桌,用我堅實的身軀承擔起她飽滿的胸膛。」——17歲的古德說的,他是不是很像個詩人。

遇上這樣迷人而性感的姑娘,不上去搭訕簡直是暴殄天物的罪孽。古德搶在我之前走了過去,用熟練的技巧跟對方搭訕。

「嗨,美女,我有一件禮物想送給你!」

「獵物」饒有興趣地抬起了頭,看著眼前這個勉強算得上英俊卻稚氣未脫的半大孩子,「什麼禮物?」

古德帶著壞笑指向了姑娘面前的教材:《基因在染色體上》。

「一條祖傳的y染色體,怎麼樣?」

讓我大跌眼鏡的是,這個看似文靜靦腆的姑娘並沒有露出任何氣急敗壞的樣子,她朱唇微翹,饒有興趣地開起了古德的玩笑。

「請問你的y染色體是o1a1-p203、o1a-m119還是o2-m268?你不會連送我的禮物是什麼型號都不知道吧?」

看著古德愣在那裡的窘態,我肚子都笑疼了。他訕訕地走了回來,再沒有說一句話。讓我沒想到的是,這個執拗的傢伙回家之後,竟然真去翻閱了他父親的遺傳學藏書。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沉迷了進去……

刺耳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回憶,將秦漢從二十年前的思緒里拉回現實,電話裡傳來社長氣急敗壞的聲音,就像一個被搶走最心愛的玩具的孩童。

「什麼都不要寫了,任何有關古德和上帝分子的非官方訊息或評論都暫停發表!」

「可全天下都在關心這事,難道我們啥都不寫?」

「正因為大家都關心,所以現在謠言四起,那些網站、小報為了點選量,什麼標題都敢起!什麼謊話都敢編!什麼《上帝之殤,古德恐遭fbi秘密囚禁》《古德生命中的四個女人》《上帝分子的前世今生》,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

社長很快給秦漢發來一篇三千多字的通稿:

中國科學家「點亮」人類長生希望

2033年9月14日,中國科學家古德用神奇的「上帝分子」技術震驚了全世界,點亮了人類追尋了數千年的長生希望。得益於這項前無古人的偉大技術,人類活到二三百歲將不再是夢想。

動物試驗證明,「上帝分子」在細胞分裂過程中,能對dna與端粒酶起到極為關鍵的保護作用,從而極大地延緩生物衰老的速度。只要生物攝入足夠劑量的「上帝分子」,衰老速度將延緩至正常速度的三分之一左右。

(此處省略三千字)

中國政府在此莊嚴承諾,將第一時間公佈「長生科技」的進展訊息。同時,儘可能縮短臨床試驗時間。政府承諾:全國人民、全世界人民不分高低貴賤、種族和膚色,都能以絕對平等的身份,共同享受到「上帝分子」給人類帶來的長生之福。同時,呼籲全國人民保持冷靜,不盲目參加遊行示威活動,防止被分裂分子、邪教分子利用。

「心懷博愛,兼濟天下。」在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薰陶下,古德博士以崇高的無私精神,第一時間與全世界共享他的發現,這一舉動體現了中國科學家不分國界,為全人類奉獻的高尚情操,盡顯大國風度。更難能可貴的是,古德博士作為該項技術的唯一所有者,視金錢如糞土,強調生命無價、生命平等。偉大的胸懷成就了新時代的偉人,他給全世界的人民帶來前所未有的福音。

這是最好的時代,在此呼籲所有國人,以古德為榮,以中國為榮。

這一刻,中國是世界的脊樑!

秦漢逐字逐句地讀完了這篇振聾發聵的通稿,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位憤世嫉俗的主編沒有絲毫的抱怨與不滿。那具倒伏在地的少女軀體時刻提醒著他,在這個特殊時刻,穩定是壓倒一切的。「這才是現今最正確、最需要的聲音呢!」秦漢一邊喃喃低語,一邊拿起滑鼠,將自己寫了一大半的文章拖進了回收站。

「你到底是‘上帝’,還是‘撒旦’?」秦漢很想當面問問古德。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很快便得到了這個機會。

4史上最貴的快遞

地球一如既往地公轉自轉,當時間無力平息騷亂時,政府介入了。各個大國以前所未有的決斷姿態,對無數愚昧或別有用心的造謠者、煽動者、蠱惑者採取了強制措施,從而讓陷入混亂的社會秩序重歸正軌。

和社會治安一同趨於穩定的是鋪天蓋地的輿論,網站上各種充斥著陰謀論的猜測在短短三天時間內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聯合國秘書長斯蒂夫鏗鏘有力的發言。

「人類曾無數次挺過天災的考驗,戰勝瘟疫的魔爪,並在任何困境乃至絕境中保持了堅強、忍耐、團結一致的偉大品質。如今,面對觸手可及的長生之夢,我們更加需要這樣的可貴品質,來迎接即將到來的美好時代!」

在發言的最後,斯蒂夫用最簡明扼要的語言描述了古德的現狀:這位人類長生之父,被所有的有神論與無神論者尊為「上帝」的遺傳學家,此刻正位於北美洲的一處地下研究所,指導π藥劑的量產及臨床試驗工作。當然,出於安全需要,這段資料並沒有配上任何影片或照片。

「這才是他們應該做的事情!」秦漢放下手機,在這幾天裡,他曾不止一次聯絡古德,但每一條訊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目前古德可算得上是地球上最具保護價值的珍稀生物了。忽然,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打斷了秦漢的胡思亂想。

「七盤山11棟別墅,有您的快遞,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籤收?」

秦漢放下手機,有些疑慮地看了看日曆,9月21日,離這份快遞「應該到來」的日子還有整整三個月。想到這裡,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三年前,秦漢結識了只有二十一歲的美院學生燕思雨,一個月後,這個年輕迷人的女孩成了秦漢的情人。為了和年輕的女神日夜廝守,他不顧朋友的勸阻,拿出自己全部的私房錢,買下了七盤山的這棟山景別墅。然而造化弄人,正當出軌的丈夫準備向妻子攤牌時,他接到了女兒的確診通知書。

在經歷了輾轉反側的七十二小時後,秦漢提出了分手。思雨拒絕了秦漢的全部補償,包括一輛現代跑車和二十萬元現金。那個清晨,這個精靈般的女孩在情人不捨的目光中,獨自拖著一個半人高的行李箱,消失在山路的盡頭。七天後,秦漢在別墅門口收到了一個碩大的木箱,裡面裝著一尊和真人同樣大小的石膏像。

石膏雕成的思雨淺淺地笑著,眼神里透著一絲狡黠和頑皮,在石像的右手上,握著一朵潔白的玫瑰,那是她第一次和秦漢約會時的模樣。秦漢靜靜地看著面前沉默的雕像,在空無一人的別墅裡坐了七個小時。

去年的同一天,秦漢收到了第二尊石膏像。今年是第三年,但離記憶中那個日子還差整整三個月,想到這裡,思念者的心臟忽然被無形之手攥緊了。他用120公里的時速飆到七盤山的別墅門口,然後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天藍色木箱——就跟別墅裡擺放著的那兩個一模一樣。

秦漢努力地抱起木箱,想扛著它走進客廳,卻發現自己完全做不到。這回的箱子比前兩次重了幾倍,感覺有兩百斤左右。秦漢心生疑慮,不得不求助於年輕的快遞員,兩個人費盡力氣,才將箱子搬進客廳。等快遞員走後,秦漢迫不及待地用鑿子鑿開了木箱的正面。

當看到木箱中的物件時,秦漢的心臟一下子漏跳了兩拍,裡面並沒有什麼石膏像,而是一個足足有兩米高的大冰箱,看上面的標籤,還是某個世界一線品牌的高檔貨。

「會不會是快遞送錯了?」這個念頭剛剛蹦出就被奇怪的聲響打斷了,面前的冰箱忽然搖晃了兩下,緊接著,門被從裡面推開了,一個鬍子拉碴、頭髮凌亂的男人從冰箱裡走了出來,然後用力給了秦漢一個擁抱。

「我去洗手間,你站在原地,不要告訴任何人!」

這是古德成為「上帝」之後,見到秦漢說的第一句話。

三十分鐘後,古德已經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衛衣,容光煥發地坐到秦漢面前,他手舞足蹈地向老友誇耀自己這幾天的壯舉,「全世界都在找我,每個機場的每個登機口都貼滿了我的49寸照片,話說回來,那照片可比我本人帥多了!」古德一邊說話,一邊拿起桌上的水果往口中塞去,「不過誰敢相信,我這麼偉大的人竟然會把自己裝在冰箱裡,用飛機的貨艙給寄了回來。為了躲過紅外線掃描,我不得不用冰箱的金屬外殼來隔絕自己的體溫。兄弟,你一定沒有體驗過,整整三十四個小時不吃、不睡甚至連腰都不能彎一下的感覺,這絕對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體驗,哈哈哈哈!」

望著語無倫次的古德,秦漢花了整整十分鐘才釐清了思緒:自己的老朋友、人類的「上帝」,用一種最簡單卻又最聰明的方式,躲過了全世界的追蹤,來到了這個地方。但重逢的喜悅很快便被難以名狀的疑問衝了個精光。

他在躲避什麼?他想要幹什麼?這兩個問號如同椅子上的兩把錐子,讓秦漢坐立難安。他立刻想到了電視上剛剛播放的新聞。

「電視上說,此刻你應該在北美洲指導藥物的量產與臨床試驗。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個訊息後,古德明顯有些錯愕,然而高達146的智商讓他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他笑著說:「這是危機公關,官方只能這麼說,為了世界和平,是的,世界和平!」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極為合理的猜測:一個承載了人類終極希望的、流淌著炎黃子孫血液的「上帝」在m國國土上人間蒸發,這訊息或許比在m國上空引爆一顆核彈還要震撼,足以讓稱霸世界數十年的m國成為全人類的公敵!

秦漢很快便認同了這個猜測,他問:「這麼說你知道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了?」

「當然知道,外面找不到我,並不意味著我看不到外面!」古德神色一黯,「我真的沒有想到,人們會這麼衝動!」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這樣做?以你的頭腦,一定早就想到後果了呀!還有,fda怎麼會允許你這麼做的?」多年的感情讓秦漢並不如方偉般矜持,他連珠炮般問出了這兩個盤桓已久的問題。古德原本黯淡的神色變得更加沮喪,緊鎖的眉頭間隱約現出一絲灰暗,失神的雙眼甚至抹上了一層恐懼的色彩,他用力地抓住秦漢的右手,一字一頓地說:

「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有人不希望我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想毀滅我以及有關π藥劑的一切!」

「什麼?」秦漢失聲叫了出來,古德嚴肅的語氣讓他不得不接受這個匪夷所思的事實,「毀滅」這個詞徹底將他震了個七葷八素。有人要抹殺古德和他的研究成果,這聽上去似乎比一個基督徒想要殺死耶穌還離譜一些。「他不想活了嗎?」這句話便是再合適不過的詮釋。

「是真的,這些人的力量太強大,如果真要對我下手,我懷疑即便是聯合國或者中國政府都保護不了我!」

「什麼人?是製藥公司嗎?」在短暫的呆滯後,秦漢幾近空白的大腦想到了一個無比幼稚的可能,幼稚到很快便被他自己推翻了,且不說這些公司的力量絕對無法與強大的政府對抗,更重要的是,倘若人真能活到三百歲,笑的最燦爛的就是他們了。

「不是製藥公司,對方是一個極龐大、極富有、極可怕的組織。很多時候,我甚至想用‘偉大’來形容他們。」古德眼中的恐懼越發明顯了,還夾雜了些許類似原始人類面對月食、日食時的無力與渺小感,「為了不讓他們得逞,我只能通過電視直播,向全世界宣佈這一切,至於如何取得fda的同意,我玩了一個小小的數字遊戲,在直播開始之前,他們一直以為,π藥劑的魔力最多隻是讓人類延壽二三十年而已。」

事情越發匪夷所思起來,秦漢實在無法想象什麼樣的個人或組織能讓古德說出「偉大」這兩個字。他窮盡自己的想象來探尋迷霧中隱藏的真相,但古德很快便將他從這個無意義的舉動中拉了出來,古德說:「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給你講講我發現‘上帝分子’的神奇過程,這雖然不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但也不是平常人能夠知道的呢!」在成功地轉移了話題後,古德開啟了話匣子。

「六年前,我在實驗室裡養了四隻果蠅,那是四隻奇妙的基因突變體,舉個例子吧,最漂亮的一隻,全身都是純淨的金色,眼睛則是迷人的寶石藍。果蠅滿月的時候,我還特意餵了一頓它們最愛吃的葡萄。萬萬沒想到的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我目睹了這世界上最神奇的事情,四隻果蠅竟然全部活過了四個月,你知道嗎?在這之前,果蠅壽命的最高紀錄是77天!

「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這是果蠅自身的基因突變造成的,但接下來的對比實驗證明了,真相併非如此。經過上百個不眠不休的夜晚,我終於找到了奇蹟的來源:實驗室裡試種的一種轉基因葡萄,那是我每天喂果蠅吃的主食。

「這是多麼偉大的巧合與恩賜!要知道,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實驗室生物,都嘗過這種美味可口的葡萄,但那點可憐的攝入量最多能讓我多活兩個小時而已。只有在果蠅這種每天能吃掉自身體重三分之一的水果的節肢動物身上,美麗神秘的‘上帝分子’才會揭開聖潔的面紗,讓我看到她無比耀眼的光芒。

「我一邊在實驗室的院子裡搭滿葡萄架,一邊努力尋找提純這種神秘物質的方法。我成功了,但我很快就發現,用這種方法得到的‘上帝分子’,甚至不足以支撐兩隻白鼠的實驗用量。如果我真想讓自己活到兩百歲生日,起碼要在郊區租一個五十畝的果園才行。

「神奇的轉折點出現在第二年的暑假,在兩名醫藥化工專家的指導下,我擺脫了葡萄乃至任何植物的桎梏,成功地用有機化學的方法合成了這種神奇的化合物。翻了六千倍的產量不僅足夠支撐起動物實驗,更讓我真正看到了量產π藥劑的曙光!這是多麼偉大而激動人心的時刻!」

說到這裡,古德話鋒一轉,慷慨激昂的臉上現出幾分憤懣與惱怒的神色。

「我找到中科院、fda、世界衛生組織,還有其他幾家醫學權威機構。希望他們能和我一同見證這個歷史上最偉大的時刻。但是你知道嗎?當我無比認真地說出‘上帝分子’的功效時,那些全世界頂尖的醫學專家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馬戲團裡的小丑一樣!

「是的,我不過是一個毫無建樹的大學副教授,有生之年從未摸到過《nejm》《柳葉刀》的門檻,但我並不是民間科學家,更不是跳樑小醜!我寫在紙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源自嚴謹科學的雙盲試驗!在遭遇了無數的譏笑、嘲諷後,我買了一張去洛聖都的機票,找到了當年留學時的遺傳學導師村上博士,將兩隻服用了π藥劑的幼年果蠅交到他手裡,‘老師,請務必養好它們,然後你會見證歷史上最偉大的奇蹟。’我對我的導師這樣說。

「三個月後的某個下午,我接到了村上的電話。第二天凌晨四點,他帶著兩位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敲響了我實驗室的大門。當我看到那兩張以前只在電視與書本上見過的歐洲面孔時,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他們邀請我去m國進行動物及人體實驗,但我拒絕了!這是一項足以讓任何人為之瘋狂的技術,一切專利保護條款在如此龐大的誘惑面前都顯得無比可笑。天知道那些製藥界巨鱷會不會幹掉我,將這項技術據為己有。

「在我的堅持下,他們答應我在自己的實驗室裡進行動物實驗。當然,實驗過程需要接受fda、世界衛生組織嚴格的秘密監督。他們給我空運來八隻白鼠幼崽,一半是實驗組,另一半則是對照組,在這兩家權威機構的共同見證下,四隻實驗組的白鼠全部活過了四歲生日,要知道,此前這種白鼠的壽命紀錄是970天!更令人震驚的是它們的體檢資料:這四隻活了四年的白鼠,衰老程度僅相當於正常狀況下一歲半時的程度!說實話,看到這個資料的時候,我自己都被嚇到了!

「之後的事情,你在電視上應該都看到了!」

秦漢靜靜地聽完古德的講述,直覺告訴他,這位無比熟悉的老友一定刻意隱瞞了許多重要的東西。數不清的疑問在腦海中盤桓、瘋長,但他終究沒有問出來。長達五分鐘的沉默後,秦漢的眼中放射出熾熱的光芒,他一字一頓地對古德說:「我需要你的藥物,越快越好!」

聽到這個要求,古德一時間有些發愣,在印象裡,面前這個樂觀豁達的男人絕非惜命如金之人,並不該以如此迫切、嚴肅的神態,向自己提出這般直白的要求。「這都有點兒不像你了呢!」古德笑著說。

秦漢尷尬地撓了撓頭髮,在電視直播前,他一度相信,自己屬於那種更注重生命寬度而非長度的人,如果說多數人對長生的渴求猶如魚兒對水一樣,那自己則更像一條在淤泥中也能掙扎上一陣的泥鰍。但事實證明這是錯的,以前把生死壽限看得淡然,那是因為想了也不會有用。對自己根本不可能擁有的東西,多數人都會偽裝出豁達的模樣,直到他們摸到了希望。

「如果國家需要,你願意捐出一百萬嗎?」

「我願意。」

「你願意捐一棟房子嗎?」

「我願意。」

「你願意捐一頭牛嗎?」

「不願意。」

「怎麼會這樣?你都願意捐一百萬和房子了。」

「因為我真有一頭牛!」

這一天,希望真的來了,豁達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唯恐不及、錙銖必較者。每個人都在心中告訴自己,我才是地球上最需要藥劑的人。十八九歲的青年高舉「青春無價」的標語奔走、吶喊,三四十歲的精英人士用手中的財富與權勢影響社會輿論,同時,離死亡越近便越畏懼它,這種無以復加的恐懼將數以億計的老人趕上街頭,用靜坐的方式表達出內心的渴求。

秦漢也不能免俗,但比多數人稍微高尚無私一些的是,他首先想到的是女兒,而非自己。

「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的女兒!」秦漢將無比誠摯的目光投向多年的好友,「秦雨和秦雪患上了一種罕見的血管疾病,醫生說了,除非出現奇蹟,她們最多隻能再活八九年!而你,就是奇蹟!你能讓她們再活二三十年,二三十年之後,這種疾病很可能已被醫學攻克!」

這個訊息無疑震撼到了眼前的男人,「上帝」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兩個可愛的身影,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需要下面這些裝置和材料,一定要保密!要是走漏了一丁點兒訊息的話,你就永遠都看不到我了。」

5失聯的「上帝」

除了秦漢之外,沒人知道古德身在何方,全世界的知情人士都在尋找這位失聯的「上帝」,以及他可能留下的長生技術——想必後者比前者重要許多。

a市醫科大,遺傳學實驗室。

望著身邊四個白髮蒼蒼的身影,楊鳴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自從他的研究生導師——古德副教授失蹤之後,他已經整整二十天無法踏出實驗室半步了。

古德失蹤的訊息,被各國政府以最嚴密的級別徹底封鎖了。事實上,這裡的「各國」只包括五個國家,擁有最強大的政治與經濟力量的那五個。在強勢的輿論管控下,「上帝分子」的熱潮正緩緩冷卻,多數人逐漸接受了聯合國秘書長宣稱的四到五年的等待時間。一度席捲世界的遊行與示威也失去了曾經的熱度——因為大家都被矇在鼓裡了。

這是一些國家協商後做出的艱難抉擇。在這個動盪時期,貿然釋出「上帝」失蹤的訊息只會讓世界再次陷入混亂與失控,很可能比上一次更糟。既然如此,除去那些必須知情的大國首腦與遺傳學、醫學泰斗外,讓七十億平民暫時活在美妙的夢境裡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平靜的水面下孕育著可怕的危機,資訊不對等造成的巨大鴻溝猶如懸在人類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寒冷鋒利的劍刃隨時可能將地球文明攔腰切斷。

這是人類進入資訊時代以來,第一次出現「數十人知道某個關乎人類切身命運的最高機密,而另外幾十億人對此一無所知」的情況。知情權猶如「二戰」後高聳的柏林牆,將人類生生隔絕為「知情者」與「不知情者」兩個截然不同的種群,沒有人能想象出,一旦牆壁崩塌,將給地球帶來怎樣可怕的災難:人民將徹底失去對政府的信任,欺騙與愚弄必定取代曙光與希望,成為史書中用於描述這個時代的特有標籤。

為了杜絕這種可能,知情者身上都被裝上了監聽裝置。為了讓自己和親友免遭囚禁之禍,鳳毛麟角的「知情者」如畏懼瘟疫一般畏懼身邊的每個人——尤其是至親好友。唯一的幸運是,站在圍城內的人很少,全世界加在一起還不足百名,而楊鳴,則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

二十六歲的楊鳴,在過去的七年裡一直是古德的學生。這個滿頭黃髮、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從外表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樂團的吉他手,而不是一位遺傳學碩士。

如今,在他身邊不到五米的地方,正站著四位精神矍鑠的老人,這四位世界遺傳學界的泰斗已經在這裡滯留了整整一個禮拜。自從古德失蹤後,位於a市醫學院的遺傳學研究室就成了「知情者」的目光焦點所在,數十位世界頂尖的遺傳學家蜂擁而至,試圖在這裡找出古德留下的蛛絲馬跡,發掘出有關長生的秘密。但十六名荷槍實彈的武警面無表情地把多數人擋在了外面,除了持有最高通行證的這四位。

「我真的不知道,古德從來都只讓我做一些最簡單的工作,例如給小白鼠洗澡、給兔子切胡蘿蔔這些,我簡直就是實驗室裡的‘保姆’!」在經歷了無數次並不愉快的問詢後,楊鳴終於爆發了,「要是真知道有這麼神奇的藥物,我早就拿來自己吃了,又或者拿到黑市上去拍賣了,懂了嗎?老傢伙!」

面對楊鳴的突然發作,一旁的女翻譯明顯有些措手不及,她早就知道,面前的這位「遺傳學碩士」很可能連構成dna分子的四種鹼基都無法背出。事實上,要不是他那做市委書記的老爸,楊鳴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座校園裡,更不要說出現在這個承載著全人類夢想的實驗室了。

但她還是難以想象,面對有著如此高的聲譽和地位的四位學術泰斗,楊鳴會吼出這樣的話語。但是這還沒完,楊鳴更加歇斯底里起來,嚷出的聲浪幾乎要震痛她的耳膜。

「為什麼?為什麼?我給他打了三年下手,就連每天的夜宵都是我幫他做的,他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一切!為什麼不讓我做他的試驗物件,這個傢伙!」楊鳴狠狠地抓著因嗜酒縱慾而失去光澤的頭髮,一大串汙言穢語從口中冒了出來。

「hesaidheonlystayedhereforthreemonths,hesuggestedustoreadprofessorgu’snote!」(「他說他只在這裡待了三個月,他建議我們還是去翻古德教授的筆記資料!」)短暫的遲疑後,女翻譯決定撒謊。這是她三年翻譯生涯中第一次撒謊,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幸運的是,幾位老者並未注意到她臉上的尷尬與不安,轉身繼續投入到了工作中。然而,在付出了二十天的無用功之後,最後一位科學家,以堅毅和耐心著稱的保羅·阿倫也選擇了放棄,他發現,古德留下的每一本筆記與資料,都刻意撕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少了這些玩意兒,就像是愛因斯坦在描述狹義相對論時,漏寫了e=mc2一樣!」2021年的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保羅·阿倫丟下這麼一句話,登上了返回歐洲的飛機。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在m國科學院的帶領下,十一位最頂尖的醫學專家發起了一項名為「拯救」的研究專案,嘗試從古德留下的六隻服用過π藥劑的實驗活體身上,逆推出π藥劑的分子結構——但他們很快便發現,這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白白浪費了四十億美元經費,並解剖了六隻實驗體中的四隻後,「拯救」專案依舊毫無進展。10月14日清晨,距離電視直播整整一個月,「拯救」專案總負責人本森博士從ny市中心的一棟四十層大樓樓頂一躍而下。

「古德這個傢伙,他到底想幹什麼?」本森在自由落體時喃喃自語,失重反倒讓他的大腦變得清醒起來,一種極為危險的猜測在腦中浮現,「他不會是想成為世界的幕後掌控者吧?」但即將擁吻死神的他已經不再有機會說出這一切了。

當本森的鮮血在皇后大道流淌、乾涸時,古德正在a市郊外的別墅裡搖晃一個價值九十元的嬰兒奶瓶——這是秦漢一週前買來的。古德原本需要一批試管,但為了不引起懷疑,他決定用奶瓶來代替。很多人都知道秦漢和古德的關係,在這個特殊時期,一對雙胞胎女兒的父親購買幾個奶瓶,無疑要比一個報社主編買一批試管正常許多。

事實上,在這間由廚房改造成的「實驗室」裡,類似粗陋的替代品佔了三分之二還多。當然,諸如可傾式反應鍋、高溫溫度計等工具是無法替代的,為了不引起懷疑,這些東西都通過隱秘的網路渠道購得。

至於最重要的合成原料,古德早在電視直播前就留下了後手:到這裡的第二天,他用秦漢搞到的匿名手機號,將一串長達二十三位的數字密碼發到了某個號碼上。半小時後,一輛無牌照的哈雷摩托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別墅門口,將一個筆記本大小的包裹扔在門口的草坪上。車手離開後,古德麻利地開啟了包裹,十七個不同顏色的密封袋出現在眼前,他仔細回憶了一遍每種顏色所對應的分子型別,然後開始了數十個小時的忙碌。

在遭遇了死亡威脅後,古德便親手銷燬了世上僅存的所有成品藥劑。就連這些合成原料也經過了煩瑣的加密:十七種原料中的六種是完全用不到的,每種原料的用量,也與袋子裡原料的分量完全扯不上關係。古德曾經算過,通過這十七種原料能合成的化合物,大約有十的十一次方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