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面情形複雜得很。」文祥皺著眉說,「也不盡是功名利害之念,還有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加上艮翁門下有位守舊守得莫名其妙的人在,事情自然更難辦了。」
大家都意會得到,那「莫名其妙的人」是指以《太上感應篇》為大學問的徐桐,「此人何足掛齒!」恭王滿臉不屑的神情,「翁叔平怎麼樣?」
「他?」寶鋆輕蔑地說,「只看李蘭蓀不肯奪情那件事就知道了,凡是可以標榜為正人君子的事,他是沒有不贊成的。再說,他那清華世家,叔侄狀元,肯‘拜異類為師’嗎?」
「這就不去談他了。」恭王轉臉又問文祥,「怎麼說還有‘門戶之見’,什麼‘門戶’?」
「‘朱陸異同’不是‘門戶’嗎?」
「啊!」大家同聲而呼,說穿了一點不錯。理學向來以程、朱為正統,視陸九淵、王陽明為異端,學程、朱的只要能排斥陸、王,就算衛道之士。倭仁是程、朱一派的首領,而徐繼畬是講陸、王之學的,博覽通達,不肯墨守成規,無怪乎那班「衛道之士」跟他水火不相容。
「事情總要設法辦通。徐牧田是肯受委屈的,不妨另外找人管理同文館,作為讓步,如何?」文祥說。「牧田」是徐繼畬的號。
恭王勃然作色:「這叫什麼話?打我這裡就不能答應。程、朱也好,陸、王也好,貴乎實踐,請他們來試試看!」
寶鋆和汪元方也認為既要考選編檢入館,非徐繼畬這樣一個前輩翰林,籠罩不住,而且除他也別無一個前輩翰林肯幹這差使。所以文祥的讓步之議,不能成立。
文祥的建議雖歸於空談,而文祥的態度卻為恭王所接受了。眾議紛紜,且不論是非,要消除阻力,亦不是一味硬幹所能濟事的。而且倭仁是慈安太后秉承先帝遺旨,特簡入閣的大臣,不到萬不得已,亦不宜予以難堪,因此忍一口氣,聽憑文祥採取比較和緩的辦法。
商定的辦法是希望倭仁能夠不再固執成見,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關於設立同文館的原奏,以及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還有其他各省督撫贊成此舉的奏摺及致軍機大臣的函件,交給倭仁去看,讓他知道疆臣的意見與眜於外勢的京官,大不相同。至於倭仁的原奏,不妨發交總理衙門議復,如果倭仁不再作梗,也就算了,否則就照恭王的意思,出個難題目給他去做。
這番策劃,可進可退,而目的在使事無扦格,大家都覺得很妥當。當天便由恭王照此入奏,慈禧太后立即點頭認可,她對這方面完全信任恭王,因為她雖討厭洋人,但總理衙門原奏中「夫天下之恥,莫恥於不若人」,以及「今不以不如人為恥,而獨以學其人為恥,將安於不如而終不學,遂可雪其恥乎」,這幾句話,卻很合她那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洋人槍炮,足以左右戰局的情形,她也非常瞭解,所以贊成「師夷人之長技以制夷」的宗旨。
從養心殿退了下來,文祥、汪元方兩人,銜命到懋勤殿去訪倭仁,傳達旨意,把一大堆檔案交了過去。倭仁拙於言詞,開口「人心」,閉口「義理」,談了半天,不得要領。如果換了急性子的寶鋆,早就不耐煩了,但文祥通達平和,汪元方剛剛為尹隆河之役,受了「煩惱皆因強出頭」的教訓,特具戒心,所以都還敷衍了半天才走。
轉眼半個月過去,倭仁依舊受那班衛道之士的擁戴,「力持正論」,而「加按察使銜」的「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為了襄助籌辦同文館的事,卻起勁得很,天天穿了三品官服到總理衙門去「回稟公事」,請教習、選教材、定功課等等,一樣樣次第辦妥,不久就可開館,但各省保送的學生未到,京裡投考的人寥寥,恭王大為著急,文祥亦不得不同意採取他原來的辦法了。
於是奏準兩宮太后,頒了一道明發上諭:「諭內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遵議大學士倭仁奏:」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請罷前議‘一折,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既經左宗棠等歷次陳奏,該管王大臣悉心計議,意見相同,不可再涉游移,即著就現在投考人員,認真考試,送館攻習。至倭仁原奏內稱:「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該大學士自必確有所知,著即酌保數員,另行擇地設館,由倭仁督飭講求,與同文館招考各員,互相砥礪,共收實效。該管王大臣等,並該大學士均當實心經理,志在必成,不可視為具文。」
等上諭發抄,衛道之士大譁,有人說恭王跟倭仁開玩笑,視國事為兒戲,有失體統。倭仁本人當然也是啼笑皆非。
但也有少數人,看不出這道上諭的皮裡陽秋,那是比較天真老實而又不大熟悉朝局的一批謹飭之士,他們把煌煌天語看得特別尊嚴,從不知夾縫裡還有文章。
再有極少數的人,別具用心,雖知是恭王在開玩笑,但既是上諭,誰也不敢公然說它是開玩笑,那就可以不當它玩笑看,真的「酌保數員」,真的「擇地設館」,要人要錢,弄假成真,不是「死棋腹中出仙著」嗎?
徐桐就有這樣的想法,所以等倭仁來跟他商量時,他把從阮元的「疇人傳」裡現抄來的名字,說了一大串,接著便轉入正題:「老師的話一絲不假,‘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真正是‘必有精其術者’,宣城梅家父子、祖孫、叔侄,一門精於歷算且不說,我請教老師,有位明靜庵先生,老師知道不知道其人?」
「是我們蒙古正白旗的。久任欽天監監正,曾親承仁皇帝的教導——這是古人了,你提到他也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