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帥回武昌了沒有?」他問。
「還沒有。」婁雲慶答說:「還在黃州。」
「馬上到黃州去看九帥。」鮑超對婁雲慶說,「劉省三搞啥子鬼?淮軍整我就是整湘軍,你跟我一起去看九帥!」
「霆公,」婁雲慶比較持重,這樣勸他:「現在底細還沒有摸清楚,去了也沒有用。銘軍那裡我有條路子,先把劉省三的原奏,抄個底子來看看再說。」
鮑超想了半天點點頭:「要得!」又指著幕友說:「馬上替我修起兩封書信來!一封給九帥,一封給大帥。給九帥的信,問他把霆軍的戰功朗個報的?給大帥的信……?」
給曾國藩的信,應該如何措詞,頗費躊躇,倘發怨言,於心不忍,不發怨言,又無用處。就這沉吟不語之時,宋國永冷冷地開了口。
「免了!」他也打著四川腔說,「大帥又不會跟人家拿言語,何必教他老人家心煩?」
「對頭!大帥的信不要寫了。」
於是幕友為他寫好致曾國荃的信,詢問上諭中所謂「未照約會,分路進剿」這句話的由來,指派專差,星夜馳往黃州,信封上寫明「鵠候回玉」,而且關照專差,不得覆信,不必回來。
這樣一來一去,起碼得有四、五天工夫,鮑超滿懷抑鬱,加上部下各營,議論紛紛,群情憤慨,怕有譁變之虞,因而憂心忡忡,夜不安枕,惹得咸豐十年初,在安慶以西小池驛大破陳玉成所受的舊傷復發,右臂、左膝,形同偏廢,但仍力疾起床,等候訊息。
兩處的訊息,幾乎同時而至,劉銘傳呈報李鴻章的原信,底子已經抄來,鮑超聽幕友唸完,手足冰冷,渾身發抖,再聽唸到曾國荃的信,勸他顧全大局,不與淮軍計較。這才知道自己所受的委屈到了家,彷彿孤兒受人凌辱,呼籲無門似的,一時悲從中起,放聲大慟!
「劉省三龜兒子!」他一面哭罵,一面拿左手把桌面都快捶破了,「你整老子不要緊,有功不賞,你教我朗個對得起弟兄?」
這一哭驚動了全營官兵,有的來勸,有的躲到一旁去生悶氣,還有些鮑超從三峽帶出來的子弟兵,認為劉銘傳忘恩負義,狗彘不食,決心跟銘軍開火,繳他們的洋槍。
訊息傳到鮑超耳中,悲憤以外,又添一層憂慮,他把宋國永和其他數名四川籍的將領找了來,勸導不可如此,但自覺愧對部下,因而措詞極難,訥訥然無法出口。幸好持重穩健的婁雲慶,以曾國藩作為藉口,說是果然鬧出事來,朝廷一定責成曾國藩查辦,豈不害他為難?而且本來有理,一鬧變成無理,尤為不智。就這樣說得舌敝唇焦,才算勉強把他們壓制下來。
由於連番刺激,五內震動,鮑超復發的傷勢,突然加重,便奏請解職調理。這時正由徐州回駐江寧的曾國藩,在旅途中得知鮑超憤鬱成疾,引發舊傷,大為焦急,派人帶著吉林人參,兼程趕了去慰問,同時分別寫信給李鴻章和曾國荃,雖無責備的話,但語氣中亦頗表不滿,希望趕緊有所補救,慰撫霆軍。
於是曾國荃派了人把鮑超接到武昌,到漢口請了名醫來替他診治。在周家口的李鴻章,自覺此事做得有欠光明,無奈已經入奏的事,不好更改,唯有設法從別的地方,替鮑超多說好話,請朝廷優予獎護。同時也怕御史參他欺罔冒功,得要趕快派遣親信,到京裡去多方活動。
二十
鮑超開缺調理的奏摺到京,汪元方認為他別具用心,批覆的上諭,還有「鮑超一軍,追剿正當吃緊之時,遽請開缺調理,未免近於要挾;該提督素知大體,所向奮勉,何以亦沾軍營習氣」的話。也就是這通廷寄發出的第三天,寶鋆接到南方的來信,徹底瞭解了尹隆河之役的內幕。
事無鉅細,寶鋆無不告訴恭王,這樣一件「異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處理不善,可能激起霆軍的譁變,也關聯著恭王所庇護的李鴻章的前程。所以雖然接信已經在晚飯以後,他仍舊坐車趕到恭王府去。
看完信,恭王半晌作聲不得,心裡懊惱萬狀,好半天才說了句:「這要怪誰啊?」
李鴻章偏袒部屬不足為奇,責任是在樞廷失察,如果不是那樣偏聽一面之詞,或者派員密查真相,或者不了了之,都不致於會引起這樣的麻煩。
「咳!」他又嘆口氣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好悔!」
寶鋆知道,是失悔於不該聽信李鴻藻的話,舉薦汪元方入軍機。不過用汪元方也有好處,他除了無緣無故找上鮑超的麻煩以外,其他都能將順意旨,不露稜角,有這樣一個人「備位」充數,並不是一件壞事,所以這樣答道:「汪嘯庵也不過一時之誤。好在事情已經明白,曾氏兄弟和李少荃總有彌補的辦法,大家心照就是了。」
恭王想了想,把信還了給寶鋆:「你給汪嘯庵去說一說,請他以後多節勞吧!我也沒有工夫來管這件事。一個‘同文館’已經夠我頭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