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5
尼泊爾
凱特把大衛的繃帶重新包好後,就爬到了氣球吊籃的另外一邊,癱倒在吊籃筐上。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只是在空中飄蕩,感受著吹過他們臉頰的微風,望著冰雪覆蓋的山巔和下面綠色的高原,誰也沒有說話。剛才凱特費盡力氣才把大衛拖進了吊籃,這讓她的肌肉到現在還感覺陣陣痠痛。
大衛最終打破了沉默:「凱特。」
「我想把日記讀完。」她從裝著醫療用品的袋子裡拿出那本皮質封面的小冊子,「然後我們好制訂計劃。行嗎?」
大衛點點頭,然後把自己的腦袋靠在吊籃筐邊上,聽著凱特朗讀日記的最後幾頁。
1919年2月4日
我從那根大管子裡醒來後已過了一年……
這個世界正在死去,而殺害它的就是我們。
我和凱恩以及克雷格一起坐在桌邊,聽著那些統計數字,彷彿它們是跑馬賽的賠率。西班牙流感已經傳播到了世界上的每個國家,只有少數小島倖免。人們成百萬成百萬地死去。它和其他任何流行感冒都不同:它會殺死強壯的人,放過體弱者。
克雷格的報告長篇大論,說了好多對傳達資訊毫無必要的話。總而言之就是還沒人發現疫苗,當然了,伊麻裡也不想要有人發現。但他們認為他們仍然可以讓世人相信那是流感。這是「好訊息」,克雷格宣佈。
還有更多好訊息。總的來說,悲傷和沮喪在被樂觀情緒取代:人類這個物種會生存下去,儘管損失慘重。總人口的2%—5%,大約3600萬到9000萬人將會死於我們釋放出的這場瘟疫,大約10億人將會感染。他們估計目前全人類的總數在18億左右,所以,用克雷格的話說,這「算不上嚴重的打擊」。島嶼能提供很好的保護——不過實際上,人們如此恐慌,導致整個世界紛紛閉關鎖國,拒絕任何可能被感染的人入境。估計這場大戰殺死了約1000萬人。而這場瘟疫,或者說這場西班牙流感,殺死的人數是估計數字的4—10倍。自然,要隱瞞真相是有難度的。戰爭和隨後爆發的疫病加起來,大約有5000萬到1億的人死去了。
但我只想著其中的一個人。我有些奇怪,為什麼她死了,而我還活著。我現在只是一個空殼,但我為了某個原因要堅持著活下去。
凱恩用冰冷、邪惡的眼神望著我,我反瞪過去。他要我念報告。我緩緩發言,說話的語調心不在焉,了無生氣。
我報告說,我們在那個史前遺物周圍區域進行了發掘。「那是件武器。」他糾正說。我沒理睬他,我給出我的看法:一旦我們切斷它的線路,我們就能進入建築內部。他們問了些問題,我機械式地回答著,有如一臺自動機。
有人談到隨著戰爭的終結,媒體會聚焦於這次流行病,但當然了,對此早有對策。
有人談到美國有些醫生正在研究這種病毒,說他們可能會發現這不是流感病毒而是別的東西。和以往一樣,克雷格讓大家安心,他向所有人保證,狀況盡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聲稱病毒看起來正在自己走向衰亡,就像是一場快要自然熄滅的森林大火。一旦這場傳染病不再流行,他相信研究者的興趣也會消失。
從我們的經驗來看,這種末日瘟疫的殺傷力會隨著傳播逐漸減弱。隧道里的那些人瞬間就被殺死了,那些發現自己生病的人也很快隨之而去。現在得病的這些人從直布羅陀算起大概是第五或者第六重感染了,因此,生存率正在攀升。一共有兩波大規模爆發。我們相信都源於直布羅陀,或者是西班牙的那些早期被感染的屍體傳到了人口密集地區。
我建議我們應該公佈秘密,追蹤每個離開直布羅陀的人。凱恩不同意:「人固有一死,皮爾斯。當然,其實不必我提醒你也知道這點。他們的死有助於我們達到目的,每一波感染都會讓我們學到更多知識。」我們衝著對方咆哮,直到兩個人都嗓子嘶啞。我甚至不記得我說了什麼,反正說什麼也都無所謂。凱恩現在控制著組織,我無力阻止他的所作所為。
凱特合上日記本,抬起頭:「在尼泊爾,他們把那些屍體裝上了火車。」
大衛朝吊籃外面望了望:「我們先把全部事情搞清楚吧。還有多少篇日記?」
「就一篇了。」
1938年10月12日
我上次記日記之後已經過了差不多20年了。這段空白很長,但別以為其中無事可記。試著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開始記這本日記的時候,我是一個傷員,無助地身處於黑暗的絕境中,我把記日記作為一個喘息的機會,一個發洩我自己的絕望的方法,一條反省的途徑。然後它變成了一份檔案,記錄下一個我認為是陰謀的事件。但當你看到在這世上你最愛的人兒死去,成為某種你不知不覺釋放出的東西的受害者;你為了牽起她的手做的那樁交易導致了這個結果,你畢生的事業都化為了你掌中的一塊炭火……要拿起筆來寫下你的生活就很難了,因為你覺得那已經無足輕重。
再加上那些讓你為之羞愧的事情,那個帳篷裡那天之後發生的那些事情。
但事情現在已經發展過頭了,太過了。我的道路已走到盡頭,我不能讓自己參與種族滅絕,但我也無力制止。真希望我能制止。
我上次寫日記之後,我們發現瞭如下事實:
b關於那個裝置:/b
我們叫它「鍾」,或者用凱恩和他德國隊友們的話,叫「戴格洛克」——德語的「鍾」。凱恩認為它是一件超級武器,認為它要麼會殺死所有的人類,要麼會帶來一場提升,留下那些遺傳上的優等人,殺死任何對這個被揀選的種族可能構成威脅的人。他相信那個機器將會給人類帶來末日,對他這套種族理論越來越著迷,沉迷於探求能在末日倖存的優等種族。他很自然地相信,他就是這個高等種族的一員。研究活動集中於如何在假想中的亞特蘭蒂斯人發動攻擊之前,以可控的方式創造出這個優等種族。由於他們已經挖走了「鍾」,我就被邊緣化了,不過我還是能聽到些風聲。他把「鍾」帶回到了德國,在達豪鎮進行試驗。他的祖國現在處於絕望的情勢之中,出現了大面積的饑荒,失業率高得可怕。那裡的政府很容易被操縱,他充分利用了這些有利條件,控制了那裡。
b關於伊麻孺:/b
我得知了許多伊麻裡和她的姐妹教派——伊麻孺的歷史。在古代的某個時候,據說伊麻裡和伊麻孺曾是一個組織。它們分裂的時間可能是在蘇美爾人寫下我們已知的最初的史詩前不久。在蘇美爾人的神話中,伊麻孺這個詞的意思是「光明」。凱恩相信,伊麻孺的人在幾千年前的大洪水之後就知道「鍾」這個裝置,知道人類的最終命運。他的看法是,伊麻裡,他們這些人,是一群叛離了伊麻孺的人,他們相信人類可以被拯救,但他們無法說服他們這個高等種族中的同伴們。按照凱恩版的歷史,他那些伊麻裡的祖先拋棄了自己的安逸生活,離開了雅利安家園,來到了歐洲。他們認為他們在這裡能找到柏拉圖記述的亞特蘭蒂斯的遺蹟——以及遺蹟裡拯救全人類的鑰匙。
當他宣講這套修訂版的歷史的時候,我直接問他,為什麼這些沒有一早對伊麻裡的成員公開:不管怎麼說,這聽起來是有利於伊麻裡的歷史事實。他輕蔑地訓斥了我一番,說什麼「頭戴王冠則承其重」,「知道只有我們在獨自阻止人類被滅絕會壓垮我們的。我們的祖先很聰明,他們減輕了我們在行動中所揹負的意義之重,這樣我們能把精力集中在找出真相和進行拯救世界的行動上」。
跟一個近日來越發位高權重的狂人爭論真的很難。
b凱恩的探險/b
凱恩向亞洲的每一片高原都派出了探險隊。他堅信伊麻孺的人們就在那裡躲藏著,嚴密看守著能讓我們免於即將到來的末日的秘密。
他堅持說這些伊麻孺的人應該住在寒冷地帶,住在高原上。他指出斯堪的納維亞人曾長期統治歐洲大陸,說這就是因為他們跟最初的那些伊麻孺人之間的血緣更近:這支血脈要在寒冷的冰天雪地中才會興旺。我指出在南歐氣候溫和的地方也有發達的文明,例如希臘和羅馬。他對此不屑一顧。他說:「那些是伊麻裡在史前旅途中留下的珍貴基因形成的假象。他們從那裡北上,去尋找亞特蘭蒂斯,還有他們天性所喜愛的居住環境。」他堅持說這個「亞特蘭蒂斯基因」是全人類共有的天賦,一個在部分人,主要是伊麻裡的人們身上濃度特別高的遺傳天賦,它肯定和寒冷的氣候相關。由此他進一步展開推測,認為剩下的亞特蘭蒂斯人一定身處某個地方,在低溫下蟄伏,等待著奪回這顆行星。
如此一來,他就越來越被南極洲所吸引。他已經往那邊派出了一支探險隊,但探險隊迄今尚未有任何音訊傳來。他打算自己隨後也乘坐他正在德國北部建造的一艘超級潛艇到那邊去。我一直竭力想要找出這艘潛艇的建造地點,希望我能往裡面放顆炸彈。但我最近聽說這艘潛艇已經快建好了,他很快就要乘著潛艇航向遠東,去那裡把伊麻孺一舉根除,然後折向南方,去南極洲尋找亞特蘭蒂斯的首都——他認為它應該在那裡。這可真是個大計劃。
我曾希望他的離開會提供一個機會,讓我可以在他不在的時候掌控住伊麻裡。但他也算計到了這點,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很快就會出局了,大概會是永久性出局。所以,我制訂了別的計劃。
我說服了一個參加探險隊計程車兵,他會把這本日記帶給你們——假如凱恩真的找到伊麻孺,而且這位士兵遵守他的諾言的話。如果他被發現了,那他就死到臨頭了——我也一樣。
b藏寶密室/b
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告訴你們。我找到了些東西:一個密室之類的地方,在直布羅陀的遺蹟深處。我相信其中儲存著理解這個建築群的關鍵,甚至是理解亞特蘭蒂斯人的關鍵。這裡面有些非常先進的技術——掌握在壞人手裡的話會非常危險。我竭盡全力也要避免凱恩接觸到它。我隨信附上了通往密室的地圖,我把它藏在了一堵假牆後面。請趕快。
凱特開啟了那張已經發脆的繪有地圖的黃紙,研究了一小會兒,然後把它遞給大衛:「在尼泊爾的裝置是同一個——那個‘鍾’。他們把那個裝置用在我還有數以百計的人身上。這就是他們正在做的事情:試圖找出遺傳上能提供對這個裝置免疫力的關鍵因素。所有我的研究,所有伊麻裡在遺傳學方面的研究都是為了這一個終極目的:找到亞特蘭蒂斯基因。馬丁說的所有那些謊言,我全部的生活……他們利用了我。」
大衛把地圖遞還給凱特,朝吊籃下面飛過的群山和森林望去:「我倒是很高興他們騙了你。」
凱特盯著他。
大衛迎上了她的目光:「他們也可能去騙其他人。某個不那麼堅強,或者不那麼聰明的人。而你有能力弄清這些真相,還有能力去阻止他們。」
「我不明白——」
「讓我們先來梳理一下我們知道的事情。讓我們先把這個拼圖的各個部分都擺出來,看看拼起來是什麼。好嗎?」凱特點點頭,大衛繼續說道,「在僧院裡面,我說過我知道‘鍾’是什麼。這是個有些年頭的二戰傳說。陰謀論者們現在還在談論著它——‘戴格洛克’,或者‘鍾’。他們說那是納粹的一個尖端武器專案,甚至可能是一個突破性的能源。由此出發繼續進行的揣測越來越離譜。從反重力到時間旅行,什麼都出現了。但如果是它在1918年引發了西班牙流感,那麼尼泊爾的那些屍體一旦散佈開來——」
「那就會爆發又一輪傳染病大流行,這次會比西班牙流感還要嚴重得多。」
「我的意思是,這可能嗎?」大衛問,「伊麻裡的統計資料是可靠的嗎?一個殺死了2%—5%人口的疾病,我們怎麼可能沒有疫苗?」
「我們在醫學院裡研究過西班牙流感,或者說1918年大流感,現在大家這麼叫它。伊麻裡的資料是準確的,至少相當接近。我們認為西班牙流感殺死的人數在5000萬到1億之間——大約是當時全球人口的4%。」
「現在的話按這個比例差不多就要死2.8億人——和美利堅合眾國的總人口一樣多。這樣人們肯定該有疫苗啊。還有,伊麻裡怎麼能隱藏起真相——或者說怎麼能讓大家相信它是流感?」
「起初,醫生們並不認為它是流感。開始它常被誤診為登革熱、霍亂,或者是傷寒——主要是因為那些症狀相當不像——完全不像流感。病人的黏膜大量出血,尤其是鼻子、胃部和腸道黏膜。甚至毛孔和耳孔都會出血。」凱特想起了那個昏暗的房間,擁擠的人群,頭頂上懸著的「鍾」,還有那些流血的軀體,她必須集中注意力,「無論如何,在世界上所有的流感變種當中,它仍然是我們所知最少的——也是最為致命的,而且沒有疫苗。西班牙流感實際上是導致人體自我破壞:它是靠引起一場細胞因子風暴來殺死受害者——讓人體被自身的免疫系統摧毀。大多數流感變種是殺死免疫系統虛弱的人群——小孩和老人。所以我們可以接種免疫以啟用免疫系統。西班牙流感有根本上的不同:它殺死那些免疫系統強健的人。感染者的免疫系統越強健,細胞因子風暴也就越激烈。對25到34歲之間的人來說它是最致命的。」
「看起來它幾乎像是在殺死任何可能構成威脅的人。難怪伊麻裡認為它是件武器了。」大衛說,「但為什麼要釋放它?人類世界在它面前毫無機會。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的那時候,人們封鎖了各處的邊境,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停頓。想想看我們今天互相聯絡得多麼緊密:一次類似的爆發將會在幾天內把我們全消滅掉。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傳染源已經離開了尼泊爾,在我們說話的當下正在湧向全世界。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他們別無選擇。」
「總會有別的選——」
「在他們的想法中沒有。」凱特說,「基於日記裡的那些推測,我有兩個進一步的猜想。我認為他們一直在尋找亞特蘭蒂斯基因,好讓他們能從那個裝置的攻擊下倖存。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對我的研究感興趣,為什麼他們要綁架孩子們。他們一定覺得沒時間了。」
「那張衛星照片——背後寫著密文的那張,正當中有一艘潛艇。」
「凱恩的潛艇。」凱特說。
「我敢打賭是。它下面還有個結構體。我們現在知道他們自1947年來一直在尋找那艘潛艇——《紐約時報》上面的那則訃告解密以後是‘南極洲,u艇沒有找到,若獲得進一步授權請告知’。所以他們最終還是找到了潛艇,還有在它下面的,另外一個亞特蘭蒂斯城市——一個威脅。」大衛搖搖頭,「但是我還是搞不明白,從學術上來說——為什麼要再製造一次傳染病大流行?」
「我相信那些‘鍾’製造出的屍體就是‘多巴計劃’。看起來直接和它接觸是最致命的,但那裡‘鍾’只有一套,也許總共就只有一套。他們大概準備把屍體分發到世界各地。之後爆發的瘟疫會導致全球人口急劇減少,只有那些能承受住‘鍾’的攻擊的,具有亞特蘭蒂斯基因的人才能存活。」
「是的,但是為什麼——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雖然我不清楚,但是他們就不能進行一系列基因組測序,或者是盜取資料,然後找到這些人嗎?」
「要麼不能,要麼是有別的問題。你也許可以辨識出具有亞特蘭蒂斯基因的人,但當中還缺少一個環節:表觀遺傳學和基因啟用。」
「表什麼——」
「這個說起來有些複雜,但基本要點在於,重要的不僅僅是你擁有的基因,重要的還在於哪些基因被啟用了,以及這些基因之間的相互作用。這場瘟疫有可能將會在任何擁有亞特蘭蒂斯基因的人身上將這個基因啟用,從而引發第二次大躍進。或者也許完全是另外一碼事,也許這場瘟疫會減少人口,逼迫我們發生突變或者演化,就像多巴大災難一樣……」凱特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還有別的什麼,拼圖裡別的碎片,近在咫尺。她的腦海中閃過和騫的對話:那張繡帷,火之洪流,那些在灰燼的覆蓋下正在死去的人……救世主……拿出了一個杯子,裡面盛著他的血,然後那些森林裡的野獸變成了現代人類。「我想我們剛才漏掉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你認為——」
「如果第一次大躍進不是自然發生的呢?如果它根本就不是演化呢?如果當時人類瀕臨滅絕,亞特蘭蒂斯人是來拯救我們的呢?如果是亞特蘭蒂斯人給了那群正要滅亡的人類某些能幫助他們從多巴大災難中活下來的東西?一組基因,一個遺傳上的優勢,一次腦神經連線方式的改變。讓他們聰明得足以倖存下來。如果是他們給予了我們亞特蘭蒂斯基因呢?」
chapter96
大衛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猶豫要說什麼。最後他張開嘴想說話,但凱特抬起一隻手。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是的,但請聽我說,讓我說完。反正一時半會兒我們什麼地方也去不了。」她朝吊籃和上面的氣球做了個手勢。
「有道理。但我要預先告訴你,我對這些問題一點兒也不懂,我不知道我能幫上多少忙。」
「只要在我說的東西聽起來太瘋狂的時候告訴我就好。」
「這話追溯既往嗎?因為你剛才說的——」
「好吧,實際上,你只需要聽一會兒,然後在任何你覺得瘋狂的地方提醒我。以下這些是事實:大約7萬年前,多巴超級火山爆發了。接下來發生的全球性的火山冬天持續了6—10年,之後很可能還有長達1000年的寒冷期。火山灰覆蓋了南亞和非洲。人類的總人口暴跌到了3000—10000之間,甚至可能只有1000對有生育能力的配偶。」
「是的,這是真的,我可以做證,這一點兒也不瘋狂。」
「因為我在雅加達告訴過你關於多巴大災難的事情了。」
大衛舉手投降:「嘿,我只是想幫忙。」
凱特想起了幾天前在那輛車廂裡,她自己對大衛做出同樣的動作,說出了同樣的話,感覺恍若隔世。「很有趣。無論如何,人口的減少導致那個時期前後出現了遺傳瓶頸。我們知道,全世界所有人的祖先都來自非常小的一個人群,大約在7萬年前的1000—10000對育齡夫妻。非洲之外的每個人都可以追溯到一個在大約5萬年前離開了非洲的小部落,人口少到只有100人左右。實際上,今天生活著的所有人類都是一個6萬年前生活在非洲的男人的直系後裔。」
「亞當?」
「實際上身為科學家的我們,叫他y染色體亞當。還有個夏娃——線粒體夏娃——但她生活的年代早得多,我們認為大約在19萬到20萬年前。」
「時間旅行者?我是不是該提醒你,這瘋狂得——」
「沒什麼時間旅行者,謝謝。這兩個名字只是遺傳學用語,用來稱呼世界上所有人的共同祖先,他們之間並無關聯。說起來很複雜,但是基本要點在於,亞當有個巨大的優勢——他的後代比其他的競爭者們要優秀得多。」
「他們有亞特蘭蒂斯基因。」
「現在我們只談事實。他們有某種優勢,不管那到底是什麼。大約在5萬年前,人類的行為開始與眾不同。複雜行為出現了爆發式增長:語言,製造工具,壁畫藝術。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次進步——我們稱之為大躍進。對這之前和之後的化石進行的比對錶明,二者身體上沒有多大差別,他們的基因組也變化不大。我們能知道的差不多就只有一件事:是某種微妙的基因變化,導致了我們思考的方式發生變化,可能是通過改變我們的腦神經的連線方式。」
「亞特蘭蒂斯基因。」
「不管那是什麼,這次對腦神經連線方式的改變是古往今來史上最大的遺傳學大獎。人類從滅絕的邊緣——還不到1000人,在荒野中狩獵和採集為生——到統治這顆行星,擁有超過70億人口,總共只用了5萬年的時間。在演化史的尺度上,這段時間只是一瞬間。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絕地大反擊,簡直讓遺傳學家難以置信。我是說,地球上曾經活過的人當中,有12%是現在還活著的人。我們只是在大約20萬年前才演化出來。我們仍然乘在大躍進所產生的蘑菇雲上,而我們對它是如何發生、又將去向何方一無所知。」
「嗯嗯。可是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只有我們這麼走運?當時還有其他的人種,是不是?尼安德特人,還有——我想不起你怎麼叫他們的,他們呢?如果亞特蘭蒂斯人來救了我們,為什麼他們不救其他幾種?」
「我有個理論。我們知道在5萬年前至少有4個人類的亞種:我們,或者說解剖學上的現代人類,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還有弗洛勒斯人或者叫霍位元人。多半還有更多我們沒發現的,但上述的這4個亞種——」
「亞種?」大衛問道。
「是的。嚴格意義上他們是亞種:他們都是人種生物。我們所定義的生物‘種’,是一個生物群體,群體內部的生物能交配繁殖,產下有生殖能力的下一代,而這四種古人類之間都可以互相雜交繁衍。實際上,有基因證據表明他們的確雜交過。幾年前我們測定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序列的時候,發現非洲以外的每個人體內都有尼安德特人的dna,含量從1%到4%不等。在歐洲這種現象尤為突出——那裡是尼安德特人的家鄉。我們對丹尼索瓦人進行基因測序的時候也發現了同樣的現象。美拉尼西亞群島,特別是巴布亞紐幾內亞的一部分人,和丹尼索瓦人有共同的基因,最多可達6%。」
「很有趣,我們其實都是雜種?」
「是的,嚴格來說的確如此。」
「所以,我們是把其他的亞種吸收了,形成一個合而為一的人類種族?」
「不。哦,一小部分是,但考古學證據顯示,這四個種群是作為亞種各自分開生活的。我認為其他的亞種沒有得到亞特蘭蒂斯基因是因為他們不需要。」
「他們——」
「沒有處在滅絕邊緣,」凱特說,「我們相信,上起60萬年前,下到35萬年前,尼安德特人就生活在歐洲了。其他的幾個亞種也都比我們更古老,他們很可能總人數要大得多。而且他們處於多巴噴發的直接影響範圍之外:尼安德特人在歐洲,丹尼索瓦人在今天的俄羅斯,而霍位元人在東南亞——遠離多巴火山和下風頭。」
「所以他們的處境比我們好多了,我們幾乎滅絕。然後我們中了遺傳學大獎,而他們真的被滅絕了——我們親手乾的。」
「是的,而且滅絕得很迅速。我們知道,尼安德特人比我們更強壯,腦容量更大,而且在我們出現之前,他們已經在歐洲居住了幾十萬年了。然後,在一萬到兩萬年的時間裡,他們就絕種了。」
「也許這也和伊麻裡的宏大計劃部分相關。」大衛說,「也許‘多巴計劃’不只是要尋找亞特蘭蒂斯基因。也許伊麻裡認為,這些高等人類,這些亞特蘭蒂斯人,正在冬眠,而他們一旦重返世間,就會滅絕任何與之競爭的人類,任何可能構成威脅的人——就像我們在5萬年前獲得了亞特蘭蒂斯基因之後所做的那樣?你讀過凱恩的說法:他們認為和亞特蘭蒂斯人之間的戰爭迫在眉睫。」
凱特考慮著大衛的猜想,她的思緒飄到了那次和馬丁的談話上。他斷言,任何先進的物種都會把構成威脅的劣等人類消滅掉;他聲稱人類就像是一個計算機程式,執行結果只有一個:形成一個統一的人類。拼圖的最後一片就是這個。「你是對的。‘多巴計劃’不只是要找到亞特蘭蒂斯基因,它還要創造亞特蘭蒂斯人,它要改變人類,讓人類進一步演化。他們試圖讓人類和亞特蘭蒂斯人同一化——變成一個種族,這樣,如果亞特蘭蒂斯人真的回來了,他們就不會把我們視為威脅。馬丁說過,‘多巴計劃’是個‘應急方案’。他們認為如果亞特蘭蒂斯人醒來,看到70億野蠻人,他們就會殺光我們。但如果他們出來的時候發現的是一小批人類,基因上和他們自己還非常相近,他們就會讓這批人活下來——他們會把這些人看作他們自己的部族或者種族的一部分。」
「是的,但我認為這也只是計劃的一部分。」大衛說,「這是科學依據,遺傳學角度的後備計劃。伊麻裡認為他們已經身處戰爭中,他們的想法類似於軍人。我以前說過,我認為他們正在建立一支軍隊,我現在仍然這麼認為。我認為他們用‘鍾’在那些試驗物件身上做研究是為了一個特殊目的。」
「好讓他們能在它面前活下來。」
「在它面前活下來,是的,但更確切地說是:能從它下面走過去。在直布羅陀,他們不得不挖開它周圍的地面然後把它搬走。我認為在每個亞特蘭蒂斯的建築群裡都會有一個‘鍾’——那是某種警戒裝置,能把任何人都擋在外面;但它在我們身上效果不好,因為我們實際上是人類和亞特蘭蒂斯人的混血。如果伊麻裡能找到啟用亞特蘭蒂斯基因的辦法,他們就可以派一支軍隊進去,殺死亞特蘭蒂斯人。‘多巴計劃’應該是個最終的應急方案——如果他們沒成功殺掉亞特蘭蒂斯人,對方醒來時,會發現存活的人類都是他們自己一族的成員。」
凱特點點頭:「他們要屠殺的可能是那些拯救我們,讓我們免於滅絕的人,可能世上只有那些人能幫助我們克服‘鍾’引發的瘟疫。」凱特嘆了口氣,「但這些都是猜想和推測,我們也可能是錯的。」
「讓我們看看我們知道什麼。我們知道屍體被從尼泊爾運出去了,還知道‘鍾’製造的屍體之前引發過一次大規模傳染病。」
「我們去警告衛生部門?」
大衛搖搖頭,「你讀過那本日記了。他們知道怎麼隱藏疾病爆發,而且他們這次肯定能做得比上次還要好得多——他們為多巴計劃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了。我們需要搞清你的設想是否正確,我們還需要找到某條捷徑——和亞特蘭蒂斯人接觸或者制止伊麻裡的途徑。」
「直布羅陀。」
「這是我們的最佳選擇了。那個帕特里克·皮爾斯發現的密室。」
凱特瞧了一下氣球。他們的高度正在降低,剩下的可以丟擲去的沙袋也不多了。「我不覺得我們能飛那麼遠。」
大衛笑了,四下打量著吊籃,似乎想找出對他們有用的東西。角落裡有一捆東西。「是你帶上來的嗎?」
凱特這時才第一次注意到那東西,「不是。」
大衛滑步過去,開啟那捆東西。在粗糙的編織布裡面,他找到了一些印度盧比,他們每人一套換洗衣物,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印度北部地圖——無疑他們正在飛過這個地區。大衛展開地圖,一張小小的便條掉了出來。他把地圖放在一邊,看了看便條,然後把它遞給了凱特。
請原諒我們的不作為。
爭戰非吾輩天性。
~騫
凱特放下那張便條,觀察了一下氣球,「我認為我們不會再在這上面待多久了。」
「同意。我有個主意,不過有些冒險。」
chapter97
南極洲東部
6號鑽探點1.5英里外
羅伯特·亨特不得不降低速度行駛——那把大傘已經兩次差點把他從雪地摩托上拽下去了。他最後找到了一個他能堅持下來的、比較舒服的速度。就算在這個速度下,發動機的噪聲和傘的「啪嗒」聲合起來,也幾乎震耳欲聾。在這片嘈雜聲中他聽到了一個不正常的聲音,他回過頭,那兩個人在跟蹤他嗎?他停下雪地摩托,不是發動機的聲音,是呼叫聲。
他扯開自己的夾克,找出步話機。訊號燈亮著——他們在呼叫他。他關上了發動機,可訊號燈這時也滅了。他等了一會兒。遠處一陣風吹過,捲起了一座圓形山峰頂端的雪塵。
他按下步話機上的按鈕,開口說:「這裡是雪王。」
他深深吸了口氣。突然回覆來了,接線員尖銳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雪王——為什麼你的步話機之前沒有應答?」
羅伯特想了想,然後按下步話機按鈕,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回答道:「我們正在途中,很難聽到呼叫聲。」
「在途中?你現在的位置是?」
羅伯特嚥了口唾沫。他們以前可從沒問過他的位置,也沒在兩個鑽探點之間和他聯絡過。他說什麼才能……他們能不能從空中看到他?
「雪王!你聽到了嗎?」
他在座位上掙扎了一會兒,然後把步話機貼回嘴邊:「賞金,這裡是雪王。我們距離7號鑽探點估計還有三公里。」他鬆開按鈕,把它放回到雪地摩托上。他吸了口氣:「我們遇到了……我們遇到了麻煩,有一輛雪地摩托出問題了,我們正在修理。」
「稍等,雪王。」
時間一秒鐘一秒鐘過去。周圍冰寒刺骨,可他感覺不到,他現在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雪王,你需要幫助嗎?」
他立刻做出了回答:「不。賞金,我們能搞定。」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我們要改變目的地嗎?」
「不。雪王,繼續全速前進,注意遵守隱蔽行動章程。」
「以上收到,賞金。」
他把步話機丟到了座位上。這一刻感覺上它簡直好像一隻鐵錨一樣沉重。腎上腺素的作用漸漸減退,然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右臂正在疼。這是長時間把持那把大傘的後果。他幾乎握不緊自己的拳頭,每移動一微米他的肩膀都會抽痛。他咬緊牙關把傘舉起來,換到了雪地摩托的另一邊。
他又冷又疼,心中有個聲音在尖叫:現在就回去!他琢磨著他們為什麼會呼叫他。只有兩種可能:一,他們正在找他;二,他們需要確認他已經離開了之前的鑽探點。如果他們是正在找他,那他的未來就已經註定是出悲劇;如果他們是在那個鑽探點做些他們不希望他看到的事情,那他現在就面臨艱難的抉擇了。
在出發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如果他們抓到了他,他只要說他有東西丟在鑽探點了就好。那很正常。撐傘?不過是遵守隱蔽行動章程。
但這次步話機通話以後這個故事毫無掩護作用了。現在一旦他們抓到了他,最好的情況下他也要失去工作。而如果他們是在進行某些非法活動的犯罪分子……對他來說情況還要糟糕得多。
所以他跟自己做了個妥協:他會把車子開到最近的雪丘頂上,看看他能看到什麼,然後掉頭。他已經努力試過了。
之後羅伯特不得不慢速行駛。他用左邊的手肘夾著傘,把它頂在自己的身體上。開到雪丘頂上花了快一個小時。他拿出自己的雙筒望遠鏡,視線朝遠方地平線上的鑽探現場掃去。
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佇立在鑽探現場上的機器的體積之大是他從沒見過的——雖然他之前沒少見過巨大的機器。它們讓鑽洞都顯得小了。鑽洞現在看起來彷彿被一場龍捲風襲擊過:鑽井平臺倒在邊上,一半都被冰雪掩埋,就像是個顯微鏡,被跟其他壞掉的玩具一起丟在孩子的沙盒裡。但這裡可不是沙盒,從雪地上這些「玩具」留下的痕跡來看它們至少有50英尺高。最大的一輛車看上去就像是條百足蟲。它很長,可能長達四五百英尺,最前面有個小頭,毫無疑問是牽引它的「駕駛室」。它的主體是一串白色的球狀單元,它沿著探洞彎曲成半個圓環。
在這條「百足蟲」邊上是一臺白色的吊車,其尺寸十倍於標準的工業建設用吊車。它的吊臂在空中高高揚起,它在把什麼東西拉上來嗎?看上去更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放下去。
羅伯特把望遠鏡的倍數調大了些。他還沒看清楚吊車的吊索,就瞥見一個東西,或者是一個東西的輪廓,在「百足蟲」前面閃過。他把望遠鏡轉向左邊,但在現在這麼高的倍數下,轉過去之後他完全找不到鑽洞了。他把倍數調低了些,重新對準鑽洞,然後再調高倍數,把焦點放在「百足蟲」的中間部位。
那些是人還是機器人?不管是什麼,他們穿著的白色衣服看起來像是防化服,只不過比防化服更加臃腫。他們移動的步伐緩慢、艱難。他們看起來簡直像是《捉鬼敢死隊》裡面的「永遠軟噗噗」棉花糖人或者是米其林輪胎人。從身高看應該是人。羅伯特讓望遠鏡跟隨著一個朝鑽探點走去的白色人影。吊車正朝「百足蟲」轉過來,它從洞裡拖了個東西上來。另外一個棉花糖人進入了視野。新來的這個幫助之前那個把吊鉤上的東西解下來,放到了地上。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像個迪斯科舞廳裡的鐳射球,但是黑色的。在那些人身後,在白色的「百足蟲」尾部,一扇門開啟了,門從底下滑向上方,露出裡面黃色的燈光和一面滿是計算機顯示屏的牆壁。裡面還有個很大的白色箱子,有兩個也穿著那身怪衣服的人把箱子沿著一個斜坡推下來。在地面上的兩個人加入到他們當中,把箱子側面的白色側板弄了下來。側板很容易就被弄掉了,一定是柔性材料,或者就是塊布。
羅伯特調了一下望遠鏡焦距。那個「箱子」其實是個籠子,裡面關著兩隻個頭不大的猴子——也許是黑猩猩。它們互相抱在一起,在籠子裡蹦來蹦去,離欄杆遠遠的,它們一定是被嚇得要死。一個人迅速地跪倒在地,開始用力捶打籠子底部的一個東西。那肯定是個控制面板。籠子的頂上一盞橙色的暗淡燈光變成了紅色,漸漸熄滅,然後猴子們稍微平靜了一點兒。
另一個人朝著吊車揮動手臂,然後吊車轉了過來。他們把吊鉤掛到籠子頂上,然後把那個黑色的球也放了上去。
他們站在邊上看著吊車把籠子吊了起來,轉到探洞上方,放了下去。兩個人走到吊車後面,開著兩臺狀若巨蟹的機器出來。他們把機器開到鑽洞旁,然後把機器連線到一起。連起來以後,這兩臺機器把洞口全蓋住了,只留出一個能讓吊索通過的小孔。
那四個人一起跑進了「百足蟲」裡面,在他們身後,大門滑了下來,關上了。
有幾分鐘什麼也沒發生。羅伯特的胳膊開始累了,他開始懷疑自己還要等多久。現在毫無疑問了——他們不是來鑽探石油的。但他們在幹什麼?為什麼他們要穿得像是棉花糖人?而且為什麼他們要帶來那幾只猴子?
也許他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那些棉花糖人又從「百足蟲」裡蹦了出來,朝鑽洞移動。他們把蓋住洞口的機器開了回去,然後籠子彷彿一下從洞裡被炸飛了出來。它在吊索下面來回蹦跳了幾下,最終停在地面上面幾英尺的地方,微微搖盪。那些人把它穩住,然後猛地拉開籠門。
猴子的身上覆蓋著一層白色,或者是灰色的東西……也許是雪?兩隻猴子都躺在籠子裡,一動不動。那些人把猴子拉出來的時候,那些白色的東西仍然粘在它們身上——那不是雪。他們把兩隻猴子各扔進一個白色的屍體袋裡,然後匆忙把它們拖進了「百足蟲」第二段上的一個入口。當那個門開啟的時候,羅伯特朝裡面瞥了一眼。他看到了兩個孩子,坐在一個玻璃籠子裡面的一張長凳上,等待著。看起來下一次就輪到他們被丟進洞裡了。
chapter98
印度新德里
「在這裡等著。如果我15分鐘之內不出來,去找個警官,然後對他說店裡正在發生搶劫案。」大衛說。
凱特掃了一眼這家商店的門面和街道,店面上寫著「鐘錶貿易公司」。街道上熙熙攘攘,滿是老式汽車和騎著腳踏車倏忽來去的印度人。大衛告訴她,這家商店是時鐘塔的多個秘密前哨站之一,裡面有一條後門通訊渠道,本地的情報員和特工們可以從這裡把情報送到總站去。他假設如果時鐘塔仍在運轉,那麼這裡也可能還在活動。這個「如果」可真夠大膽的。如果時鐘塔已經陷落——完全陷落——那麼這些前哨站都會處於伊麻裡的監視之下,甚至更可能是處於他們的控制之下。伊麻裡會在這裡守株待兔,以便幹掉所有游離在外的特工,收拾掃尾。
凱特點了點頭,大衛走上街頭,朝著那家商店一瘸一拐地走去。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經進去了。凱特咬著嘴唇等待著。
商店裡人很多。似乎所有的鐘表都在玻璃櫃子裡,或者說至少除了那些立式座鐘之外都在。每樣貨物看起來都那麼脆弱,那麼精巧,那麼易碎。大衛覺得自己彷彿就像是諺語裡那頭闖進了瓷器店的公牛。他勉強自己的傷腿用出力道,努力從兩個立式玻璃櫃子當中擠過去。
店裡很暗,而外頭很亮:他很難看清東西。他撞到了一個櫃子上。櫃子裡全是老式懷錶——只有戴著單片眼鏡、穿著鋥亮馬甲的那些男人才會戴著這種表。櫃子晃動起來,裡面的懷錶互相碰撞,叮噹作響,有些特別小的懷錶「咔嗒咔嗒」響個不停。大衛抓住櫃子,用自己的好腿維持平衡,努力穩住櫃子。他感到自己再踏錯一步的話,店裡所有的東西可能都會被他撞倒。
店裡深處響起一個聲音:「歡迎光臨,先生。今天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呢?」
大衛用目光在房間裡搜尋了一遍,又搜了第二遍,這才找到那個人。他站在商店最裡面的一個高腳臺後面。大衛跛著腳走到他前面,努力躲開沿路矗立著的那些玻璃「地雷」。
「我在找一個特殊的鐘表。」
「那你來對地方了。你要找哪種?」
「一座時鐘塔。」
店員打量著他:「這個需求非同尋常啊。但你很走運,我們這些年來為顧客物色了好幾座時鐘塔了。我能知道你的要求有哪些細節嗎?年代,形狀,大小?任何資訊都會有用的。」
大衛努力回憶正確的回答。他從沒想到他會用上這些話:「一個除了報時還有更多功能的,鋼鐵打造,堅不可摧。」
「我可能知道這麼一座,我得去打個電話。」店員的語氣變了,「在這裡等著。」他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說道。然後沒等大衛回答,他就消失在一塊布簾子後的過道里。
大衛使勁想看到或者聽到裡面的狀況,但是他看不到布簾子後面的景象,也聽不到那邊的聲音。他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他已經進來快十分鐘了。凱特會照她答應的那樣做嗎?
店員回來了,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讓人無法解讀,「賣主想要跟你談談。」他站在那裡等著。
現在要能有把槍,讓大衛用什麼來交換他都願意。他只點點頭,走向臺子後面。店員掀起簾子,把大衛推進後面的黑暗中。大衛能感覺到店員的手正伸過他的背部,朝著他的頭部伸來。但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店員的手臂就開始向下,朝著他的胸部運動,速度很快。
chapter99
大衛轉過身的同時,店員的手剛好揮了下來。
周圍唰的一下亮起了燈光,頭頂上一個沒燈罩的燈泡來回晃盪著。店員手裡握著開關線:「電話就在那邊。」他邊說邊朝著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指了指。電話聽筒是塑膠鑄模而成的,很厚實,就像是20世紀80年代的公共電話亭裡的那種,這種聽筒完全可以拿來敲死人。電話機的樣式也一樣古老:上面有個旋轉式撥號盤。
大衛走到桌邊,拿起聽筒。他轉過身子,面對店員。那人剛才朝他走近了一步。
電話裡沒有聲音。「總站?」大衛說。
「身份認證。」一個聲音說。
「威爾,大衛·威爾。」
「所屬分站?」
「雅加達。」大衛說。他記得不清楚,但是他覺得程式不是這樣的。
「稍等。」電話那邊又沒聲音了,然後,「接入碼?」
接入碼?沒什麼接入碼啊。這又不是童子軍的秘密隱蔽所。他們在他說出自己名字的同時就該進行過聲紋認證了。除非他們在演戲,好拖延時間,為了包圍這棟建築。大衛拿著電話,試圖從店員的表情中看出點端倪。他進來多久了?現在差不多快15分鐘了吧?
「我……我沒有接入碼。」
「別掛電話。」那聲音回來了,聽起來似乎比之前緊張些,「姓氏?」
大衛琢磨了一下這個要求。現在他還有什麼好失去的呢?「裡德。名字是安德魯·米歇爾。」
這次對面的回覆來得很快:「等一下,總監要跟你講話。」
兩秒鐘的時間過去之後,霍華德·基岡老祖父般慈祥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我的老天啊,大衛,我們在到處找你呢。你還好嗎?現在你的狀況如何?」
「這條線路安全嗎?」
「不。坦白說,我的孩子,我們現在有更大的麻煩,顧不上這個了。」
「時鐘塔現在怎麼樣了?」
「陷落了,但還沒被摧毀。我正在組織一次反擊。還有另一個麻煩:一場瘟疫正在席捲全球。我們在跟時間賽跑。」
「我想我這裡有些新線索。」
「是什麼?」
「我還不能肯定。我需要交通工具。」
「目的地是?」
「直布羅陀。」
「直布羅陀?」基岡聽起來有些疑惑。
「這個地點有問題嗎?」
「不。這是我近來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了。其實我現在就在直布羅陀——剩下的特工們和我正在計劃對這裡的伊麻裡總部發起一次反攻。那位店員會給你安排交通工具的,但你走之前,有些……有些事情我得告訴你,大衛。一些我希望你能知道的事情,為了預防萬一你到不了這裡……或者萬一你到達的時候我不在這裡了。你不是唯一一個在調查伊麻裡的人。發掘出他們的陰謀是我畢生的事業,但我的時間不夠了……我知道要阻止他們的話,你是我最大的機會了。我就是你的那個情報員,我利用了我在伊麻裡內部所有的關係來幫助你,但還是不夠。那些戰術錯誤都是因為我——」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有些新資訊,一些我們可能用得上的資訊。局面還沒完全絕望,我會在直布羅陀和你再見的。」
chapter100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
多利安不得不讓馬丁·格雷帶路:技術上來說這傢伙是這裡的負責人。這個南極洲的研究場地令人屏息。之前的30分鐘裡,馬丁帶著多利安走過了這個巨大的百足蟲一樣的移動實驗室:裡面放著兩具屍體的主體實驗室,鑽機控制中心,工作人員的宿舍,會議室,還有主控中心,他們現在就坐在主控中心裡。
「我們這裡現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多利安。我們應該採取預防措施,南極洲這邊有好幾個科研站,任何一個都有可能偶然發現我們——」
「然後他們能怎麼樣?」多利安說,「他們能去找誰呢?」
「那些資助他們的國家啊。只要一個——」
「那些國家很快就會被疾病的爆發搞得焦頭爛額。相信我,在世界盡頭的一個巨大冰窟裡進行未經授權的研究,這不會讓他們的雷達上亮起紅點的。我們別再浪費時間了,進入正題吧。告訴我你在潛艇那邊發現了什麼。」
「都是預料之中的。」
「他呢?」
「不在。凱恩將軍,」馬丁說出這個詞的時候似乎畏縮了一下,「不在那些我們辨識出來的屍體當——」
「那他就在下面。」多利安心中升起的希望讓他沒法再保持平時那副泰然不動的表情。
「未必。還有別的可能。」
「我很懷疑——」
馬丁繼續說:「他也許在襲擊尼泊爾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或者死在路上了。那可是一段漫長的旅程。或者——」
「他在裡面,我知道的。」
「如果是那樣,就會帶來一系列問題。特別是,為什麼他沒有出來。還有,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有得到他的音訊。還有時間跨度這個現實問題,凱恩出發到南極洲來是在1938年,75年前。如果他在裡面的話,他得超過120歲了,早就該死掉了。」
「也許他的確曾嘗試著和我們聯絡。羅斯威爾,那是一次警告。」
馬丁考慮了一下:「有趣的想法。即便如此,你太熱衷於凱恩,太熱衷於找到他了,這讓我們都處於危險中。你需要一個清醒的頭腦,如果你想要領導這次行動——」
「我的頭腦很清醒,馬丁。」多利安站了起來,「我承認我是熱衷於找到康納德·凱恩,但如果是你的父親失蹤了,你也會這樣的。」
羅伯特·亨特讓雪地摩托的發動機保持運轉。他從車上下來,走向那塊懸巖,先前他就是把那兩個人留在這裡的。他們不在下面了,但那裡停著一輛雪地摩托。他們到下一個鑽探點去了嗎?去告發他了嗎?他們是不是跟在他後面,一路回到了之前那個現場?那跟告發了他一樣糟糕。
他轉身跑回到開闊的冰原上,抽出自己的雙筒望遠鏡,朝遠處各個方向眺望。
什麼也沒看到。
他走回到洞裡,這裡面很冷,冷得能凍死人。他試著啟動留下的那輛摩托,卻發現它沒油了。怎麼會?他們跟著他,然後剛開回來就沒油了?不——雪地上的痕跡都是過了好久的。他們是在這個洞裡面來回行駛。為什麼?為了保暖?是的,很有可能。他們儘可能地一直等待,直到發動機噼啪作響,然後停止工作,溫度下降。然後他們爬上最後那輛雪地摩托,一起離開了。但他們是去哪兒了?
chapter101
「我求你了,不要這樣做,多利安。」馬丁站在門前,張開雙臂。
「理智點吧,馬丁。你也知道的,時間到了。」
「我們還不知道——」
「我們知道,他們的城市的一大塊掉了下來。還有,他們的那些‘鍾’其中之一在接近75年前就已經被啟用了——有那些潛艇裡的屍體為證。你想冒這個險?我們都知道他們很快就會從冬眠中醒來,就算他們現在還沒有。我們沒時間進行探索和爭論了。如果他們走出這裡,人類就完了。」
「你在假設——」
「我知道這些,你也知道。我們都看到了那個‘鍾’能做什麼。而這隻相當於他們的門廊燈——這門廊通往的城市,就算我們擁有了他們那個檔次的技術,我們再過幾千年也造不出來。想想看他們在裡面會有些什麼樣的武器。‘鍾’只是他們用來防止那些野獸打擾他們安息的滅蟲器。他們不希望任何人進入那裡,不管為了什麼。我是要保證我們的生存,這是唯一的辦法。」
「一次這樣程度的行動,卻建立在如此多的猜想上——」
「偉大的領袖們都是從艱難的選擇之火中鍛造出來的。」多利安說,「現在,讓開吧。」
多利安走進房間,跪下來和那兩個印度尼西亞孩子面對面。他們坐在主實驗室外面的一條白色長凳上,四隻腳懸在地面上空幾英寸的位置晃來晃去。
「我打賭你們倆很高興不用穿那身衣服了,對不對?」
那兩個男孩只是盯著他。
「我的名字是多利安·斯隆。你們的名字是什麼?」
男孩們的眼神一片空白,他們的視線緩緩地從多利安身上移開,望向地板。
「沒關係,要玩這個遊戲我們也不需要名字。而且不管怎麼說,取名遊戲也很無聊。我們要玩個更棒的遊戲,一個非常有趣的遊戲。你們玩過捉迷藏嗎?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最喜歡這個遊戲了,我玩得可好了。」他轉向他的助手,「去蔡斯博士那邊把背包拿來。」
多利安死死盯著男孩們:「我們會把你們倆放進一個迷宮,一個巨大的迷宮裡。你們的任務是找到一個特殊的房間。」多利安舉起一張圖片,「你們看到這個了嗎?這是個房間,裡面有很多玻璃管子。這些管子大得能裝進一個人!你們能相信嗎?如果你們能找到這個房間,然後躲在裡面,你們就會贏得獎勵。」多利安把那張列印照片放在他們的大腿上。這是張電腦效果圖——伊麻裡認為一個巨大的放著管子的房間看起來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兩個男孩都仔細看了看照片。「獎勵是什麼?」其中一個問道。
多利安攤開雙手。「我也想問這個問題呢。我的天哪,你們真聰明,真是太聰明了。」多利安四下張望,說真的,獎品是什麼呢?他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問,他討厭小孩,也差不多同樣討厭他們的問題,「實際上我們有好幾個獎勵,什麼樣的……什麼樣的獎勵你們最喜歡?」
另一個男孩把那張列印圖片放到長凳上,「凱特。」
「你們想見凱特?」多利安問。
兩個男孩同時點頭,動作和他們的四條腿來回擺動的節奏一致。
「好吧,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找到那個房間,躲在裡面等著,凱特就會過去找你們的。」多利安點點頭,孩子們瞪大了眼睛,「就是這樣,我認識凱特。實際上,我們是老朋友啦。」多利安在這句話中暗藏的笑話讓他自己笑了,不過這個笑容起到了所需的效果,孩子們在長凳上激動地晃動著身子。
一個實驗室助理帶著背包過來了:「先生,背包在這裡。」他幫助多利安把背包背到孩子們背上,「把這裡扣上就會啟用彈頭。我們盡力讓它們能耐干擾。如果扣帶鬆開,彈頭就會起爆。按照您的要求,一旦它們被啟用,就無法手工或者遙控關閉。我們把計時器定在4個小時後。」
「幹得棒極了。」多利安把孩子們胸前的帶子拉緊,他把手按在孩子們的肩膀上,「下面是這個遊戲裡很重要的一項規定:你們不能把這些背包拿下來。如果你們這樣做了,遊戲就結束了。沒有獎勵,凱特不會來。我知道它們有些重,如果需要休息的話你們可以停下來,但記住,如果你們把它們拿下來,凱特就不會來了。還有最後一件事。」多利安拿出一個信封,把它別在高一點兒的男孩子胸前。信封上是兩個大大的手寫文字:爸爸。
多利安又在信封周圍加了幾個別針,保證它不會移動。「如果你們在裡面看到一個男人,一個穿著軍服的老男人,你們也會贏得遊戲——只要把這個信封給他。所以如果你們看到他,就跑過去,告訴他,是迪特爾派你們去的。你們能記住這些話嗎?」
男孩們齊齊點頭。
15分鐘之後,多利安在指揮中心觀察著那兩個男孩。他們正朝著實驗室下方快兩英里深處的那個「鍾」艱難跋涉。
那個致命的裝置看起來並沒有啟動的意思。在他們前方,一個巨大的入口上重重門戶層層開啟,就像是蜥蜴的眼瞼。多利安想道。
他看著監視器,上面顯示著孩子們衣服上的攝像機傳回的影像。兩個影片都在向上轉去:男孩們在向上看去,看著他們上方的「鍾」。那東西懸在他們上頭好幾百碼處,掛在巨大的冰質穹頂下面。
多利安按下一個按鈕:「它不會傷害你們的,只管往前走進去。記住,那個放著管子的房間。」他鬆開按鈕,轉向指揮中心裡的技術員,「你能把那些管子的影像投射到他們衣服裡的顯示屏上嗎?很好。」他再次啟動和孩子們的衣服之間的通訊線路,「就是這樣子的。進去吧,去找這些管子。」
多利安坐回到椅子裡,看著男孩們走進那個入口處的重重門戶。大門關上了,他們的攝像機傳回的畫面靜止不動了。在控制室的其他顯示器上,多利安能看到外頭的房間和那個「鍾」。圓頂下的入口一片寂靜,死一樣的安靜。
在監視器牆上,有個螢幕顯示著一串數字,一秒一秒倒數著時間:03:23:57,03:23:56,03:23:55……
chapter102
記錄稿
b白宮就「閃發流感」爆發舉行的新聞簡報會/b
亞當·賴斯(白宮新聞秘書):各位早上好。我要宣讀一份簡短的宣告,然後我會回答幾個問題:「總統和他的政府正採取措施,評估和處理媒體稱為‘閃發流感’的衛生問題。今天早些時候,總統已經下令疾控中心調動所有可用資源,用於評估這一威脅。待得出評估結果之後,白宮將會視結果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以保護所有美國人民的安全。」
[賴斯放下宣告,指向第一個記者。]
記者:總統有沒有制定封鎖邊境的時間表?
[賴斯吸了口氣,做私下交談狀。]
賴斯:總統已經多次說過,封鎖邊境是最後的措施。我們都知道那會對美國的企業帶來什麼樣的影響,無論大小企業。聽著,我們知道現在出現了一個公眾衛生問題,但同時我們還遇到了一場經濟危機。封鎖邊境會對美國經濟產生相當嚴重的威脅。流感可能會感染很多美國人,但封鎖邊境將會毫無疑問地立刻導致一場經濟衰退,那將會讓更多美國人陷入危險,受影響的人會比流感爆發更多。我們正在尋求平衡路線。總統不會將任何人置於危險中——無論那是流感造成的,還是貿易衰退造成的。
記者:你們對來自亞洲、中東和歐洲的報告的官方態度是什麼樣的?
賴斯:我們嚴肅地看待這些報告,但我們希望對其中的資訊進行一次審慎的、全面的評估。我們仍然在研究,儘管資訊並不完整。坦率地說,我們不認為所有的報告都是可信的。
記者:你是說那些目擊證言,那些影片——
[賴斯抬起一隻手。]
賴斯:至於網路影片嘛,那是一個你們會看到事物最壞一面的地方。沒人會把他們健健康康地坐在家裡,吃麥片或者做有氧運動的樣子發到影片網站上。只有發生某些聳人聽聞的事情的時候他們才會拍影片上傳。我們現在已經看到了這類影片,之後還會有更多同樣的東西。如果你依靠在網路影片裡看到的資訊來決定你的生活,你會做出一些錯得離譜的決定。這正是我們努力要避免的事情。目前甚至還不清楚這些影片是否真實,而且就算是真的,與之相關的嚴重衛生問題的數量到底有多少也無法確定。
[賴斯舉起雙手。]
賴斯:好了,今天的簡報會到此為止。謝謝大家。
chapter103
直布羅陀
時鐘塔安全屋
直布羅陀灣上的落日美得令人屏息。紅色、橙色和粉色的柔光層層疊疊,和大西洋那靛藍的海水在天邊相接。港口區延伸到大約一百碼外,直布羅陀巨巖在盡頭處拔地而起,俯瞰大海。陽光灑在它的側面上,那灰黑色的表面彷彿在餘暉中燃燒起來。
凱特把玻璃門帶上,走到外面有頂棚的門廊上。門廊在五樓,下臨街道。在她下面,武裝警衛們在這棟港口區的大房子周圍巡邏。地中海的和煦微風擁抱著她,她斜倚到欄杆上。
她聽到身後圍在桌邊的人們爆發出一陣大笑。她轉過身,看著大衛的眼神。他坐在那十幾個其他的時鐘塔分站站長和特工們當中,顯得那麼高興——那些都是在時鐘塔陷落後倖存下來的人。現在,他們是「抵抗力量」。要不是她知道內情,從外面看過去她會以為這只是一群大學時期的老友重逢。他們在互相打趣,分享自己的故事,計劃著明天來一場盛大的足球比賽,還要在球場外的車尾聚餐會上搞些惡作劇。但她知道,這些人其實是在制訂對伊麻裡直布羅陀總部大樓的攻擊計劃。話題已經轉向了對戰術細節的討論,對那棟大樓內部佈局的爭議,還有對他們獲得的建築圖和其他情報是否可靠的研討。凱特不得不離開他們,走到門廊裡。她就像是這群老友中的一員新交的女朋友,明顯不是他們核心團體的一員。
在從印度飛來的航班上,她和大衛第一次放下所有戒備,毫不猶豫地坦率交談。她告訴了他自己失去孩子的經過;告訴了他自己怎麼遇到那個男人,那人幾乎在她懷孕之後即刻就憑空消失。她在流產後一週離開舊金山,去了雅加達,之後的幾年裡把全部身心都撲在自己的自閉症研究工作上。
大衛也同樣坦白。他告訴了凱特他死在「9·11」襲擊中的金融業女友,他也在那次襲擊中身受重傷,幾乎癱瘓;接著訴說了他的康復,和他決定致力於找到襲擊的責任人。一週前,凱特對他關於伊麻裡和一個全球性的陰謀的論斷會棄若敝屣;但在飛機上,她一個勁兒點頭。她並不明白那些線索是怎麼推出那個答案的,但她相信大衛。
他們說完之後睡了會兒,彷彿傾吐讓他們鬆弛下來。但是對凱特而言,這只是一次斷斷續續的打盹,休息得並不好。主要是因為飛機的噪聲,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在椅子上很難睡著。每次凱特醒來的時候,總看見大衛在睡覺。她猜想大衛也一樣,醒來就看著她,直到自己再次睡著。她還有那麼多的話想要對他說。當她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到達了航程的終點直布羅陀機場。大衛在從飛機舷窗往外看,當他發現凱特醒來的時候,他說:「記住,在我們摸清更多情況之前,不要提起任何關於那本日記或者尼泊爾的話題。我對此還有些吃不準。」
他們剛一著陸,時鐘塔的特工們就蜂擁而上。然後他們就被簇擁著回到這處居所。從那時候開始,她和大衛幾乎再也沒有任何交談。
她身後的門滑開了,凱特迅速轉過身,面帶笑容,充滿期待。來的是基岡,時鐘塔的領導。凱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希望對方沒有發現這點。基岡走出來,關上了門,「我能跟你在一起待會兒嗎,華納醫生?」
「請吧。還有,叫我凱特好了。」
基岡站在她身旁的欄杆邊上,身姿筆直,沒有看著凱特。他把目光投向暮色漸濃的海灣。他顯然已經六十多歲了,但他的身材很好,很強壯。
他們之間的沉默有點讓人尷尬。「計劃得怎麼樣了?」凱特問道。
「不錯。儘管那其實無關緊要。」基岡的語聲平板,毫無感情。
凱特打了個寒戰。她試圖緩和一下氣氛,「你這麼有信……」
「我的確有信心。明天的行動迄今已經計劃了好幾年了。」他朝下面的街道和警衛比畫了一下,「那些人不是時鐘塔的特工,他們是伊麻裡的保安,裡面的警衛們也是。明早,時鐘塔裡最後一批非伊麻裡的特工將會死去,其中包括大衛。」
凱特猛地一推欄杆站起來,扭頭望向那張桌子。桌邊那些男人還在談笑指點。
「我不明……」
「別轉身。我是來向你提出一樁交易的。」基岡的聲音小得像在耳語。
「交易什麼?」
「他的生命,用你的來交換。你今晚再過幾小時,等所有人都睡覺以後就離開。他們會提前上床的:襲擊是在拂曉。」
「你在說謊。」
「我會嗎?我不希望殺掉他,我真的很中意他。我們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只是偶然處於對立位置。但我們想要你,非常想要。」
「為什麼?」
「你在‘鍾’面前活了下來,它是我們所有工作的關鍵,我們必須要搞清楚這件事。我不想騙你:你將會被審訊,然後被研究,但是他會被赦免。看看你擁有的選擇吧。我們現在就可以把裡面這些特工全殺掉。在居民區附近這樣幹會帶來些麻煩,但還是可接受的。我們這個行動已經持續太久太久了,我們一直等在這裡,看誰會自投羅網。我們一直希望他會打電話來。如果你在談判的時候機靈點,你還有機會讓那些孩子被釋放,或者,也許能用你自己換回他們。你會被關進一個地方,他們現在就身處其中。」基岡盯著凱特的眼睛,「那麼,你的回答是?」
凱特嚥了下口水,點點頭:「好的。」
「還有件事。飛機上的錄音顯示,你和威爾提到了一本日記。我們想要這本日記,我們找它找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chapter104
南極洲東部
7號鑽探點
雪上營地「阿爾法」
羅伯特·亨特看到那輛雪地摩托的瞬間,渾身都感到一陣輕鬆。它就停在7號鑽探點的白色小屋外邊。他把自己的雪地摩托停了下來,跑進屋子裡。那兩個人正在牆邊上的加熱器旁取暖。見他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
「我們想等你的,但我們快凍死了,不能繼續待在那邊了。」
「我知道了,沒事。」羅伯特說。他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和之前的六個完全一樣。他朝步話機望去,「他們有沒有呼叫——」
「在一個小時內連呼了三次,一直在找你。他們都要失去耐心了。」
羅伯特琢磨著該說什麼:「你們怎麼跟他們說的?」答案會告訴他,這兩個人把這邊的事情抖摟出去多少。
「第一次呼叫我們沒回答,第二次的時候他們說正在派出增援。我們告訴他們,你正在鑽探點上工作,我們不需要援助。你看到了什麼?」
最後這句問話讓羅伯特的大腦飛速轉動起來。如果他們是在試探我怎麼辦?如果他們跟僱主報告,然後得到了命令要殺掉我怎麼辦?我能信任他們嗎?「我沒有……」
「聽著,我不是什麼天才,唉,我甚至沒高中畢業。但我這輩子都在海灣挖石油,所以我知道我們不是在鑽探石油。那麼,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倆你看到了什麼呢?」
羅伯特坐到放步話機的桌旁。突然之間他感到疲憊不堪,而且餓得不行了。他扯下自己的風帽,然後脫下手套:「我還不能肯定。那兒有些猴子,那些人用某種東西殺死了猴子。然後我看到了孩子們,他們被關在一個玻璃籠子裡。」
chapter105
直布羅陀
時鐘塔安全屋
凱特試著估算了一下陽臺之間的距離。四英尺?五英尺?她跳得過去嗎?她聽到下面傳來警衛的腳步聲,趕緊縮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她側耳傾聽:警衛腳下踩到的碎石發出的嘎吱聲漸漸遠去。她回到了陽臺上。
凱特走向陽臺邊緣,抬起一條腿,跨過欄杆,然後側身把另外一條腿也翻過去。她站在欄杆外面的狹小邊緣上,兩隻手抓住背後的欄杆。她跳得過去嗎?
她伸出一條腿,用一隻手抓住欄杆,就像是個隨著音樂高潮躍起的芭蕾舞演員。她盡力向前伸出身子,一直到覺得自己抓住欄杆的手要滑脫了,幾乎要掉下去了。她轉回身子,猛地跌回到欄杆上,差一點兒就摔下去了。那樣的話她會跌斷自己的脖子的。對面的陽臺她夠不著——只差不到兩英尺。
她往後靠在欄杆上,正準備跳過去的時候,對面陽臺的門被拉開了,大衛走了出來。他第一眼看到對面有人的時候往後一縮,但他隨即認出了凱特。他走到欄杆前,朝凱特微笑:「好浪漫啊。」他伸出自己的好手,「跳吧,我會把你拉上來的。你之前拉過我一次的,這是報答。」
凱特往下面瞥了一眼,她能感到自己手上在冒汗。大衛把他的手臂伸過欄杆,離她只有一兩英尺了。她想要縱身躍入他的懷抱,但她跳得過去嗎?如果她掉下去,警衛會發現她,基岡馬上就會知道的,交易會被取消的。大衛能抓住她嗎?他能避免那樣的結果出現嗎?她相信他,她信任他,但是……
她跳了出去,大衛抓住了她,把她拉過欄杆,拉進自己的懷抱中。然後一切都發生得飛快,彷彿是一場夢境。大衛抱著她衝進房間,連陽臺門都懶得關。他把她丟到床上,爬到她身上。他一邊扯掉自己的襯衫,一邊用手撫弄著她的頭髮。他一邊把她的襯衫拉起,一邊親吻著她的雙唇。只有在把襯衫從她臉上拉過去脫下來的時候,他才讓自己的臉和她的臉分開一會兒。
她必須告訴他,必須讓他停下。但她無法抵制這種誘惑:她也想要。他的撫摸彷彿帶著電流,點燃了她身體裡某些很久以前就熄滅了的火焰。他喚醒了某些東西,彷彿是一股超自然力,征服了她的身心,把其他的一切都給趕了出去。她無法思考了。
她的胸罩被脫掉了,他正脫掉自己的褲子。
這種拋開一切的感覺太舒服了。他們可以回頭再談。
凱特看著大衛的胸膛一起一伏,他睡得很沉。她下定了決心。
她躺回到床上,盯著塗成白色的天花板,仔細思考著,試著整理自己的感受。她感到……又活過來了,完全的……安全,甚至不在乎基岡的威脅。她心中有點想要叫醒大衛,告訴他,大家正處於危險之中,需要離開這裡。可他又能幹什麼呢?他的腿上和肩膀上的槍傷都還沒好到一半。那樣做只會讓他白白被殺。
她穿上自己的衣服,悄然離開大衛的房間,慢慢把門關上。
「我可沒違反約定。」
這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她轉過身——是基岡,站在她身後,臉上掛著一副奇怪的表情:悲哀,失望,還是悔恨?
「我沒告訴他——」
「我懷疑這點——」
「真的。」凱特把門推開一條縫,從縫中可以看到大衛躺在床上,身上只有一張床單蓋住下半身。凱特輕輕地把門重新關上,「我們根本沒有說話。」她垂下目光,「我是來告別的。」
30分鐘之後,凱特坐在向南飛往南極洲的飛機上,望著窗戶外面北非的燈光。
chapter106
「大衛,醒醒。」
大衛睜開自己的眼睛,他仍然一絲不掛地躺在他睡著的地方。他摸了摸旁邊的床鋪:空著,冷了。凱特已經離開好幾個小時了。
「大衛。」霍華德·基岡站在他邊上。
大衛站起身來,「什麼事?現在幾點了?」
他的前導師遞給他一張便條,「現在是凌晨兩點左右。我們在凱特的房間裡發現了這張便條,她走了。」
大衛開啟便條。
親愛的大衛:
別恨我。為了孩子們,我不得不試著達成交易。我知道你今天早上要去攻擊伊麻裡總部大樓。我希望你能成功。我知道他們從你那兒奪走了什麼。
祝好運
凱特
大衛迅速思考著。凱特會做出這種事嗎?有些地方不對勁。
「我們認為她幾個小時前就離開了,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這件事。對此我很遺憾,大衛。」霍華德走向門口。
大衛努力分析目前的戰術態勢,努力保持客觀。我漏掉了什麼?他的思緒不斷閃回到凱特身上:她昨晚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閃現,就像是一部他無法讓它停止播放的幻燈片。她本已安全了,可現在她卻把自己交到了他的敵人手裡。為什麼?這簡直是他最糟糕的夢魘。
基岡抓住了門把手。
「等等。」大衛看著他,思考著,他還有別的選擇嗎?「我知道她去哪兒了。」
霍華德轉過身,懷疑地看著大衛。
「在尼泊爾,有人給了我們一本日記。」大衛邊說邊穿上衣服,「裡面有一張畫著直布羅陀巨巖地下的隧道的地圖。隧道底下有東西,伊麻裡的人想要的東西。」
「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就是去找那東西的——用來交易。我們現在準備得如何了?」
「每個人都整裝待發,我們差不多準備好發動襲擊了。」
「我得跟他們談談。」
30分鐘後,大衛領著這世上最後的25個時鐘塔特工進入了直布羅陀巨巖下的隧道。他告訴他們,自己必須去,必須去找凱特:可能他會趕不上參加襲擊了。反正他在襲擊中的角色很大程度上也是象徵性的。他的傷,特別是腿上的傷,讓他在襲擊中無法充當任何重要角色。在行動中他只能是坐在桌子前面,監視著螢幕和讀數,協調大家的行動。
他的特工同伴們全體一致表示:他們要待在一起。先去探索隧道,救出凱特,然後回頭執行最初的計劃。那間密室裡的東西可能會對主要行動提供些戰術優勢。
他們預計在崗亭那邊不會遇到多少抵抗,事實也是如此。崗亭里根本就沒有警衛,也沒有上鎖,儘管之前曾經鎖上過。時鐘塔的人們發現了一個普通的密碼鎖,那種高中學校的衣櫃上用的。鎖被丟在地上,當中被拗斷了。明顯是凱特乾的。顯然,伊麻裡在很久之前就放棄了這個地方,認為這裡沒有多少價值了。但安保措施如此之少還是讓大衛有幾分疑慮。
隧道的入口和日記裡面描述的一樣——也幾乎跟當年處於同樣的狀況下。入口上的一塊黑色油布被掀開了,礦井內部沿路的燈也都亮著。在隧道里有一個地方和當年不同:增加了一套電動車,由許多獨立的小車組成的有軌電車系統,用於在隧道里提供方便、安全的運輸。每節車能裝兩個乘客,整個隊伍分開乘上了大約一打車廂,霍華德和大衛在第一節車裡。在那陣令人眩暈的螺旋俯衝之後,他們進入了礦井深處。隧道從這裡筆直延伸出去,然後分叉。大衛沒料到這點:他還以為伊麻裡會把所有的死路都封上呢。日記裡的地圖是那個亞特蘭蒂斯建築內部的,他不知道這些岔路里他該走哪條。沒有別的選擇了,霍華德開始把隊伍分派出去。不幸的是,軌道一直分叉。到最後只剩下霍華德和大衛在一起,指望著自己正沿著正確的軌道前進。
按照計劃,他們要在一小時內回到入口會合。這樣還能剩下足夠的時間在拂曉前去進攻伊麻裡直布羅陀總部。
大衛筆直望著前方,隧道兩邊的燈光一成不變地向後掠過。他漏掉了什麼?霍華德在操作著車子的操縱桿,控制著他們的速度。在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三聲微弱的響聲,然後接連不斷。大衛朝霍華德看去,他們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霍華德讓車子減速停下,然後他們等了一會兒,希望能聽到更多聲音,好分辨出方向。
「我們可以撤回去。」霍華德平靜地說。
他們等待著,隧道一片寂靜。下面該怎麼辦?那些聲音顯然是槍響,但大衛現在的狀況不適合戰鬥,而基岡儘管足智多謀,可他是個管理者,不是個戰士。遇到敵人的話,他們都無力抵抗。實際上,他們可能還會成為累贅。
「不,我們繼續向前。」大衛說。
五分鐘後,他們又聽到了一陣槍聲,但他們沒停下來。又過了五分鐘,他們到達了通往那個亞特蘭蒂斯建築的地方。階梯就在這片地方的正當中,完全袒露在外。在右邊是日記裡描述的那個鋸齒狀的裂口。大衛還能看到建築的其他部分,基本都是光滑的金屬,暗淡無光。巨大的工字鋼樑在頭頂上高高豎起,支撐著海灣底部的岩石和海水。
大衛抬起頭,端詳著臺階上方的區域。那兒有個巨大的圓頂,原本吊著什麼東西,還有一個斷口,頂上有什麼垂下來的東西從中被切斷取走了。
「那是什麼?」霍華德說。
「他們就是從這裡把‘鍾’弄走的。」大衛說,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霍華德走向臺階,把一隻腳放在第一級階梯上,回頭看著大衛。
大衛一言不發,蹣跚前行,拄著他的柺杖走上階梯。攀爬讓他的臉疼得擠成一團,忽然一種無法抗拒的即視感猛地懾住了他。那個開掘隧道的人,帕特里克·皮爾斯,也曾被以拯救他人的名義引誘到這裡,其實卻是為了讓他陷入圈套。大衛跨過門檻,霍華德緊緊跟上。他停了下來,觀察著他導師的眼神。他漏掉什麼了嗎?他現在還能補救嗎?
地板上和天花板上的發光二極體照亮了建築物的內部。門廊差不多有八英尺高——不狹窄,但也不怎麼寬敞。形狀也不是方的,頂部和底部都略微彎曲,讓門廊的介面呈卵狀,雖然轉角比較尖銳。總的來說,這裡的走廊讓人感覺像是一艘船上的過道——一艘《星際旅行》裡的太空飛船上的。
大衛靠著他對地圖的印象向前,領著霍華德沿著過道走去。記憶地圖和密文是間諜技術中的重要一環,大衛對此頗為在行。
這真是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建築。許多門都是開著的,他們走過的時候,大衛看到門後的房間裡有各式各樣的簡易實驗室,就像是你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那種地方,保管員們在玻璃後面仔細研究或者收藏那些歷史瑰寶的地方。顯然,伊麻裡在過去一百年間把這兒的每寸土地都翻了個遍。
這裡有種超現實的感覺。大衛之前對那位隧道發掘者的故事還只是半信半疑,曾懷疑那也許僅僅是個故事而已。但它真的存在於這裡。
密室前的假牆就在前方——再轉個彎就到了。看見密室的一刻,大衛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頓了:密室是……敞開著的。
凱特,她在裡面嗎?
「凱特!」大衛高聲喊道。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了。如果有人在裡面,隔著一英里遠就該能聽到他的柺杖在金屬地板上的當當聲,所以他們完全沒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可能。
沒有回答。
霍華德跟在他身後。
大衛移動到密室入口邊上,窺視著裡面。這個房間看起來像是個指揮中心。有個突起的指揮台,還有幾把椅子,散落在一些光滑的操作檯旁——那些是計算機嗎?或者是別的什麼更先進的東西?
大衛儘量謹慎地慢慢走進房間。他用柺杖支撐著自己,旋轉身軀掃視著房間裡的每英寸地方。「她不在這裡。」他說,「但那本日記,裡面的故事是真的。」
霍華德踏進了房間,反手按動身後的一個開關。房間門口哧地一下從右往左伸出一扇門板,封上了門。「噢,是的,它完全是真實的。」
大衛審視著他:「你讀過日記了?」他的手指收緊,握住自己腰帶下藏著的手槍。
霍華德的表情變了,他平時的那副溫和表情完全消失了。他看起來心滿意足,趾高氣揚:「是的,我讀過了,但只是為了好奇。我早就知道里面說的事情,因為當時我在場。我目睹了那些事,是我把帕特里克·皮爾斯僱來尋找這個地點的。我是馬洛裡·克雷格。」
chapter107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
凱特坐在一張塑膠的小凳子上,盯著白色的牆壁。她正在一個實驗室或者研究設施中,但她完全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她揉了揉太陽穴。神啊,她的頭好暈。在海上飛行的途中,有個男人走進機艙,要她喝瓶水。她拒絕了,然後對方就把她按倒,用一塊白布矇住她的鼻子,那塊布迅速讓她失去了意識。她還能指望什麼呢?
她站起身,在房間內走了幾步。白色的房門上有個小開口,但透過這個視窗只能看到外頭的走廊和另外幾個房門,那些看起來和她這邊這個一模一樣。
房間較長的一面牆上有個長方形的鏡子,嵌在牆裡,凹下去一兩英寸。毫無疑問這是一間觀察室,跟她在雅加達的實驗室裡的觀察室差不多,只有一點不同:這裡絕對要陰森得多。她盯著鏡子,那後面是不是有人正在觀察她?
凱特把自己的身體正對鏡子,盯著鏡面,彷彿這樣她就能看到鏡後那個把她抓來的神秘人:「我已經做了交易裡我該做的,我在這裡了,我想看到我的孩子們。」
揚聲器裡響起一個聲音,聽起來模模糊糊的,是經過計算機變聲處理過的:「告訴我們你在他們身上做了什麼。」
凱特想了想,如果她把知道的都說出去,以後就再也沒有籌碼了:「我要先看到他們,然後你們放了他們,我才會告訴你們。」
「你現在沒資格討價還價,凱特。」
「我不覺得,你們需要我所知道的東西。現在,讓我看看孩子們吧,要不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差不多一分鐘的時間裡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一個影片視窗從鏡子的側面彈出,開始播放。鏡子的這部分肯定是個特殊的計算機顯示屏。影片裡是那兩個孩子,在一條昏暗的過道里走著。凱特朝鏡子走近了點,伸出一隻手。在孩子們前方,一個巨大的入口開啟了,只能看到裡面一片黑暗,孩子們走了進去。影片停留在入口關閉的畫面上。
「你已經讀過那個開掘隧道的人的日記了,你知道直布羅陀的那個建築。這裡也有一個類似的建築,規模比那個大20倍。它一直在這裡,在兩英里深的冰層之下,沉睡了不知道幾千年。孩子們現在就在裡面。」
鏡子上的畫面切換成了一幅穿過入口的孩子們的特寫鏡頭。鏡頭在孩子們揹著的背包上聚焦放大。那裡有一個發光二極體的數字顯示器,你會在鬧鐘上看到的那種——顯示著一串數字。一個倒數計時。
「孩子們帶著的背包裡裝著核彈頭,凱特。他們還剩下不到30分鐘了。我們可以遠端關閉核彈,但你必須告訴我們你做了什麼。」
凱特從鏡子前退開了,太瘋狂了。什麼人會對兩個孩子做出這樣的事情?她無法信任這種人,她不會告訴他們的。他們只會再去傷害別的孩子:她對此確定無疑。她必須想出對策來。「我需要點時間。」她喃喃道。
背包的影像從鏡子裡消失了。
過了幾秒鐘,房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一身長長的黑色戰地風衣的男人邁著機器人般的步子走進了房間,然後……
凱特認出了他。
這怎麼可能?她腦海裡閃過一幅幅畫面:價格昂貴的晚餐;他向她搭訕的時候她的大笑;舊金山一間點著燭光的套房。然後是那一天,她告訴他自己懷孕了——那天以後她再也沒見過他……直到此時此地。
「你——」凱特只說出了這一個字。隨著他一步步走進房間,凱特一步步後退,直到她發覺自己的背已經頂到了牆上。
「是時候談談了,凱特。叫我多利安·斯隆吧。坦率起見,我們還是別用那個假名了吧,迪特爾。我叫迪特爾·凱恩。」
chapter108
直布羅陀
伊麻裡隧道
大衛看著那個男人在房間中來回漫步。他一直以來所知的這個男人,叫作霍華德·基岡,是時鐘塔的總監,而現在這人自稱是馬洛裡·克雷格。
「你在說謊,克雷格僱用皮爾斯的時候是將近一百年前。」
「的確如此,我就是那時候僱的他,我們找他的日記也找了快一百年了。皮爾斯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傢伙。1938年我們知道他派人把這本日記送到伊麻孺那邊,但我們不清楚那次行動是否真的把日記送到了那裡。我很好奇他在日記裡會寫些什麼,會透露多少機密。當你讀到日記的時候,你沒有對他和我們的交易感到好奇嗎?為什麼,在西班牙流感殺死他的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之後,他會留下來為伊麻裡效力將近二十年?他怎麼說的來著?他‘和魔鬼做的交易’。」這人哈哈大笑。
大衛悄悄把槍從腰帶裡抽出來。他必須讓對方繼續講話,至少再講一會兒。
「我看不出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真的看不出?你覺得皮爾斯為什麼會跟我們合作?」
「否則你們就會殺了他。」
「的確,但他根本不怕死。你也讀過那篇日記的結尾了。他甚至會歡迎死亡,能和我們同歸於盡的話他會感到無上光榮。我們奪走了他的一切,他珍愛的一切。但他對他的孩子的愛勝過了他對我們的仇恨。正如我剛才說過的,帕特里克·皮爾斯很聰明。他從那根管子出來的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那是什麼。那些是休眠管,延命裝置。在我們頭頂上的庫房裡,在那家臨時醫院中,他做了一筆交易。他要把海倫娜的屍體放進一根管子裡,而凱恩會把他垂死的兒子,迪特爾,放進另外一根裡面。之後他們倆都對醫學研究投注了大量精力。他們夢想著有一天,他們能開啟管子,拯救他們愛的人。當然了,凱恩還有些更激進的想法,激進得令人不安的想法。他致力於尋找能從‘鍾’的攻擊中存活的辦法。他把‘鍾’運到了德國,然後……你已經知道那些試驗了吧。我們知道皮爾斯在進行反對我們的活動,在策劃著什麼。於是1938年,在出發探險的前夜,凱恩帶著他的衝鋒隊員們把皮爾斯抓了起來,放進了一根管子裡。」
「為什麼不乾脆殺了他?」
「我們也想啊,但是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我們知道他寫了本日記,他還制訂了些反對我們的計劃。我們擔心那些計劃會隨著他的死亡而啟動,所以我們當時是兩面為難。殺掉他還是太危險了,不過我還是可以嘲笑他。他拼盡全力反抗,可最後還是被警衛制住,丟進了管子裡。整個過程中我一直都在嘲笑他,可隨後,讓我驚懼交加的事發生了。凱恩命令衝鋒隊員們把我放進另外一根管子裡。他不信任我,哪怕多年來我一直對他忠心耿耿。凱恩承諾說他一回來就會把我放出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可能會回不來,但當然啦,他沒能回來。我們幾周前才終於在南極洲找到了他的潛艇。
「皮爾斯和我直到1978年才被喚醒,面對著一個全新的世界。我們的組織,伊麻裡,實質上瀕臨破滅——只剩下我們做幌子的那些公司和少數海外資產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大大削弱了我們的組織。納粹侵佔了我們的許多資產,包括‘鍾’。當時伊麻裡的領導層面臨這樣的處境,於是絕望了——絕望得想要讓我們這些老傢伙,這些最初締造伊麻裡國際集團的人回來。能想到要這樣做,算他們還有點小聰明。但當然啦,他們並不知道全部的歷史。帕特里克·皮爾斯和我同時被喚醒了,然後我們差不多就是在延續我們離開之前的爭鬥。我開始重建伊麻裡,而帕特里克則再次扮演著妨礙我的角色。我首先就從恢復我一手建立的組織,伊麻裡當中專屬於我的部門,世界上第一個全球性情報組織做起。你很熟悉這個組織——時鐘塔——伊麻裡的情報機構。」
「你在說謊。」
「我沒有,你知道的。你看過我們在1947年發出的資訊了吧。埋藏在那幾份《紐約時報》上的訃告中的資訊。為什麼伊麻裡的資訊會用‘時鐘’和‘塔’作為標識?你那時候就應該意識到了,在你看到那些解密後的資訊的一刻——或者也許更早。在你的潛意識深處,你應該早就知道時鐘塔的真面目了,在你聽到有多少特工處於伊麻裡的控制之下的時刻,或者在那些分站如此迅速地陷落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想想吧,時鐘塔不是被伊麻裡滲透了——它就是伊麻裡的一個部門,一個專門用來取得世界各國的情報部門的信任,好徹底地滲透他們的組織。這樣可以保證時機來臨,我們釋放出亞特蘭蒂斯瘟疫之時,他們會無能為力,完全對真相一無所知。時鐘塔還有另外一個功能:聚集和控制任何會妨礙伊麻裡的總體規劃的人——像你這樣的人。你在時鐘塔的這段時間裡,我們一直在監視你,試著搞清楚你知道了多少,又告訴了誰。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案。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在審訊中崩潰的。此外還有個好處:我們發現,這些年裡,大多數特工在瞭解到全部的真相後加入了我們。你也會的,這就是為什麼你在這裡。」
「接受你們的洗腦?你以為我會加入,如果我聽到了你們行動的根本原因?」
「事物和它們的表面並不——」
「我聽夠了。」大衛舉起槍,扣下扳機。
chapter109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
凱特不停搖頭,他怎麼可能在這裡?她不要哭。最後她只能迸出一句話:「為什麼?」她的聲音顫抖,洩露了她的情緒。
多利安的表情變了,彷彿想起了什麼瑣碎的事情,想起他把什麼東西忘在了食品店裡的模樣:「噢,那件事啊。只是清算一筆老賬。如果你不告訴我你在那些孩子身上用了什麼療法,我下面要對你做的事情可會比那厲害得多,相比之下那根本什麼都不算。」他又靠近了些,把凱特逼到了牆角。
凱特現在想告訴他了,僅僅是為了看看他臉上會有什麼表情:「臍帶血。」
「什麼?」多利安退開了一步。
「我失去了孩子。但那之前一個月,我就儲存了從臍帶中抽出來的胚胎幹細胞。預防萬一那個孩子會遇到需要幹細胞的情況。」
「你說謊。」
「是真的。我在那兩個孩子身上試用了實驗性的幹細胞療法,用的就是我們死去的孩子的胚胎幹細胞。我把那些幹細胞全用完了,一點兒都沒剩下。」
chapter110
直布羅陀
伊麻裡隧道
大衛再次扣下扳機,又是咔噠一響。
「我把撞針拆掉了。」克雷格說,「我知道你可以分辨出槍裡是有子彈還是沒子彈的。」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在這裡是為了僱用你。等我們談完之後,你就會了解到真相,然後你最終會——」
「我不會的,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了。」
「我不想那樣,人才難得啊。另外還有個原因:你知道得比其他任何人都多;你處於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
「你知道我是為什麼加入時鐘塔的,你知道伊麻裡從我這裡奪去了什麼,你從我這裡奪去了什麼。」
「不是我,是多利安。迪特爾·凱恩。我得承認,是我利用時鐘塔來保證事前沒有任何情報部門能聽到這個陰謀的半點風聲,但策劃了‘9·11’襲擊的是他,那是他的大腦的產物。他執著於搜尋那些山區,尋找他的父親。他非常需要某些掩護,不過這不是唯一的原因。正如我之前所說,1978年我醒來的時候,我們的組織百廢待興。直到2001年我們仍然沒有完全恢復元氣。我們需要錢,還需要一個全球性的掩護,來繼續我們的大業。」
「多利安·斯隆就是迪特爾·凱恩?」
「是這樣。我1978年醒來以後,命令工作人員開啟了他的管子。他隨即走了出來,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那管子肯定是某種醫療裝置,一個自動醫療艙。但它的能力只限於醫治活人。我親眼看著帕特里克·皮爾斯,那個之前20年的時間裡堅忍不拔的法官,在他們把海倫娜的屍體從管子裡拖出來的時候崩潰掉了。他又一次經歷了她的死亡。不過,至少我們還能救回她肚子裡的孩子。」
「皮爾斯的孩子?」
「女兒。其實你已經見過她了:凱特·華納。」
chapter111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
凱特仔細觀察著多利安的臉色。困惑?懷疑?悔恨?他盯著牆和地板相接的位置,沉思著。
然後他轉過頭,盯著她露出一個邪惡、冷酷的獰笑:「這太聰明了,凱特。當然了,你一直都很機靈——在科學問題上。但在看人上就不一樣啦。」他轉身背對她,朝門口走去,「這點上你跟你父親真是一樣——聰穎但又愚蠢。」
他在說什麼?她父親28年前就死了。多利安,或者迪特爾,或者是叫別的名字的這個人……是個瘋子吧。「這裡只有你才是個蠢人。」凱特說。
「是嗎?這都是你父親的錯,是他導致了這一切。他殺死了我的母親和哥哥,逼得我父親不得不進行一次危險的行動來拯救世界——然後他再也沒回來。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原因,凱特。我這輩子都致力於完成我父親的工作,還有為你父親當年對我全家所做的那些事情復仇。而今天,你把我要最終完成這一切所需的鑰匙給我了。」
凱特還沒來得及對這話做出反應,外面就響起了一聲警報。
一個安保人員,或者是個軍人,衝進了房門:「先生,我們正在被攻擊。」
chapter112
直布羅陀
伊麻裡隧道
大衛的念頭轉得飛快。他幾乎是在喃喃自語,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凱特·華納是帕特里克·皮爾斯的女兒?怎麼——」
「我認為新名字是有必要的。如果有人把我們和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的那些事情聯絡起來了,那會……給我們的生活增添麻煩。皮爾斯改名湯姆·華納,併為他剛出生的女兒起名凱瑟琳。他告訴她,她的母親在生下她的時候就死了,這也的確是事實。迪特爾成了多利安·斯隆,他沉溺於過去和他父親留下的陰影中,他是個滿心仇恨的孩子。他當年看到了那麼多的苦痛,而後又被獨自一人留在一個他完全不理解的時代。想想看,一個7歲的孩子在1918年得了西班牙流感以後入睡了,當時他的父親和兄弟都還活著。然後60年後,1978年,他醒來了,疾病痊癒,可是獨自一人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就像你一樣,他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投注在對那些奪走他所愛的人的反擊上,投注在殺死那些改變了他、毀掉了他的生活的人上。對他來說,那就是湯姆·華納和亞特蘭蒂斯人。
「對我們大家來說,都非常不幸的事實是,多利安相當有能力。而且他在伊麻裡組織內部有支援者。對伊麻裡中的一部分人來說,他是當然的繼承人,再臨的救世主。他是個活生生的證據,證明瘟疫和‘鍾’可以被戰勝,人類可以生存下去。這些看法又影響了多利安的思維,他變成了一個怪物。他計劃把人類減少到只剩下被選中的少數人,基因更優秀的人,他相信那會是他的同族。他已經釋放出了瘟疫,我們說話的此刻,末日正在降臨。但我們能制止他。你可以殺了他,然後我來獨自掌控伊麻裡組織,你做我的助手。」
克雷格望著大衛,希望看出點跡象,能借此判斷他的前學徒對這個邀約會做出什麼樣的回應:「我會把你作為囚徒帶過去。我瞭解他:他會希望嘲弄你,會希望親自盤問你,折磨你。我會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能在跟他單獨相處的時候殺了他。」
大衛搖搖頭:「這就是你所希望的?這一通裝模作樣的目的就是這個?你希望我殺了斯隆——來讓你登上王座?」
「你不想這樣嗎?是他應該對‘9·11’襲擊負責。他是你的敵人,而且你可以救出凱特:她現在就跟他在一起,他會傷害她的。他以前就傷害過她,在舊金山。記得那個孩子嗎?那是他的。」
「什麼?」
「那是他的報復。湯姆·華納死後,留下了他的女兒。多利安毫不遲疑,他希望凱特嚐到他嘗過的痛苦:一覺醒來,發現你的家人全都消失掉了。他是個怪物。當時是馬丁讓他沒有殺掉凱特,但現在馬丁無法制止他了。而你可以,你可以拯救凱特,也沒有別人會去救她了。」
克雷格停了好一會兒,讓大衛琢磨這些話,然後轉過身在房間裡踱步,「仔細想想吧,大衛。你知道你贏不了的,你鬥不過我們。隧道里面的那些槍響,是我的伊麻裡保安特工們開槍殺死了最後一批忠於時鐘塔的人。他們都死了,只剩下你在這裡。你不可能擊敗伊麻裡的——沒人能。全世界正忙於和瘟疫搏鬥,你無法預防末日降臨。但我們能改變局勢,從伊麻裡內部。我們能改變未來世界的模樣。」
大衛思考著這個邀約——他自己的和魔鬼的交易。然後他環顧房間四面,想找件能做武器的東西。那邊有個東西——一把長矛的木柄,戳在牆上。在這個到處都是陌生金屬和玻璃,滿是大衛完全無法想象的技術的房間裡,那把木頭和生鐵的長矛看起來格格不入。
房間的另外一邊,一個全息投影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看來是個3d影片。
「那是——」
「我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克雷格說,他走近全息投影正在放映的區域,「某個影片,全息投影,反覆播放,幾分鐘就重複一次。我認為這播放的是過去這裡發生的事情。這也是我把你弄到這下頭,弄到這個房間裡的另外一個原因。這就是這個房間的秘密。我們認為帕特里克·皮爾斯1938年送出日記的時候還沒有發現這些。可能的另一個解釋是:他找到了這個房間,但直到1978年他從管子裡出來之前,這些投影裝置都沒有啟動。我們還在試圖搞清真相,不過我們相信,他在作為湯姆·華納繼續活動的7年裡的某個時候看到了這些東西。你會看到我們為什麼如此認為的。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這些影像的意義,但他當年竭盡全力防止我們看到這些。我們認為,這些是某種形式的留言。」
chapter113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
第二聲爆炸響起,凱特朝上方望了望。她又試了試房門,還是鎖著的。她覺得自己聞到了煙味。她的心中還在想著多利安那些瘋狂的宣言,還有孩子們走進那個巨大建築的影片……他們背上綁著背包。
門開了,馬丁·格雷快步走進房間。他抓住凱特的胳膊,把她拖到走廊上。
「馬丁。」凱特剛開口,就被馬丁打斷了。
「保持安靜,我們要趕快。」馬丁邊說邊領著她沿著白色牆壁的走道前行。他們拐了個彎,前面走道的盡頭看起來像是個太空站裡的那種氣閘室。他們一路往前,穿過氣閘室。他們衝進前方的大房間,身邊吹過一股涼風——這裡的屋頂是高高的拱形天花板,看來是個機庫,或者是庫房。馬丁捏緊她的胳膊,帶著她走到一堆硬塑膠箱子後。他們蹲在那裡悄然等待著。凱特聽到房間那頭有人在說話,還有些發動機聲,是重型機械的——大概是叉車的。
「在這裡等著。」馬丁說。
「馬丁——」
「我一分鐘就回來。」馬丁一邊小聲說話,一邊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凱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那些人面前驟然停了下來。凱特從沒聽過她這位養父說話的聲音這麼有權威性,有魄力:「你們這些傢伙在幹什麼?」
「卸——」
「斯隆讓全體員工都到北出入口去。」
「什麼?我們聽說——」
「站點正在遭到攻擊。如果被攻陷的話,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也都沒意義了。他叫你們過去,你們願意待在這裡也行,自掘墳墓埋的反正還是你們自己。」凱特聽到許多人的腳步聲朝她這邊過來,然後他們走過去,從另一個氣閘室出去了。現在只剩下一個腳步聲了——是馬丁的。他走向機庫深處,再次開口:「他是要每個人都去——」
「那現場誰來管理?」
「先生,你以為我是到這裡來幹什麼的?」
又是一陣腳步聲,跑動聲,氣閘室開啟的聲音,關閉的聲音。然後馬丁回來了:「快來,凱特。」
馬丁帶著她走過一排排箱子,又走過一個像是臨時控制室的地方:裡面放著一堆電腦,滿牆都是顯示屏。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長長的冰雪走廊和一個入口,就是她之前看到孩子們走過的地方。
「求你了馬丁,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馬丁溫柔地看著她,眼神帶著同情:「穿上這身衣服,我會在我們剩下的這點時間裡儘量告訴你。」他指著一堆櫃子旁邊的牆上掛著的一套臃腫的白色太空服。凱特開始鑽進那套衣服,馬丁望著別處開始講述。
「我很抱歉,凱特。是我逼著你搞出結果來的。然後你搞出來以後……是我綁架了那些孩子們,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們需要他們——」
「為了應付‘鍾’——」
「對。為了通過那些‘鍾’的攔截,進入墓穴——也就是這裡的冰層下兩英里處的建築。我們對‘鍾’進行研究時,一開始就發現有些人比另外一些人能堅持得更久。他們最後還是都死了,不過一兩年前,我們終於識別出了一組和這種抵抗力有關的基因。我們稱之為亞特蘭蒂斯基因。這組基因會顯著影響腦神經的連線。我們認為,它可能影響著所有高階認知能力:解決問題,複雜推理,語言,創造力。我們,智人亞種,是‘智慧的’,擁有這組基因,而其他任何人屬的亞種生物都沒有——至少我們沒有發現。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與眾不同。我的看法是,亞特蘭蒂斯人把這組基因賜予了我們,在大約6萬年前——多巴大災難前後。我們因此得以生存下來,但我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一賜予。我們很大程度上仍然跟我們的表親是一樣的,那些大型猿類靠著直覺行動,生活在野地裡。奇怪的是,我們認為這組基因是由某個腦部控制中樞啟用的,它掌管著二選一的生存抉擇程式,‘逃跑或戰鬥’。這個機制會啟用亞特蘭蒂斯基因——讓我們能集中全部身心應對挑戰。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們是種尋求刺激的生物,為什麼我們這麼傾向於使用暴力。實在是太奇妙了。」
馬丁晃了晃自己的腦袋,努力集中精神,「無論如何,我們仍在試圖理解它的工作機理。每個人都有亞特蘭蒂斯基因,或者至少有其中的部分基因,但啟用它才是關鍵。有些人——天才們——的身上它的啟用更加頻繁。我們認為那些天才的時刻,那些洞察明晰的時刻,其實就類似於一個燈泡亮起,然後又熄滅:亞特蘭蒂斯基因啟用了,在那轉瞬即逝的一刻,我們得以讓我們的思維全力執行。那些天才不需要啟動‘戰鬥或逃跑’的斷路器就能啟用亞特蘭蒂斯基因。我們開始把我們的研究集中在那些能持續發生啟用的人們身上。我們觀察到自閉症譜系患者中存在很多這種人——我們正是因此而資助你的研究。伊麻裡理事會也正是因此原諒了多利安對你的罪行——他的行為把你引導到了伊麻裡關注的領域。而你成功之後,那些孩子顯示出亞特蘭蒂斯基因被持續啟用的特徵之後,我在他發現之前把孩子們抓走了。我還利用時鐘塔製造出額外的麻煩來讓他忙起來,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就是那個情報員,是你把那些資訊發給大衛的。」
「是的,這是為了阻止‘多巴計劃’的絕望嘗試。我知道大衛一直都在調查伊麻裡的陰謀。我發給他一條資訊,告訴他伊麻裡的雙面特工們在作為時鐘塔的分析員工作。其實我是想告訴他,時鐘塔本身就是伊麻裡的情報部門,想警告他誰是不可信任的。我那時希望他能及時發現真相。然而我必須非常謹慎——有些情報只有伊麻裡的最高層才知道,而且我當時已經處於懷疑之下了。我本來指望和時鐘塔之間的戰爭至少能削弱伊麻裡,延遲‘多巴計劃’的啟動——」
「‘多巴計劃’究竟是什麼?」
「‘多巴’是斯隆提出的計劃:利用‘鍾’引發的瘟疫來完成人類的基因轉變。」
「為什麼?」
「為了讓我們在基因層面上和亞特蘭蒂斯人一致。至少,斯隆和基岡對組織上下都是這麼說的,但這只是一部分真相。他真正的最終目的,是要創造一支軍隊,進行一次先發制人的攻擊。斯隆和基岡想要進入我們下面的這個建築群,殺死亞特蘭蒂斯人。」
「這太瘋狂了。」
「是啊。但是在1918年,他們那個年代,那場瘟疫的爆發在全世界殺死了數千萬人,包括斯隆的母親和哥哥。他們相信在這些建築裡面的人是故意要傷害我們的,相信那些人醒來以後就會將人類滅絕。在他們看來,救出選定的一小部分人類,一批基因優秀的人,總比讓人類滅絕要好。」
凱特試著釐清馬丁揭示的這些事情,心中滿是不解:「為什麼你不告訴我?為什麼不要我幫你?」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道。
馬丁嘆了口氣:「為了保護你,而且我需要迅速把那些孩子弄到手。我沒時間解釋了,而且跟你解釋就會把你捲入伊麻裡的陰謀中。我一直努力遵守我多年前許下的諾言:讓你置身於這些事情之外。但我失敗了。那個特種行動小組本來應該悄悄把孩子們從你的實驗室裡帶走的,你那個時間本來不該在那裡。當我聽到你的助手被殺的時候我被嚇壞了,我還犯了其他錯誤。我低估了多利安的反應速度。我們在雅加達見面的時候,我在觀察室裡的那次誇張的演講,是想告訴你些線索,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多利安的人抓走了你,接下來……整個局面都迅速失控了。我們在雅加達見面之後,我被帶到了南極洲這邊,多利安的特工一直在監視我。我幫不了你多少忙。但我在這邊也有一名我自己的特工——內奧米。我冒險傳送了另一條密文給大衛,把尼泊爾的那個設施的事情告訴他,而內奧米……找到了一個方法,跟著多利安一起去了尼泊爾。」
「火車站裡的那些身份牌是內奧米安排的。」
「是的。我當時希望的是她,你,還有大衛,你們三個齊心協力,能救出孩子們,關閉發電廠,預防‘多巴計劃’。這是個高風險的賭博,孤注一擲的一招。但考慮到賭注——那不折不扣是上十億條人命啊——再小的機會總比沒有機會要好得多。」
凱特把這套臃腫衣服裡的最後一件扯上身:「那些孩子……你是在……」
「試著取得聯絡。我是伊麻裡內部一小部分傾向於另一條不同路線的人之一。我們的目標是找到一個能啟用亞特蘭蒂斯基因的療法,讓我們能進入墓穴中,去歡迎醒來的亞特蘭蒂斯人。不是作為殺手,而是作為他們的孩子,去尋求他們的幫助,好治癒人類日益嚴重的痛苦。去請求他們幫我們修正亞特蘭蒂斯基因。我們已經發現了這些基因的另外一些有趣的特性,一些我們還未能完全理解的謎。沒時間解釋了,但總之我們需要他們的幫助。這是你必須去做的事,凱特,你才能進入下面的墓穴。你已經看到多利安的計劃是什麼了——利用那些孩子消滅亞特蘭蒂斯人。你必須趕快。你的父親為了這個目的獻出了他的生命,而且他為你做出了那麼多的犧牲。還有,他竭盡全力想要拯救你的母親。」
「我的母親……」凱特吃力地試圖理解這句話。
馬丁搖了搖頭:「噢,我忘了。我還沒告訴你呢,那本日記——那是你父親寫的。」
「這不可能……」凱特打量著馬丁的表情。她的母親就是海倫娜·巴爾頓?帕特里克·皮爾斯是她父親?這怎麼可能是真的?
「這是真的。他不情不願地成為了伊麻裡的一分子,他這樣做是為了救你。那天在直布羅陀的那個野戰醫院裡,他把你母親連同肚子裡的你放進了那根管子裡。1978年他再度出現,並改用湯姆·華納這個名字。那時候我已經是伊麻裡的一名科學家骨幹了,但我的立場發生了動搖……那些手段,太殘忍了。我發現他是個在組織內部的盟友,是個希望阻止那些瘋狂,比起屠殺而言,更樂意對話的人。但他一直沒有信任我,至少不完全信任。」馬丁盯著地板,「我很努力地想保證你的安全,遵守我對他的諾言,但我十分可恥地失敗了……」
他們身後,又一次爆炸在搖撼著整個設施。馬丁抓起頭盔,套到凱特頭上。「你必須趕快了,我會把你放下去的。等你進去以後,你必須首先找到孩子們,把他們帶出來。不管你怎麼做,先確保讓他們出來,然後去找到亞特蘭蒂斯人。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還有不到30分鐘,那些孩子帶著的炸彈就要起爆了。」他引著凱特走向庫房頂端的另一個氣閘室,「你出去以後,爬到那個吊籃裡去,我可以從這裡控制它。等它到達冰井底部,你就跑進那邊的入口裡去,跟那些孩子一樣。」他把頭盔鎖定好,然後把她推進了氣閘室,凱特什麼也沒來得及說。
外側的氣閘一開啟,凱特就看到了那個鋼質的吊籃。它掛在吊車粗壯的金屬纜索下面,南極的寒風吹過時它隨之微微搖盪,差點撞上旁邊的金屬網。
她吃力地走到吊籃邊上,伸手去夠吊籃門的時候,大風差點把她颳倒。戴著手套要控制門柄也很困難,但她還是設法進去了。她剛關上門,吊籃就開始朝那個圓窟窿移去。
吊籃吱嘎作響,她頭頂上,圍成一圈的燈光越來越暗淡。這讓凱特想起了卡通片的結尾:全片的最後一個場景漸漸淡去,一個圓圈往畫面中間收縮成一個點,最終一閃之後,整個螢幕全部黑了。吱呀作響的吊籃在這個漸暗場景中奏響著令人不安的配樂。
吊籃晃動了幾下,然後開始加速移動,上面的燈光的最後餘暉也消失了。這個速度和不分東西南北的黑暗讓她覺得有些反胃,不得不用力抓緊吊籃固定身體。沒多久了,她對自己說。但其實她並不知道還要多久,這裡有兩英里深呢。
然後下面出現了光——幾點微弱的光芒閃爍,就像是晴朗的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有一陣子,凱特向下望著它們,讚歎著它們的美麗,都沒去想到底它們是什麼。星星,她想。然後她的科學思維慢慢地、悄悄地開始排查各種可能性,最終確定最可能的選項:那些是從上面扔到洞底,用來照明的微型發光二極體燈。它們隨機地落在地上,在周圍的黑暗中閃閃發光,彷彿引導著凱特在宇宙中航行,去往一個未知的行星。它們簡直是……讓人神魂顛倒……
一聲巨響——一次爆炸的聲音——在井筒裡迴盪。然後凱特感到吊籃下落得更快了,還在加速。吊籃頂上粗粗的纜索鬆弛下來,在她頭上盤成一縷縷浪花的形狀。她正在墜落——做自由落體運動,纜繩被切斷了!
chapter114
直布羅陀
伊麻裡隧道
全息投影漸漸浮現的同時,克雷格朝大衛走近了幾步。
大衛盯著全息投影。這幅色彩鮮豔的投影幾乎佔滿了整個房間,讓他感覺彷彿身臨其境。他看到一艘巨大的飛船從海中升起,直布羅陀巨巖出現在視野中,然後大衛意識到了這艘船有多大:巨巖在它旁邊猶如一塊卵石。另外還有個問題——巨巖的位置不對。它處於內陸,而不是在海邊上,陸地從巨巖下向前、向右延伸,一路伸到非洲。歐洲和非洲被一座陸橋連線在一起。
「我的老天啊……」大衛低聲說。
克雷格又朝大衛走近了些,「這情景正如柏拉圖所述:一個巨大的島嶼從海中升起。我們仍在設法標定時間,但我們認為這段全息影片大約攝製於12000到15000年前。肯定是最後一次冰河期結束之前的某個時候。等我們測算過海平面之後就會知道得更清楚些了。柏拉圖的文章說,這個島沉沒於12500年前,那可能是正確的。你也已經注意到這艘船的大小了吧。」
「難以置信。你們找到的只是一塊碎片。」
「是的,而且只是很小的一片。我們認為整個結構的面積超過60平方英里——假設直布羅陀巨巖在15000年前的尺寸和今天的尺寸一樣的話。我們身處其中的這塊結構,或者用你的說法,這塊碎片,還不到一平方英里。南極洲那邊的船體還要大得多,大約250平方英里。」克雷格朝全息影像點了點腦袋,「下一段影片就讓我們知道這艘船是做何用途的了——我們認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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