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時間的繡帷 A TAPESTRY OF TIME

chapter40

爪哇某處海濱

頭疼,動一動就疼,凱特醒來時就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這麼頭疼過。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嚥了幾口口水。睜開眼睛也疼,怪陽光太刺眼了。她轉過身,躲開窗戶。這陌生的窗戶,陌生的床。她在哪兒?

凱特撐起身體,她每移動一下,疼痛就漫過全身。她感到渾身肌肉痠痛,又不像是鍛鍊過後的那種痠痛——好像有人拿木頭勺子一點點地砸遍了她全身。她覺得噁心,疼得厲害。我到底怎麼了?

她的眼前漸漸清晰起來,這像是某棟小別墅或是海濱度假村裡的房間。房間很小,有一張雙人床,還有一些簡單的手工木製傢俱。她從窗戶往外看,看到一條寬敞的門廊,門廊通到海邊的一片沙灘。不是你在度假勝地看到的那種乾淨的、經過精心維護過的沙灘,而是你可能會在某個真正的無人島上看到的那樣——一片粗糙、未經處理過的天然海灘。上面散落著一些葉子、樹幹、熱帶植物,還有雜七雜八躺著的不少被昨晚的暴雨或者海潮衝上來的死魚。

凱特掀開被單,慢慢爬下床。一種新的感覺侵襲而來:反胃。她等了一會兒,指望這種感覺很快會過去,結果卻是越來越嚴重,她感覺喉嚨裡的液體直往上湧。

凱特衝向浴室,她跪倒在地上,剛好趕上。她衝著馬桶狂嘔,吐了一次,兩次,又一次。她本就飽受摧殘的身體,每次抽搐就被又一陣疼痛襲擊。昏眩的感覺減弱些以後,她拖著膝蓋轉過身來,靠著馬桶坐下,一隻胳膊擱在馬桶座上,把手捂在額頭。

「至少接下來,你不會一路走一路丟人啦。」

她抬頭看去,是那個車裡的男人,那個戰士,大衛。

「你這是?我們在哪兒——」

「我們等會兒再說,先喝了這個。」

「不要,我會全都吐出來的。」

他衝她彎下腰,把一杯橙色的調變飲品送到她嘴邊:「試試吧。」

他扶著凱特的後腦勺,她還沒來得及再次拒絕,就發現自己已經在喝了。這東西喝起來甜甜的,滋潤著她刺痛的喉嚨。凱特把飲料一飲而盡,然後男人扶著她站了起來。

她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是什麼?她必須要拿到什麼東西。她的腦子還是一片混亂。

男人把她扶到了床邊,可她停了下來,「等等,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們回頭再做。你必須休息。」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凱特小心地放到了床上。她覺得好睏,彷彿吃了安眠藥似的。那杯甜橙味的藥劑。

chapter41

南大西洋上空某處

伊麻裡集團噴氣專機

馬丁·格雷朝機窗俯過身子,望著外頭飛機下方巨大的冰山。這個漂浮在海上的「島嶼」面積接近47平方英里——和奧蘭多迪士尼世界的面積差不多。在它的中心附近,一座冰雪的山峰上,戳著那艘納粹潛艇。在潛艇和冰層的結合部,工人和重型機械正在緊張地進行挖掘工作,搜尋著潛艇的入口。切開外殼是最後的辦法,如果他們不能儘快找到出入艙口,也就只能那麼做了。

潛艇下面的遺蹟更加神秘莫測,幾個小組還在探討不同的理論。馬丁自己也有一個理論,一個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終身秘而不宣、帶進墳墓的想法。

「你們是什麼時候找到它的?」

多利安·斯隆的聲音嚇了馬丁一跳。馬丁轉過身,看見這個年輕男人站在他旁邊,正從噴氣式飛機的另一扇窗戶往外看。

馬丁張開口,正想要回答,但斯隆打斷了他:「別說謊,馬丁。」

馬丁坐回椅子裡,繼續眺望著窗外:「12天前。」

「是他乘坐的那艘嗎?」

「標識一模一樣。碳14測年法證明時間一致。」

「我想要第一個進去。」

馬丁轉向他:「我不建議這樣。遺蹟看起來並不穩定,裡面有什麼,我們還無從得知,裡面可能有些——」

「並且想要你跟我一起進去。」

「絕對不。」

「哎呀呀,馬丁啊,我年輕時候認識的那個無畏的探險者哪去了呢?」

「這是機器人做的活。它們可以進入我們無法進入的地方,它們能忍受寒冷,裡頭一定會很冷,冷得超出你的想象,而且它們也易於替換。」

「沒錯,裡面會很危險。而且我覺得如果我一個人進去,把你留在外面的話,那會更危險。」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道德敗壞嗎?」

「那個綁架孩子、保留秘密的人可不是我。」斯隆往後一倒,坐進馬丁對面的椅子裡,準備交鋒。

一名乘務員走進他們的包間,對斯隆說道:「先生,有您的電話。緊急事務。」

多利安拿起牆上的聽筒:「我是斯隆。」

他聽了一下電話,抬起頭看著馬丁,一副吃驚的樣子:「怎麼會?」過了一會兒,「你開玩笑的吧——」他點了點頭,「不,你看,他只能乘船離開。搜尋周圍的島嶼,他們一定還沒走遠。把所有人手都用上,帶上當地的伊麻裡保安公司的隊伍,如果有必要的話,再帶上時鐘塔分站裡隱藏的人手。」他又聽了一會兒,「好的,無論如何,利用媒體把他們騙進陷阱。殺掉男的,抓住女的。等你們抓到她再給我打電話。」

斯隆掛掉電話,一邊上下打量著馬丁一邊說:「那女孩不見了,一個時鐘塔的特工幫了她。」

馬丁繼續俯瞰著下面的景象。

斯隆把他的胳膊肘撐在桌上,俯身靠近馬丁,近到隨時可以撲上去,「我的50名部下喪生,伊麻裡雅加達公司的三層樓都被炸得粉碎,更別提還有碼頭。你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感到驚訝啊,馬丁。」

「我現在正看著的,是一艘80年前生產的納粹潛艇,還有個可能是一艘外星飛船的東西,嵌在一座南冰洋裡的冰山上。在這樣的時刻,什麼都很難讓我吃驚,多利安。」

斯隆坐了回去,「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外星人的宇宙飛船。」

「我們真的知道嗎?」

「很快我們就會知道的。」

chapter42

爪哇某處海濱

大衛在臥室的門框上靠了好一會兒。他看著凱特入眠,又等了一陣子,看她會不會驚醒。伊麻裡的那些惡棍真是讓她飽受折磨,而且之後他在拯救行動中對她其實也沒多溫柔。

看著她睡在那裡,房間外濤聲滾滾,輕風吹過整個屋子,不知怎麼的,他覺得心裡非常平靜。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現在雅加達站陷落了,一次恐怖威脅迫在眉睫——這一威脅還正來自他一輩子致力對抗的組織——簡直猶如一個噩夢。不——正如那個他一直擔心的噩夢。但救出凱特不知怎麼的影響到了大衛,感覺現在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恐怖,好對付了一些。有記憶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充滿希望,幾乎有點快樂,他感到安全多了。不,這樣可不對。也許……那些他周圍的人安全多了,或者是他感到更有自信了,自信能夠保護那些人,那些他……

自我分析得先放在一邊,他還有工作要做。

確定凱特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醒過來之後,他離開了房間,回到別墅下面藏著的地下室裡繼續工作。

他當時跟承包商們說他需要一個防空洞。他們沒說什麼,但是互相傳遞的眼神把他們的意思表露無遺:這傢伙是瘋子。可他不還價,那就幹吧。他們按照能度過啟示錄裡那種世界末日的標準建造了這間地下室:周圍全是混凝土牆,地上固定一張實用主義風格的金屬桌子,剩下的空間剛夠放下一張小床和若干補給。考慮到他的處境,這樣正合適。

他的下一步行動至關重要。整個上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反覆考慮要怎麼辦。他的第一直覺就是去聯絡時鐘塔總部。那兒的領導人,霍華德·基岡,是他的導師,也是他的朋友。大衛信任他。霍華德應該正忙著盡力試圖拯救時鐘塔,所以他肯定需要大衛的幫助。

問題是怎麼取得聯絡。時鐘塔沒有任何後門通訊通道,全組織共用同樣的vpn和協議。這些毫無疑問會被監控——一旦進行聯絡,他的所在就會被標明。

大衛靠在椅子裡,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垂下的燈泡。

他開啟一個網路瀏覽器,搜尋當地和全國的新聞。他的拖延症犯了,看起來沒什麼有用的東西。他看到有個線上新聞,提到一男一女,他們被認為和一個恐怖活動的陰謀有關,還可能和拐賣兒童的團伙有關。這可以遲滯他的行動。文章沒有附上畫像,不過很快就會加上的,然後整個東南亞的邊防部隊都會加入到對他們倆的搜尋中。

大衛在安全屋裡面有好幾張身份證,可現金不多了。

他開啟自己的銀行賬戶。餘額幾乎為零。喬什——他執行了轉賬程式。他還活著嗎?大衛還以為,他在街上遭到攻擊的時候,雅加達站總部也被攻擊了。還有些別的,有幾筆存款,每筆都很小,少於一千美元。都是用元作為單位計算的。這是一段密文。可裡面是什麼?經緯度?

9.11

50.00

31.00

14.00

76.00

9.11

9.11——這應該是密文的開始和結束。剩下的是:50.31.14.76。一個ip地址。喬什給他發了一條資訊。

大衛開啟一個瀏覽器視窗,輸入這個ip。網頁上是喬什寫的信。

大衛,

他們就在門外。大門堅持不了多久了。

我破譯了那些資訊。點選這裡閱讀。我搞不明白其中的含義。抱歉。

我找到了線人,至少是在網上找到了。他用羅斯威爾當地的克雷格分類廣告網來傳遞資訊。點選這裡訪問。我希望他會再發出資訊,希望你能阻止未來的恐怖襲擊。

我真的很遺憾,以後我再也幫不了你什麼了。

——喬什。

又及:我讀了你留下的信,執行了轉賬程式(這點顯而易見)。我以為你死了——你衣服上的感測器沒有顯示出生命訊號了。我希望這不會給你添麻煩。

大衛撥出一口氣,從螢幕上移開了視線。過了好半天,他才回頭,開啟了包含解密以後的資訊的檔案:《紐約時報》上的訃告,1947年的。喬什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工作,可他犧牲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大衛開啟了羅斯威爾當地的克雷格分類廣告網網站,然後他馬上就看到了:線人發出了一條新留言。

標題:謊言之塔上,時鐘在倒數讀秒

內容:

給我的匿名粉絲。

我恐怕我現在的人際關係已經太複雜了。我不能再和你見面或者聯絡了。我很抱歉。不是我的錯,是你的。你對我來說太危險了。

我有29條理由和99個藉口不去見你。我編了81條謊言,76個故事。

我告訴我自己,我要去見你。

我甚至已經定下了日期。12號,3月,2013年。

還有時間:10點45分00秒。

但真相是,現在你在我的優先事項列表裡排在第44位。這還不足以讓我關注。也許是第33位,或者是第23位,甚至可能是第15位。總之就是不夠。

我得關掉電源,不管這事,去救我的孩子們。

這是唯一負責任的做法。

大衛撓著自己的腦袋。這是什麼意思?這明顯也是一段某種密文。他真希望現在能得到喬什的幫助啊。

大衛拿出一個便箋本,努力集中注意力。他的大腦天生不擅長做這種事。從哪裡入手?第一部分的表述相當直截了當:線人現在被拘禁了。他無法出來會面,也無法再發別的帖子了。壞透了的訊息。剩下的是一串數字,數字前後的那些話沒有意義。在「擦肩而過」這個板塊上這些話看似合理,但其實什麼也沒說,沒有給這封帖子增加任何內容。這些數字,它們必定意味著什麼。

大衛開始在便箋上寫寫畫畫,從帖子裡把那些數字單獨抄出來。它們依次是:

29,99.81,76.

03-12-2013

10:45:00

#44

33-23-15

第一部分:29,99。81,76。經緯度座標。大衛查了一下。尼泊爾,靠近中國和印度邊界。衛星照片上那兒什麼也沒有——不對,那是什麼?一棟廢棄的大樓,是個老火車站。

接下來:03-12-2013和10:45:00。一個日期,一個時間。線人說他不能出來會面,那麼這個廢棄的火車站裡會有什麼?一個陷阱?另外一條線索?如果喬什讀到了那封信——然後執行了裡面的指示——那麼他已經把他找到的所有線索都發給了時鐘塔總部了。如果總部也已經被滲透,那訃告和克雷格分類廣告網的事情伊麻裡也就已經全都知道了。這條留言可能來自伊麻裡。尼泊爾那邊可能有一大堆特種部隊,等著大衛把自己送到準星上。

大衛把這些念頭驅逐出腦海,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留言裡的最後一串數字上:44號,還有33-23-15。這應該是火車站裡面的一個櫃子。或者,也許是44號列車車廂或者是44號汽車?大衛邊捏著自己的鼻樑,邊把那個帖子又讀了一遍。

這些數字後面的句子——這部分訊息和前面的不同。是指引?

我必須要關掉電源,不管這事,去救我的孩子們。

這是唯一負責任的做法。

「必須關掉電源。」「去救我的孩子們。」大衛在腦海裡反覆琢磨著這兩句話。

他做出了決定:他會在那個指定的日期和時間去那個座標,看看那兒究竟有什麼。他會把凱特留在這裡,在這兒她是安全的。她知道某些東西,但他不清楚那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她在這裡會很安全,這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他聽到頭頂上傳來聲音,別墅裡有人在四處走動。

chapter43

b半島電視臺??線上播報/b

b印度尼西亞官方證實兩名美國人與恐怖襲擊和拐賣兒童的團伙有關/b

雅加達印度尼西亞//昨天印度尼西亞首都雅加達遭到了一系列恐怖襲擊,引發了一場海陸空大搜捕。印度尼西亞國家警察總局將它屬下一萬兩千多名士兵的半數派到了爪哇海上進行搜尋,並從全國各地召集隊伍,搜尋雅加達和周邊的島嶼。鄰國政府也在協助搜尋工作,讓它們邊境和機場的安全警備隊伍進入戒備。政府目前對襲擊的起因仍遮遮掩掩,但他們放出了嫌犯的素描畫像。

其中的女性,凱瑟琳·華納醫生,已被證實是一位遺傳學研究者,她從雅加達周邊鄉村裡找來赤貧的孩子們,在他們身上進行非法的人體試驗。「我們仍在拼湊事件的全貌。」警察局督察總長納庫拉·旁說,「我們知道華納醫生的診所是超過100名印度尼西亞兒童的法定監護人,這些孩子未經自己的父母同意就被帶到了那裡。我還知道華納醫生進行了大量的資金轉賬,通過開曼群島的賬號——毒品走私、販賣人口和其他國際犯罪活動常常用那裡作為避風港。目前,我們確信,這家診所是一個販賣兒童的組織的幌子。此外,據我們所知,它還可能為昨天的襲擊提供了資金。」

這些襲擊包括在居民區的三次爆炸,在市場區的一次激烈交火,以及在伊麻裡雅加達公司的碼頭上發生的一系列爆炸。這些爆炸奪走了該公司50名僱員的生命。亞當·林奇,伊麻裡雅加達公司的發言人,宣讀了如下宣告:「我們哀悼昨天逝去的生命,而今天我們僅僅想要找到答案。印度尼西亞警方證實了我們的懷疑,這次襲擊是由大衛·威爾發動的,他是一位前cia特工,之前曾和伊麻裡保安公司——伊麻裡國際集團的另一個分公司——有過接觸。

我們相信,這些襲擊是出於私怨,而且威爾先生還會繼續攻擊伊麻裡的僱員和產業。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他可能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綜合徵,或者別的某種精神疾病。現在的情形對所有相關人員都是可悲的。我們已經提供了援助,包括從伊麻裡保安派出隊伍支援印度尼西亞政府和鄰國政府。我們希望能結束這場噩夢。我們希望能儘快讓我們的人感到自己是安全的,越快越好。」

chapter44

爪哇某處海濱

凱特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她覺得好多了,真的好多了。她的頭不那麼疼了,身上幾乎一點兒都不痛了,而且她現在能正常思考了。

她環顧房間,天幾乎全黑了。她睡了多久了?窗外,太陽正沉入海面。這風景太美了,有一小會兒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暖風輕輕吹來,帶著海水的味道。在走廊上,一個寵物鼠繩網吊床在風中搖擺,風一大,生鏽的鏈子就吱嘎作響。這地方無論是看起來還是感覺起來都十分荒涼。

她站起來,走出了臥室,進入一間大客廳。客廳直接連著廚房,還有一扇門,通往走廊。她是獨自一人嗎?不對,還有個男人,但——

「睡美人起床啦。」那人看起來簡直像是憑空出現的。他的名字是什麼來著?大衛吧。

凱特猶豫了一下,不知說什麼好:「你給我下了藥。」

「是的。但請容許我自我辯護一下,我這不是為了問你一堆問題,然後對你的孩子們做可怕的事情。」

所有的記憶嘩地一下全都湧上凱特心頭。馬丁,藥物,審訊。可是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不過這不重要。「我們必須去找那些孩子。」

「沒有我們必須去做的事情。你必須休息,而我必須去工作。」

「聽著——」

「另外,在此之前,你先得吃點東西。」他拿出了個東西,看上去像是減肥套餐,但要更硬——好像是一份軍用口糧。

凱特靠近了點。蔬菜燉牛肉,還有餅乾,或者是類似的東西。凱特想轉過頭不吃,可熱食的香氣和模樣讓她的胃抽搐起來——她餓壞了。昨天一整天她都沒吃東西。凱特接過食物,坐下來,開啟薄薄的飯盒上的塑膠蓋子。一股熱氣從中升騰而出。她咬了一口牛肉,差點又吐了,「上帝啊,這東西真難吃。」

「呃,對此我很抱歉,這個放得太久,稍微過了保質期,而且一開始就不怎麼樣。還有,是的,我沒有其他可吃的東西了。抱歉。」

凱特又咬了一口,略微嚼了一下就吞了下去,「我們在哪兒?」

大衛坐到桌子對面,「一個廢棄的開發專案,在雅加達附近的海濱。我在開發商破產之後在這裡買下了一塊地,因為我認為萬一我不得不倉皇離開雅加達,這裡會是個理想的安全屋,而且並未記錄在案。」

「我記不太清楚發生的事情。」凱特嚐了嚐蔬菜。嘔吐的衝動比剛才弱——要麼是蔬菜的味道比牛肉好點,要麼是她正在習慣這道全部都很難吃的菜餚。「我們必須去找政府。」

「我倒是希望我們能去。」他丟過來一頁紙,上面列印著一篇半島電視臺的報道,裡面講的是對他們進行的搜捕。

凱特差點被蔬菜噎住,幾乎是大聲叫喊起來:「這太荒唐了。這——」

他拿回了那張紙:「暫時還沒關係。不管他們策劃的是什麼,現在都正在進行了,他們正在找我們,而且他們在政府裡有關係。現在可供我們選擇的出路真的很有限,我有一條線索,我需要去檢驗它。你在這裡會是安全的。我需要你告訴我——」

「我絕不待在這裡。」凱特搖著頭,「絕不。」

「我知道你不記得了,但把你從伊麻裡的監禁中解救出來可不容易。那兒有些非常壞的傢伙。這可不像是那些電影:英雄和女孩一起出發,展開一段偉大的冒險。我們下面要做的事是這樣的:你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我向你發誓,我之後會盡我所能去拯救那兩個孩子。而你待在這兒,監視一個網址,看有沒有新的訊息。」

「我拒絕這筆交易。」

「聽著,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我是在命令你——」

「我不會照辦。你需要我,我不會待在這裡的。」她吃完了最後一口,把塑膠匙叉扔進空了的餐盒,「除此之外,我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身邊。」

「漂亮。這話說得有水平啊,正好迎合我的自尊。但不幸的是,我剛好,剛剛好聰明得足以不被這種手段迷昏頭腦。」

「你準備把我留在這裡,是因為你覺得我會礙你的事。」

「我只是想保證你的安全。」

「安全並非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男人張開嘴想要反駁,卻停了下來,猛地把頭轉向旁邊。

「什麼——」

他的手掌一下子豎了起來,「安靜。」

凱特在座位裡直起身來。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探照燈,在海灘上來回掃過。有直升機的聲音,極其微弱。他剛才怎麼聽到的?

他跳起來,抓住凱特的胳膊,半拖半帶著她跑到這棟房子進口附近的衣帽間裡。他在後牆上用力一推,牆壁往裡轉動,露出一條隱藏的樓梯。

凱特轉頭看著他:「這是什麼——」

「下去。我隨後就到。」

「你要去哪兒?」凱特問,但他已經離開了。

凱特跑回到屋裡。大衛正在收拾他們的東西:餐盒,還有他的夾克。凱特衝進臥室,撫平床單,然後飛快地擦乾淨浴室。直升機的噪聲聽起來還是很遠,不過正在靠近。現在天完全黑了,她幾乎看不見東西。微弱的光線勉強照亮了海灘。

大衛突然出現在房間裡,看著凱特:「幹得漂亮,現在跟上。」

他們衝回到衣帽間,穿過通道,進入了一個小房間,那兒看起來像是個防空洞。房間裡有一張桌子,一臺計算機,一個燈泡吊在天花板下,還有一張小床——絕對是給一個人睡的。

這位戰士把凱特推倒在那張單人床上,把食指伸到嘴唇前比了一下。然後他拉下了燈泡的開關線,讓他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過了一段時間後,凱特聽到頭頂上的地板有腳步聲傳來。

chapter45

伊麻裡研究基地「雪島」

距南極洲大陸96海里

馬丁·格雷看著機器人轉動著潛艇艙門上的轉盤。穿著這身衣服他幾乎動彈不得——其實這些本來是給宇航員穿的衣服。他們一週前從某國航天部門緊急訂購了這些衣服:只有這樣的裝備才能抵擋得住南極的嚴寒,為他們防禦可能存在的輻射,並且在萬一他們的通氣管斷掉的情況下還能提供足夠的氧氣。儘管有這身衣服的保護,進入這艘納粹潛艇還是讓他怕得要死。而他旁邊另一套宇航服裡的男人——多利安·斯隆——只會讓馬丁更加擔心。斯隆的脾氣一點就著,而他們將要發現的東西肯定會把他氣得發瘋的。在潛艇裡,就算最低程度的爆炸也會是致命的。

金屬和金屬互相摩擦,艙門在壓力下大聲吱嘎作響,但就是沒移開。機械手鬆開,移動,再抓緊,再轉動,然後——嘭——艙門筆直往後彈開,就像是驚嚇盒子上的活門。機器人瞬間就在潛艇上摔了個粉碎,金屬和塑膠的碎塊飛散到雪地上,空氣嘶嘶作響著噴了出來。

馬丁宇航服裡的對講機傳出了多利安·斯隆空洞的聲音。對講機機械、空洞的效應讓他聽起來比平時更加險惡,「我跟在你後面,馬丁。」

馬丁看著對方冰冷的眼神,然後轉身面向艙口,「特工,你那邊有影片裝置嗎?」

「收到,格雷博士,我們這兩套衣服裡都有影片裝置。」

「好吧。我們現在進去。」

馬丁步履蹣跚地朝前面的小冰丘走去,冰丘頂上就是那個直徑三英尺的圓形入口。到達艙門之後,他轉過身,蹲下去,把一隻腳伸到梯子上。他從邊上的口袋裡抽出一根二極體發光棒,讓它落進豎井裡。它下落了15或者20英尺之後,撞到了金屬上,砰的一聲,在整個冰封的墓穴中迴盪。燈光在他下面散佈開來,照亮了右邊的一條走道。

馬丁又踏出一步,金屬梯的橫檔上結了一層冰。又一步,然後他用雙手抓住梯子,可還是覺得一隻腳在打滑。他想把梯子抓牢些,可是還沒等他用上勁,腳就從梯子上滑下去了。他撞到了艙門的背面,然後一路墜落——整個人落入了光束之中,然後周圍全黑了——他撲哧一下落地了。保溫材料救了他。但如果衣服破了,冷空氣會湧進來,要不了一分鐘就能把他凍死。馬丁把手放到頭盔上,瘋狂地四處摸索。然後一盞燈光沿著豎井不緊不慢地落了下來。發著光的燈管落到了馬丁的腹部上,照亮了他身體四周。他看著自己的宇航服:看起來沒問題。

斯隆進入他上方的視野,擋住了陽光,「看起來你伏案工作太久了啊,老傢伙。」

「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不要讓我下到這裡來的嗎!」

「快讓開,別擋道。」

馬丁翻過身來,爬到邊上開闊點的地方。斯隆沿著梯子滑了下來,他用手腳抵住兩邊,壓根兒沒去碰橫檔。

「馬丁,我研究過這裡的內部結構圖。艦橋就在前方,直走。」

他們按下開關,開啟頭盔上的燈,沿著走道慢步前行。

這艘潛艇,或者確切地說,這艘u艇,儲存狀況非常好——它一直被冰封著。看上去彷彿跟80年前它在德國北部出海的時候一模一樣,完全可以作為老古董收藏進博物館。

走道本來就很窄,穿著這套臃腫的衣服就顯得更窄了。他們朝遺蹟深處走去,兩個人不得不過一會兒就拖一下自己的通氣管。走道的盡頭是寬闊一些的區域。斯隆和馬丁停了下來,左右轉動他們的頭燈,晃動的燈光照亮了房間,彷彿是一座燈塔,投出兩束光柱,劃開了夜幕。這個房間顯然是艦橋,或者指揮中心之類的地方。馬丁時不時就會看到一副恐怖的圖景:一個殘缺不全的男人,俯臥在一張椅子上,臉上的皮膚都融化了;另一個倒在艙壁上,衣服上到處都是血跡;還有一群人,面部朝下倒在一片結成了冰塊的血泊中。這些人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他們被放進了一臺巨大的微波爐裡,然後被瞬間急凍起來。

馬丁聽到他的對講機響了起來,「這看起來像是‘鍾’的輻射造成的?」

「很難說,但的確很像。」馬丁答道。

兩個男人在沉默中繼續工作了幾分鐘。清理整個艦橋,檢查每具屍體。「我們該分開走了。」馬丁說。

「我知道他的隔間在哪兒。」斯隆一邊說,一邊轉身走進艦橋後面離開的通道。

馬丁慢慢跟在他後面。他曾經希望能把斯隆引開,搶在斯隆之前到達船員居住區。

穿著這身衣服在這裡移動簡直是不可能的,可斯隆的表現要比馬丁好得多。

最後,年長者趕上了斯隆,後者正在轉開前面的艙門。斯隆往門後的房間裡丟進幾個燈泡,讓整個房間都被燈光照亮了。

馬丁屏住呼吸朝房間裡掃了一眼,空無一人。他撥出一口氣。看到一具屍體的話他會不會更高興?也許吧。

斯隆走到桌子前面,翻動著上面的紙張,開啟了幾個裝著彈簧的抽屜。他身上的燈光照出了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穿著一身德國軍服的男人。不是納粹的制服,而是早些時候的,可能甚至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的。這個男人摟著一個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站在他右邊,兩個兒子站在他左邊。他們跟父親非常相似。斯隆久久凝視著這張照片,然後把它塞進他衣服上的口袋裡。

這一刻,馬丁簡直對面前的男人有些同情了,「多利安,他不可能還活著的——」

「你希望找到什麼,馬丁?」

「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

「我先問你的。」斯隆繼續檢查著桌子。

「地圖。還有,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一幅繡帷。」

「繡帷?」斯隆轉過頭來,笨重的宇航服上的頭燈照得馬丁眼睛發花。

馬丁抬起一隻手擋住燈光,「是的,一張大毯子,上面描繪著故事——」

「我知道繡帷是什麼東西,馬丁。」斯隆把注意力轉回到那張桌子上,翻動著另外一堆書,「你知道嗎,我對你的判斷可能有誤。你沒有威脅,你只是迷失了,你喝迷魂雞湯喝得太久了。看看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追逐著繡帷和迷信故事。」斯隆把一堆紙張和書籍丟回到結冰的桌面上,「這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日記。」

有日記!有可能是那本日記。馬丁努力裝作漫不經心,「我可以把這些帶上。裡面可能有些我們用得上的東西。」

斯隆直起腰,和馬丁對視了一下,然後回頭瞟向那堆皮質封面的書冊,「不,我想我該先看看。我會把每本都翻一下……系統地檢查每一本。」

多利安討厭這套衣服。他已經穿著這套衣服六個小時了:潛艇裡三個小時,消毒室裡又三個小時。馬丁和他那幫蛋腦殼研究員們也太細緻了。他們小心過頭了——這幫矯枉過正的狂熱愛好者、浪費時間的傢伙!

此刻他還在清洗室裡,坐在馬丁對面,等待著血液檢查的結果——等著宣佈「完全健康」。是什麼檢查要花這麼久?

馬丁時不時朝著那些日記瞥上一眼。裡面顯然是有什麼東西,某些他想要看到的東西,某些他不想要多利安看到的東西。他把那堆冊子往自己這邊又扒拉了一下。

在潛艇裡,斯隆遭遇了生平最大的一次失望。他今年42歲了。從7歲以後,沒有哪一天他不曾夢見找到了這艘潛艇。但如今這一天真的來了——可他什麼也沒找到。或者說,幾乎是什麼都沒有找到:只有六具乾屍和一艘簇新的u艇。

「下面怎麼辦,馬丁?」多利安問道。

「和我們通常的做法一樣,我們繼續發掘。」

「我想要細節。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潛艇下面挨著那個建築進行發掘。」

「我們認為那是另一艘船。」馬丁飛快地接上一句。

「求同存異吧。你們找到了什麼?」

「遺骨。」

「多少?」多利安往後靠到牆上。他的心底越來越忐忑不安,就好像是人坐在過山車上,車子即將往下直衝,心裡又期待又害怕。他對答案有些恐懼。

「目前為止挖出的大約有一打。但我們認為裡面還有更多的遺骨。」馬丁沒精打采地說。穿著這身宇航服的時間太長,他真是累得精疲力竭了。

「下面埋著一臺‘鍾’,是不是?」

「我也這麼猜。兩位研究者靠近的時候,潛艇周圍的區域崩塌了。一個人被燒焦了——就跟我們在潛艇上看見的那些人一樣。另外一個在冰層崩塌的時候死掉了。我估計會在那下面找到潛艇上的其他乘員。」

多利安太累了,不想繼續討論,但有個想法讓他怕得厲害。最後他終於開口問道:「你們對那個建築有多少了解?」

「目前還不多。很古老,至少跟直布羅陀的那些遺蹟一樣古老。10萬年了,可能還更古老。」

自從他們到達這裡,一個疑問一直困擾著多利安:挖掘工程的進度太慢了。就算馬丁的人12天前才找到這裡,以他們的資源,他們也該早就把這塊冰山給掏得像一隻感恩節餐桌上的火雞一樣肚裡空空了。這裡的工作人員幾乎是少得不能再少了,就好像真正的行動在別的地方展開。

「這裡不是首要的工作場地,是不是?」

「我們把部分資源……用到了其他地方……」

用到了其他地方。多利安反覆地思考著這個問題。什麼專案會比這個還重要?他們上千年來一直在尋找這幢建築,無數的流血犧牲。還有什麼能更重大?

更大,一幢更大的建築,或者說……主體建築。

多利安俯身向前,「這裡只是一塊碎片,是不是?你正在尋找一幢更大的建築結構。這裡的僅僅是從更大的主體建築上掉下來的部分。」多利安還不能肯定是否真的如此,但如果是這樣……

馬丁點了點頭,動作緩慢,不敢和多利安的眼神相接。

「我的老天啊,馬丁。」多利安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踱步,「那件事可能在任何一刻發生。他們可能在幾天內,甚至幾個小時內出現在我們面前。你把我們都置於危險之中。而你——你居然是12天前就知道了!你失去理智了嗎?」

「我們認為這就是主體——」

「認為,企盼,希望——忘了這些吧。現在我們需要行動!他們一讓我們從這個塑膠籠子裡出來,我就回去結束尼泊爾專案,啟動‘多巴計劃’——別再白費力氣抗議了,你知道時候已經到了。我希望你找到更大的建築之後立刻聯絡我。還有,馬丁,我有幾個特工小分隊正在趕往這裡。如果你忘了怎麼使用你的衛星電話,他們會幫你的。」

馬丁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盯著地板。

通往等待室的大門滑開了,新鮮空氣嘶嘶湧入。緊跟著進來了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拿著一塊寫字夾板。她身上的套裝幾乎要貼肉了——她肯定是挑了套至少小三個碼的衣服。

「先生們,你們兩位都完全健康,可以回去工作了。」女人轉向多利安,「現在,有什麼需要我為你們做的嗎?」她把寫字夾板丟到一邊,然後雙手在身後環扣,微微彎下腰。

「你的名字叫什麼?」多利安問道。

「內奧米。但你叫我什麼都可以,隨你喜歡。」

chapter46

爪哇某處海濱

凱特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有一陣子,她彷彿是在一片完全的黑暗和死寂中漂浮。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背上柔軟的衣服。她側過身子,聽到身子下面便宜的床墊吱嘎作響。她一定是在防空洞裡的小床上睡著了。她和大衛一起等待著,聽著那些追兵在上面來來回回走動,搜尋著整間別墅。她失去了時間感。搜尋似乎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現在起來安全嗎?

這時她有了另一種感覺:飢餓。她睡了多久了?

她把腿從床上挪下去,站到——

「啊,老天哪!」大衛的聲音充滿了狹小的空間,然後在天花板上反彈、迴盪。他猛地坐起來,撞到了她的腿。

凱特把自己的重心移回到床上,試探著在地板上找到能站穩的地方——在大衛的身上肯定是沒有這種地方的。她最終放下了左腳,站了起來,在空中一陣亂抓,尋找著那根連著吊頂燈泡的繩子。她的手摸到了繩子,隨即拉亮了燈。黃色的光線閃起,照亮了這塊不大的空間。她眯起眼睛,單腳站在地上等了一會兒。等她能看清東西之後,她避開大衛,走到屋子的角落裡。後者正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她剛才踩到了他的那裡。上帝啊,他為什麼會在地板上?「你也知道的,我們不是中學生了,你應該跟我一起睡床上。」

大衛終於翻過身子,用手和膝蓋撐起自己的身子。他嘟囔著:「看來騎士精神沒好報啊。」

「我不是——」

「忘了那事吧,我們得離開這裡。」大衛邊說邊坐了起來。

「是不是那些傢伙——」

「不,他們90分鐘前就離開了,但他們可能還在外面等著。」

「這裡不安全。我要——」

「知道了,知道了。」大衛抬起一隻手,他喘過氣來了,「不過我有個條件,沒有商量餘地的。」

凱特盯著他。

「我說話的時候,你得照辦。不許問問題,沒有討論的餘地。」

凱特直起身子:「我會接受命令的。」

「嗯,等我看到我才會相信。我們出去以後,每一秒都可能很關鍵。如果我要你離開我,或者是快跑,你必須要聽我的。你可能會很害怕,不知所措,但你必須要注意聽清我要你做什麼。」

「我不害怕。」她說了句謊話。

「嗯,我們倆當中只有一個這麼覺得。」大衛開啟了嵌在混凝土牆裡面的一扇對開的鋼製櫃門,「還有些事要說。」

「我聽著呢。」凱特說,態度略帶防備。

大衛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你不能穿著這身衣服,你看起來簡直像是個女乞丐。」他丟給她幾件衣服,「可能大了點。」

凱特仔細察看她的新裝:舊藍色牛仔褲,還有一件黑色的v領t恤衫。

大衛又扔給她一件灰色的毛衣,「這個你也會需要的,我們要去的地方會很冷的。」

「什麼地方?」

「路上再解釋。」

凱特動手脫下襯衫,但又停了下來:「你能不能,呣。」

大衛笑了:「我們不是中學生了。」

凱特別過頭去,想著該說什麼。

大衛似乎想起了什麼,「哦,對了,那條疤痕。」他轉過身,跪下,開始在櫃子底下的一堆盒子裡挑挑揀揀。

「你怎麼會——」

大衛拿出一把槍和幾個彈匣,「那些藥。」

凱特的臉都紅了。她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由於某種原因,這個想法把她嚇壞了,她真是非常希望能想起來,「我,或者我們,有沒有……」

「放鬆點。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暴力場景,今晚的場面還都是父母輔導級的呢。你這小孩現在覺得安全了吧?」

凱特把t恤衫扯上來,「長不大計程車兵們也一樣。」

大衛看起來無視了這句挖苦。他站起來,把一個盒子遞給她——又一份盒飯。凱特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即開即食。「餓了嗎?」

凱特看著盒子上的畫:烤雞和黑豆,還有些土豆。「沒那麼餓。」

「隨你啦。」他剝掉餐盒上的塑膠蓋膜,撲通一下坐到金屬桌邊,拿起餐盒裡的叉子開始狼吞虎嚥那些冰冷的食物。他昨天一定是為了她的緣故才把那份盒飯熱了一下。

凱特坐到他背後的床上,穿上大衛給她放在那兒的球鞋,「嘿,我不知道我之前說過沒有,不過我……對你說聲謝謝,為了……」

正整理紙張的大衛停了下來,嘴裡本來正咀嚼著的食物給整塊吞了下去。他沒回頭看凱特,「別提了,只是在完成工作。」

凱特繫好了鞋帶。只是在完成工作,為什麼這答案聽起來這麼……讓人不滿呢?

大衛把最後幾張紙也塞進了資料夾裡,把資料夾遞給凱特,「關於那些抓走你孩子們的傢伙的資料,我所知的都在這裡了,在路上你會有時間看的。」

凱特開啟資料夾,開始瀏覽檔案。至少有50頁,「到哪裡的路上?」

大衛又吞下一口食物,「看看最上面那張。那是來自伊麻裡內部的一個情報員最近發來的加密通訊。我和那人聯絡了將近兩個星期了。」

29,99.81,76.

03-12-201310:45:00

#44

33-23-15

切斷電源。拯救我的孩子們。

凱特把這張紙放回資料夾裡。「我看不懂。」

「第一部分是一個gps經緯度座標,看起來是尼泊爾的一個廢棄火車站。第二部分顯然是個時間,多半是某列火車的出發時間。第三部分不能確定是什麼,不過我猜是火車站裡面的一個櫃子和開櫃密碼。我想線人大概在那個櫃子裡給我們留下了什麼東西——某些我們所需的,也許是另外一條資訊。還不清楚那些孩子是否會在這個火車站裡,或者這裡僅僅是條新的線索。或者我誤讀了那條資訊。可能加密的方法和我以為的不同,或者密文是別的意思。早先我有個同伴,是他解開了之前的所有資訊。」

「你現在能去請教他嗎?」

大衛吃完最後一口食物,把匙叉扔進餐盒,開始收攏他從櫃子裡拽出來的東西,「不,不幸的是,我現在不能。」

凱特合上資料夾,「尼泊爾?我們要怎麼到那裡去?」

「我正要說呢,一步步來。首先,我們搞清楚他們有沒有在上面留下些部隊。準備好了嗎?」

凱特點點頭,然後跟著他爬上臺階。大衛讓她在那兒等著他搜尋別墅,「安全了,他們多半是離開了,你待在我附近。」

別墅外的道路上滿是塵土,沒人用過的樣子,沿著路邊有一排矮樹叢。他們躲在樹叢裡,潛離了別墅。道路的盡頭是一條死巷,正對著四間藍色大庫房,顯然也是廢棄多年的。大衛把凱特帶到第二間庫房前,從金屬波紋板牆上拉下一塊板子,露出一個三角形的洞,洞口剛好容得下凱特。

「爬進去。」

凱特正要抗議,卻想起了他之前的第一條要求,於是一言不發了。她盡力想不讓膝蓋沾到泥土,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可這樣她鑽不進去。大衛看來明白了她的窘境,他用力把連線處的金屬欄往下壓,給凱特騰出能輕鬆些通過的空隙。

大衛跟在她身後進入了庫房,然後開啟了門上的鎖,推開這間屋子的大門,露出庫房裡藏著的「寶物」。

是一架飛機——也只有這架飛機,還是架模樣古怪的水上飛機,凱特覺得是那種人們用來飛往阿拉斯加的偏遠地區的——在20世紀50年代的時候。這架應該沒那麼老舊,不過也夠舊的。飛機上有四個座位,兩邊的翅膀上裝著兩個碩大的螺旋槳。她多半得像阿梅莉亞·埃爾哈特那樣,手工啟動其中的一個。如果它能啟動——他還得會開這架飛機。她看著大衛把防水帆布掀到機尾後面,踢開輪子下面的磚頭。

在別墅裡的時候,大衛曾說過「不許問問題」,可她不能不問,「你會飛這玩意兒吧,是不是?」

大衛停了下來,慢慢聳起雙肩,看著她,彷彿是在試圖帶著贓物偷偷溜走的時候被逮了個正著,「呃,嗯,大概吧。」

「大概?」

chapter47

南大西洋上空某處

伊麻裡集團專機

多利安看著內奧米坐在他對面喝下最後一口馬丁尼雞尾酒,在機艙裡的長沙發上伸展身體。白色的毛巾布睡袍滑到了她身側,露出了胸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呼吸放慢,起伏也跟著放慢,就像是一隻剛吃飽了獵物、愜意的貓咪。她舔幹手指上最後一滴馬丁尼,用手肘撐起身子,「準備好再來一次了嗎?」

她簡直不知饜足。和他對比起來,這點就更明顯了。多利安拿起電話,「還沒有。」

內奧米半噘起嘴,噗一下趴回沙發上。

多利安聽到飛機上的通訊員在電話裡說:「先生?」

「給我連線尼泊爾那邊的機構。我需要和蔡斯博士談話。」

多利安隱約聽到滑鼠的點選聲。

「常醫生?」

「不,蔡斯,核武器部的。」

「稍等。」

多利安看著內奧米在沙發上抓撓著身上裹著的睡袍,好奇她會這樣做多久。

電話咔嗒一響,一個聲音心不在焉地說道:「我是蔡斯。」

「我是斯隆。我們的核彈處理得怎麼樣了?」

那邊的男人咳嗽了幾聲,用更慢的語速答道:「斯隆先生。我們有,我想想,50,或者是49顆可用。」

「總共多少?」

「就只有這些啦,先生。我們正努力多弄點,但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兩邊都不肯再賣更多給我們了。」

「不要在乎錢,不管花多少——」

「我們試過了,先生。他們就是不賣,出多少都不行,非要有適當的理由。我們連比‘拿去做核反應堆的後備燃料’更好的故事都編不出。」

「前蘇聯加盟國的核武器你們能用嗎?」

「能,但要花更多時間。那些多半都是舊貨,需要徹底檢查,然後改裝。而且它們的當量大概比較小。」

「好的,我會試試看我能不能做點什麼。準備再收一船貨。還有,跟改裝的說,我需要你們製造兩個行動式的炸彈……那種一個小個子,或者……某個……累壞了的人也能輕鬆帶走的。」

「那要花點時間。」

「多久?」多利安吐了一口氣,這種特殊要求從來都不簡單。

「要看情況。重量上限是多少?」

「重量?我不清楚,大概30或者40磅吧。等等,這還是太重了,大概……15磅。假定是15磅左右吧,你們能不能做出來?」

「那就得減小當量。」

「你們能不能做?」多利安不耐煩地厲聲喝道。

「能。」

「多久?」

科學家吐出一口氣:「一天,或者兩天。」

「我12個小時內就要——不許找藉口,蔡斯博士。」

一陣長長的沉默。然後那邊說:「好的,先生。」

多利安掛掉了電話。

內奧米已經沒再繼續了。她正在給自己再調一杯馬丁尼雞尾酒。她把酒瓶朝多利安伸過去,眼神中帶著企盼。

「現在不行。」多利安工作的時候從不喝酒。

他考慮了一小會兒,然後再次拿起電話,「再給我接尼泊爾的機構。常醫生。」

「蔡斯?」

「常,韻部是‘昂’。」

那邊的點選聲這次快些了。

「這裡是常醫生,斯隆先生。」

「常醫生,我正在去你那邊的途中,我們需要做些準備。你那裡有多少試驗物件?」

「我想想……」常醫生走開了。多利安聽到翻動紙張、敲打鍵盤的聲音,然後對方回到電話旁,「382只靈長類動物,119個人類。」

「只有119個人類?我記得招募的人數要多得多啊。專案方案裡是論千的。」多利安朝飛機窗戶外望去,119具屍體可能不夠。

「的確如此,但由於遲遲沒有結果,我們暫停了人員招聘。我們把更多精力放在了齧齒類和靈長類動物的實驗上。我們應該開始儲備人員嗎?是不是有新的療法——」

「不。有新計劃。我們必須就你現有的條件做事。我希望你對所有的人類都使用最新的處置辦法:華納醫生的研究裡面的那種。」

「先生,那個療法之前試過了,不起作用——」

「之前,醫生。我知道些你不知道的東西,你必須相信我。」

「好的,先生。我們會把他們準備好的。給我三天——」

「今天就要,常醫生。時間是我們現在最缺的東西。」

「我們的人手和裝置都不足以——」

「想辦法做到。」多利安等了一下,沒聽到回答,「喂?」

「我在,多利安先生。我們會設法做到的。」

「還有一件事,這次不要焚化屍體——」

「可是這樣有風險——」

「我相信你會找到安全處理屍體的方法的。你那邊有隔離檢疫室吧,還是沒有?」多利安等了等,但對面的科學傢什麼也沒說,「很好。噢,我差點忘了。你覺得那兩個孩子,每個人能背得動多重的東西?」

常醫生似乎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要不就是還在因前一個不許破壞屍體的命令而煩心,沒聽清楚,「呃,你說的,多重,指的是——」

「比如說他們揹著背包,在背包裡能放多少。」

「我不清楚——」

科學家,他們總是給多利安的生活帶來各種不快。他們不敢承擔風險,膽小怕事,浪費時間。「估一下,醫生,不用很精確。」

「我想,大概是,也許,10到15磅吧。要看他們得揹著東西走多遠,走多久,還要看——」

「行了,這樣就行了。我很快就到,你最好先準備好。」多利安掛上了電話。

內奧米沒讓他再有機會拿起電話。她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馬丁尼,晃盪到他身邊,把杯子放在桌上,跨坐在他身上,扯下他的袍子,鬆手讓它落到地上。她伸手想要拉開多利安的褲子拉鏈,但後者抓住她的雙手,按到她腰上,然後把她舉了起來,一把丟到身邊的沙發上。他按下身後的呼叫按鈕。

五秒鐘之後,空中乘務員開啟了門。她一看到裡面的場景,馬上就想回避。

「別走,留下來。」多利安命令道,「加入我們。」

這個年輕女人的臉上露出會意的表情,她輕柔地關上了門,彷彿她是個在半夜裡溜出臥室的十幾歲小姑娘。

內奧米從沙發上爬起身來,捧住這姑娘的臉頰,親吻著她,扯掉她的圍巾,最後開始解下空乘那白色襯衫外藍色外套上的紐扣。這一吻完結的時候,那女人的上衣已經被脫了下來,內奧米開始最後一步的工作,把她的襯衣脫下來丟到地板上。

chapter48

南極洲東部

雪上營地「阿爾法」

4號鑽探點

羅伯特·亨特關上他的移動生活艙大門,拿起對講機。

「賞金,這裡是雪王。我們已到達了7-5-0-0英尺深處,重複,我們的深度是7-5-0-0英尺。資料毫無變化。我們鑽到的只有冰,別無他物。」

「雪王,這裡是賞金。我們收到了,深度是7500英尺。保持聯絡。」

羅伯特把對講機麥克風放在摺疊桌面上,坐進塑膠椅子裡,往後一靠。他簡直等不及要離開這個冰封的地獄洞穴了。他曾在一些世界上環境最嚴酷的地方鑽探過石油:加拿大北部、西伯利亞、阿拉斯加,還有北極圈內的北冰洋。可沒有哪兒能跟南極洲相提並論。

他環視著過去7天裡他一直住在裡面的這個生活艙。跟之前3處鑽探點的3個生活艙完全一樣:一個10米乘15米的房間,裡面放著3張行軍床,一個吵死人的大型加熱器,4個裝著裝置和食物的箱子,還有這張帶對講機的桌子。房裡沒有冰箱——這裡他們最不用操心的問題就是怎麼讓東西變冷。

對講機咔咔響起:「雪王,這裡是賞金。給你的指令如下:抽出鑽頭,掩埋探洞,前往新的地點。請確認指令,做好準備接收新的gps座標點。」

羅伯特確認了指令,抄下新的座標,然後結束通訊。他坐了一會兒,考慮著這次的工作。3個鑽探點,都鑽到7500英尺深,結果也都一樣:除了冰之外什麼都沒有。裝置全是雪白的,用狀若滑翔傘的巨大白色帆布罩蓋著。不管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他們的僱主顯然不希望被任何人從上空看到。

他曾以為他們是在鑽探石油,或者某種貴金屬礦床。秘密鑽探並不罕見。你溜進去,鑽探,收工,掩埋,然後去獲取這塊土地的開採權。但南極洲沒有鑽探權力的問題,而且要找石油和稀有原材料的話,世界上有很多更易於鑽探——鑽探成本更低——的地方。這事經濟上不划算。但錢看來根本不是問題,每個鑽探點都有價值約3000萬美元的裝置——而且他們看起來壓根兒兒不在乎裝置怎麼樣了。他們為了這次據稱最多為期兩個月的鑽探給了他兩百萬美元。他必須簽署一份保密協議。僅此而已。

「兩百萬美元,在我們指定的地方鑽探,閉緊你的嘴巴。」羅伯特要做的就是這些。兩百萬美元足以讓他擺脫面臨的麻煩,可能還會留有足夠的錢,以後可以永遠脫離石油鑽探這行。甚至有可能解決他自身的問題,那個讓他落到這般田地,不得不再次白手起家的原因。但那多半隻是痴心妄想,就像在南極洲採到石油一樣難以實現。

chapter49

尼泊爾山區

他們已經三次飛過這個小湖,都沒能降落,凱特再也忍不住了:「我記得你說過你會飛這玩意兒的?」

大衛仍在集中注意力控制飛機:「降落比飛行要難得多。」

對凱特來說,降落跟飛行是一碼事,不過她放棄了爭論,轉而第一百次檢查她座位上的安全帶。

大衛擦去面前幾個老古董儀表盤上的霧氣,然後試著把飛機拉起來,再通過一次。

凱特聽到一陣噼啪聲,然後覺得飛機在往她那邊傾斜:「是你乾的嗎?」

大衛敲打著儀表盤,開始是輕輕的,然後越來越用力:「我們沒汽油了。」

「我記得你說過——」

「燃料表肯定是壞了。」大衛偏過頭示意,「到後面去。」

凱特從他身上爬過去,坐進後排座位裡。她直接服從了命令,沒有抱怨也沒有爭辯。她把自己用安全帶繫好。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嘗試著陸了。

另外一個發動機噗噗響了最後幾秒,也不轉了,然後飛機恢復了平衡,在一片不祥的寂靜中滑行。

凱特朝下面望去,俯瞰著這個小湖周圍茂密的綠色森林。這景象看上去很美,類似加拿大的荒野。她知道下面很冷,他們一定是到了印度北部或者尼泊爾的什麼地方。

他們一路上大多是在水上飛行,緊緊貼著海面,好避開雷達探測。大多數時候他們在往北飛:太陽高懸在凱特右邊的天空上。他們在某個低窪的季風氣候地區越過了海岸線,那裡很可能是孟加拉。凱特一個問題也沒問——倒不是因為兩個引擎的噪音太大,雖然現在已經不轉了。無論他們在哪兒,這地方肯定很偏遠,荒無人煙。如果他們在著陸的時候受傷了——哪怕再小的傷,也很可能會是致命的。

湖面正在迅速地迎向他們。大衛維持著飛機的平衡,或者說是試圖維持——飛機失去了動力之後明顯更難控制了。

一幅幅毀滅的影像在凱特腦海中晃過。如果他們機頭向下衝進湖裡會怎麼樣?周圍都是山。這個湖可能深得難以想象——而且很冷。飛機會把他們拽下去的。他們再也不可能從這個寒冷的深淵裡活著出去了。要是他們平平的著陸了呢?他們要怎麼停下來?他們會全速撞到周圍的樹上的。她想象著一堆樹枝在他們身上戳出了成打的窟窿,把他們變成渾身插針的巫毒娃娃。也許那些汽油,油箱裡的油霧,會被一個火花點燃,爆炸——那倒會死得比較痛快。

浮筒斜著擦過水麵,飛機兩邊來回顛簸。

可能會有哪個浮筒掉下來,那會把飛機——還有他們——撕成碎片的。

凱特收緊了她腹部的安全帶。她是不是該把它脫下來?它可能會把她勒成兩半。

浮筒又一次撞擊水面,然後又彈回空中,嗡嗡作響,看來是破了。

凱特傾身向前,不知為什麼,她用胳膊摟住了大衛的脖子,把他緊緊按在他的座位上,而自己則緊緊貼在他的椅背上。她把頭靠在大衛的後頸底,她不敢看了。她感到飛機又鑽進了水面,這次更粗暴,飛機底板晃個不停。邊上單薄的金屬艙壁也跟著抖動起來,她聽到一連串的斷裂聲。她被猛地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撞得幾乎背過氣。她睜開眼睛,倒抽一口涼氣。他們停下來了。樹枝!它們戳進了駕駛艙!大衛的頭垂在那裡,一動不動。

凱特往前面衝去,但安全帶勒得她肚子好疼,感覺幾乎要被勒成兩截了。她夠到了大衛,解開安全帶。她摸了摸大衛的胸口。他被哪根樹枝捅穿了嗎?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大衛昏昏沉沉地抬起腦袋:「嘿,女士,起碼先給我買杯喝的吧。」

凱特跌回到自己的座椅裡,使勁搖晃著他的肩膀。她很高興自己還活著,也高興大衛也活著。但她最後只說:「我以前坐飛機的時候,降落比這次好多了。」

大衛回頭看著她:「在水上呢?」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在水上降落。所以,在水上沒有比這次好的。」

「嗯,這也是我第一次在水上降落。」大衛把自己解開,爬過乘客艙門。他把腳踏在梯子上,把乘客座椅鬆開,好讓凱特出來。

「你是說真的還是假的?你以前從沒駕駛飛機在水上降落過?你腦袋壞掉了嗎?」

「假的。我只是在開玩笑,我經常在水上降落的。」

「你還經常把汽油用光?」

大衛開始從飛機上卸下給養。「汽油?」他眼睛往上一翻,似乎想起了什麼,「我們的汽油沒用光,只是我把發動機關上了,製造戲劇效果。你知道,就是希望你會做出那些事,比如往前一撲,從背後抱住我什麼的。」

「很有趣。」凱特開始整理給養,他們這樣一起整理東西的場景就彷彿是多年的日常工作,她朝大衛望去,「你比在雅加達的時候明顯要……呃,活潑多了。」她考慮過什麼也不說,但是她有些好奇,「我是說,我並不是在抱怨——」

「嗯,你知道的,在幾乎必死無疑的情況下倖存總會讓我有好心情。說到這個,」他把一卷綠色油布的一頭伸向凱特,「幫我把這個鋪到飛機上。」

凱特從飛機底下鑽了過去,抓住他甩開的油布,然後回到他身邊整理那一小堆給養。她回頭看看蓋住了的飛機,「我們是不是要……我們是不是會飛回去,坐著……」

大衛對她一笑:「不,我得說,這是它的最後一次飛行。還有,它沒汽油了。」他拿起三份盒飯,像攤牌似的攤開,「現在,你是準備繼續絕食抗議呢,還是想要從這些佳餚中分享一份?」

凱特噘起嘴唇,往前探了探身子,彷彿在仔細觀察那些棕色的包裝,「嗯嗯。今天早上的選單都有些什麼?」

大衛把盒子轉了個頭,「我們看看。為您能盡享美味,我們供應:肉卷,斯特羅加諾夫牛肉,還有雞湯麵。」

凱特最後一次吃東西是在昨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們撤進別墅下面的防空洞之前的事情,「嗯,我其實也還沒那麼餓,不過雞湯麵聽起來真是誘惑難擋啊。」

大衛轉過餐盒,撕開包裝,「真是個極好的選擇,女士。請稍候片刻,您的主菜很快熱好。」

凱特走近他,「你不用加熱的。」

「瞎說,這又不麻煩。」

凱特想起了蓋在飛機上的油布,「生火不會暴露我們的位置——給我們帶來危險?」

大衛搖著腦袋說:「我親愛的醫生,我承認今天我們過得有點艱苦,但我們不是石器時代的人類,不必跟尼安德特人一樣在石頭爐灶上烹飪食物。」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根小雷射筆似的東西,舉到凱特面前。他在那東西頂上扭了一下,上面就燃起了一個小火苗,像是火炬似的。他在凱特的餐盒下前前後後移動著火焰。

凱特在他對面蹲下,看著那碗「雞湯」開始沸騰。毫無疑問,裡面只有些豆子或者是別的什麼雞肉的代替物,「至少沒有傷害任何動物。」

大衛聚精會神地盯著火焰和餐盒,彷彿他正在修理精密的電子產品,「噢,我覺得裡面有真正的肉。最近這幾年,他們製造這種東西的水平上升了很多。我以前在阿富汗吃過一些,那簡直完全不適合人類食用。我猜要是你的話會說,不適合人屬生物食用。」

「令人印象深刻,是的,我們是人屬生物。確切地說是人種生物。而且是現存唯一的。」

「我的進化論知識最近一直在被重新整理啊。」大衛把熱好了的雞湯遞給她,然後開啟了另一個飯盒——肉卷——直接開始吃冷食。

凱特用匙叉攪拌著湯,試驗性地吃了一兩口,味道不算太糟。或許是她已經開始習慣這些玩意兒的可怕味道了?無所謂了。她喝著湯,一起靜靜地吃著食物。湖面很平靜,周圍茂密的綠色森林在風中搖擺,時不時有些不見身影的小動物在樹枝上一躍而過,發出咔咔的響聲。如果不考慮此前那些悲劇,他們現在就彷彿是在一片未經開發的野地裡露營。有那麼一會兒,凱特真的感覺就是那樣。她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大衛在一分鐘前就吃完了。他拿過凱特的餐盒說:「我們該出發了。現在開始倒計時30分鐘,就到了線人給的會面時間。」伴隨著這句話,和平、純淨的自然氛圍瞬間崩塌。大衛拎起一個沉重的背包,然後把垃圾藏進油布下面。

他們在山林中跋涉,大衛健步如飛,凱特只能竭力跟上他,還得盡力掩蓋自己粗重的喘息。他身體比她強健多了。他時不時停下來,仍然在用鼻子呼吸,而凱特只能轉過身去大口呼吸。

第三次休息的時候,他靠在一棵樹上說:「我知道你還不打算談論你的研究。不過先告訴我這個吧:你認為伊麻裡為什麼要抓走這些孩子?」

「實際上,從在雅加達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想了很多。」凱特彎下身子,把手撐在膝蓋上,「他們問我問題的時候,馬丁對我說了些話,聽起來完全講不通。」

「例如?」

「他說,有個武器,某種超級武器,能把全人類都消滅掉——」

大衛的身子離開了樹幹,「他有沒有說——」

「沒有,他別的什麼都沒說,他說的完全是胡言亂語。一通長篇大論,一部分是關於失落的城市,一部分是關於遺傳學的,還有……還有什麼來著?」凱特晃了晃自己的腦袋,「他認為患有自閉症的孩子們可能成為一種威脅,他們可能是人類在演化過程中的下一步。」

「那可能嗎?關於演化的那一部分?」

「我不知道,也許吧。我們知道,演化史上最近一次重要突破就是腦部神經連線方式的改變。如果我們比較10萬年前和5萬年前人類的基因組,會發現基因變化很小。但是我們知道,改變了的那些基因已帶來了巨大的影響——主要體現在我們的思維方式上。人類開始使用語言,開始進行批判性思考,開始先探尋答案而不是靠直覺行動。本質上來說,大腦工作的方式開始變得更像一臺計算機,而不是一個各種衝動的處理中心。有些證據顯示,另一次腦神經連線方式的變化正在發生中,儘管對此仍有爭議。自閉症本質上就是腦部神經的連線方式發生了變化,而被診斷出的自閉症譜系障礙——或者簡稱成asd——的病例數正爆炸性增長。在美國,過去20年裡這個數字上升了500%。每88個美國人裡就有一個處於這個譜系中的某個位置。有一部分增長可以歸因為更完善的診斷技術,但毫無疑問asd的發病率正在上升——在全世界每個國家中都在上升。發達國家看起來情況尤為嚴重。」

「我不明白。這又怎麼跟演化遺傳學扯上關係的?」

「我們知道,幾乎所有自閉症譜系中的疾病都有很強的遺傳性。它們都是由腦神經連線方式的變化引起的,而這些連線方式由一小批基因控制。我的研究關注的就是這些基因如何影響腦神經的連線方式——還有,更重要的是,一個基因療法要怎麼才能開啟或者關閉那些和增進他們的社交能力、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有關的基因。有無數的各種自閉症譜系障礙患者過著獨立的、快樂的生活。例如,被診斷出亞斯伯格綜合徵的患者僅僅是在社交上困難重重,而常常會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個他們感興趣的領域上——計算機、漫畫、金融,你說得上來的領域都有可能。但這不一定是制約人發展的因素。實際上,專業化正是今日我們取得成功的關鍵。看看福布斯排行榜吧——如果你去挨個檢測一下那些在計算機、生物科技,或者金融方面賺到了大錢的人,我向你保證,檢測結果大部分都會落在自閉症譜圖上的某個地方。但他們是走運的——他們贏得了遺傳抽獎活動的大獎。他們的大腦工作方式讓他們能解決複雜的難題,並且還保有足夠的社交技能來在社會中發揮自己的能力。這就是我想要做到的,在生活中給我的孩子們一個公平的機會。」凱特現在喘過氣來了,但她還是望著地面。

「別這樣說話。看來休息夠了,我們動身吧。現在倒計時還有15分鐘。」

他們又開始跋涉,這次凱特能跟上了。離約定的會面時間還有5分鐘的時候,森林變得稀疏了,一座巨大的火車站出現在視野中。

「這車站肯定沒被廢棄。」凱特說。

在他們前方,車站裡擠滿了人。他們都穿著白色的外套,或者保安制服,或者是別的制服。跟這一大群正湧進車站的人站在一起的話,大衛和凱特會顯得異常醒目的。

「快,在他們看到我們之前從樹林裡走到車站裡面去。」

chapter50

尼泊爾斯米克特郊區

伊麻裡集團研究綜合體

多利安看著監視器。研究者們正帶著二十來名受試物件走出房間。實驗療法對他們的影響可真不小:有一半的物件都幾乎無法行走了。

觀察室裡較長的一面牆上裝著監視屏。研究大樓裡的每一寸地方都被即時監控著。房間裡還有好幾排電腦桌,技術宅們整天在上面敲打鍵盤,上帝才知道他們在幹些什麼。

內奧米靠在房間對面的牆上,明顯感到非常無聊。她穿著衣服的樣子看上去還真讓多利安覺得不習慣。多利安招手示意她過來,她無權聽到科學家下面的彙報。

「你要離開這裡了嗎?」內奧米問。

「出去一會兒,去熟悉一下這裡的設施。我有些工作要做,等一下我會去找你的。」

「我要去發掘一下本地的人才。」

「不要做任何我不會做的事情。」

她一言不發,晃悠出了房間。

多利安轉向那個緊張不安的科學家。從多利安抵達這裡開始,這個人就一直在他後面潛藏著,跟隨著,幾乎是在尾行。

「常醫生?」

那人往前踏了一步,「是的,先生?」

「我看到的是什麼?」

「這是第三批了。我們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在工作,斯隆先生。」見多利安沒說什麼,常醫生繼續說道,「呃,格雷博士,他會加入我們的工作嗎?」

「不會。從現在開始,以後這個專案你直接向我彙報。明白了嗎?」

「啊,好的,先生。是不是……有什麼……」

「格雷博士正在從事一個新的專案,我希望你讓我瞭解一下目前的進度。」

常醫生張開口,正要說話。

「簡明扼要。」多利安不耐煩地瞪著他。

「當然,先生。」常醫生搓著他的雙手,彷彿他正在火堆上取暖似的,「嗯,正如您所知,本專案始於20世紀30年代,但只在近幾年裡我們才取得了可觀的進展——這都要歸功於遺傳學上的幾個突破,尤其是快速基因測序技術。」

「我記得他們早就做過人類基因組的測序了——90年代的時候。」

「呃,那是錯——呃,是個誤解,如果你要這樣說的話。並不存在同一的人類基因組。第一份人類基因組是在90年代被測定的,而人類基因組草圖出版於2001年2月——呃,那是克雷格·文特爾博士的基因組。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份基因組,而且每份都不一樣。這是工作的難點之一。」

「我沒明白。」

「好的。抱歉,我不是經常跟人講解這個專案。」他神經質地哈哈笑了幾聲,「呃,原因是很明顯的!尤其沒為任何在您這個位置上的人講解過。嗯,從哪說起呢?也許該先說一小段歷史。呃,20世紀30年代——那時候的研究相當……激進,不過產生了一些有趣的結果,不管方法如何。」常醫生四下看看,彷彿在懷疑他有沒有冒犯到多利安,「呃,好吧,我們花了幾十年研究‘鍾’究竟是怎麼影響它的目標的。如您所知,那是某種形式的輻射,我們尚未完全理解其機理,不過效果是——」

「不用對我講那些效果,醫生。這世上沒人比我更瞭解它會有些什麼效果。告訴我你知道的東西。還有,快點。」

常醫生低下頭。他雙手握拳幾次,然後試著在褲子上擦乾了手,「當然了。您知道的,我只是想描述我們過去的研究,用……嗯……今天……遺傳學上……我們測序……我們……這一……突破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的研究——我們現在不再是研究這個裝置產生的效果,而是致力於找到能從這臺機器的攻擊下倖存的方法。我們知道,自從30年代開始,就有些試驗物件的表現比其他人好得多,但是由於最終他們都還是死了——」常醫生抬起頭就看到多利安瞪著自己。醫生馬上低下了腦袋,繼續說道,「我們……我們的理論是,如果我們能分離出那個給予人們對這臺機器的傷害免疫的基因,我們就能發展出一種基因療法,來保護我們免受其傷害。我們準備用逆轉錄病毒來傳遞這種基因,並把它叫作‘亞特蘭蒂斯基因’。」

「那麼為什麼你們沒找到它?」

「幾年前我們就認為幾乎要成功了,但是似乎沒有任何人具有完全免疫性。我們的前提,如您所知,是有一部分人類能在某種程度上抵禦那臺機器的傷害,而且他們的dna散佈在全球各地——實際上,我們是在全世界範圍內做基因學上的尋蛋遊戲。但,坦率地說,我們進行了這麼多次試驗以後,考慮到我們樣本的大小,我們開始認為亞特蘭蒂斯基因根本不存在——人類身上從未存在這樣一個基因。」

多利安抬起一隻手。醫生停了下來,喘息著。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就需要重新審視過去他們的一切信念了,而且這會讓他設想的方法無效,或者至少是近乎無效。但是會是這樣嗎?還有一兩個問題。「那些孩子為什麼能活下來?」多利安問道。

「不幸的是,我們不知道。我們甚至都不能肯定他們經過些什麼療法——」

「我知道你們不知道什麼。告訴我你知道什麼。」

「我們相信他們接受的療法是很尖端的。很可能是某種全新的東西,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與之類比。但我們有一些想法,最近遺傳學上出現了又一次突破——我們稱之為表觀遺傳學。該理論認為,我們的基因組並不像一幅靜態的藍圖,它更像是一架鋼琴,鋼琴鍵類似於基因組。我們每個人的琴鍵都不一樣,而且這些琴鍵在我們的一輩子裡都不會發生變化——我們死的時候身上的琴鍵,或者說基因組,跟我們生下來的時候是一樣的。變化的是鋼琴樂譜:表觀遺傳。是鋼琴樂譜決定了哪支曲子會被演奏出來——哪些基因會被表現出來——而那些基因決定了我們的特性——從智商到頭髮的顏色,所有的一切。該理論中,我們的基因組和這種控制著基因的表達的表觀遺傳之間有著複雜的相互作用,是這種相互作用真正決定了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有趣的是,我們能參與音樂創作,能參與對我們自身的表觀遺傳的控制。我們的父母,甚至我們周圍的環境也一樣可以。如果某個特定的基因在你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身上表達了,那麼它很可能在你身上也會被啟動。實際上,我們的行為,我們父母的行為,還有我們周圍的環境都會對哪些基因會被啟動有所影響。我們的基因也許控制著可能性,但表觀遺傳決定著我們的命運。這是個難以置信的突破。我們早就知道,除了純粹的靜態遺傳學之外必然還有別的因素在起作用。我們在三四十年代對雙胞胎所做的研究告訴了我們這點。在那臺機器面前,有些雙胞胎的其中之一比另外一個活得久些,儘管他們的基因組幾乎完全一樣。表觀遺傳學就是其中缺失的一環。」

「這跟那兩個孩子有什麼關係?」

「我個人的理論是,某種新的療法將新的基因注入了那些孩子的體內,而這些基因引起了級聯效應,很可能同時作用於表觀遺傳的層次。我們認為,能從‘鍾’面前活下來,必須具備正確的基因,並且啟用了這個‘亞特蘭蒂斯基因’——這是關鍵。這個過程相當奇妙,療法的作用幾乎像是一次突變。」

「突變?」

「是的。一次突變僅僅是基因密碼中發生的一個隨機變動,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稱之為基因層面的擲骰子。有時候,它會產生巨大的影響,帶來新的演化優勢,可有時候……你會長出六根手指,或者只有四根!但這裡的結果則是提供對‘鍾’的傷害的免疫性。這真是太神奇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跟華納醫生進行對話。那將會提供無可估量的幫助——」

「忘了華納醫生吧。」多利安揉了揉他的太陽穴。遺傳學,表觀遺傳學,突變。總而言之都是一回事:研究失敗了,沒有什麼療法能讓人對「鍾」的傷害免疫,而且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你們試驗‘鍾’的房間能裝進多少人?」「呃,我們通常把每次試驗的試驗物件人數限制為50人,不過大概能裝下100人,如果我們把他們塞緊些大概還能再多點。」

多利安看了看監視器。一個穿著白色外套的技術宅幹部正把又一批試驗物件趕進那些躺椅裡,然後把他們和致命的透明白色塑膠袋連線起來。

「試驗要進行多久?」

「時間不長。大概經過5到10分鐘後,所有的試驗物件就都死了。」

「5到10分鐘。」他的聲音只比悄悄話大一點兒。他靠在椅背上,腦海裡飛快地轉動著念頭。然後他站起來,朝門口邁出一步。「開始用‘鍾’處理你們所有剩下的實驗物件吧——儘可能快。」常醫生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開口抗辯,但多利安已經一隻腳在門外了,「噢,還有記住,別破壞屍體,我們需要這些屍體。我到核武器部去了,醫生。」

chapter51

尼泊爾斯米克特郊區

伊麻裡集團專列

凱特沉默地坐在位子上,看著外面綠色的田野以每小時90英里的速度飛馳而去。在這個火車包廂對面,大衛微微抖動了一下。這種時候他怎麼能睡得著?這樣睡覺他的脖子會落枕的。凱特俯身向前,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腦袋。

凱特的腿雖然還沒到抽筋的地步,但也疼得讓她睡不著了。從飛機的「著陸點」到車站這一路上,大衛健步如飛,她為此付出了代價。還有在車站裡,他們朝著儲物櫃的衝刺,衝到那裡之後他們找到了44號櫃子。多虧了它,他們才算是得救了。

在櫃子裡他們找到了兩套制服——一件是大衛穿著的保安服,一件是凱特穿著的白色外套。裡面還有身份牌:凱特現在是愛瑪·威斯特,「鍾主研部:遺傳學部」裡面的一位研究人員,天曉得那個部門是什麼。大衛則成了康納·安德森。身份牌上的照片和人對不上,不過他們只要在一臺類似於地鐵閘口或者信用卡的讀卡器的掃描器上刷一下牌子,然後就能登上10點45分的火車——顯然是今天上午的最後一班車。

他們登上列車以後,凱特轉向大衛問道:「下一步怎麼辦?」

大衛讓她轉了半圈,背對自己,然後說:「別跟我講話,他們可能在監聽呢,按照計劃來。」

「計劃」的內容很簡單。她的目標是找到孩子們,然後回到列車上;大衛會切斷電源,然後去跟她會合。這簡直連半個計劃都算不上。他們多半還沒下車就會被逮到,而他現在居然睡著了。

不過……他前一天晚上肯定沒怎麼睡。那些人搜尋別墅的時候,他是不是一直醒著,觀察著那些傢伙會不會找到通往防空洞的入口?他在水泥地上躺了多久了?還有之後在那架要人命的古董飛機上顛簸的時間。凱特從她包裡拿出幾件衣服,疊起來,塞到大衛的臉和車廂壁之間。

又過了30分鐘,凱特感覺列車開始減速了。走道里,人們開始排隊。

大衛抓住凱特的胳膊。他什麼時候醒的?凱特望著大衛,恐慌在她臉上蔓延開來。

「保持鎮定,」他說,「記住,你在這裡工作,你是來把孩子們帶去參加試驗的。依主管的命令。」

「哪個主管?」凱特悄聲問道。

「他們要問這個的話,就說以他們的等級還無權知道,然後只管走。」

凱特還想再問下去,但大衛已經拉開包廂門,把凱特推到往前移動著的佇列中。等她回頭看的時候,他和她中間已經隔了好幾個人,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他們之間隔開了一段距離,她現在是獨自一人。她把腦袋猛地扭回來,嚥了幾口口水,這是她所能做到的。

她隨著人流向前,盡力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工人們主要是亞洲人,但還有少數歐洲人,或者是美國人。她屬於少數人群,但還不算太顯眼。

前面有幾個通往這幢巨大建築的入口,每個前面都有三條隊伍。她選擇了大多數白大褂們聚集的入口,緩緩走近。她站在隊伍裡,等著刷卡,設法窺視了一下週圍人們身上的身份牌。「鍾輔助部:靈長類飼養」。她又看了看她邊上的隊伍。「鍾控制部:維護和內務」。說起來,她的職務是什麼?「鍾」什麼什麼。裡面有個「遺傳學」。她害怕得要死,如果她低頭看自己的假身份牌,會不會有人指著她大喊一聲:「她是冒充的!抓住她!」就像是遊樂園裡的孩子,嚷著說你尿褲子了。

隊伍前面,幾個白大褂正往前走,機械似的刷著他們的牌子。跟在火車站裡一樣,隊伍移動得很快。她現在看到了些別的:六個武裝警衛。三個分開站著,每條隊伍邊上一個,審視著每張臉。另外三個在一條用鐵鏈連著的柵欄後面,邊喝咖啡邊聊天,就像是飲水機前的辦公室職員一樣互相嬉笑。每個人肩膀上都掛著一支自動步槍,他們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好像那只是一個裝滿了備忘錄的郵包。

她必須集中精神。身份牌,凱特掏出她的卡,偷偷看了一眼,「鍾主研部:遺傳學部。」在她邊上的隊伍裡,她看到一個高個子的金髮男人,似乎四十出頭,拿著一張同一部門的卡。他的位置在她後面,隔著幾個人,她得等這男人過去,然後跟著他。

「女士——」

他們在對她說話!

「女士。」衛兵指著那根粗大的樁子,頂上裝著磁卡讀取器的。她邊上的人們正在刷卡,然後快步走過。

凱特竭力穩住自己的雙手,把她的卡往卡槽裡一刷。異樣的嗶嗶聲——紅燈亮起。

她邊上又有兩個人刷了卡。綠燈,沒有嗶嗶聲。

衛兵抬起頭,朝她靠近了一步。

她的手現在看得出在顫抖了。她裝作漫不經心,把卡又放到槽子裡,這次慢慢地刷下去。紅燈,令人不快的嗶嗶聲。

柵欄後面的衛兵也停下了聊天,他們正看著她。她這條隊伍前面的衛兵扭頭望著其他的衛兵。

她想把卡對好位置再試一次,卻有人抓住了她的手:「你拿倒了,親愛的。」

凱特抬起頭,是那個金髮男人,她的思考停滯了。他剛才說了什麼?「我在這裡工作。」凱特環顧四周,飛快地說道。每個人都在看著他們,他們擋住了三條隊伍中的兩條。

「我當然希望如此。」那人拿過她的卡,「你肯定是新來的,」他打量著身份牌說,「以前沒見過你——嘿,這看起來不像你啊。」

凱特把卡抓回手中。「別——別看那張照片。我,呃,我是新來這裡的。」她用一隻手捋了捋頭髮。她會被抓到的,她肯定。那男人還在盯著她,凱特努力思考,「他們用了張舊照片,我減掉了……些體重。」

「顯然還染了發。」他有些懷疑地說道。

「是的,嗯……」凱特長吸一口氣,「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金髮人生活樂趣多。」她努力笑笑,但她覺得自己看上去大概更像是嚇壞了,而不是充滿自信。

男人點點頭,笑了:「是啊,金髮的人的確如此。」

隊伍後面有人在叫喊:「嘿,卡薩諾瓦,等你下了班再放電啊。」隊伍裡的人都笑了。

凱特笑了笑,「要怎麼做?」她又刷了一遍卡。紅色,嗶嗶。她抬起頭。

那個男人抓住她的手,把她的卡迅速地翻了個身,然後把卡快速拉過卡槽。綠色。然後他轉向自己前面的樁子,刷了自己的卡。綠色。他小心翼翼地從那六個怒視著他們的衛兵中間溜了過去,凱特追上他。

「謝謝你,醫生——」

「普倫德加斯特。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他們轉過又一個彎角。

「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醫生。我本來應該能猜到是拿反了的。」

「嗯,你的臉皮還是蠻厚的嘛。」他打量著凱特,「連讀卡器都不會用的人居然這麼快就恢復過來了。」

他發現了嗎?凱特試著做出尷尬的表情。這不算太難,「槍械讓我很緊張。」

「那你真的會恨死這裡的。看起來似乎每個不穿白大褂的人都‘隨身帶火’。」他說最後這個詞的時候帶著美國口音。他又刷了一次他的卡,推開一扇大門,可能是用來分隔醫院裡的不同區域的。「簡直是草木皆兵啊。」他用鼻子哼了一聲,喃喃道:「一群嗜血的白痴。」

他們前面,有幾個微胖的男人推著幾個裝有滾輪的金屬的籠子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凱特看了看,籠子裡裝滿了黑猩猩。等那群人過去以後,凱特發現大廳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她跑進走道,看到了巴拿巴,他也許是叫別的什麼名字?她衝過去追上了他。

前面又有一扇大門,他在刷卡器前停下:「你之前說你要去哪裡來著,威斯特醫生?」

「我……沒說。」凱特努力地衝他忽閃著自己的眼睛,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你……要去哪裡?」

「唔,去我的病毒實驗室。你在這裡跟誰一起工作?」他看著凱特,有些疑惑。或者也許是在觀察她?

凱特驚慌失措。這比她在火車上設想過的狀況複雜太多了。在她的想法裡,她只要走進一個類似於日託所的地方,開口說:「我是來帶走那兩個印度尼西亞小孩的。」大衛先前的建議——告訴他們以他們的等級還無權知道——現在看起來想得太單純,完全是大錯特錯了。現在看起來,當時他這麼說只是要讓她放鬆些,讓她走下列車,開始行動。但她現在腦海裡一片空白。「以你的等級還無權知道。」她含含糊糊地說道。

正準備刷卡的巴納比猛然停住了,卡懸在空中。「勞駕?」他看著凱特,然後往周圍看看,彷彿想確定一下剛才的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凱特有一股衝動,想從他身邊逃走,有多快跑多快,但她不知道該往哪條路上逃。她需要搞清楚他們把那些孩子關在哪兒。「我是研究自閉症的。」

巴納比一邊把卡丟進側面的口袋裡,一邊轉身面對凱特:「真的?我怎麼不知道有什麼自閉症研究。」

「和格雷博士一起。」

「格雷博士?」巴納比回憶著,眼珠滴溜溜直轉,「沒聽說他……」他臉上懷疑的表情漸漸退去,朝門邊牆上掛著的一部白色電話挪了幾步。他反手拿起電話,「也許我該,呃,幫你點忙,好讓你找到路。」

「不行!」

凱特大叫一聲,讓他中途就停了下來。

「不要。我沒迷路,我是在研究……兩個孩子。」

他把手放回到口袋裡,「噢,看來那是真的。我們聽到了些傳言,但每個人說起來都欲言又止,神秘兮兮,跟間諜片裡似的。」

他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事情。這意味著什麼?凱特需要再爭取點時間,需要好好想想。「唔,是的。我很抱歉,我不能再說得更多了。」

「嗯,我相信,正如你所說,這是以我的許可權無權知道的。」他嘟噥了些別的什麼,可能是「好像你清楚我那該死的薪水級別似的」,「不過,老實說,我必須要說,你們拿孩子們在這樣的地方能做什麼?要說的話,這裡的生存率可是百分之零啊。百分之零,莫非你的‘級別’能改變這點。是嗎?」

一個新的念頭攫住了凱特,一個之前她還沒考慮過的恐怖可能:百分之零的生存率。那些孩子可能已經死了。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但凱特無法回答。她只是站在那兒,渾身僵硬。

他能看得出——看得出她眼裡的恐懼。他偏了偏頭:「你知道,你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味,有些東西好像不對勁。」他伸出手,他拿起電話。

凱特朝他一躍,從他手上奪過電話。

他的眼睛瞪大了,表情好像在說「你怎麼敢這樣」。

凱特環顧四周。大衛的話——他們可能在監聽——在她的腦海中迴響。可能還不遲,還可以挽救。她把電話掛回去,抱住巴納比,在他耳邊小聲道:「聽我說,兩個孩子被關在這裡,他們處於危險中。我是到這裡來救他們的。」

巴納比一把推開凱特:「什麼?你瘋了嗎?」

凱特覺得自己兩天前在車裡被大衛問那個問題的時候的樣子一定跟他現在的模樣一樣。

她又往前靠了過去,「拜託,你必須相信我。我需要你的幫助,我需要找到那些孩子。」

巴納比打量著凱特的臉。他噘起了嘴,彷彿在咀嚼著某種很難吃的東西,偏偏不能吐出去。「聽著,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是安保刺探或者是變態遊戲,不過我告訴你,關於那些孩子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這裡真有孩子的話。我只是聽到過一些流言。」

「他們會把孩子們關在哪兒?」

「我完全沒概念,我從沒見過實驗物件,我只有到實驗室去的通行許可權。」

「猜一下,拜託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知道……我想,也許是在居住翼吧。」

「帶我去那邊。」

他對凱特晃了晃他的卡,「喂喂?我沒有去那邊的通行許可權。我剛跟你說過,我只能進得了實驗室。」

凱特低頭看著她的卡,「我敢打賭,我能進去那邊。」

安全警衛看著那個女人朝那個男人搭話,從他手中拿走了電話,然後抱著他,朝他耳語——很可能是發出威脅。那男人看起來明顯被嚇壞了。他們剛剛開過一次關於性騷擾的研討會,但那多半是男性脅迫女性和他們發生性關係。所以這不是性騷擾,這事情有可能值得注意。警衛拿起電話:「嗯,這裡是七號哨位。我認為‘鍾’主研部可能有麻煩了。」

chapter52

尼泊爾斯米克特郊區

伊麻裡集團研究綜合體

大衛排在隊伍裡,前面的人在依次通過警衛線。這個建築群太大了——比他之前的預期大得多。三座巨大的瓶形冷卻塔上抵蒼穹,冒出滾滾白煙直入雲霄,圍繞在整個建築群周圍。

這個綜合體樓群一定是把發電廠和醫院、醫療設施聯合在一起的產物。有其他的列車在通過別的軌道抵達。所有員工肯定都是要從外面坐車過來。在這地方的周圍有一片相當寬的檢疫隔離帶,甚至可能有100英里寬。為什麼?這樣做的費用肯定很驚人。為什麼要在荒無人煙之地修建這樣一幢建築物,每天把補給和人員運過來?

「先生!」

大衛抬起頭。輪到他了,他刷了一下卡。嘩的一聲,亮起了紅燈。他檢查了一下,他把卡拿倒了。他翻過卡,這次嘩的一聲之後亮起了綠燈。

他進入了建築物。現在最困難的部分來了:他該往哪兒走?

另一個念頭在他腦海深處撩動:凱特。這裡的狀況她是應付不來的。他必須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後去找她,要快。

他在牆上找到了一張地圖:緊急逃生線路圖。反應室不在這一層。實際上,從那些冒著水蒸氣的冷凝塔的位置來看,他認為反應室壓根兒就不在這棟大樓裡。

他向外走去,進入主通道,跟著多數人所在的人流走進一片放著一排排櫃子的開闊區域。多數警衛不是在互相交談,就是拿著武器和對講機正在出發。

他聽到有幾個警衛在談論著發電廠,就跟在他們後面。臨走前他從架子上抓起了一部對講機和一把手槍。這棟較小的安全建築的後門通向一小片庭院,大衛往上瞧了瞧周圍的三棟建築物:一個巨大的發電站;一棟幾乎沒有窗子的大樓,可能裡面是醫療設施;還有一棟小些的帶窗戶的建築物,頂上高高飄揚著伊麻裡集團的旗幟——很可能是管理中心。

他前面的幾個人光顧著聊天,完全沒注意到他。

大衛反手摸了摸背包,懷疑自己有沒有足夠的炸藥。很可能沒有,這地方比他預想的大。

在通往發電站的入口處有一個痴肥的警衛。他坐在一張凳子上,檢查著身份牌,然後填寫他面前臺子上的一張列印好的表格。他一言不發地朝著大衛伸出那堆香腸似的手指。

大衛把身份牌遞給了他。在火車外面排隊的時候,他就把上面的照片的大部分都給摳壞了,作為預防措施。

「你的牌子是怎麼回事?」

「我的狗乾的。」

那人噗了半聲,開始查詢名單。他的臉慢慢扭曲起來,似乎那張名單上變成了一堆他不認識的文字,「今天這名單上沒有你。」

「他們今早叫我起來的時候我也是這麼說的。現在如果你說我可以走了的話,我就出去啦。」大衛伸手想拿回身份牌。

這位「清單主管」伸出一隻香腸手,「不,先等等。」他再次把腦袋埋進名單,從耳朵後邊抽出一支鋼筆。他隔幾秒就來回看看身份牌和名單,在那張紙的底部潦草地寫上了「康納·安德森」,用的是拙劣的大寫字母。他把身份牌還給了大衛,那幾根香腸朝著隊伍中的下一個人伸去。

下一個房間是個休息室,有個接待員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還有兩個警衛,正在交談。他走過的時候他們看了看,然後繼續談話。大衛找到了另一張緊急疏散路線圖,開始前往反應堆區域。

他的卡能刷開他所遇到的每一扇門,這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他馬上就要到反應室了。

「嘿,站住。」

大衛轉過身,是休息室裡的警衛之一。

「你是誰?」

「康納·安德森。」

這個警衛看起來迷惑了一下,然後拔出了他的槍。「不,你不是的。不許動。」

chapter53

巴納比看上去跟凱特一樣害怕。不知怎的,這讓她感到多了點自信,她可是這個陰謀集團的領導者。

她看到那個皮包骨頭的亞洲人警衛的時候,新發掘出的自信心略受挫折。那警衛站在通往居住區的對開門外,看著一本漫畫書。他一看到他們,就把那本小冊子丟到桌上,望著他們走近牆上的讀卡器。

凱特刷了一下她的卡。綠燈。

她推開門,往裡踏進一步。巴納比跟上去,緊貼在她後面。

「不行!你——你也要刷卡!」守衛指著巴納比。巴納比睜大眼睛,往後退了一步,好像他馬上就要被槍擊似的。

「你去刷卡。」那人指著刷卡器。

巴納比把自己的卡緊握在胸前,然後刷了一下。紅燈。

警衛站了起來:「證件。」他朝巴納比伸出手。

金髮科學家倒退到牆邊,把卡都丟到了地上:「是她要我這麼幹的。她瘋了!」

凱特插入他們二人中間:「沒事的,巴納比。」她撿起身份牌,把它遞給他,「我希望他跟我一起進去工作,不過算了吧。」她把一隻手放到巴納比的後腰上,把他往前一推,「沒事的。回頭見,巴納比。」她轉向警衛,拿起自己的身份牌,又刷了一次,「看——綠燈。」她衝進門裡,然後等了一下。

門沒有開啟,也許她安全了。凱特慢慢朝著這一翼的深處走去。每隔20英尺左右就有一扇大門,顯然是通往其他區域的通道。視線所及之處看到的都一樣:門,對稱的通道。而且周圍很安靜,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她在最近的一扇門口刷了一下卡,試著進去看看。出現在她腦海的第一個印象是:這裡看起來像是個兵營,或者是……一間大學宿舍。她正站在一間很大的公共休息室裡,旁邊連著六個小房間,每個裡面都放著張雙層床。不對,這些其實不像是宿舍裡的房間……它們隔得太開了,更像是監獄裡的單間。房間都是空的,顯然是廢棄了。這些單間裡一片零亂:衣服散落在地板上,個人用品被隨便亂丟在雙層床邊上的水槽裡。看起來好像這裡的房客們離去時一定十分匆忙。

凱特退出了這個房間,繼續在主通道里走了一會兒。她每走一步,腳下的網球鞋就發出一陣擠壓聲。她聽到遠處有人在談話。她必須過去,但心中有些地方卻在抗拒。這些空房間裡沒人,待在這裡很安全。

她在下一個「十字路口」轉身,朝著談話傳來的方向走去。現在她能看到那邊了,看起來類似醫院裡的護士站:一張高高的檯面,上面堆著檔案,後面有兩三個女人。

從另外一個方向傳來了另一個聲音——響亮的嘚嘚聲,在空蕩蕩的通道里有節奏地迴響。是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他們正在靠近。她謹慎地朝護士們靠近了幾步。她聽著她們的談話:「他們想要把他們全帶走。」——「我知道。」——「我就說啊」——「他們從來做的事都不正常」——「他們甚至還沒處置——」

凱特猛地轉過身——靴子的聲音在她背後不遠了。6個男人,是警衛。他們正向她跑來,手上拿著槍。「站著別動!」

她還可以跑,也許能衝到護士站裡。還有20英尺,警衛們靠近的速度現在更快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但他們已經到了,用手中的槍指著她。

凱特高高舉起雙手。

chapter54

大衛舉手投降。

那個警衛一邊平舉手槍瞄著他,一邊靠近了些,「你不是康納·安德森。」「別開玩笑啦。」大衛低聲說,「把槍放下,閉嘴吧。他們可能在監聽呢。」警衛停止了移動。他有些懷疑地盯著大衛,「什麼?」

「他告訴我,我必須替他過來。」

「什麼?」

「聽著,我們瘋狂了一夜。他說如果我不過來的話,他會被解僱的。」大衛堅持說。

「你是誰?」

「他的朋友。你肯定是他在公司裡真正的知心朋友吧。」

「什麼?」

「你只會說‘什麼’了不成?聽著,把槍收起來,自然點。」

「康納今天不當班。」

「嗯,我明白了,你這個天才,又是這傢伙半醉的胡話。我要宰了他,只要你們這些白痴沒先把我殺掉。」大衛把手往前一攤,點點頭,無聲地說,「那,你是殺還是不殺?」警衛什麼都沒說,「廢物,開槍打我吧,要不就讓我走。」

那傢伙猶猶豫豫地把槍收進了皮套裡,看起來還是沒完全信服,「你要去哪裡?」

大衛朝他走去,「我要離開這裡,走哪條路最快?」

那人轉過身,伸手一指,但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大衛在他的頭骨底部猛力一擊,打得他失去了知覺。

必須要迅速行動了,大衛朝著設施深處跑去。還有一個問題,之前他把這個問題壓到腦海深處,讓位於更緊要的生存問題。但現在他必須考慮一下,要怎麼切斷電源。最好的辦法不是去直接攻擊核反應堆:它們肯定是封裝著的,而且保護得很好,更不要說他可能根本就靠近不了它們。而且這裡有三個反應堆。輸電線是他能想到的最佳選擇。如果他把電線炸斷,就能把整棟設施的電力供應永久切斷,包括他們可能儲存起來的來自電站的電力。但他對這裡的環境完全不瞭解,如果那些電線是埋在設施的地底下,或者是別的什麼無法接觸到的地方怎麼辦?如果是從反應堆設施外面一間戒備森嚴的房子裡走線?如果他看到了電線,能不能認得出來?有太多的如果了……

大衛在牆上又發現了一幅結構圖。他迅速瀏覽著圖上的各個區域。1號反應堆,2號反應堆,3號反應堆,渦輪機,控制間,主電纜間……電纜間——這裡應該可以。它位於反應堆對面,看起來從每個反應堆連出的電線都接入這個房間。

他轉身離開結構圖,正好遇到兩個警衛轉過拐角,朝他走來。大衛衝他們點點頭,朝電路間走去。走近以後,他能聽到機器低沉的嗡嗡聲,還有高壓電發出的嗞嗞聲。這聲音聽起來是從牆壁裡和天花板上傳來的。他用身份牌刷開門。天花板並沒在振動,但他走進房間以後,感覺全身都隨著那些巨大機器的脈動顫抖起來。

房間裡面空間非常大——可是也很擁擠。每個方向都能看到管道和金屬的導線管在蜿蜒開去,隔一會兒它們就發出些嗞嗞聲或者噗噗聲。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縮小了,然後被髮射到了一臺計算機裡的電路板上。

大衛往房間深處跋涉,一路在那些導線管進入房間的節點上放置炸藥。那兒有好幾個金屬的「壁櫥」——他找不到更好的詞來描述那些東西——他也在上面放了炸藥。只剩下幾塊炸藥了。會不會不夠用?還有多少時間?他把起爆器設定在5分鐘後起爆,然後把它藏在壁櫥的底下。最後幾塊炸藥該放在哪兒?

管線的喧囂之外他又聽到了別的噪聲,也許其實沒聽到。他又拿出一塊炸藥,把它塞進兩條比較細的電纜之間。他把炸藥按住,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抽回手,保證它能留在原地。

大衛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幾個人——三個警衛,在房間裡,正快速靠近。這次他可沒法靠嘴皮子開啟道路了。

chapter55

六個警衛包圍了凱特。

一個人對對講機說:「我們抓到她了,她正在二號走廊裡轉悠。」

「你們要幹什麼?」凱特抗議道。

「跟我們走。」拿著對講機的傢伙說。

兩個警衛抓住凱特的胳膊,開始把她往遠離護士站的談話聲的方向帶去。

「站住!」

凱特轉過身,看到一個女人從後面跑了過來。她很年輕,可能才二十來歲。她穿得很……不對勁,太挑逗了,簡直像是個《花花公子》上的兔女郎。她看起來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我要帶走她。」那女人對這群男人說。

「你是誰?」

「內奧米。我為斯隆先生工作。」

「沒聽說過這人。」那個顯然是頭的警衛對另一個男人打了個手勢,「我們把她也一起帶走。」

「如果你這麼做了你會後悔的,」內奧米說,「打個電話,我會等著的。請你的老闆去找斯隆先生。」

警衛們面面相覷。

內奧米從一個人手上奪過對講機。「我自己來好了。」她按下按鈕,「我是內奧米,我要跟斯隆先生講話。」

「請稍等。」

「我是斯隆。」

「這裡是內奧米。我正要帶個姑娘去找你,但是這兒有一群警衛在阻攔我。」

「別掛。」然後,隱約能聽到斯隆的聲音,在對那頭的什麼人說話,「告訴你手下那幫蠢貨,別再攔著我的人了。」

另一個聲音出現在電話那頭:「我是趙上尉。誰在那邊?」

內奧米想把對講機遞迴給那個人,但他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對講機,彷彿它上面帶著致人死命的瘟疫。內奧米把對講機扔給了之前說話的那個人:「祝你好運。」她抓住凱特的胳膊,低聲對她說:「保持安靜,跟我來。」

內奧米帶著凱特離開了那群警衛,他們正拼命向對講機那頭的人道歉。

她們往右拐了一個彎,然後往左,進入了另一條空無一人的通道。內奧米在一扇對開門前要凱特拿出身份牌來。

「你是誰?」凱特問。

「這不重要。我是來幫你把那些孩子救出去的。」

「誰派你來的?」

「給你身份證件的那個人。」

「謝謝你。」凱特除了這句想不到別的話可說了。

那女人點點頭。她開啟一扇門,然後凱特就聽到了阿迪和蘇利耶在裡面交談,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門完全開了,他們就在那裡,在一個白色牆壁的房間裡,坐在一張桌子前。凱特跑了進去,蹲下去,擁抱他們。他們一言不發地也跑向她,躍進她的懷抱裡,把她撞倒在地上。他們還活著,她能做到的,她能救出他們的。這時凱特感到一隻手堅定地把她拉了起來。

「抱歉,但是我們沒時間了。我們要趕快。」內奧米說。

chapter56

保安主任把對講機還給了多利安,「他們不會再給你的女孩添麻煩了,半點都不會。我對此感到很抱歉,斯隆先生。都是那些新手,我們還沒好好——」

「我還有事。」多利安轉向核科學家蔡斯博士,「繼續。」

「北邊運來的那幾船貨——我不確定它們能不能用。」

「為什麼不能?」

「從白俄羅斯弄來的核彈已經壞了。如果我們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把那些給拆掉,重新修好。」

「剩下的呢?」多利安問。

「烏克蘭和俄羅斯的貨看起來還好,只是老化了。你是怎麼弄……」

「別管那個。有多少?」

「讓我看看。」他掃了一眼手上的一張列印件,「一共有126顆核彈頭。大部分都是特大當量的。最好能事先確定目標,不然我不好說——」

「便攜核彈怎麼樣了?」

「啊,是的,那個我們已經做好了。」蔡斯博士朝對面一個助手比了個手勢。那個年輕人離開了房間,回來的時候拿著一個特大號的銀蛋——大概比購物手推車只小一點兒。那人幾乎沒法用雙臂環抱著這個又巨大又光滑的蛋,所以他像捧柴火似的把它捧在手上,雙臂成捧杯狀,身子往後仰著,好確保它不會從自己的手臂中滾出去。他走到桌子邊上,把蛋放下,倒退離去。可這時那個蛋卻讓人尷尬地自己搖晃起來,然後漸漸朝著桌邊滾去。助手猛地向前一躍,用一隻手穩住了它。

蔡斯把手插在自己口袋裡,對多利安點點頭,露出了一個期待表揚的笑容。

多利安看了看那個蛋,然後看看蔡斯博士。「這是什麼見鬼的玩意兒?」

這位科學家從口袋裡抽出了手,往那個蛋走近了一步,指著它:「這是……你要求的便攜裝置啊。重7.4公斤,或者說約重16磅。」他搖搖頭,「我們沒法進一步減輕重量了。嗯,如果再有多些時間的話還可以。」

多利安靠到自己坐著的椅子背上,看看那個蛋,又看看這個科學家。

科學家朝那個蛋靠近了幾步,仔細審視著它,「這東西有什麼地方不對嗎?我們還有一個——」

「便攜。我是要兩個便攜核彈。」

「噢,它的確是啊。你看到了,哈維把它拿進來的。我承認它是大了點,但——」

「能裝在背包裡,長途攜帶的。不是一個巨魔能拿來在海灣上打水漂的魔法蛋。把它改小點要多久——改成確實能裝進,博士,這裡的關鍵詞是,一個旅行箱?」

「唔,嗯……你沒說過……」這男人偷偷朝那個蛋望去。

「多久?」多利安逼問道。

「兩天,如果——」

「斯隆先生,我們發現發電站出了問題。你得看看這個。」

多利安把椅子轉向安全主任拿著的平板電腦。他聽到身後那個科學家正踱過去朝哈維抱怨:「這可不像電影裡,你只要‘剪斷綠色的引線’,然後把它丟進一個背包裡,接著就可以去徒步攀登珠穆朗瑪峰了。我是說,我們必須要……」多利安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把注意力集中在平板電腦裡播放的影片上:一個男人正在一個到處都是機器的房間裡走動。

「這是哪裡?」

「反應堆外面的主電纜間。還有更多的。」安全主任倒了一下影片。

多利安看著那個男人安放下一大堆炸藥。還有件事,多利安點了一下平板電腦,把影片暫停,然後放大那人的臉,「這不可能。」

「你認識他嗎,先生?」

多利安端詳著那張臉,思緒回到了巴基斯坦北部山中的一個小村。火焰從每間茅屋裡冒起,女人和孩子們在奔跑,男人們倒在燃燒著的房屋前……還有一個男人,在朝他開槍還擊。他記得射中了這個人,不記得開了多少槍。然後那次工作結束了。「是的,我認識他。他的名字是安德魯·裡德。他是個前cia外勤特工。要抓住他,你會需要追加一大把人手。」

「射殺呢?」

多利安心不在焉地看著別處。他隱約聽到對講機咔咔作響,那個負責安全的傢伙在發號施令。裡德在這裡,試圖切斷電力,他不可能是單獨來的。過去四年裡他在哪裡——既然他沒有死?為什麼要對電力下手?

安全主任躬下身,「我們找到了炸藥和定時器,我們正把它們都從那間房裡拿走。我們重看了他進來以後的安全錄影帶——只有這些構成威脅。我們正在包圍他,你是否希望我們——」

「別射殺他。他現在在哪兒?」多利安問道。

主任舉起平板電腦,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地方。

多利安點了點地圖上的另一個位置,「這個房間是?」

「反應堆通道之一,只是一號反應堆和二號之間的過道。」

多利安指著兩扇相對的大門,「只有這兩個入口和出口?」

「是的。而且這個房間各個方向都是10英尺厚的混凝土牆。」

「很好。把他趕到這裡,然後關上門。」多利安說。他好像忽略了什麼?安全主任在搗鼓著對講機,他等在一旁。那些孩子!「那些孩子的狀況如何?」

對方看起來對這個問題有些迷惑,「他們在禁閉室裡。」

「讓我看看。」

主任戳了兩下平板電腦。然後驚訝地抬起頭來。

「找到他們。」多利安說。

主任衝著他的對講機大喊。他們等了一會兒,對講機咔咔響了幾聲,然後站長在平板電腦上輸入了些什麼,把它遞給多利安。與此同時,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了另一段影片:內奧米,跟她在一起的,還有凱特·華納和孩子們。這該算是最壞的訊息還是最好的呢?

主任又衝著他另一隻手裡拿著的對講機大喊著。

多利安思索著,可能只有她們兩個人嗎?

「我們分分鐘就能抓到她們的,先生。我不知道怎麼會——」

多利安抬起一隻手,沒有看他,「別說話。」

要做什麼?顯然這裡還有某個安全漏洞,一個嚴重的漏洞。而有嫌疑的人不多。多利安朝他帶來的部下中的一個人比了個手勢:「羅根,給伊麻裡理事會發個備忘:‘尼泊爾的設施遭到攻擊。我們正設法挽救,但預計全部研究能力都將遭破壞。有鑑於此,應全速推進「多巴計劃」的程式。有新的發展會更新報告。’把那個男人在發電站裡的影片和那兩個女孩試圖偷走那些孩子的影片附上。如果有人回應,要第一時間讓我知道。」

安全主任忽然冒了出來,「我們抓到她們了,先生。」

「幹得漂亮,真的。」多利安不以為然地說。

主任噎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道:「我們應該……」

「把那兩個女孩帶到‘鍾’那裡,把她們和其他所有處置好了的試驗物件一起放進去,要確定她們進去了。我希望她們站在隊伍最前面,然後儘可能快地按動開關——告訴常醫生,不許找藉口。」多利安停了一下。把凱特·華納放到「鍾」那間房裡,這是多麼,多麼甜美的復仇啊!而且馬丁什麼都做不了,很快任何人就都會無能為力了。現實的結果比他能計劃出來的更好。多利安朝蔡斯打了個手勢:「所有的核彈都裝進火車車廂了嗎?」

「是的,除了那些白俄羅斯的裝置,還有……那個便攜——」

「很好。」多利安轉向安全主任,「把那兩個孩子送進裝著核彈的車廂,馬上發車離開這裡。」然後他扭頭對蔡斯博士說:「我希望你也在那列火車上,還有,在它抵達海濱之前,要麼這些蛋可以裝進背包裡,要麼你就……你懂的吧?」

蔡斯博士點點頭,朝別處望去。

安全主任聽了一下對講機,然後把它放到身邊,「那個搞破壞的傢伙已經被鎖在反應堆二號通道里了。」

「那就好。確保其他的列車都不得離開,我們還需要它們搬運些別的東西。」多利安朝德米特里·科茲洛夫走去。他是伊麻裡保安派給多利安個人的小隊的副官。

「等‘鍾’停下來以後,把屍體裝到那些列車上運出去。」多利安說,「我們需要建立一片裝卸區,可能在印度北部,方便到達機場的地方。」

「那這裡剩下的工作人員呢?」

「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多利安邊說著,邊帶德米特里走得離其他工作人員遠遠的,「他們是負資產。我們肯定不能讓任何人離開,至少在‘多巴計劃’全面展開前不行。我們還有另一個問題:目前現場只有119個人類試驗物件可用。」

那個男人馬上就明白了這個暗示,「屍體不夠。」

「湊合用都不夠。我想我們能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但這會帶來些麻煩。」

德米特里點點頭,朝實驗室裡團團亂轉著的科學家們瞟了一眼,「讓工作人員們也去被‘鍾’照一下?我同意。這需要常醫生的團隊去……對著他們自己的人操作機器,行得通,但是會產生敵意。現場至少有100名安保人員。他們可不會安安靜靜地去死,就算我們能把他們分開來,精心安排成一次演習也不行。」

「你需要什麼?」多利安問道。

「50,可能60個人。最好是伊麻裡保安或者時鐘塔的外勤人員。伊麻裡保安現在正在清洗新德里的時鐘塔分站。我們也許能把這麻煩事交給那些留下來的外勤特工們。」

「照這樣做吧。」多利安邊說邊朝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

「伊麻裡內部一定有人在跟裡德勾結。我要找出那是誰。」

chapter57

那些安全警衛把孩子們從凱特的手裡搶走,把她按倒在地上。她尖叫著,抓他們的臉,用力踹他們。她不能再失去他們,她必須戰鬥。

「不,帶到車上去。」一個警衛說。兩個男孩努力想要掙脫出來。

凱特把手朝他們伸過去,但一個警衛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個警衛朝她衝了過來,她看到一支步槍的槍托朝著她的臉打來。

房間又黑又擁擠。凱特的周圍都擠滿了人,她用胳膊肘撞了撞兩邊的人,但沒人回應——他們全都累得要命了。要不是互相擠得太緊,他們早就倒下去了。

凱特聽到頭頂上傳來很大的轟鳴聲。一個巨大的金屬裝置從天花板上降下來。現在它頂上開始閃光,節奏和那隆隆聲同步。她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裡在隆隆震動,她周圍那些了無生氣的身體也在震動。

那些孩子在這裡嗎?她掃視著房間裡面。她什麼人也看不到,只有些沒有表情的面孔,半夢半醒。然後——她看到了內奧米。那個曾救過她的自信的女人,現在驚恐萬分。

上頭的轟鳴聲越來越響,震耳欲聾,光線刺眼欲盲。凱特覺得周圍的那些胴體越來越熱。她抬起一隻手,想抹去臉上的汗水,可她滿手都是溼漉漉的。手上那些液體很稠,幾乎是黏糊糊的——是血。

chapter58

通往反應堆通道的混凝土大門猛然關閉,發出一聲巨響。但這聲音在龐大的反應堆發出的轟鳴聲中幾乎聽不到。大衛朝著房間深處走去,觀察著他最後的戰場。也許凱特已經逃出去了。

他抽出了槍裡的彈夾,還有兩發子彈。他是否該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他們用在凱特身上的藥可不是開玩笑的,誰知道他們還能幹出什麼來。他知道很多有價值的情報,大公無私的考慮應該如此,可他心裡還有些別的想法,他把這想法從腦海裡推走,他還是隨機應變吧。

他在房間內——其實是兩個反應堆塔之間的過道里——四處走動。這讓他想起了高中健身房:高高的天花板,下面全是金屬的棚架。這裡的形狀類似一個沙漏:整個房間差不多是長方形的,只是在中部附近有兩個圓形的凹陷——那是兩個反應堆厚厚的混凝土牆突出的部分。有兩個入口,每個都裝著混凝土的移動門,升起開,落下關——一個在前面,另一個在房間後面。門周圍的高牆表面光滑,上面散佈著金屬的電纜和管道,大部分都是銀色的,夾雜著少數藍色和紅色,看上去彷彿是一個灰色的大腦門,上面靜脈虯結,下面的大門就是嘴巴。

「嗨,安德魯。」一個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毫無疑問,那本是用來傳達撤退警報的。大衛聽過這個聲音:他加入時鐘塔之前聽過的某人的聲音。可他想不起是誰。

大衛需要爭取時間。現在只有這樣才能幫助凱特了。「我已經不叫那個名字了。」他聽著兩邊的反應堆運轉時的咆哮聲,有些懷疑那邊說話的人能不能在這片喧囂中聽到他說的話。

過去多久了?那些炸彈應該快要起爆了。切斷電源以後他就只剩死路一條了,但這會幫到凱特。

「我們抓到那姑娘了,我們也找到了你的炸彈。沒多少創意啊,我還以為你會做得更好些的。」

大衛環顧四周。這個聲音在說謊嗎?為什麼要告訴他?他能做什麼?朝反應堆開槍?愚蠢的想法——瞧瞧那些厚實的混凝土牆壁。朝著某根電纜開槍,指望撞到大運?不太現實。天花板?沒用的。

這聲音希望從他這裡得到點什麼,要不然何必問他?也許這聲音是在說謊。凱特可能已經在火車上等著他了。也許這傢伙根本沒抓到她。「你想要什麼?」大衛喊道。

「誰派你來的?」這聲音隆隆道。

「讓她走,我就告訴你。」

這聲音大笑起來,「當然,這是筆好交易。」

「聽起來不錯。到這裡來吧,我會做出正式的承諾。甚至可以給你畫一張圖,我還有他的電子郵件地址。」

「如果我真的去那邊,只會是為了把你的腦漿打出來。我的時間很緊,沒時間給你浪費。」

反應堆的咆哮聲又大了些。反應堆這麼響正常嗎?

這聲音繼續說道:「現在你別無選擇,安德魯。我們倆都知道這點,但你還在頑抗。這是你的問題所在——你的弱點所在。你對一項註定失敗的事業無比痴迷。這表現在你拯救他人的衝動上。巴基斯坦的村民們,雅加達的孩子們,你總是為這些人行動。因為你的同情心,你感同受害者——這就是你固有的思維模式。你認為如果你能報復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你就能痊癒。但你不能。結束了,你知道這是真的。聽聽我的聲音,你知道我是誰,我會遵守我的承諾的。我保證,我會讓那姑娘死得痛痛快快的。現在你能取得的最好的結果就是這個,告訴我那是誰。這是你最後一次演出了。」

標準審訊流程:分析審訊物件,樹立權威性,然後說服對方,招供是唯一的選擇。事實上,此刻這的確相當有說服力。大衛知道他們可以輕易殺死自己:灌進毒氣,丟顆手榴彈進來,或者是讓幾名警衛強攻進來。他沒有選擇。但現在他想起麥克風那頭是誰了:多利安·斯隆,伊麻裡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戰地指揮官。他早該想到斯隆如今會負責管理整個伊麻裡保安部門的。這人殘忍,有能力,而且自負。大衛能不能利用這點?他最好的選擇是,拖延時間,碰碰運氣指望有什麼變數發生。或者指望斯隆是在說謊,凱特已經逃走了。

「我會告訴你的,斯隆。我覺得你選錯了行當,辜負了你的天分。那段心理分析……十分精彩。你真的讓我開始懷疑我的整個人生了。能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審視一下你所觸及的深層問題嗎?我是說——」

「別浪費時間了,安德魯。這對你或者她都毫無意義。你聽到那些反應堆運轉起來的聲音了吧?那是要讓電流流進一臺機器時發出的聲音,那機器此刻正在殺死凱特。現在,只剩你了。時鐘塔幾小時前已經陷落了。現在告訴我——」

「這種情況下,浪費時間的人是你。我無話可說了。」大衛咬緊牙關,把他的槍丟到地上,手槍一路滑到遠處的大門口,「你想要把我的腦漿打出來的話,就下來吧,到這裡來,儘管放馬過來。我現在手無寸鐵,你也許還有一點點的機會。」他站在沙漏形房間的正中央,來回看著兩邊的門,好奇哪一個會先開啟……還有,開啟的時候他能不能做到計劃的事情。

反應堆發出的呼嘯聲更大了,大衛甚至感到牆上在輻射出熱量。反應堆出故障了嗎?他身後那扇混凝土大門轆轆作響,開始從地上兩英尺深的溝槽裡升起。槍在對面的門口。

大衛衝向正在開啟的大門。還有40英尺……還有30英尺。他只有這一個機會:從下面滑行出去,空手搏鬥,然後嘗試突破他們建好的防禦圈。20英尺。

斯隆弓身從門下面鑽了進來,彈身躍起,右手向前伸出,拿著一把槍。他迅速開了三槍。第一槍就擊中了大衛的肩膀。他立刻被擊倒在地,趴到了混凝土地板上。大衛前後翻滾,掙扎著站了起來,血在地板上流得到處都是。但斯隆衝到他身邊,一腳把他掃倒。

「是誰告訴你這個地方的?」

在反應堆的轟鳴聲中大衛幾乎聽不到斯隆的聲音。他的肩膀在抽痛。這傷口感覺不像是一個傷口,而像是他身上一整塊肉都被轟掉了。他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左臂了。

斯隆把槍指向大衛的左腿,「至少死得有點尊嚴吧,安德魯。告訴我,我就會結束這一切。」

大衛努力思考著,他需要爭取點時間,「我不知道名字。」

斯隆把槍口往大衛的腿上又湊近了些。

「但是——我確實有個ip地址。我就是通過這條途徑和他聯絡的。」

斯隆抽回了槍口,考慮著。

大衛吸了幾口氣,「在我左邊口袋裡。你得自己拿。」他朝自己的胳膊偏了偏腦袋。

斯隆朝他彎下腰,扣動扳機,把一顆子彈送進大衛的腿裡。

大衛疼得大叫起來,在地上瘋狂扭動。斯隆避開了他的身子,「別再——對我——說謊。」

見大衛什麼也沒說,斯隆抬起他的靴子,一腳踹到大衛前額上,讓他的腦袋砸到了混凝土地板上。大衛眼冒金星,他相信自己很快就會暈過去。這時他們上方的反應堆忽然改變了調門,發出了異樣聲音。斯隆抬起頭。一聲警報響起,隨即一次爆炸震撼了整個房間,把混凝土塊和金屬碎片炸得到處都是。氣體從管道和牆上的破洞裡噴出,籠罩了整個房間。另一邊的大門開啟了,人們從裡面跑出來。

大衛翻過身,用一隻手和一條腿拖著傷臂和被打壞了的腿匍匐前行。他幾乎要疼得暈過去了。他只好停下來,吞進些空氣,喘息片刻。他往前又爬了幾英尺,儘量避免吸進地上到處都是的塵埃和泥汙。他知道那些塵泥正進入他腿上和肩上的傷口,但沒關係,他必須逃出去。他看到斯隆揮手趕開煙霧,在房間裡跑動。

又是一次爆炸。

另外一個反應堆?

煙霧現在濃得什麼都看不到了。

有說話聲,在遠處:「先生,我們必須撤離了,這裡出了問題——」

「好的。把你的槍給我。」

子彈朝著四面八方飛射。牆壁上,地板上。大衛一動不動。他把自己的頭死死貼在地面上,彷彿在傾聽,等待著某個訊號。地板上方有一兩英寸的空隙沒有煙霧,透過這空隙他看到屍體東一具西一具地倒下。斯隆想再給大衛補上一槍,他最後這次瘋狂的嘗試殺死了他自己的部下。

「先生,我們必須——」

「好了!」

大衛聽到人們從他身邊跑過。他試著用他的好手撐起身子,但做不到。他太虛弱了,好冷。他看到自己的呼吸吹起了地面上的白灰。每次呼吸都吹起幾粒白色的粉末。他四周的白色正被紅色蠶食。這提醒了他一件事,一個想法或者是一個回憶。到底是什麼?刮鬍子。這好像是刮鬍子時刮破了皮膚,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一張白色的面巾紙。他看著紅色在白灰上爬行,往他的面部擴散,伴隨著警笛的嗚咽。

chapter59

凱特開始以為房間裡的那一大堆人都正在倒下,然後她驚恐萬分地意識到,他們是以站立的姿態在融化,或者說在崩解。嘭的一聲響起,房間裡亮起一次燈光,她就會瞥見融化的人群在起伏波動,彷彿是兇猛的潮水在傳遞著死亡,一次又一次。

但現在那轟鳴聲有所變化。還有燈光——閃光——也在變弱,不再刺眼欲盲了。現在她能看到那個裝置了——它正懸掛在牆上。它看起來像個鐘,或者是一個超大的國際象棋小兵棋子,頭上開著幾個小窗。她眯起眼睛,好看得更清楚。它正在……滴落。鐵水化作淚珠落下,給它下面的那些不幸的人們覆上一層熔融物,彷彿死亡籠罩。

更多人倒了下去,但房間裡還零零星星有幾個倖存者——有些人看起來很迷茫,彷彿在等著死亡樂透抽獎的死囚;另一些在亂跑,有些在衝著牆角跑;還有三四個在捶打地板。

凱特低下頭,醒來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體。她渾身都是血,但不是她的。除了她腦袋一陣陣抽痛外,她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她得去幫幫其他人。她跪下,檢查了一下她腳邊的男人——或者說這人剩下的部分。看起來似乎他的血液體積膨脹,從內部把他的血管撐爆了,導致全身範圍的大出血,撕裂了他的皮膚,還從指甲和眼睛裡噴出來。

那個鍾在繼續變化——燈光又開始閃起來,比之前更亮。凱特用手遮住眼睛,轉過身背對著燈光。凱特看到了內奧米在她前方。她一定是從人群中擠到了門口。凱特朝她爬過去。

轟鳴聲現在變成了連續不斷的低沉呼嘯,彷彿是永遠也不會完結的喪鐘。鋼鐵被拉伸的聲音?

凱特把內奧米的頭轉過來,撥開蓋在她臉上的頭髮。她死了,可依然美麗:血沒有沾到她的臉上。

一群人擁到凱特周圍——活著的人們。他們擠在門前,敲打著,叫喊著。她想要站起來,但是不行;他們擠滿了她頭上的空間,在空中揮動著手臂互相推擠。

爆炸震耳欲聾。人群被震倒了,半打人都壓到了她身上。她用力想吸進一口氣,可是吸不到。他們要把她壓碎了,要讓她窒息了。她用拳頭推啊砸啊,扭動身體,終於把她的頭又鑽了出去。外面在下雨。不對——是碎片在往下掉。然後水,一個巨浪衝進了房間。她終於自由了,漂了起來,她隨著巨浪漂流。浪頭席捲過破碎的牆壁,片刻前它們還包圍在那個死亡之室周圍。

凱特急劇地喘息著。呼吸讓她疼痛,但這是讓人輕鬆的痛。這一刻她只有兩個念頭:

我還活著。

一定是大衛救了我。

chapter60

多利安·斯隆示意常醫生戴上直升機上的頭戴式耳機。

他們下面,又一次爆炸撼動了整棟大樓。直升機抖動了幾下,然後略微傾斜著飛離了地面。

常醫生剛把耳機戴到耳朵上,多利安就開口問道:「見鬼,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鍾’,出了某種問題。」

「有人破壞?」

「不,換句話說,我不這麼認為。一切都很正常:功率,輻射輸出。但是它……出故障了。」

「不可能。」

「你看,我們還不完全瞭解它是如何工作的,而且它,你知道的,很舊了,歷史超過10萬年了,而且我們這些年來不停在使用它,將近80年了——」

「這不是什麼保修期的問題,醫生。你得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另一個人插進了通話,「先生,設施裡有人打電話來。安全主任,他說很緊急。」

多利安扯下耳機,抓起電話聽筒,「什麼事?」

「斯隆先生,我們又有新的麻煩了。」

「別給我打電話然後僅僅對我說‘我們有麻煩了’。我們當然是有麻煩了。告訴我,是什麼問題,然後退出,別浪費我的時間。」

「噢,當然了,我很抱歉——」

「到底什麼事?快說!」

「‘鍾’房,它爆炸了。我們認為輻射可能洩露了。」

多利安飛快地轉動著念頭。如果那些屍體——或者連同那些輻射一起——已經從房裡洩漏出來,他還是能拯救「多巴計劃」的。只要他能勸誘這些人合作。

「先生?」安全主任試探著說,「我正按照我們的標準作業手冊啟用隔離檢疫區,我只是想確認——」

「不。我們不建立隔離帶——」

「但我所知的制度是——」

「制度變了,因為情況已經變了。我們必須救出我們的人,主任。我希望你投入你手頭的全部資源,把每個人都送到火車上,然後離開大廈。還有那些屍體也要裝到車上。他們的家人有權利安葬他們。」

「但那樣不會爆發——」

「你只要操心怎麼把那些人送到火車上,其他的由我來。有些你不知道的因素,等最後一班列車出發以後給我打電話。伊麻裡是個大家庭,我們不會把任何人丟下的。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是的,先生。我們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無論生死——」

多利安結束通話了電話,把耳機戴回頭上。他轉向坐在他對面的伊麻裡保安公司幹事德米特里·科茲洛夫:「蔡斯帶著核彈和孩子們出發了嗎?」

「是的,他們已經在去海邊的路上了。」

「很好。」多利安想了一下。他們還是會拿到「鍾」製造出的屍體——這是個好訊息。但這裡的爆炸會引來注意,如果外界發現這個地方是做什麼的……他們5000年的辛苦,5000年的嚴格保密,都將無可挽回。伊麻裡自身也會。「讓阿富汗的無人機起飛,最後一班列車一離開,就炸燬綜合體。」

chapter61

大衛感到他們把他抬起來,像搬運碎布娃娃似的運走。他周圍簡直成了一片戰場:警號鳴叫,白色的塵土在空中飄揚如雪,火焰噴出黑煙,人們在大聲叫喊。他半閉著眼睛看著這一切,如在夢中。

揚聲器裡在反覆播放一段德語錄音:「反應堆堆芯破損。請撤退……請撤退……」聲音漸漸遠去,大衛感到陽光照在臉上。那些人把他抬過崎嶇不平的路面,顛得夠嗆。

「等等!讓我看一眼。」一個人湊近他的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金髮,大約40歲,英國口音。他捏了捏大衛的臉,翻了翻大衛的眼瞼,然後上上下下打量著大衛,觀察著傷口。「不,他不行了。」那人指著地上,然後用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比:「把他放下,去搬別人。」他朝大樓做了個手勢。那些工人們像丟一堆爛土豆似的丟下了大衛,回頭往大樓裡跑去。

大衛在地上看到那人跑向另一隊人,他們也抬著一個從瓦礫里拉出來的人。那人簡單地檢查了一下。「是的,她還有救。」他朝列車做了個手勢,那些人就把這個女人抬過餘下的20英尺距離,把她扔到車廂門口,其他幾個工人把她拖了進去。

白大褂轉向另一隊人,「給養?在車上,快點。」

火車,離自由只有20英尺了。可大衛動彈不得。

chapter62

凱特到達車站的時候,客車剛剛開出。她追著列車跑,腿都跑疼了還勉強自己跑,直跑到頭昏眼花,列車已經離她有半個足球場那麼遠了才停下。

她站在那裡,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喘著粗氣,聽著列車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漸漸消失在那廣闊的綠色森林中。

孩子們在那列車上。不知怎的,她知道他們肯定在車上的某個地方,雖然不能確定具體的位置。現在她追不上他們了,眼下的狀況她應付不過來。那個裝置,這個地方。這一刻,她感到完全的挫敗。

她環顧四周,沒有別的列車了。坐進來的時候,火車開了幾乎一個小時,沿途除了茂密的森林什麼都沒有。她走不出去,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這裡越來越低了。她需要一個藏身之所,但在某個伊麻裡安全乾事找到她之前她能躲多久呢?

另一個想法闖入了她的腦海:大衛。他會不會正在找她?他的炸彈對這裡的建築物造成了嚴重破壞。他多半在那班列車上,還以為她也在上頭。他是不是正在搜尋每節車廂,期望著看到她和孩子們坐在一起?找不到她的話,大衛會做什麼?凱特倒是知道如果伊麻裡的人抓住了她會做什麼。

她回頭望向燃燒著的伊麻裡綜合體。她只有這一個選擇了。

火車的汽笛聲再次響起。凱特轉動身子,四面搜尋。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她再度扭動自己的身軀,竭力想要找出方向,一定是在園區的另外一邊。她開始奔跑,儘管肺部因為寒冷和在「鍾」房裡的衝擊而灼痛。

她到達醫療樓的時候,火車汽笛聲剛好又響了。她低下頭,衝進一片混亂的樓裡。醫療樓的後門外是一小片庭院,通往發電廠。那裡看起來遭到了最為嚴重的破壞,已經成了一片冒煙的崩塌廢墟。兩座花形的巨大煙囪已經完全倒塌了。列車的訊號又響了起來——從前面這棟樓房的對面傳來的。凱特奮起餘勇,全力衝刺。發電站裡又發生了一次爆炸,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差點把她掀倒。她穩住身子,繼續前行。

她跑到電站邊上以後,看到了一列貨車。工人們正在把給養和人的遺骸扔進敞開著的滑門裡,列車緩緩前行,好讓他們把負載放進各節車廂。

發電站外面的場面彷彿是一次大屠殺的現場,看到這裡的樣子讓凱特的腦海中不得不產生了又一個想法:如果大衛沒能撤出來呢?他可能還在裡面,或者在車上。她能看到貨車車廂裡有些人,在地上的人四處徘徊。可能大衛就在其中。她要在列車離開之前,在車上搜一遍,然後去發電站裡找。找不到大衛的話,她不會離開。

在她身後,凱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個英國醫生。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

她朝醫生跑去。「巴納比,你有沒有看到——」但他正全神貫注在面前的人身上,對凱特的聲音充耳不聞,只顧朝著邊上的一群警衛叫喊。凱特抓住了他溼透了的白大褂的領子,撥過他的身子。「巴納比,我正在找一個男人,一個警衛,金髮,三十來歲——」

「是你!」巴納比想要掙脫出去,但凱特緊緊抓住他。當他看清凱特的外表,發現她身上看不到傷口,卻被血浸透了衣服的時候,他往後踉蹌著,努力想要脫離她的控制。「這些是你做的!」他朝一個警衛招手,「救命!這個女人是個破壞者,恐怖分子,這些都是她乾的,來人啊,救救我!」

人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過來。有幾個保安人員開始朝凱特走來。

凱特鬆開巴納比,環視四周,「他說謊!我沒有——」但那些警衛繼續逼近。她必須逃離這裡。她掃視著站臺,尋找一個出口,一個——

然後她看到了大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閉著眼睛。狼狽不堪的身體躺在滿是碎片的混凝土站臺上。獨自一人,快死了,還是已經死了?

凱特狂奔到他身邊,檢查著他的傷口。槍傷,有兩處:他的肩膀上和腿上。他身上發生了什麼?傷勢很嚴重,但還有更讓凱特擔心的問題——傷口幾乎不流血了。她渾身戰慄,心一個勁地往下沉。

她必須繼續。她迅速地檢查了一下他身上其他的地方。他的衣服已經成了一堆爛布條,腿上和身上還有一連串燒傷的痕跡和被彈片打出的窟窿,但都沒有那兩處槍傷嚴重。她需要——

她感到有隻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一個警衛。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三個警衛包圍了她。她看到大衛的那一刻渾然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他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起來。巴納比站在他們後面,指指點點,慫恿著這些暴徒,「我曾經想制止她的!」

凱特掙扎著想逃出那個警衛的掌握,但他把她抓得緊緊的。她的一隻手現在在警衛的腰側,碰到了他的槍。凱特用力扯了一下,沒扯下來。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扭,聽到啪的一響,她拿到它了。但他們還是把她抓得緊緊的,三個人都在對付她,硬把她往地上按。她朝著空中扣下了扳機。槍幾乎從她的手裡飛出去,但那些人散開了,巴納比也向後奔逃,還緊張地轉過頭看看,然後又低下頭全力逃走了。

凱特把槍拿到自己身前,左右晃動著。那些男人舉起雙手,步步後退。她的手抖得厲害,於是她用另一隻手穩住。她往身後瞅了一眼,那列火車——現在它快要離開了。站臺上的最後一批人也已經跑進了剩下的三節車廂裡,很快它們也要開出去了。

「把他放到車上去。」她命令警衛們。他們繼續後退。凱特把槍指向大衛,然後轉向列車。「上去。現在!」她從大衛身邊退開,讓出空間給他們。他們把他抬起來,送上車廂,把他放在邊上。凱特一邊繼續用槍對著他們,一邊朝地上散落著的一堆醫療用品挪動。顯然,這些東西是被嚇壞了的工人們落下的。最重要的是什麼?抗生素、清潔和包紮傷口的用品。她也許救不了他,但她可以試試,哪怕僅僅是為了她自己也要試試。

又一次爆炸搖撼著大樓,一個憤怒的叫喊聲從那些警衛的對講機裡傳出。那些警衛顯然是判定現在發生的某些事情比對付這個在盜竊醫療用品的瘋女人要更優先,於是凱特發現忽然之間就只剩她自己一個人了。

她身後,列車正在加速,離開這棟建築。凱特正想把槍塞在自己腰帶上,卻停了下來,看著它。槍是不是還在待發狀態?擊鐵已經回到原位了。她差點把自己的腿轟掉。她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到地上,收集了一批醫療用品,直到拿不下為止,然後朝著列車跑去。她手中的那堆東西里有個盒子跌落到了地上,但她置之不理,繼續向前。她的步伐幾乎要跟不上列車了。她把那堆東西扔上去,有幾個撞到了車廂的邊緣,彈了出來。她抓住門把手,跳了上去,臉朝下摔倒在車廂的地板上,腿還垂在車外。她爬進車廂裡,看著站臺漸漸消失在遠方。很快,發電站也看不見了。

她朝大衛爬去,「大衛?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會沒事的。」

她伸出手,開始在那一小堆醫療用品裡翻找。

chapter63

大衛躺在那裡,恐懼地看著大樓倒塌下來,用混凝土、灰塵和金屬碎片把他吞噬。他感到周圍的瓦礫在擠壓著他,它們擠進了他的傷口,要把他壓得粉碎。他吸進灰土和煙塵,聽著尖叫聲,有的近,有的遠。而他等待著,不知道等了多久,然後他們來了,把他拖了出來。

「我們夠到你了。別亂動,兄弟。」

紐約消防隊。他們挖開他周圍的瓦礫,把他拖了出來。他們叫來一副擔架,把他綁在上頭,然後把他抬過崎嶇不平的地面。陽光灑落在他臉上。

一位醫生把他的眼瞼扒開,用一盞燈照了一下,然後往他的腿上拴了個什麼東西。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她又在他的腿上忙碌了一陣,然後回到他臉旁,「你的腿被打壞了,你背上還有個很大的傷口,但是你會好起來的。你能聽到嗎?」

凱特把大衛腿上和肩上的傷口包紮起來,但其實這無關緊要——沒多少出血需要止住了。他的身體開始變涼了。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從門口吹進車廂的冷風。列車現在開得更快了,比來的時候那班還快。太陽正在落山,氣溫正在下降。她站起來,和金屬滑門搏鬥了一番。這個速度下她沒法把門關上。

她疲憊地坐回地上,抓起大衛的胳膊,把他拖到角落裡,盡她所能地讓他離門遠些。她已經給他打了一針抗生素,盡最大努力對他身上的傷口進行了清潔和包紮。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事情了。她往後靠在牆上,把他拉到她的膝上,用腿圈住他,好讓他暖和點。他的頭無精打采地耷拉在她肚子上,她伸出一隻手撫摸著他頭上的短髮。他的身子更冷了。

chapter64

直升機的窗戶外面,尼泊爾的太陽正在落山。多利安試著想在大片的綠色森林中找出那些設施。現在那邊只能看到一根灰白色的煙柱,彷彿無人荒野中的一處營火。

「最後一班列車開走了。」德米特里說。

「無人機呢?」多利安沒把視線從窗外或者說從那根菸柱上移開。

「30分鐘後到達。」見多利安沒說什麼,德米特里繼續道,「現在該做什麼?」

「讓那些列車停下,對每個人進行登記,包括死了的。要確定我們的人穿好了全套檢疫隔離裝備。」

chapter65

凱特望著外面漆黑的夜晚。銀色的月亮投下閃爍的微光,映在飛掠而過的樹木頂上,或者說是曾經在飛掠而過的樹木。列車正在慢下來,但外面什麼也沒有,只有森林。

她把大衛的頭從膝頭挪開,走到門口。她探出身子往列車前方看看,然後又往後看看。他們在最後一節車廂裡,他們後面的軌道上什麼都沒有。凱特轉過身子,準備回到車廂中,這時她看到——車廂對面的門那邊,在他們旁邊的軌道上,有另一列火車停在那裡,和夜晚一樣安靜,一樣漆黑,幾乎看不到。那邊還有些別的什麼:一些黑色的人影站在車頂。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火車停了下來,幾乎在同一時刻,她就聽到天花板上傳來一陣轟響。是靴子踏到車頂上的聲音。凱特剛縮回車廂的陰影中,那群士兵就從門口蕩了進來,動作好似體操運動員在單槓上的迴旋。他們迅速在房間裡分散開來,用燈照著她的臉和車廂裡的每個角落。他們在列車間牽起了一根滑索,拉了一下試驗強度。

一個男人抓住凱特,掛到滑索上,他們從門口朝著另外那輛火車溜去。凱特回頭看去,大衛!不過那些人把大衛也帶上了。另一個人就在她身後,用一隻手把大衛抱在胸前,就像是人們抱著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抓著凱特的人把她帶進了一節餐車,猛地把她推進一個小隔間裡。「在這等著。」他臨走前用帶外國口音的英語說道。

另外那個人把大衛帶進來,把他撲通一下扔到一張沙發上。凱特衝向大衛。他看起來沒變得更壞,但僅僅那樣可不夠,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凱特朝正在關門計程車兵快步走去。她抓住門,讓士兵停下,「嘿,我們需要些幫助。」

他瞪了凱特一眼,又開始用力關門。

「停!我們需要醫院——醫療用品——血液。」她說的話這個傢伙能聽得懂一個詞嗎?「醫藥箱。」她絕望地說,尋找著任何能表達給對方明白的東西。

那人把一隻手放到凱特的胸口,猛地把她推回車廂裡,砰地關上了門。

凱特走回到大衛身邊。擊中他肩部和腿部的兩槍,子彈都直接穿了過去。凱特已經盡力把傷口包好了。她需要進行適當的清創,但現在感染還不是對他生命最大的威脅。他需要血液——立刻。凱特可以給他輸血——她是型rh陰性血,萬能獻血者。如果……她能把血輸到他體內的話。

火車搖晃起來,讓凱特摔倒在地板上。他們在移動。火車吭哧吭哧噴著氣,漸漸加速的當間,凱特重新站了起來。從窗戶看出去,她沒有看到另外那列火車,之前他們坐過的那列貨車。那些人在把他們帶到相反的方向。那些人是誰?凱特把這個問題丟到腦海之外。此刻,對她來說重要的只有拯救大衛這一件事。

她看看四周,也許這裡會有什麼她能用得上的東西。餐車大約40英尺長,裡面的大部分空間都隔成了小間,但在最遠的那頭,有一個小吧檯,上面放著一臺軟飲料自動販賣機,一些杯子,還有些酒。也許那裡的吸管——

門再一次滑開了,另一個士兵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努力在加速中的火車上保持平衡。他把一個橄欖綠色的箱子放在地板上,箱子邊上畫著一個紅十字。

凱特朝箱子猛撲過去。

凱特夠到箱子之前那士兵就逃出了車廂,關上了門。她掀開箱子,在裡面搜尋。當她看到裡面的東西的時候,整個人都輕鬆下來。

15分鐘之後,一根導管從凱特的胳膊上連到大衛的胳膊上。她捏緊自己的拳頭,血液流了過去。她好餓,而且很困。但現在的感覺十分美妙:她正在為他做點事情。

chapter66

一陣鈴聲驚醒了凱特。她正躺在一張小雙人床上,床在一個壁龕裡面,邊上有個大落地窗,鈴聲就是從窗外傳來的。一股清新的、涼爽的、充滿生機的山風把白色的亞麻窗簾吹到她床頭,幾乎要碰到了她的臉。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塊布料,但疼得縮回了手。她胳膊上肘部內側嚴重淤青。一片片黑色和青色延伸到她的前臂上,還蔓延到了她的二頭肌上。

大衛呢?

她四下打量著這個房間,這裡似乎是間教室:房間又寬又深,鋪著原木地板,牆壁粉刷成白色,每隔10英尺就有一條木線。

她幾乎想不起從車上下來的經過了。當時是在深夜,那些人帶她爬上似乎永遠也爬不完的階梯,進入一座山上的堡壘。現在她想起來了——其實是座廟宇,或許是座修道院。

她正要下床,卻忽然被嚇了一跳——房間裡有動靜。一個人影從地板上爬了起來。他之前坐在那裡的時候太安靜了,以至於凱特都沒發現他。他走近了些之後,凱特能看出他很年輕,大概十來歲。這人看起來簡直像是個十來歲的活佛:頭上颳得鋥亮,袒露著一邊肩膀,穿著件厚厚的深紅色長袍,袍子一直拖到他的腳趾,垂落在他腳上的皮革涼鞋上。他衝凱特笑笑,熱情洋溢地說:「早上好,華納醫生。」

凱特把腳落到地上,「對不起,你把我嚇了一跳。」她感到一陣暈眩。

那男人動作誇張地鞠了個躬,一邊彎下腰一邊朝地上伸出一隻胳膊,「我不是有意驚嚇您的,女士。我是米羅,願為您服務。」他每個詞都說得很小心。

「呃,謝謝你。」凱特揉著自己的腦袋,努力集中精神,「之前有個男人和我在一起的。」

「啊,是的。裡德先生。」

裡德?

米羅快步走向床邊不遠處的一張桌子。「我是來帶您去見他的。」他用雙手捧起一個大陶瓷碗,然後回到凱特這邊,把碗遞到她面前。「但,首先,早餐!」他邊說話邊眉毛一揚。

凱特伸出手,想把碗推開,但站立讓她感到一陣虛弱。她摔回到了床上,分不清東西南北。

「早餐對華納醫生是有好處的。」米羅笑著再次把碗伸了過來。

凱特欠身靠近了些,聞了聞那碗混合粥,猶猶豫豫地拿起調羹嚐了一口。是她已經餓壞了,還是之前那幾份口糧太難吃?她不到一分鐘就吃完了整碗粥,用手背擦了擦嘴。米羅把碗放回到桌上,遞給她一塊看上去像是手帕的厚布。凱特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布擦了擦嘴。

「我現在想去見——」

「裡德先生。當然可以,這邊走。」米羅領著她走出房間,走上一條連線著好幾棟建築的迴廊。

眼前的美景讓人屏息。一片綠色的高原在他們前方鋪展開來,綿延到地平線上,有幾座頂上冰雪覆蓋的山峰矗立其間。高原上有幾個村莊,炊煙從中升起。遠方的山腰上點綴著些東西:別的僧院,直接建在陡峭的雪峰山坡上。

凱特不得不和自己的慾望搏鬥:她真想停下來,盡情欣賞這片美景啊。米羅放慢了腳步,好讓她跟上。

他們又轉過一個彎。他們下方,一個巨大的木製方形平臺俯瞰著下面的山脈和山谷。臺子上足有二三十個人,全都剃著光頭,穿著紅色的袍子,盤腿而坐,一動不動,盯著遠方。

米羅轉向凱特,「清晨冥想。你要加入嗎?」

「呃,今天就不了。」凱特嘟囔著,竭力把視線從眼前的美景上移開。

米羅領著她走進另一個房間。在裡面她看到了大衛,跟她醒來時一樣躺在一個壁龕裡。凱特朝他跑去,她跪倒在大衛床邊,迅速檢查著他的身體。他醒著,但是無精打采。抗生素——他需要更多抗生素來對抗感染。如果不能扼制住感染,感染肯定會殺死他的。她必須消毒,妥善封閉槍傷。

要緊的事先做,一樣樣來。她把抗生素留在火車上了。當她被綁走——或者是被救走?——的時候「留下」的。現在還有太多謎團。

「米羅,我需要一些藥物,抗生素——」

這個年輕人示意她看一張桌子,他之前就是從這樣的一張桌子上給凱特拿來她的早餐的。「我們估計到這種情況了,華納醫生。我準備好了很多藥品備你使用。」他揮動著一隻手,指點著桌上的幾堆滿是塵土的樹根,一堆橙色的粉末,還有一小捆蘑菇。他笑著揚起頭,彷彿在說:「嘿,好了不起吧?」

凱特雙手叉腰,「米羅,這些東西,呣,很有用,謝謝你。但我,呣……我恐怕他的情況很嚴重——唔,他需要一些藥——」

米羅退後幾步,用手指著她,笑得像只柴郡貓,「哈哈,我完全把你騙倒啦!華納醫生!」他一把拉開一個從地板上頂到天花板上的木櫃的門,露出裡面裝在托盤裡的一大堆現代醫療用品。

凱特朝托盤衝過去,瀏覽著裡面排列整齊的醫療用品。每樣都有一點:抗生素,止痛藥,抗真菌藥,繃帶。先用哪個?凱特搖了搖自己的腦袋,邊翻看抗生素,邊對米羅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是啊,你完全把我騙倒啦。」她檢查了幾個瓶子上的標籤。肯定是歐洲生產的,或者是加拿大造。有些已經過期了,但她找到一些能用的。「你的英語棒極了,你從哪兒學的?」

「羅塞塔石碑。」

凱特懷疑地看著他。

米羅收起了笑容,滿臉嚴肅。他朝窗外望去,看著下方的山谷,「他們在這座山底部的一個洞穴裡找到了它。30個白天又30個黑夜裡,100名僧人都在搬運石頭,最終只露出一條很小的通道。他們派我進去——我當時是唯一能進得去的。在那裡,洞穴深處,一道黃光照到一個石桌上,我在桌上找到了那份字母表。那天夜裡,我把它拿了出來,並得到了我的僧袍作為獎賞。」他說完故事以後,深深吸了口氣。

凱特站在那裡,拿著抗生素,不知道該說什麼。

米羅猛地轉身跳到她面前,指著她,「哈哈,我又騙到你啦,華納醫生!」他笑得前仰後合。

凱特搖搖頭,回到大衛床邊,「嗯,你的心裡裝著的只有你自己吧,是不是?」她掀開一瓶抗生素的蓋子。

「米羅心中裝著的滿是活力,華納醫生,而且我樂於讓客人開心。」

客人?顯然,米羅把這視為結交一個新朋友的機會。凱特朝他笑笑:「叫我凱特。」

「好的,當然可以,凱特醫生。」

「那麼,說真的,你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怎麼學到英語的?」

「羅塞塔石碑啊!」

凱特戲謔地審視著他,但這年輕人只點點頭,「真的是這樣。我通過郵件收到的,一個匿名的慈善家發來的——非常、非常神秘的人。對我來說則是非常幸運。我們這裡沒多少訪客,每當他們說‘你說英語嗎’的時候,就只有找我,其他人說不了英語,至少是沒我說得這麼好。我是為了好玩才學的,但是看看我的運氣!」

凱特從桌上拿起一杯水,幫助大衛服下一兩片抗生素。她選擇的是廣譜抗生素,希望它能起作用。要是在醫院裡,能給他靜脈注射抗生素就好了。她又給大衛餵了一片大些的藥片。大衛從昏迷中醒來以後,會疼得很厲害的,她希望能防患於未然。

下一步該做什麼?一個想法冒了出來。羅塞塔石碑軟體。「米羅,你有計算機?」

「當然啦!我們就是這麼找到你的。」他狡黠地揚起眉毛,「加密電子郵件。」

凱特站了起來,「電子郵件?我能不能用——」

米羅鞠了一躬,「不能。我很抱歉,凱特醫生。騫想要見你。他說過,等你一給裡德先生治療完成,我就必須帶你去見他。他是個很嚴肅的男人,不像米羅這麼幽默。他說他有東西要給你。」

chapter67

印度新德里

伊麻裡印度公司辦公樓

大禮堂

交頭接耳停了下來,禮堂裡的兩百雙眼睛都注視著他,等待著得知早上6點把他們從床上拖起來的原因。多利安走到舞臺中央,俯瞰著人群。大多數是伊麻裡保安部的人,還有一二十個來自其他伊麻裡下屬機構:伊麻裡研究院、伊麻裡運輸部、伊麻裡通訊部,還有伊麻裡金融部。他們在即將開始的行動中都有自己的角色。然後,還有時鐘塔的特工們。

新德里站站長髮誓說他已經清除了所有可能造成麻煩的人。伊麻裡保安部協助進行了清洗,現在還有少數幾個分析員和外勤特工被關在禁閉室裡——等待「最終判定」。只有站長和多利安手下的伊麻裡保安隊知道「多巴計劃」的細節,知道需要做些什麼。多利安需要這樣的保密措施。但他也需要幫助,大量的幫助,來自這房間裡所有人的幫助。因此有了這次演講,這次說服——多利安可不習慣幹這事。他習慣的是他下命令,別人服從。他不提出要求,他只吩咐,而他的手下不會問東問西。但這些人會,他們習慣於獨立進行分析、思考。沒時間讓他們做這些了。

「你們一定都在好奇,為什麼你們在這裡,在這個時間,在這個房間裡,和這麼多新面孔在一起。」多利安開口說道,「站在這個房間裡的人,都是被選中的。被選中成為一支特遣部隊,一個非常特殊的工作組,一個精英團隊,一支伊麻裡集團及其所有前身組織傾注了全部希望的隊伍。我下面要告訴你們的東西不得洩露到這個房間之外。你們要把我今天在這裡講的東西保密到你們的墳墓中。有些部分聽起來可能會難以置信。你們可能會被要求做一些更難以下手的事情,以你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我必須告訴你們,現在我不能給你們全部答案。我不能撫慰你們的良知,至少現在還不能。等任務完結以後,所有的事情都會顯得合情合理。你們會知道你們在歷史上扮演的關鍵角色,其他人也會知道。但是你們需要一些答案,一些理由,讓你們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多利安停了一下,在臺上踱步,掃視著下面的一張張面孔。

「下面是我可以告訴你們的。伊麻裡集團,是一個後繼,一個古老組織在現代的化身。它源於一小批人,他們離開那個最初的居所——我們認為在印度或者巴基斯坦的某地——是在大約一萬兩千年前,最近一次冰河期結束後不久。當時的洪水讓海平面上升了幾百英尺,摧毀了全世界的海濱居民點。這群人有一個目標:發掘出人類真實的起源和歷史。這些人有著偉大的信仰。我們相信,是他們在尋求答案的過程中建立了宗教。但隨著時間流逝,人類發展,一種新的探索手段出現了:科學。科學至今仍是我們工作的中心。你們有些人已經看到過這個宏偉工程的只鱗片甲:考古發掘,研究專案,遺傳學實驗。這是我們的宏大事業。但我們發現了一些超乎我們想象的東西。

「我能告訴你們的,我快講完了。但下面這些你們必須知道:多年前,我們發現了一個確定無疑的,已經存在的對人類這個物種的威脅,一個難以置信的威脅。我們將近一百年來一直知道,我們必須和這個敵人戰鬥的一天終將到來,這一天到了。你們每個人,都是這支將要去制止即將降臨的末世災難的軍隊裡的一名戰士。接下來的兩天,還有以後的日子,會很艱難。我不是在說落後國家裡的一次區域性衝突。這將會是一場為了全人類,僅僅是為了我們的生存權的戰爭。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人類的存續。」

多利安回到舞臺中心立定,讓聽眾們消化一下這些講話。下面有很多人滿臉懷疑,但也有些人已經相信了他,點著頭。

「有些問題大概正出現在你們的腦海裡。為什麼我們不能公開行動?為什麼不去求得世界各國政府的幫助?我也希望我們可以,真的。那會讓我的手下不得不去做那些事時良心好過得多。實際上,你們的良知是你們接下來幾天裡要與之戰鬥的另一個敵人。而且,眾所周知,肩負世界的命運會帶來沉重的負擔。公開行動還可以減輕這種負擔:知道我們不是最後一道防線,知道援軍正在趕來,知道還有其他人在和敵人戰鬥,知道我們可以失敗。但我們不能失敗,正如我們現在不能公開這個威脅的細節。箇中原因和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們所有細節的原因是一樣的。也正是這個原因讓我現在不能坐在這裡,把我想讓你們去做那些事情的理由從頭到尾一件件全都講清楚。我真希望我可以。如果我們公開行動,其結果將會是巨大的恐慌,歇斯底里,社會的崩解,正當我們必須保持團結的時刻。

「這顆行星上有70億人。設想一下,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正瀕臨毀滅會怎麼樣。我們的目標是拯救我們能拯救的生命。數量不會很多,但如果我們都完成了自己那份工作,我們就能保證人類這個物種會得以延續。利害關係上的原因如上所述。另外,我們面對的還不止是那個巨大威脅。還有些別的,小一些的障礙:政府,媒體,智庫。我們不能打敗他們,但我們可以在一段時間內遲滯他們的行動,直到我們的計劃成功。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必須現在就開始行動。我的部下們正在分發的包裹裡是你們的任務說明——分組,職責,你們的行動指令。有些行動確實很非同尋常,但我們的處境也非同尋常。」

多利安挺起胸膛:「我是一個戰士,我生來就是。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伊麻裡的事業,我的父親曾為之付出了他的生命。為我們的事業。但我知道,你們不是戰士,你們是被選拔出來的。但我不會讓你們去做你們做不到的事情,那太殘忍,而我不是個殘忍的人,伊麻裡也不是個殘忍的組織。如果,在某個時候,你覺得自己無法參與接下來的行動了,你只要向我的專屬行動隊中隨便哪個伊麻裡保安幹事通知一聲就好,不用覺得丟人,我們都是一條鏈子上的環節,如果一個環節斷了,那麼整條鏈子都會斷裂,然後災難就會降臨。那就是行動的全部目的——預防災難,無論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謝謝大家,並祝好運。」

多利安從臺上走下來,一個伊麻裡保安幹事迎上去表示祝賀:「了不起的演講,老大。」

「別拍我馬屁了。你們要盯緊這些人,他們當中任何一個都可能破壞掉整個行動。我們的先發特遣部隊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們正在時鐘塔總部大樓集合。」

「很好。給每個人30分鐘編纂他們手頭的情報,然後召集他們開會。火車那邊怎麼樣了?」

「一個小時之內我們就能拿到生者和死者的名單。」

「加快速度。我希望開會的時候就能拿到。」

chapter68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米羅把提燈盪到自己身後,照著石階,「不太遠了,凱特醫生。」

感覺他們在這些石階上盤旋向下走了一個小時了。凱特覺得現在他們肯定已經到了山腰,或者說比僧院低一英里的地方。米羅拿著提燈在臺階上連蹦帶跳地往下衝,像個萬聖節晚上拿著糖果袋的孩子,不知疲倦,不需歇息。凱特的腿都走疼了,她還沒從昨天運動造成的疲憊中恢復過來。她開始擔心起回去的時候,從這些階梯爬上去的路要怎麼走了。

在她前面,米羅又停下來等她,但這次他是站在一塊平地上——階梯到底了,連著一大片平地,終於到了。他退開幾步,把手中的提燈伸向前方,照亮了一扇木製大門,大門頂部是圓形的,整個形狀看起來就像是一塊墓碑。

凱特停了一下,琢磨著他是不是又在等她。

「請進,凱特醫生。他在等您。」

凱特點點頭,開啟門,裡面是一個狹小的圓形房間。牆壁上掛滿了地圖和木架,架上放著些玻璃瓶、小雕像,還有些金屬工藝品。這個房間彷彿還在中世紀,彷彿是個實驗室,位於一座城堡裡的高塔中,有個叫梅林之類的名字的人在裡面工作。房間裡面確實有個巫師,或者至少是個看起來像巫師的人。一個老人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正在讀書。他緩緩轉頭,彷彿脖子疼。他是個亞洲人,頭髮很久沒剪了,臉上的皺紋比凱特以前見過的任何人都多。要說他活了一百歲了凱特也不會奇怪的。

「華納醫生。」他說話的聲音很小,彷彿在說悄悄話。他站了起來,慢慢走向凱特,身體的重量大部分壓在他的木頭柺杖上。

「先生……」

「這兒沒有什麼先生,華納醫生。」他停了下來,走路和交談看起來對他都太吃力。他喘息著,靜靜凝視地上的石板,「叫我騫。我有些東西要給你,我等了75年了,就是要把它們交給你。但首先,我要給你看點東西。你能幫我開啟那扇門嗎?」他朝一扇之前凱特沒看到的木門指了一下。門不到4英尺高。凱特開啟門,很高興地看到後面的通道比門要高些。她等在門口,騫從她身邊緩緩走過,走幾步就停一下。他走到山下來得花多少時間?

凱特朝過道里看去,很驚訝地發現裡面是用現代電燈照明的。過道不長,不到15英尺,看起來盡頭是被一堵石牆封死了。騫花了好幾分鐘才走到牆前,然後他把牆上的一個按鈕指給凱特看。

凱特按下按鈕,隨即石牆開始上升。凱特感到氣流流過她的腳,衝進前面的房間。這裡一定是一直被封閉著的。

她跟在騫後面走進房間。這間屋子意外地大,幾乎是40英尺見方。房間裡幾乎空空如也,只有正中間的地面上鋪著一塊很大的方形毯子,毯子至少有30英尺寬。凱特朝天花板上望去,看到一塊薄薄的亞麻布,覆蓋著整個房間。在這塊布上,又有一塊同樣的布料,再往上,又有一塊……她目力能及之處都是一塊塊的亞麻布,彷彿重重疊疊的蚊帳,似乎一直要疊到山頂。用來防蚊的措施?或許是,但凱特看到了別的可能——很多細小的塵埃和岩石碎片都被那些布截住了。

騫朝著那塊毯子點點頭,「這是我們在此保護的寶藏,我們傳承的遺產。我們為它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清了清嗓子,慢慢地繼續說道,「我還年輕的時候,一群人來到了我的村子。他們穿著軍人的制服。我那時候不知道,但是其實那是納粹的軍服。這些人在尋找一群住在我們村子頂上的高山裡的僧人。沒人願意談論這些僧人,我也不知道他們的情況。那些人給了我和村子裡另一些孩子一筆錢,讓我們帶他們去那裡。僧人們對那些人毫不畏懼,但他們應該有所畏懼的。那些人在我們的村子裡很和藹,在山裡卻變得冷酷無情。他們搜尋僧院,拷打僧人,最後在山上放了把火。」

騫又歇了一會兒,喘口氣,「我的朋友們都死了,那些士兵在僧院裡找我,然後我被找到了。一個士兵用雙手抓住我,帶我穿過了僧院,進入一條隧道。有三個僧人等在那裡。那人告訴他們,我是唯一的倖存者。他交給我一本日記,告訴我要好好保護它,直到時機來臨。那三個僧人當天夜裡逃走了,帶著我,揹著他們的衣物,還有這張繡帷。」騫把目光投向那張藝術大作——上面繡著的似乎是《聖經》故事一類的,裡面有神祇,英雄,僧侶,天堂,光明,血,火,還有水。

凱特沉默地站著。她在腦海深處疑惑著這些跟她有何關係。她壓制住自己說「聽起來很了不起,現在我能用電腦了嗎」的衝動。

「而現在,你在疑惑,這些跟你有何關係。」

凱特的臉紅了,趕忙搖頭,「不。我是說,它很美麗……」的確如此,色彩鮮明,和天主教堂裡面的壁畫一樣鮮豔,而且那些毛線的凹凸為繪畫增添了深度,「但是,那個和我一起到這裡來的人——他和我都處於危險之中。」

「不僅僅是你和安德魯處於危險之中。」

凱特還沒來得及介面,騫就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語氣此刻意外地強而有力,「你的敵人就是75年前燒燬了那個僧院的同一夥人,也正是他們,不久之後將要釋放出難以想象的邪惡。這就是這幅掛毯所預言的,弄懂它和那本日記是阻止他們的關鍵。我掙扎著活了75年,等待著,期盼著完成我的使命的那天到來。而昨天,當我得知尼泊爾發生的事情之後,我知道這一天來了。」騫把手伸進自己的袍子裡,伸出一隻瘦弱的手,遞給凱特一本皮質封面的小冊子。

他朝那塊毯子揮揮手,「你看到了什麼,我的孩子?」

凱特研究著那些色彩豐富的圖畫。天使,眾神,火,水,血,光明,太陽。「某個宗教裡的預言?」

「宗教是為了理解我們的世界做出的絕望的嘗試,也是我們的過去。我們生活在黑暗中,被神秘所包圍。我們從何而來?向何處去?我們死後會發生什麼?宗教還給了我們更多的東西:一套行為準則,一幅對錯分野的藍圖,一份人類禮儀的指南。就像其他的任何工具一樣,它也會被誤用。但這份檔案的編撰時間比人類最初在宗教中得到撫慰的時間還早得多。」

「怎麼?」

「我們相信,它是靠著口頭傳承編成的。」

「是個傳說?」

「有可能。但我們相信,它是一份檔案,記錄著歷史,也記錄著預言中的將來。一份描繪了人類覺醒之前的先兆,和之後將要發生的悲劇的畫卷。我們把它叫作‘四洪流之詩’。」騫指著繡帷的左上角。

凱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研究著圖畫——赤裸的野獸,不,赤裸的人類,在非洲大草原上一片稀疏的樹林裡。人們在跑,逃避著天空中降下的一片黑暗——一片厚厚的灰塵,窒息人類,殺死植物。下面一點,人們獨自在一片死亡的不毛荒原上。然後出現了一道光,引領著他們走出這片荒原,一個保護者正對那些野蠻人說著什麼,交給他們一個杯子,裡面有血。

騫清了清嗓子,「第一個場景,是火之洪流。一場幾乎摧毀了世界的災難,人們被埋在灰塵中,全世界所有的食物幾乎都遭到了破壞。」

「一個創世神話。」凱特輕聲說。所有的主要宗教都有某種形式的創世神話,講述神是如何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人類的故事。

「這不是神話,這是一份歷史檔案。」騫的語氣溫和,就像是教師或者父母在教導孩子,「注意那些在火之洪流前生活著的人類,他們在森林裡過著和野獸無別的生活。這場災難本會殺死他們,但救世主保護了他們。可救世主不能總留在那裡保護他們,因此他給了這些人這世上最偉大的禮物:他的血。一份能保護他們的安全的禮物。」

凱特的腦海中在思索著:多巴大災難,還有大躍進,血,遺傳突變——腦神經連線方式的改變——這讓人類擁有生存優勢,幫助他們在七萬年前挺身面對那片多巴超級火山噴出的火山灰形成的汪洋。火之洪流。這可能嗎?

凱特跳過幾個畫面,朝繡帷上的下一個場景看去。這個場景很奇怪。從森林走出來的人們看起來變成了一個個忍者,或者是精靈。他們穿上了衣服,然後他們開始屠殺野獸。這幅畫面充滿了血腥,隨著繡帷一寸寸展開,越往後就越恐怖:奴役,謀殺,戰爭。

「這個禮物讓人聰明,強壯,不再有滅絕之虞,但也讓人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第一次,人能正確地認識這個世界,然後他看到周圍遍佈著威脅——來自森林裡的野獸們,也來自他自己的同伴。作為一隻野獸,他生活在伊甸園裡,依靠本能行動,只有不得不思考的時候才思考,從不想想他自己是什麼,從不擔心他終歸一死,從不想要逃避死亡。但現在,思考和恐懼控制著他,他第一次知道了何謂邪惡。你們那位西格蒙特·弗洛伊德所描述的自我和本我很接近這些概念。人變成了傑基博士和海德先生。他和自己的獸性,自己的動物本能鬥爭。激情,憤怒——無論我們演化了多少,人還是無法擺脫這些本能:我們作為獸類的天性。我們只能希望控制住這些內心中的野獸。人還希望理解他甦醒了的理性,還有恐懼,還有夢想,還有他從何而來,終向何處的疑問。最重要的,他還夢想能逃避死亡。人在海濱建立起社會,幹出令人難以啟齒的殘暴行為,好保護自身的安全;又指望靠自己的功業或者通過某種魔法或者煉丹術來尋求不朽。海濱是天然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我們就是靠著那裡從火之洪流中存活下來。陸地當時被燒焦了,海洋生物成為了我們的食物來源。但人類的統治是短命的。」

凱特審視著繡帷的左下方:一面水的高牆,前面是一輛漂在海上的馬車,裡面坐著那個在火之洪流中拿著杯子的救世主。

「救世主回來了,告訴他那些部落裡的人,一場大洪水即將來臨,他們必須做好準備。」

「聽起來很耳熟。」凱特說。

「是啊。全世界每個宗教,無論新舊,都有大洪水神話。而且大洪水是個事實。大約一萬兩千年前,最近的一次冰河期結束了,冰川融化了,這顆行星的地軸發生了移動。海平面在短時間內上升了接近四百英尺,有時是持續上漲,有時是隨著毀滅性的巨浪和海嘯。」

凱特仔細看著那幅畫——畫上有許多城市正被海浪淹沒,有成群的人正被淹死,還有統治者和富人站在那裡看著大水發笑。在畫面末尾,是一小批人,穿著粗劣的衣服,冒險進入內陸,向著高山前進。他們帶著一個箱子之類的東西。

騫讓她仔細琢磨了好一會兒繡帷上的這幅畫,然後繼續說道:「那些人忽略了關於洪水的警告。人類掌控著世界,或者說他們自以為如此。他們傲慢、墮落。他們對即將發生的災難嗤之以鼻,繼續他們邪惡的生活方式。有些人說,神是在懲罰人,因為他殺死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有一個部落留心了這個警告,建造了一個聖櫃,或者叫方舟,從海上撤到了山中。洪水來了,摧毀了海邊的城市,只留下了內陸的原始村落和散居的游牧部族。有個傳說流傳開來,說神已經死了,說人現在就是地上的神,說大地屬於他們,可以任他們為所欲為。但有一個部落堅持信仰,他們獨自堅守著一個信念:人類是有缺陷的,人不是神,只有擁抱謙卑才能成為真正的人。」

「你們就是那個部落。」

「是的。我們留心了救世主的警告,按照他的要求行事。我們把聖櫃運到了高原上。」

「而聖櫃裡就是這幅繡帷?」凱特問道。

「不。我根本不知道聖櫃裡有什麼,但那一定是真實存在的。有關的故事流傳至今,而且這故事非常震撼人心。它對任何聽到這故事的人都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吸引力。這是發自人類內心深處的那許多故事之一。我們認為它是真實的,就像我們認可廣泛流傳的創世神話。這些故事一直都存在,以後也不會消失,它們深植於我們的內心。」

「這個部落後來怎麼樣了?」

「他們獻身於探索繡帷中的真相、理解洪水之前的世界、探索發生過的事情。一些人認為,答案在於人類的心靈,在於通過冥思和自我審視理解我們自身的存在。他們成為了高山僧侶,自稱伊麻孺,意為光明。我是最後一個伊麻孺了。但有些僧人漸漸感到焦躁不安,他們到俗世間尋求他們的答案。就像我們一樣,他們也是一個信眾組成的團體,至少開始是。隨著時間流逝,他們的旅程延續,他們漸漸迷失了自己的宗教,確實如此。他們轉向有希望給出答案的一個新事物:科學。他們厭倦了神話和寓言,他們想要證據。然後他們開始去尋找證據——但是他們也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科學缺少某種宗教提供的至關重要的東西:一套道德準則。適者生存是一個科學事實,但它是一條殘忍的道德規範,它是野獸的生存之道,不是一個文明社會的。法律對我們的作用也有其限度,而且法律條文必須建立在某個基礎之上——一套源自其他地方的共同的道德準則。一旦這個道德基礎消失,社會的價值觀也會隨之瓦解。」

「我不認為一個人必須要信仰宗教才能有道德。我是個科學家,我並不……怎麼虔誠……但我是,或者我以為自己是,一個很有道德的人。」

「你還比絕大多數人更聰明,也更有同情心。但是他們總有一天會跟上你的,那時候全世界會生活在和平中,不再需要寓言或者道德課。我恐怕那一天會遠得超出任何人的想象。我的話針對的是現在的情況,是大眾的情況,不是對少數人。不過我本不該說那些話的。我在宣講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老人常常這樣,特別是孤單的老人。毫無疑問,你已經猜到那些很久以前從伊麻孺分裂出去的僧人們的身份了。」

「伊麻裡。」

騫點點頭:「我們相信,在希臘時代,那些分離出去的僧人把自己的稱呼改成了伊麻裡。可能是為了這樣的發音聽起來更像希臘語裡的詞,這樣他們才可能被希臘學者接納。當時希臘學者們正在科學這個新出現的領域中取得大量的突破。那本日記裡記錄著一個真實的悲劇,還有這一派系是如何發生了永久性的改變。這就是為何你必須去讀它。」

「這繡帷上剩下的部分是什麼——另外兩次洪流?」

「那些是還沒發生的事情。」

凱特審視著另外半邊繡帷。在水之洪流中淹沒了世界的藍色大海流到繡帷右下四分之一部分的時候變成了赭色的血海。在血海之上,一群超人正在屠戮著渺小的生靈。世界成為了一片廢土,黑暗籠罩著大地。每個男人,每個女人,每個孩子身上都在流血,流出的血都注入了那片赭色的血泊。血之洪流。在這場大戰的畫面上方,一個英雄在和一個魔怪戰鬥。他殺死了魔怪,升入了天堂,從那裡釋放出了光之洪流,清洗整個世界,解放了它。整體來看,繡帷從火之洪流部分的黑色和灰色轉到水之洪流的藍色和綠色,再變為血之洪流的紅色和赭色,再轉到光之洪流的白色和黃色。很美,很迷人。

騫打斷了她的專心觀察:「現在我要休息了。該你完成你的作業了,華納醫生。」

chapter69

印度新德里

時鐘塔分站總部

主會議室

多利安抬手讓那位分析員停下,「‘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報告’是什麼?」

那位三十來歲的男人看起來有些困惑不解,「來自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的報告啊。」

多利安環視著會議室裡濟濟一堂的時鐘塔和伊麻裡保安部的人員。現在整合成了一家的這些工作人員還處於適應這個伊麻裡—時鐘塔聯合部門的過程中,時不時要商討解決工作和管轄權的劃分,這拖慢了會議的程式。「有人能告訴我那個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是什麼嗎?」

「哦,那是他的名字——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那個分析員說。

「真的?是我們給他起的這個名字的嗎——其實我不在乎這個,別告訴我。他說了什麼?繼續。」

分析員翻過幾頁列印紙,「普倫德加斯特是還在現場的大約20名工作人員之一。」

「當時還在現場。」多利安糾正道。

分析員歪了歪腦袋,「嗯,嚴格意義上來說,他,或者說是他的屍體,還在現場。」

「老天哪。快念報告吧。」

分析員嚥了口唾沫,「就在,唔,就在無人機空襲前,他——普倫德加斯特——說,有個身份不明的女性,下面是他的原話,‘在他的實驗室外面跟他搭訕,並強迫他協助進行據她所稱旨在拯救某些孩子的行動。’」分析員又翻過一頁,「他還說,他‘試圖阻止這女人’,以及他‘認為這女人在使用一張偽造的或者是偷來的身份卡’。然後最有意思的部分來了。他說在爆炸發生後這個女人逃了出來,引用他的話:‘全身是血,但沒有受傷’,而後這女人‘再次攻擊了他,阻撓他對工人們施救’,接著‘奪取了一名警衛的槍支,想要射殺他’,這裡的他指的是普倫德加斯特。最後這女人乘上了貨車,還帶著一個瀕死的同伴,普倫德加斯特說那人身上中了好幾槍。」

多利安往後靠到椅背上,盯著監視牆。凱特·華納從「鍾」的攻擊中活下來了。怎麼會?裡德多半死了:這蠢貨幾乎快被自己打成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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