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燃燒的雅加達 JAKARTA BURNING

chapter1

自閉症研究中心(arc)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事發當天

凱特·華納醫生醒來的時候感到一陣恐慌:有什麼人在房間裡。她努力想睜開眼睛,可怎麼也睜不開。她感覺昏昏沉沉的,簡直像是被誰下了迷藥。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地下室的味道。她略微轉動一下身體,就渾身作痛。身下的床鋪——也許是沙發——好硬,肯定不是她在雅加達市中心公寓第19層的住房裡的那張床。我在哪兒?

她聽到房間裡另一個人發出的輕輕的腳步聲,好像是網球鞋踩在地毯上發出的。「凱特?」一個男人小聲說,大概在試探她是不是醒著。

凱特設法把眼睛張開了一條縫。上面有幾縷微弱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漏下來。百葉窗是金屬的,橫遮著一扇扇狹長的窗戶。角落裡,一個頻閃燈一兩秒鐘就閃一下,光線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彷彿是一部相機在不停地開著閃光燈拍攝照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坐起身來,這才第一次看到那個男人。他往後縮了一下,什麼東西「哐當」一下掉了下去,一些棕色的液體潑在了地上。

那是本·安德森,她的實驗室助手。「老天啊,凱特。抱歉,我還以為……如果你起來了,你會想喝點咖啡的。」他彎下腰收拾起摔碎了的咖啡杯殘骸,湊近些看了她一眼之後,本說:「我無意冒犯,但凱特,你看起來狀況糟透了。」他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凱特揉了揉她的眼睛,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兒,也想起了她身在何處。過去五天裡她在實驗室裡夜以繼日地工作,幾乎完全沒休息過。在這之前她的研究贊助人給她打來了電話:馬上就要結果,什麼結果都行,否則就取消贊助,這次不接受任何藉口。她沒把這件事情告訴她自閉症研究團隊裡的任何人。沒理由讓他們一起煩心。要麼她得到某些結果,那麼他們的研究繼續;要麼她沒得出結果,那麼大家就解散回家。

「咖啡?聽起來很不錯,本。謝謝。」

男人走出麵包車,拉下他的黑色面罩:「在裡面只能用刀子,開槍會引人注意的。」

他的助手,一個女人,點點頭,也拉下了面罩。

男人戴著手套的手朝著門口伸過去,但隨即又停住了:「你確定警報關了?」

「是啊。呃,我切斷了外面的線路,但裡面有可能還在響。」

「什麼?」他搖了搖頭,「天哪!可能現在它們就正在響呢。我們快點吧。」他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門上的一個標誌牌上寫著:

自閉症研究中心

工作人員入口

本帶回來一杯新衝的咖啡,凱特對他道了聲謝。他撲通一下,坐到了她桌子對面的椅子裡:「你這樣工作會把你自己累死的。我知道你之前四個晚上都在這裡過夜。還有那些保密措施:禁止任何人進入實驗室,藏起了你的筆記,緘口不談arc-247。我不是唯一在擔心的人。」

凱特啜了一口咖啡。在雅加達搞臨床專案相當困難,但在這爪哇島上的工作也有些亮點,其中之一就是這裡的咖啡。

她不能告訴本她在實驗室裡做什麼,至少現在還不能。也許會毫無結果,到時候,他們幾乎可以肯定是全都要失業的。把他也捲進來只會讓他成為潛在犯罪的幫兇。

凱特朝房間角落裡閃爍著的裝置點點頭:「那個頻閃燈是幹嗎的?」

本回頭看著那玩意兒:「不清楚。我想,也許是個報警器。」

「火警?」

「不是。我來的時候巡視了一圈,到處都沒著火。我正想再徹底檢查一遍,就發現你的門開著。」本把手伸進一個紙板箱,她的辦公室裡堆著一打這東西,他匆匆翻看了幾個嵌在框子裡的證書,「你為什麼不把這些掛起來?」

「我沒想到這點。」把證書掛起來不是凱特的風格,即便是,她要掛給誰看?凱特是組裡唯一的研究員和醫師,其他所有的研究團隊成員都知道她的履歷。他們不接待訪客,會看到她辦公室的人除了他們以外,只有照顧專案中的自閉症患兒們的24名工作人員。他們也許會覺得斯坦福和約翰·霍普金斯是人名,或許是死了很久的親戚,而那些證書是他們的出生證明。

「要是我從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拿到了醫學博士學位的話,我早就把它掛得高高的啦。」本小心翼翼地把證書放回了箱子裡,繼續在箱子裡翻找。

凱特喝光了最後一滴咖啡:「嗯?」她遞出杯子,「我可以把它賣給你啊,再來一杯咖啡就行。」

「這是不是說現在我可以給你發令下單了啊?」

「別樂昏了頭啊。」凱特對著離開房間的本說。她站起身來,扭動著百葉窗的硬塑膠控制桿。新的視野裡,是一圈圍著他們的房子像鎖鏈似的籬笆,遠處是雅加達那擁擠的街道。此刻正值早上上班的通勤高峰。公共汽車和轎車蠕動著前行,摩托車在它們之間狹小的空間中鑽來鑽去。腳踏車和行人擠滿了人行道上的每一寸土地。她以前還以為舊金山的交通狀況就夠糟了呢。

除了交通狀況還有別的,雅加達至今仍讓她感到如此陌生。這裡不是家園,大概永遠也不會是。四年前,凱特想搬家,搬到世界任何地方都好,只要是舊金山之外的地方。馬丁·格雷,她的養父,對她說:「雅加達……對於繼續你的研究是個合適的地方,還有……那裡也適合你重新開始生活。」他還說了些時間會治癒所有創傷之類的話。可現在她缺的就是時間。

她轉身回到桌旁,開始清理本拿出來的照片。她看到一張有些褪色的照片時停了下來,上面是一間寬闊的舞蹈室,鋪著橡木地板。這怎麼會跟她的工作用品混在一起?這是唯一的她童年時代在西柏林家裡的照片,那兒就在蒂爾加騰街邊上。凱特幾乎想不起那棟三層樓的大房子的樣子了。在她的記憶裡,那兒感覺更像是一棟外國使館,或者是來自於另一個時代的宏偉遺蹟,一座城堡。一座空蕩蕩的城堡。凱特的母親死於難產,而她的父親,儘管愛她,卻很少在家。凱特努力想在心目中勾畫出他的模樣,但卻做不到。記憶裡只有一些碎片,關於一次散步的,那是12月的一個寒冷的日子,他帶她出去。她還記得,自己的手在他的手裡顯得多麼小,那時候她感到多麼安全。他們沿著蒂爾加騰街一路走去,一直走到柏林牆。那兒的場面讓人心酸:許多家庭都在那裡擺放著花圈和照片,希冀著、祈禱著這堵牆會倒掉,他們親愛的人會回來。此外,別的記憶都是他離去和歸來的瞬間,回來的時候常帶著些來自遠方的小飾品。房子裡的工作人員盡力填補她的空虛。他們都很關心她,但大概還是冷淡了點。管家的名字叫什麼來著?還有那個和她以及其他工作人員一起住在頂層的家庭教師呢?她教會了凱特德語。凱特至今仍然能說德語,但她想不起那個女人的名字了。

她六歲之前的生命裡只有一個清晰的記憶,在那個夜裡,馬丁走進她的舞蹈室,關上音樂,告訴她,她的父親沒回來——再也不會回來了——而她以後要跟馬丁一起生活。

她真希望她能抹掉那段記憶,連同之後13年的一切一併忘記。她跟馬丁一起搬到了美國,但他總是從一次探險奔赴另一次,居住的城市換了一個又一個,她也從一所寄宿學校被送到另一所。而任何一處都不曾讓她有家的感覺。讓她感到最像真正的家的地方,就是實驗室。除了睡覺之外,她所有的時間幾乎都在這裡度過。離開舊金山之後,她將自己的全身心完全投入到工作裡。這最初是一種自我防衛機制,一種求生機制,如今則已成了日常的生活方式。研究隊伍成了她的家人,研究的物件就是她的孩子們。

可現在這些都要離她而去了。

她必須集中精神,所以她需要更多的咖啡。她把照片堆從桌上推落到下面的箱子裡。本去哪兒了?

凱特走出去,沿著過道一路走向員工廚房,沒人。她檢查了一下咖啡罐,沒咖啡了。這裡的頻閃燈也在閃爍。

有什麼地方不對頭。「本?」凱特叫道。

別的研究人員幾個小時內還都不會過來。他們在遵守時間表這點上做得夠嗆,但他們的工作做得不錯。比起時間,凱特更在意工作成果。

她摸索著進入了研究所側翼,這裡是一個大規模的潔淨實驗室,周圍環繞著一系列儲藏室和辦公室。凱特和她的團隊在實驗室裡操作逆轉錄病毒,希望基因療法能治癒自閉症。她透過玻璃往裡窺視,本不在實驗室裡。

早上這個時候,這棟房子有些讓人毛骨悚然。空曠,寂靜,並非全黑,可也不亮。陽光從兩邊房間的窗戶灑進走道里,光束的邊緣清晰,就像某些科幻片裡搜尋物件的光束,在搜尋著生命訊號。

凱特在洞穴般的研究所側翼徘徊,腳步聲的迴音顯得很響。在雅加達明亮的陽光中,她往每個房間都瞥上一眼,全都是空的。還沒找過的只有居住區了——研究專案中大約一百名患有自閉症的兒童的住房、廚房和輔助設施。

凱特聽到遠處傳來另一個腳步聲,比她的更快些——是跑步聲。她加快了腳步,迎向對方。她剛轉過前面的拐角,本就冒了出來,抓住她的胳膊,「凱特!跟我來,快!」

chapter2

印度尼西亞

雅加達芒加萊火車站

大衛·威爾退回到火車站售票處的陰影中。他審視著那個正在報攤上買《紐約時報》的男人。那個男人把錢付給了攤主,然後走過垃圾桶,並沒有扔掉報紙,他不是線人。

一列通勤火車在報攤後面慢慢開進站來。車廂裡,連車廂壁上都擠滿了印尼工人,他們是從周圍的城市趕來首都上白班的。每扇車門裡都有乘客走出來,大部分是中年男性。青少年們聚在火車頂上,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伸展四肢;有些在讀報,有些在玩智慧手機,還有些在交談。擁擠不堪的通勤火車是雅加達的一個「地標」:一個掙扎著進行現代化的城市,就要被不斷增長的人口膨脹得四分五裂了。這個城市正努力適應著都會區內的2800萬人口,公共交通的發展則是這種適應過程中最明顯的特徵。

通勤族們正在飛速地遠離列車,人群在車站裡湧動,就好像美國黑色星期五的搶購人群,好生混亂。工人們推推搡搡,大聲叫喊著衝出火車站的大門,與此同時,另一批人則在奮力擠進車站。這樣的景象每天都在這裡上演,也在這個城市的其他火車站上演。這真是個再好不過的接頭地點。

大衛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報攤。他的聽筒咔咔幾下之後傳出了聲音:「稅務員,看著商店。注意,現在是零時二十分了。」

線人遲到了,隊員們有些焦躁。呼之欲出的問題是:我們要撤退嗎?

大衛把他的手機抬到臉旁:「收到,看著商店。交易員,經紀人,報告。」

大衛的位置利於觀察,從這兒他能看到另外兩個特工。一個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一把長凳上,另一個男人正在休息室附近搗鼓一盞照明燈。他們倆都回報說沒看到他們那位匿名告密者的蹤影,那人聲稱擁有關於一次策劃中的、據稱叫作「多巴計劃」的恐怖襲擊的細節情報。

這兩個特工是雅加達站裡最好的兩個:大衛幾乎無法從人群中找出他們倆來。他掃視著車站其他地方,略微感覺到有什麼地方好像不對。

耳機又咔咔地響起來了。這回是霍華德·基岡,時鐘塔的理事,大衛為這家反恐組織工作。「稅務員,這裡是估價員。看起來賣家不喜歡今天的市場。」

大衛是雅加達站的站長,而基岡是他的上司兼顧問。這個老人顯然不打算對他指手畫腳——中止行動——但訊息的意思是清楚的。從倫敦大老遠過來的基岡想要暫停了。考慮到現在時鐘塔正在進行的其他專案,再繼續下去風險很大。

「我同意,」大衛說,「我們關門停業吧。」

兩個特工若無其事地撤離了他們所在的位置,消失在大群匆匆來去的印度尼西亞人中。

大衛朝那個報攤投去一眼。一個高個子男人,穿著一件紅色的風衣,正在付錢買什麼東西。一張報紙,是《紐約時報》。

「等等,交易員、經紀人。來了個看貨的買家。」大衛說。

那個男人退後幾步,拿起報紙,站在那兒用幾秒鐘看了一下首頁。他目不斜視,疊起報紙,把它塞進了垃圾桶裡,快步朝著滿載乘客、正在離站的火車走去。

「線人,我去接頭。」大衛跳出陰影進入人群,大腦飛速轉動。為什麼這個男人會遲到?還有他的外表——看起來……不太對。顯眼的紅色風衣,姿勢(士兵的,或者是特工的姿勢),還有他走路的樣子。

那個男人衝上了火車,然後開始在厚厚的人群中蜿蜒前行,從一個個站著的男人和坐著的女人身邊走過。他幾乎比車上所有人都要高,所以大衛仍然能看到他的頭部。大衛擠上火車,然後停了下來。為什麼線人要跑?他看到什麼了嗎?被嚇到了?然後,事情發生了。那個男人轉過身來,回頭時他的目光掃過了大衛。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大衛身子一旋,把站在門口的四個男人全掃到了外頭的站臺上。他用力把他們從車子旁推開,可與此同時,更多焦急的通勤族們擁進了他製造出的空隙當中。正在大衛準備大喊一聲的時候,爆炸就撕裂了整輛列車,玻璃和金屬的碎片灑向車站。衝擊波把大衛甩到了站臺的水泥地上。他被夾在人們的軀體中間,有些人已經死了,另外一些還在痛苦呻吟,到處都是尖叫聲。煙霧中,灰燼和殘骸碎片像雪片一樣飄落下來。大衛的手腳都動彈不得,他的頭往後吊著,快要失去意識了。

一瞬間他好像回到了紐約,正在逃離那幢坍塌的建築物,然後被它壓到了下面,困在那裡,等待著。許多隻手,看不到後面的手臂,他們抓住了他,把他拖了出來。「我們找到你啦,老兄!」他們說。陽光撞到他的臉上,標著「fdny」和「nypd」的拖車上警笛聲大作。

但這次在響的不是救護車,是火車站外的一輛黑色郵政快遞車。來的人也不是紐約消防隊員,是那兩個特工,交易員和經紀人。他們把大衛抬進車裡,疾速離去,與此同時,雅加達警方和消防隊正湧進街道。

chapter3

印度尼西亞

雅加達自閉症研究中心

四號遊戲室一片喧囂。場景貌似尋常:玩具撒得到處都是,十幾個孩子分散在房間各處,各人獨自玩耍。叫阿迪的八歲男孩坐在角落,一邊輕鬆地玩著拼圖遊戲,一邊前後搖晃身子。他放好了最後一塊拼圖,抬頭看著本,臉上現出驕傲的笑容。

凱特簡直無法置信。

這個男孩剛剛拼好的拼圖是她的團隊用來辨識特才(那些患有自閉症同時具備某些特殊認知能力的人)的。這個拼圖需要大約140到180之間的智商。凱特也完成不了這個拼圖,之前整個研究專案裡只有一個孩子——薩其雅——能完成它。

凱特看著那孩子飛快地拼好拼圖,又把它拆散,然後再次拼起來。阿迪站起身來,在蘇利耶身邊的長凳上坐下。蘇利耶是研究專案裡一個七歲的男孩。這個更小些的孩子移動到拼圖旁,也同樣輕輕鬆鬆地拼好了它。

本轉向凱特:「你能相信嗎?你認為他們是靠死記硬背來完成它的嗎?靠著觀察薩其雅是怎麼做的?」

「不,哦,也許是。我很懷疑。」凱特說。她腦子轉得飛快,她需要時間來細想一下。她必須要確定一下。

「這就是你正在研究的東西,是不是?」本說。

「是啊,」凱特心不在焉地說。這不可能啊,不該這麼快就見效。昨天,這些孩子還顯示出自閉症的典型症狀——如果說有典型症狀的話。研究者和醫生們正日益認識到自閉症其實是一系列的機能失調,包括諸多不同的症狀。自閉症的核心是語言交流和社互動動機能障礙。大多數患兒會逃避眼神接觸和社交活動,其他一些患兒則對自己的名字沒有反應。在某些案例裡,孩子們甚至不能忍受和他人進行任何形式的接觸。昨天不管是阿迪還是蘇利耶都無法完成這個拼圖,也不能有目光接觸,更不用說排隊了。

她得告訴馬丁,他會保證他們的資助不會斷絕的。

「你現在想要幹什麼?」本說,聲音裡帶著興奮。

「把他們帶到二號觀察室,我得去打個電話。」無法置信,精疲力竭,歡欣鼓舞,它們在凱特的腦海裡打起了大戰,「還有,啊,我們該安排一次診斷。adi-r。不,用ados2,這個更省時間。還有,記得拍下來。」凱特笑著捏了捏本的肩膀。她想要說點含義雋永的話,紀念這一時刻的話,她想象中天才的、即將成名的科學家在取得突破那一刻會說的話,可她什麼話都想不出來,只能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本點點頭,隨後牽住了孩子們的手。凱特開啟大門,他們四個走出去,進入了過道。過道里有兩個人等在那裡。不對,那不是普通人——是兩個歹徒,從頭到腳穿著一套黑色的軍用裝備:一頂頭盔,蓋在布制面罩上;一副護目鏡,跟滑雪用的相仿;保護身體的護甲;黑色的橡膠手套。

凱特和本停住腳步,難以置信地面面相覷,把孩子們往他們身後攏了攏。凱特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這兒是研究機構,我們沒有現金,不過你們可以拿走一些裝置,你們想拿什麼就拿吧,我們不會……」

「閉嘴。」那男人的聲音沙啞,聽起來像是個抽菸、酗酒了一輩子的傢伙。他轉向他的同伴,那人身材較小,穿著黑衣——顯然是個女人——說:「抓住他們。」

那個女人朝著孩子們邁出一步。凱特不假思索地移動身體,擋住了她的去路。「別,什麼都可以拿去,或者讓我代替……」

那個男人掏出手槍,指向她:「閃開,華納醫生。我不想傷害你,但有必要的話,我會的。」

他知道我的名字。

凱特的餘光瞟到本朝著她和那個拿著槍的歹徒中間挪動了一下。

阿迪想要逃跑,但那個女人抓住了他的襯衣。

本挪到凱特身邊,然後移到了她前面。接著這倆科學家一起衝向那個拿槍的男子,將他撲倒在地,槍響了。凱特看到本從那個黑衣男子身上滾落,到處都是血。

她想要站起來,可男子抓住了她。他太強壯了,他把她朝地上砸去,她聽到「咔嚓」—聲,好響……

chapter4

印度尼西亞

雅加達時鐘塔安全屋

列車爆炸半小時後,大衛坐在安全屋裡的一張廉價摺疊桌上,忍受著醫療技師粗暴的治療,努力地想要把這次襲擊理出個頭緒。

「哦。」技師戳到臉上的酒精棉籤讓大衛抽了一下,往後一縮,「謝謝你,真的,但我們回頭再處理這些吧。我沒事的,輕傷而已。」

霍華德·基岡從電腦螢幕牆前站起身,穿過房間,走向大衛,「這是個陷阱,大衛。」

「為什麼?這不合邏輯……」

「合的,你得看看這個,我在爆炸之前剛剛收到的。」基岡遞給他一張紙。

<<<僅供瀏覽>>>

<<<時鐘塔>>>

<<<中央通報>>>

時鐘塔遭到襲擊。

開普敦和馬德普拉塔站被摧毀。

卡拉奇、德里、達卡和拉合爾站遭破壞。

建議啟用防火牆。

務必注意。

<<<報文完畢>>>

基岡把這頁紙塞回到上衣口袋裡:「他在我們的安全問題上說了謊話。」

大衛揉了揉太陽穴,簡直是噩夢般的場景。炸彈爆炸讓他的腦袋仍在抽痛,但他必須繼續思考,「他沒有說謊……」

「至少是說輕了,或者,更有可能是有意無意地誤導,把我們的注意力從這次對時鐘塔的大規模襲擊上引開,讓我們對此無能為力。」

「對時鐘塔的襲擊並不意味著這次恐怖威脅是虛假的,可能是一個前奏。」

「也許。但現在我們確知的只有一件事,時鐘塔被逼到牆角了。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保護你的分站。你們是南亞最大的行動組,你們的總部現在可能正在遭受攻擊。」基岡撿起他的背包,「我要回到倫敦去,去那邊努力控制局面。祝你好運,大衛。」

他們握手告別,大衛望著基岡走出了安全屋。

街頭上,一個小孩跑向大衛,高舉著一大沓報紙,搖晃著報紙大聲喊道:「你聽說了嗎?雅加達正遭到襲擊。」

大衛推開了他,但孩子把一捆捲起來的報紙塞到他手裡,然後竄進了邊上的街角。

大衛起初想要把報紙扔開,但它太重了,裡面卷著什麼東西,他開啟報紙,然後一個大約一英尺長的黑色圓管掉了出來——一個土製鐵管炸彈。

chapter5

印度尼西亞

雅加達自閉症研究中心

雅加達西區警察局局長埃迪·庫斯納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走進案發現場——城裡最西邊的某個科研實驗室。一個鄰居報告說聽到了一聲槍響。這是個高階社群,這兒的居民在政界有影響力,所以他必須來查個清楚。這地方顯然是某種醫療機構,但有些房間看起來簡直像個日託所。

局長手下最優秀的便衣警員之一,帕庫,招手把他引到後面一間房裡。在那他看到了一個失去意識的女性倒在地上,離她不遠處還有一個死去的男人,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周圍站著幾個警察。

「情人口角?」

「我們不這麼認為。」帕庫說。

局長能聽到在後頭有一些小孩在哭。一個印尼本地女人進入了房間,她一看到地上的人,立刻尖叫起來。

「讓這位女士離開這裡!」局長說。兩個警官把她趕出了房間。房間裡的警察現在除了局長就只剩下帕庫了,局長問道:「他們是誰?」

「這個女人是凱瑟琳·華納醫生。」

「醫生?這兒是家診所嗎?」

「不,是一家研究機構。華納是這裡的頭,你剛看到的那個本地女人是照顧孩子們的保姆。華納他們在研究一些有缺陷的孩子。」

「聽起來沒多少油水的樣子。那個男人呢?」局長問。

「實驗室的技術員之一。那個保姆說當時另一個技術員答應替她照看孩子們,所以她回家去了。保姆還說有兩個孩子失蹤了。」

「離家出走?」

「她覺得不是,她說這幢房子有安保裝置。」帕庫說。

「房子裡裝了安保攝像機?」

「不是,在孩子們的房間裡裝了些觀察攝像頭。我們正在檢查足跡。」

局長彎下腰,仔細觀察地上的女人。她有點瘦,但並不太瘦,他喜歡這樣的。他摸了摸脈搏,然後把她的頭部朝兩側轉動,觀察她頭上有沒有外傷。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些青腫,但看起來除此之外她並沒有受傷。「真是一團亂麻,查檢視她有錢沒有。如果有的話,把她帶到局子裡去。如果沒有的話,經過醫院的時候把她丟進去。」

chapter6

尼泊爾

斯米克特郊區伊麻裡集團研究綜合體

專案主管慢步走進常慎醫生的辦公室,把一份檔案扔在他桌上:「我們有了一種新療法。」

常醫生拿起檔案,開始一頁頁快速翻閱。

主管在屋裡來回踱步:「看起來很有希望,我們正在快速跟進。我希望四小時內把那臺機器和用新療法處置過的試驗物件都準備好。」

常醫生放下檔案,抬起頭來看著他。

這位常醫生張口欲言,但主管搖手製止:「我不聽,奇蹟隨時都可能發生——今天,明天,甚至可能現在已經發生了,我們都知道這點。我們沒時間謹小慎微了。」

常醫生又要說什麼,主管就再次打斷了他:「也別告訴我你需要更多時間,你已經花了很多時間了。我們需要結果,現在告訴我,照這個做需要些什麼。」

常醫生跌回他的座椅裡,終於開始說道:「最近的試驗對本地的電網壓力很大;我們所用的電量遠超表面上現在的裝機容量。我們認為我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但本國的電力部門肯定在懷疑我們到底在幹什麼了。更大的麻煩是我們手頭的靈長類動物不足……」

「我們不用靈長類動物做試驗。我希望準備好一批人,50個,用於試驗。」

常醫生坐直了身子,說話的語氣也強硬了一些:「就算把道德問題放在一邊——我勸你最好不要這樣——我們還需要一大堆資料才能開始人體試驗,我們需要……」

「你已經有了,醫生。檔案裡都有,而且我們正在取得更多資料,這還不是全部,我們還有兩個研究物件,他們身上的亞特蘭蒂斯基因處於持續啟用狀態。」

常醫生的眼睛瞪得溜圓:「你是說……兩個……怎麼……」

對面的男人衝著檔案飛快地點了點,彷彿眼鏡蛇對著目標猛然一撲。「看檔案,醫生,都寫在裡面了。他們會到這裡來的,很快就到。你最好提前準備好,你需要做的只是照搬裡面的基因療法。」

常醫生翻動著檔案,一邊閱讀一邊喃喃自語。他抬起頭來:「那兩個試驗物件是小孩子?」

「是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哦,不。嗯,也許有,也許沒有。」

「也許沒有可不是個好答案。需要找我就給我打電話,醫生,四個小時。不用我告訴你這關係到什麼吧。」

但常醫生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他已經沉迷於凱瑟琳·華納的筆記中了。

chapter7

印度尼西亞

雅加達時鐘塔分站總部

透過防爆盾上狹小的觀察窗,大衛窺視著那根黑色的管子。通過手動工具旋開管子上的管帽,整個過程漫長得似乎永無止境。但他必須要看看裡頭到底是什麼。因為重量——這根管子作為一顆炸彈的話太輕了。如果裡面是釘子、鉛丸或者小鋼珠的話,都會比這重得多。

終於,管帽掉了下來,大衛把管子往一邊傾斜,一個紙卷滑了出來。紙張很厚,富有光澤,是一張照片。

大衛把它攤開,是一張衛星照片,上面是一座漂浮在蔚藍大海上的冰山。在冰山中央,有一個長形的黑色物體——一艘潛艇,從冰裡突出來。在背後,寫著一段話:

多巴計劃是真實的。

4+12+47=4/5;瓊斯

7+22+47=3/8;安德森

10+4+47=5/4;埃姆斯

大衛讓照片滑進一個厚厚的馬尼拉紙資料夾裡,朝著監控室走去。監控室裡,螢幕牆前的兩個技術人員裡有一個轉過身來:「還沒發現他的行蹤。」

「機場有訊息來嗎?」大衛問。

那人在鍵盤上搗鼓了幾下,抬起頭來:「有,他幾分鐘前剛在蘇加諾-哈達機場著陸。你想讓他留在那裡嗎?」

「不,我想要他到這裡來。你們只要確保樓上監控的人不會看到他,其他的我來處理。」

chapter8

bbbc世界報道-線上播報/b

b阿根廷馬德普拉塔和南非開普敦疑遭恐怖襲擊/b

***突發新聞更新:巴基斯坦卡拉奇和印度尼西亞雅加達也發生了爆炸。我們將隨時更新報道,披露新的細節。***

b南非開普敦/b

今天,自動步槍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粉碎了開普敦清晨的寧靜。一夥大約20人的武裝分子衝進了一棟公寓樓,殺死了14個人。

警方對此次襲擊尚未釋出任何官方資訊。

事件的目擊者稱之為一次特種作戰式的攻擊。bbc的現場記者獲得了這位目擊者的陳述:「是啊!我看到了,看起來就像是輛坦克,或者是別的類似的什麼玩意兒,你知道的,就是類似於軍用裝甲運輸車,從人行道上衝過來,然後一夥人就從裡頭衝了出來,看起來就像是忍者,或者是機器人士兵,或是類似的玩意兒,移動的時候就跟機械似的,然後好像整個大樓都爆炸了,玻璃掉得到處都是,我跑出來了。我想說,這街區治安不好,可是哥們兒,我從沒看過這樣的事情。剛開始,我還以為——你知道的——一次毒品突擊搜查。不管到底是什麼,這事情可做得真不地道。」

另一位目擊者匿名接受了採訪,堅稱這夥人的運輸車輛和制服上都沒有任何官方標誌。

一位路透社記者在警方驅逐他之前,曾短時間進入了事件現場,他做了如下描述:「我覺得那看起來像是個安全屋,可能是cia或者mi6的。那兒的人肯定資金相當充裕才用得起那些技術裝置:一間滿是計算機螢幕的戰情室,還有一個巨大的伺服器機房。到處都是屍體,大約一半穿著平民服裝,剩下的穿著一身黑色護甲,跟目擊者說的那些襲擊者一樣。」

現在仍不清楚到底是這些襲擊者出現了傷亡,不得不丟下一部分人,還是這些屍體原本就是本地的防禦者。

bbc邀請cia和mi6對此報道發表評論。二者都拒絕了。

今天早些時候,阿根廷馬德普拉塔也發生了類似事件。當地時間大約凌晨兩點,一個低收入社群裡發生了大規模爆炸,導致12人遇難。兩個事件之間是否有關聯目前尚未可知。旁觀者稱爆炸之後一隊全副武裝的人員襲擊了現場,沒人能辨識這些人的身份。

和開普敦的襲擊一樣,尚無人聲稱對馬德普拉塔的襲擊事件負責。

「我們對事件中的各方一無所知,這讓人十分焦慮。」美利堅大學教授理查德·布克梅耶說,「從初期報道來看,假如襲擊的受害者或者行兇者中的某一方是某個恐怖網路的一部分的話——那這個組織行動之精密,目前已知的任何恐怖實體都不能望其項背。要麼是出現了新角色,要麼是某個已有的組織發生了巨大的進步。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必須對全球恐怖地圖的認知進行重新審視。」

我們將隨時更新報道,補充更多細節。

chapter9

印度尼西亞

雅加達時鐘塔分站總部

大衛正在研究一幅雅加達地圖,上面標有時鐘塔在這個城市周邊的安全屋。這時監控技術員走了進來:「他來了。」

大衛疊起地圖:「很好。」

喬什·科恩朝著那棟外表平淡無奇的公寓樓建築走去,時鐘塔雅加達分站總部就坐落其中。它周圍的建築大多是廢棄了的——爛尾樓和破敗的庫房混在一起。

這棟樓的外面寫著「時鐘塔保安股份公司」。對外界而言,時鐘塔保安公司只是如今日益增多的私人保安公司之一而已。明面上,時鐘塔保安公司向企業高層和到訪雅加達的外國要人提供人身保護和安保服務,同時也在當地執法部門「不夠合作」的時候提供私家偵探服務。這是個完美的偽裝。

喬什進入大樓,走過一條長長的門廊,開啟一扇沉重的鋼門,走近銀光閃閃的電梯門。電梯門旁的一塊牆板往後滑動,他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露出的反光面板上,開口說:「喬什·科恩。驗證我的聲紋。」

第二塊牆板開啟了,這一塊和他的面部差不多高。一束紅光上下掃動,他保持頭部不動,睜大眼睛。

電梯「叮」的一聲開啟了,開始把喬什帶向大樓的中部樓層。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悄然無聲,但喬什知道在樓裡另外的地方,有監控技術員正在檢視他的全身掃描影像,確認他身上沒有竊聽器、炸彈或者別的什麼有問題的東西。如果他身上有這些東西,電梯裡會被某種無色無味的氣體充滿,而他將會在一間拘留室裡醒來,那將會成為他看到的最後一個房間。要是他通過了檢查,電梯就會把他帶到四樓——過去三年裡他的家,時鐘塔的雅加達總部。

時鐘塔是全球對無國界恐怖活動做出的秘密反應:一個無國界的反恐組織。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官僚政治,只有好人殺壞蛋。實際上沒那麼簡單,但時鐘塔是全世界有史以來,最接近於此的機構了。

時鐘塔是獨立的,非政治化的,反教條主義的,還有,最重要的,極端高效的。因此世界各國的情報機構都支援時鐘塔,儘管對它幾乎一無所知:沒人知道它何時建立,由何人領導,經費從何而來,或者中央機構在何處。三年前,喬什加入時鐘塔時,他曾以為他作為時鐘塔的內部人員能知曉這些問題的答案,但他錯了。他的職位迅速上升,成了雅加達站情報分析室的主任,但他對時鐘塔的瞭解仍然和他從cia恐怖主義分析室被僱用的那天一樣少。他們希望的似乎正是如此。

在時鐘塔裡,分部互相獨立,彼此間資訊被嚴格區隔開來。大家都把情報提供給中央,都從中央獲取情報,但任何一個分部都看不到全域性景象,對大規模行動的內情也一無所知。因此,喬什六天前接到一份邀請的時候才會如此震驚:這是個所有時鐘塔分部的情報分析主任都要出席的會議。他直接和雅加達站的站長大衛·威爾對質,問對方那是不是個玩笑。他說那不是玩笑,所有的站長都接到了這次會議的通知。

這次邀請給喬什帶來的震驚,很快就敗給了會議本身所帶來的。第一件讓他驚奇的事情,是會議的參與者數量:238。喬什曾以為,相對而言,時鐘塔並不大,大概會在全世界的熱點地區有50個左右的分部,但相反,全球到處都有代表來參加會議。假如每個分部的規模都跟雅加達站差不多——大約50名成員——那麼各個分部加起來有超過1萬名工作人員,這還不包括中央機構,僅僅要彙總和分析情報,中央那裡至少就得要1000人,更不用說還需要人在各分部之間做協調工作。

這個組織的規模讓人震驚:這都跟cia差不多了,喬什在cia工作的時候那兒一共也只有大概2萬名僱員。而且這2萬人中很大一部分都在弗吉尼亞州的蘭利做情報分析,不在一線。時鐘塔則精幹得多——它完全沒有cia的官僚體制,沒有臃腫的組織。

時鐘塔的特種作戰能力大概會讓地球上的任何一個政府相形見絀。每個時鐘塔分部都有三種人員。三分之一的人是辦案幹事,和cia的國家秘密行動處類似,他們在暗地裡工作,對付實際存在的恐怖組織、卡特爾以及其他一些邪惡團體,或者是讓這些人能發展壯大的環境:當地政府、銀行和警察部門。他們的目標是獲得humint(人工情報)——第一手的情報。

每個分部裡另外三分之一的人員是情報分析員。分析員們的時間絕大部分都被用在兩件事情上:當駭客和揣測。他們黑進所有人的所有裝置:電話通訊、電子郵件、簡訊。他們把這些訊號情報,或者簡寫成sigint,和humint以及其他的本地情報合併,然後發給中央。喬什作為主任的職責就是保證雅加達站的情報收集能力達到最大化,並對情報加以判別。判別聽起來比揣測好,但他的工作大部分時候還是會墮落成靠揣測給站長提供建議。站長和中央派來的顧問,還有受權在本地行動的特工,他們屬於分部的秘密行動組——這些是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員工。

雅加達的秘密行動組在時鐘塔戰鬥組排行榜上擠進了前幾名。這一狀況在某種意義上,讓喬什成為會議中的明星。因為喬什所在的分部是亞太地區事實上的領頭羊,每個人都希望瞭解他們成功的秘訣究竟在哪裡。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喬什的粉絲——他很高興看到好多個他的老朋友也出席了會議。他在cia共事過或者是聯絡過的其他政府的官員。這簡直難以置信:他一直以來都在跟他認識了多年的人們通訊。時鐘塔有嚴格的制度,每個新人都會得到一個新名字,你過去的資料被銷燬,你在分部之外的地方不得揭示自己的身份。外線電話要通過計算機進行變聲偽裝,私人交往被嚴格禁止。

一次面對面的會議——所有分部的全部分析主任都參加——把這種保密的帷幕撕得粉碎。這違反了時鐘塔的所有操作規範。喬什知道肯定有什麼原因——某種非常令人信服的、非常緊急的原因——才值得冒這種風險,但他之前也沒猜到會議上中央向他們揭示的機密會是那樣。現在他都還有些難以置信。他得把那個告訴大衛·威爾,馬上。

喬什朝電梯前面走了幾步,站到離門更近的地方,準備一開門就直奔站長辦公室。

現在是上午9點,雅加達站應該正全速運轉。分析員們的老窩裡會熱鬧得猶如紐約證券交易所大樓,分析員們擠在監視器牆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在樓那邊,通往戰地行動準備室的大門應該敞開著,裡面多半滿是準備就緒的特工。來得遲的人會站在他們的衣櫃前,飛快地穿上他們的護甲,往他們身上的每個口袋裡都塞進備用彈夾。起得早的那些通常是坐在周圍的木凳上,聊著體育運動和武器裝備,直到早上的簡報會召開。偶爾他們也會打破這種戰友情誼,搞些更衣室惡作劇。

這裡是他的家。喬什得承認,他還是想家了,雖然他在會議上的所得完全超乎預期。知道自己是一個更龐大組織的情報分析主任之一,有很多別的人和他過著一樣的生活,面對著同樣的問題和恐懼,這讓他感到很是安慰。在雅加達,他是分析室的頭,有一個團隊為他工作,他只對站長負責,但他沒有真正的同伴,沒有真正的交流物件。情報工作是一個孤獨的職業,對那些負責人來說尤其如此。它已經在他的一些老朋友身上刻下了印記。有些人老得比實際年齡快多了,另外一些人則變得堅毅而冷漠。看到他們以後,喬什有些疑惑是否自己最後也會變成那樣。凡事都有代價,但他相信他們正在從事的工作是有意義的。畢竟,世界上沒有完美的職位。

他的思緒從會議裡飄了回來。他這才意識到電梯門早該開了。當他轉頭四顧的時候,電梯的燈光模糊起來,就像是慢放的動作影片。他感到身體好重,他幾乎不能呼吸了。他伸手朝電梯裡的扶手抓去,但他的手指收攏不了,手鬆脫了,鋼製的地板撲面而來。

chapter10

印度尼西亞

雅加達雅加達西區警察局拘留中心

c審訊室

凱特的頭疼得要死,她身上也疼,而警察一點兒忙都不幫。她在一輛警車後座上醒來,司機拒絕告訴她任何事情。她到了警察局以後,情況變得越發糟糕了。

「你們為什麼不聽我說呢?為什麼你們不出去找那兩個男孩?」凱特·華納站著,俯身在金屬桌面上,盯著那個自以為是的小個子審訊員,他已經浪費了她20分鐘的時間了。

「我們正在努力尋找他們。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問你這些問題,華納小姐。」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也許如此,也許並非如此。」小個子男人一邊說一邊把腦袋來回擺動。

「也許個鬼啊,我會自己去找他們的。」她朝著鐵門走去。

「那門鎖著呢,華納小姐。」

「那就開啟它。」

「不可能。嫌疑人被訊問的時候門必須鎖著。」

「嫌疑人?我要找個律師,現在就要。」

「你現在在雅加達,華納小姐。沒有律師,也不許給美國大使館打電話。」那男人低下頭,從靴子上摳掉些汙垢,繼續說道,「我們這兒有很多外國人,很多訪客,很多來這兒的人,都不尊重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人民。以前,我們害怕美國領事館,我們會給他們叫律師,他們總能逃脫。我們學乖了。印度尼西亞人不像你以為的那麼愚蠢,華納小姐。你就是為此在這裡進行你的事業的吧,是不是?你以為我們蠢得沒法弄明白你們在搞什麼鬼?」

「我沒搞什麼鬼,我是在嘗試治療自閉症。」

「為什麼不在你自己的國家裡做這事呢,華納小姐?」

凱特絕不要告訴這傢伙她為何離開美國,一百萬年也不要。相反,她說:「美國是全世界做臨床試驗最花錢的地方。」

「啊哈,是費用問題,是吧?在印度尼西亞這裡,你可以買得起用來做試驗的嬰兒?」

「我沒買過嬰兒!」

「但你的試驗機構擁有這些嬰兒,不是嗎?」他把檔案轉向華納,指著上面。

凱特順著他的指頭看過去。

「華納小姐,你的試驗機構是這兩個孩子的——這全部103個孩子的——法定監護人。是不是?」

「法定監護權並不是所有權。」

「你的用詞不同而已,荷蘭東印度公司從前也是這麼玩的。你知道它嗎?我肯定你知道。他們用的是殖民這個詞,但他們擁有印度尼西亞超過200年。一家公司擁有我的國家和裡面的人民,他們對待我們就像是對待他們的財物,予取予求啊。1947年,我們終於得到了獨立。但那段記憶對我的人民還並不遙遠。陪審團也會同樣看這個問題的。是你帶走了這些孩子,不是嗎?你自己也說了,你沒為他們花錢,我也沒看到有父母的記錄,他們沒有表示同意收養。他們到底知道不知道你佔有了他們的孩子?」

凱特狠狠地盯著他。

「所以我這麼認為,現在我們有所進展了,誠實是最好的方法。最後一個問題,華納小姐。我發現你的研究是由伊麻裡雅加達公司研究部資助的。這很可能僅僅是巧合——但很不幸的是——65年前荷蘭人被驅逐出去的時候,伊麻裡控股公司買下了很多他們的資產。所以支援你的事業的錢來自……」

那個男人把那幾頁紙塞進資料夾,站了起來,彷彿他是個印度尼西亞版的佩裡·梅森,正做他的結案陳詞,「你也能明白陪審團會怎麼看待這個問題了吧,華納小姐。你的人離開了,但換了個名字又回來了,繼續剝削我們。20世紀你們要的是甘蔗和咖啡豆,現在你們要的是新藥,你們需要新的天竺鼠來做試驗。你們帶走我們的孩子,進行你們在你們自己的國家裡不能進行的試驗,因為你們不會在你們自己的孩子身上這樣做,然後出了問題的時候——可能是有個孩子病了,或者是你們覺得當局會發現了——你們就除掉這些孩子。但哪兒出問題了。可能你們醫師中有個人不願殺害這些孩子,他知道這是錯的,他反擊了,在打鬥中他被殺了。你知道警察要來了,所以你就編了這個綁架的故事?是的。你可以承認這些:那樣會更好。印度尼西亞是個寬大為懷的地方。」

「不是這樣的。」

「這是最符合邏輯的情節,華納小姐。你沒給我們別的可能,你要見你的律師,你堅持要我們釋放你。想想看,這看起來像是怎麼回事吧。」

凱特盯著他。

那男人站起來,走向門口,「好吧,華納小姐。我必須警告你,下面要發生些不那麼令人愉快的事情。合作是最好的,但是當然啦,你們這些聰明的美國人總是知道什麼是最好的。」

chapter11

尼泊爾斯米克特郊區

伊麻裡集團研究綜合體

「醒醒,吉伐爾,他們在叫你的號碼了。」

吉伐爾努力睜開他的雙眼,但光線太刺眼了。他的室友俯在他身上,在他耳邊小聲說著什麼,但他聽不清。遠處有揚聲器隆隆作響:「204394,立刻前來報到。204394,立刻前來報到。204394,204394。報到。」

吉伐爾從小床上一躍而起。他們叫了他多久了?他的眼睛往左瞧瞧,往右望望,搜尋著他和伐蘇同住的3米乘3米的小間。他的褲子和襯衫在哪兒?不要啊……如果他遲到了,忘了穿好制服,他們肯定會把他踢出去的。他們在哪兒?他的室友坐在他的鋪位上,舉著他的白色褲子和襯衫。吉伐爾抓過衣褲扯到身上,差點把褲子撕壞。

伐蘇低頭盯著地板:「抱歉,吉伐爾,我也睡過了,沒聽到。」

吉伐爾想說點什麼,但沒時間了。他跑出房間,跑進門廊。幾個小間空著,大多數小間裡面只住一人。在通往另一側的門口,一個勤雜工說:「胳膊。」

吉伐爾伸出他的胳膊:「204394。」

「安靜。」那個男人說。他把一個帶有小螢幕的手持裝置在吉伐爾的胳膊上晃動。它「嗶嗶」響了幾聲,男人轉過頭喊道:「人來啦!」他給吉伐爾開啟門,「往前走。」

吉伐爾加入到大約50名其他的「住客」當中。3個勤雜工把他們護送到一個擺著幾個長排椅子的大房間裡。椅子之間由高高的隔牆隔開,彷彿隔成了一個個工作間。椅子看起來有些像沙灘躺椅。在每把椅子旁邊,都有一根銀色的高杆,上面掛著3個袋子。袋子裡面裝著些清澈透明的液體,每個下面都吊著一根管子。在椅子另一邊,矗立著一臺機器,上面的讀數裝置比汽車儀表盤上的還多。機器底下有一捆電線垂落,系在椅子右邊的扶手上。

吉伐爾從沒見過這些玩意兒,迄今為止這種事情也沒發生過。從6個月前他到這處設施裡開始,日程幾乎從無變化:早餐、午餐、晚餐都有精確的時間點,食譜也總是老樣子。每餐之後,從他右臂上他們植入的那個閥門似的裝置那裡抽血;有時候在下午要去鍛鍊,胸口掛著監控的電極。剩下的時間裡,他們都被關在那個小間裡,3米乘3米,裡頭有兩張床和一個衛生間。隔個兩到三天,他們會用一臺會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的大型機器給他拍張照。他們總是告訴他躺著別動。

每週他們要洗一次澡,在一間很大的集體浴室裡男女混浴。目前為止那是最麻煩的部分——在浴室裡你得設法控制住自己的慾望。他剛來的那個月,有一對被抓到在胡搞。之後再也沒人看到過他們。

上個月,吉伐爾試著想要在沐浴時段留在他的小間裡,但他們抓到了他。監察咆哮著衝進他的房間:「你下次再不守規矩,我們就會把你踢出去!」吉伐爾嚇得要死。他們定期發給他錢,相當多。因此他別無選擇。

去年,他家裡失去了農田。沒人能靠一小塊農田繳清那些稅,要是大些的田地,也許可以。地價跟坐了火箭似的,全印度到處都人口膨脹,所以他的家裡和許多別的農民家裡做了同樣的事:讓他們的長子去城裡工作,雙親和小些的孩子們守在家裡。

他的大哥在一家制造電子產品的工廠裡找到了工作。吉伐爾和他的父母在他上班後一個月去看過他。那兒的條件比這裡惡劣得多,工作已經讓他付出了代價——離開他家農田的那個強壯的、活力四射的21歲男人,看起來一下子就老了20歲。他臉色變得蒼白,頭髮越來越稀,走路都有點駝了。他總在咳嗽,他說廠裡有病菌,宿舍裡的每個人都得病了,但吉伐爾不相信。他哥哥把他攢下的那點錢交給他父母,然後說:「想想看,五到十年以後,我就有足夠的錢給我們再買一塊田啦。我會回到家裡,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他們都裝作十分興奮的樣子。父母說他們為他感到十分驕傲。

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吉伐爾的父親告訴他們,明天他要出去,找個好點的工作。以他的本領,肯定能在哪兒當上管理層,他會賺很多錢的。吉伐爾和他母親只是點頭。

那天夜裡,吉伐爾聽到他的母親在哭喊,片刻之後,他父親也叫喊起來。以前他們從沒吵過架。

第二天夜裡,吉伐爾溜出了他的房間,給他們寫了張留言,然後動身前往最近的大城市。城裡滿是在找工作的人。

吉伐爾求職的前七家都拒絕了他。第八個地方有些與眾不同,他們什麼問題都不問。他們往他嘴裡伸進根棉籤,讓他在一間很大的接待室裡等了一個小時,大部分人之後被要求離開。又等了一個小時以後,他們叫了他的號碼——204394——並告訴他,他們可以僱用他到一家醫療研究機構工作,然後他們告訴他薪酬。然後他就迫不及待地簽下了協議,急得甚至傷到了手。

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好運。他以為條件會很差,但他錯得不能再錯了——實際上這裡的條件簡直是在度假。可現在他全搞砸了,他們肯定是要把他踢出去了。他們叫過他的號碼了,而他沒按時報到。

也許他攢下的錢已經夠買一塊新田了,也許他還能找到另一家研究機構。他曾聽說過那些大企業會彼此通氣那些差勁工人的黑名單。那些人到哪兒都找不到工作,簡直是自取滅亡。

「你們還在等什麼!」那個男人叫道,「找個座位。」

吉伐爾和另外五十來個白衣赤腳的「工人們」爭搶著椅子。人們用手肘互相推搡,好幾個人都跌倒了。看起來每個人都能找到一把椅子,唯有吉伐爾例外。每次他走近一把椅子,就有人在最後一刻先坐進去。如果他找不到椅子會怎麼樣?也許這是個測驗,也許他該……

「各位,放鬆,放鬆。當心裝置。」那男人說,「只要找把最近的椅子就好。」

吉伐爾長舒了一口氣,朝下一排走去,也坐滿了。在最後一排裡,他找到了一個座位。

又進來一群勤雜工,他們穿著長長的白色大褂,帶著平板電腦。一個看起來蠻年輕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把那些袋子連到他胳膊上的閥門上,然後把那些圓形的探頭貼到他身上。她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就走到他旁邊的椅子去了。

也許只是一次新的測試,他想。

他突然覺得昏昏欲睡。他把頭往後靠去……

吉伐爾醒來的時候還在同一張椅子上,那幾個袋子都被拿走了,但探頭還連著。他覺得頭昏腦漲,渾身無力,好像感冒了似的。他努力想要抬起頭來,頭太沉了。一個白大褂走了過來,用一個手電筒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拿下那些探頭,讓他起來,跟其他人一起站到門口去。

他站起來的時候,兩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抓住椅子的扶手,穩住身子,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向人群。他們看起來半夢半醒似的,一共大概有25個人,是進來人數的差不多一半。剩下的人呢?他又一次睡過頭了?這是懲罰嗎?他們會告訴他原因嗎?一兩分鐘後,另一個男人加入進來,他的模樣看上去比吉伐爾和其他人更糟糕。

勤雜工們帶著他們穿過另一條長長的走道,進入一個他以前從沒見過的奇怪的房間。這個房間空無一物,牆壁十分光滑,他感覺這裡像是個保險庫之類的地方。

幾分鐘過去了,他竭力剋制住想坐到地板上的念頭,還沒人告訴他可以坐下。他站在那兒,耷拉著沉重的頭顱。

門開啟了,兩個孩子被送了進來。他們不會超過七歲,頂多八歲。保安們讓他們留下和這群人一起,「砰」的一聲關上門走了。

那兩個孩子沒被麻醉,至少吉伐爾以為沒有,他們看起來是清醒的。他們迅速地走進人群中,從一個人面前跑到另一個人面前,試圖找出一張熟悉的面孔。吉伐爾覺得他們快要哭出來了。

他聽到房間的另外一頭有機械的響動聲,像是個絞盤。幾秒鐘之後,他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放下來。他的腦袋好重啊,他費勁地抬起頭來,幾乎看不清那個東西。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個巨大的、鐵質的國際象棋小兵,不過頂上是平的。也許有些像一口鐘,但它邊上是光滑的、筆直的。那東西足有4米高,一定很沉,因為放下它所用的四根纜繩都非常粗大,周長大概有25釐米。離地面還有大概6米時,它停了下來,有兩根纜繩沿著牆上一條吉伐爾之前沒注意到的軌道繼續往下。它們移到跟那個巨大的機器幾乎同高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看著像是收緊了些,從兩邊把那裝置固定好。吉伐爾緊張地仰望著,從機器頂上又有一根纜繩躥了出來。這根比邊上的幾根更粗壯。和其他幾根不同的是,這根不是金屬的,甚至都不是實心的。看上去裡面是一捆電線或者是計算機資料線,類似於某些電子產品裡的排線。

那兩個孩子在人群中停住不動了。所有的大人都在努力望著上頭。

吉伐爾的眼睛適應些了,現在他能分辨出在那臺機器的邊上刻著一個標誌。看起來有些像是納粹的符號,那個……他想不起叫什麼了。他覺得好睏。

那臺機器暗沉沉的,不過吉伐爾覺得他能聽到一陣微弱的悸動聲,彷彿有人在有節奏地敲打著一扇堅固的門板——嘭,嘭,嘭。也許是像那臺拍照的機器的聲音。這是一臺特別的攝像機嗎?在拍集體照?那嘭嘭聲每秒鐘都在變強,然後那顆巨大的卒子頂上發出了光——顯然它頂上開了些小窗。那橙黃色的光線隨著嘭嘭聲的節拍閃動,視覺效果簡直像個燈塔。

吉伐爾被那臺機器的聲光脈動深深迷住了,都沒注意到周圍的人們倒下。某種事情正在發生,隨後他身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他的腿變得沉重起來。他聽到些好像彎曲金屬的聲音——機器在被兩邊的繩索拖動:它在費力地往上升去。

地板對他的引力似乎每秒鐘都在增強。吉伐爾環顧四面,卻看不見那兩個孩子。吉伐爾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他轉過身去,看到有個人趴在他身上。那人的臉上滿是深深的皺紋,血從他鼻子裡往外奔湧。吉伐爾意識到這男人手上的皮膚正在剝落下來,沾到吉伐爾的衣服上。不,不止是皮膚。這男人的血也開始在吉伐爾的襯衫上滲開來。這人朝他倒了下來,他們倆都跌到了地上。吉伐爾聽到機器的嘭嘭聲裡混進了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光線也不再閃動,同時他感到從他鼻子裡有血流到他的臉上。然後聲音和光線戛然而止。

在控制室裡,常醫生和他的團隊站在那兒,看著試驗物件們倒下,變成一堆皺巴巴的屍體,血肉模糊。

常醫生跌坐回椅子裡。「好了,結束了,關掉它。」他摘下眼鏡,扔到桌子上,捏著自己的鼻樑,精疲力竭,「我得去跟主管報告這個結果。那人會不高興的。」

常醫生站起來,向門口走去,「開始打掃吧,用不著驗屍解剖。」解剖的結果肯定跟之前25次試驗一樣。

兩個清潔工在「一二一」地來回晃盪屍體,然後鬆開,把屍體拋進搖晃著的塑膠桶裡。桶裡大概能裝十具屍體,或者更多點,或者更少點。今天他們多半要往焚化爐跑三趟了,如果他們能把屍體堆高些,也許是兩趟。

至少這些屍體還是完整的。他們以前做過更麻煩得多的清潔工作:那些碎成一塊塊的屍體簡直好像永遠也收拾不完。

穿著防化服工作很困難,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們抬起又一具屍體,往前面蕩去,這時——

屍堆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兩個孩子正在屍體下面掙扎,奮力爬出來。他們渾身都是血。

一個人開始清開屍體,另一個轉向攝像頭,揮動手臂:「嘿!我們發現了兩個活著的!」

chapter12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禁閉室

「喬什,能聽到我說話嗎?」

喬什·科恩努力睜開他的雙眼,但光線太亮了。他的腦袋在抽痛。

「來,再給我一個。」

喬什勉強能看到自己旁邊坐著個模糊的身影,下面是一張硬床板。他在哪兒?這兒看起來像是站裡的一間拘留室。那個男人把一個小球拿到喬什鼻子下面,「啪」的一下捏碎了它。喬什聞到了有生以來最可怕的味道——一股刺鼻的氨氣味勢不可當,飛快地穿過他的呼吸道,充滿了他的肺部,嗆得他整個人往後一倒,腦袋撞到了牆上。持續的抽痛變成了尖銳的刺痛。他閉上眼睛,揉揉腦袋。

「好了,好了,放鬆點。」是站長大衛·威爾。

「發生什麼事了?」喬什問。

現在他的眼睛能睜開了。他發現大衛穿著全套護甲,還有兩個外勤特工站在房間門口。

喬什坐起身來:「肯定是有人放了個竊聽器……」

「放鬆點,不關竊聽器的事。你能站起來嗎?」大衛問。

「我覺得能。」喬什掙扎著站起來。電梯裡將他放倒的氣體讓他現在仍然頭昏腦漲。

「很好,跟我來。」

喬什跟著大衛和那兩個特工走出了禁閉室,走上一條通往伺服器機房的長廊。在伺服器機房的門口,大衛轉身對那兩個特工說:「在這等,有任何人進來就通知我。」

在伺服器機房裡,大衛的腳步加快了,喬什幾乎是要用跑的才能跟上。站長身高超過6英尺,肌肉發達,雖然還比不上那些橄欖球中後衛球員,但也壯實得足以讓任何想在酒吧裡滋事的醉鬼先掂量一下。

他們在擁擠的伺服器之間繞來繞去,躲過一個個高聳的金屬箱子,箱子上紅色、綠色、黃色的燈光閃爍。房間裡很涼快,機器響個不停的嗡嗡聲讓人有輕微的迷失感。三個人組成的it組總是在做伺服器維護工作——加加減減,更換硬體。這地方簡直亂得像個豬窩。喬什被一根電源線絆到了,但他還沒摔倒,大衛就轉過身來抓住他,隨即一把把他身子推直。

「你還好吧?」

喬什點點頭:「嗯,這地方太亂了。」

大衛什麼也沒說,但接下來的路上他走得慢了點。他們在伺服器機房背後的一個立式金屬儲物櫃前停下。大衛把櫃子推開,露出一扇銀色的門及一塊麵板。掃描掌紋的紅色光線從他的手掌上閃過,另一塊麵板開啟來,進行面部和視網膜掃描。全都掃完以後,牆壁分開,露出一扇黑色的金屬大門,看起來像是戰艦上的艙門。

大衛又做了一次掌紋掃描,開啟大門,帶著喬什走進裡面。裡頭的房間大約有半個高中健身房大小,這裡彷彿一個四周都是水泥牆的洞穴,他們走到中心部位的腳步聲在周圍製造出響亮的回聲。那兒放著一個不大的玻璃盒子,大約12英尺見方,吊在幾根金屬擰成的粗大纜繩下。玻璃盒散發著柔和的光線,喬什看不到裡面,但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

喬什曾懷疑過樓裡有這麼個房間,但他自己從沒親眼看到過。這是個靜室。整個雅加達站總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視為靜室——在這裡任何監聽裝置都會被遮蔽。在站裡本沒必要再採取更多的預防措施了——除非你不希望大樓裡別的任何人聽到你的聲音。

應該會有某些談話需要這樣的地方。他懷疑站長跟其他的站長在這裡通過電話和進行影片交談,也許甚至還在這裡跟中央機構進行聯絡。

當他們靠近這個小房間的時候,一小段懸空的玻璃樓梯伸了出來,等他們爬上去進入房間以後又迅速收了起來。在他們身後,一扇玻璃門關上了。在房間的另一頭,牆上是一大排計算機顯示屏,除此之外,這個房間空曠得讓喬什感到意外:一張簡易摺疊桌,四把椅子;兩部電話和一個話筒,還有一個老式的鋼製檔案櫃。傢俱都是便宜貨,跟這個場所有些不相稱,倒像是你會在建築工地上的活動板房裡看到的那些貨色。

「隨便坐。」大衛說。他走到檔案櫃前,抽出幾個資料夾。

「我有事要報告,這非常重要……」

「我想你最好先聽我說。」大衛走到桌邊,和喬什一樣坐下,把檔案放在他們倆中間。

「恕我直言,我必須報告的東西可能會改變你對全域性的大觀念,隨後可能要來一次大規模的重新評估,重新評估雅加達站正在進行的每個行動,甚至要重新評估我們分析所有……」

大衛抬起一隻手:「我已經知道你要告訴我的東西了。」

「你知道?」

「我知道。你要告訴我,我們這些年來正在追蹤的恐怖威脅,包括正在發達國家進行的那些我們尚未明瞭的行動,絕大部分——並非像我們曾懷疑的,來自大約12個獨立的恐怖分子和原教旨主義者的團伙。」

喬什沉默了,大衛繼續說道:「你要告訴我,時鐘塔現在相信,這些團伙其實都只是一個全球性的超級組織的不同面孔,這個組織的規模超乎任何人的想象,即便是最大膽的猜測。」

「他們已經告訴你了?」

「是的,但不是最近。我還沒加入時鐘塔之前就開始把各條線索拼湊到一起了。我當上站長的時候,他們就向我正式通報了這些。」

喬什轉過頭不看大衛。嚴格來說這算不上背叛,但意識到這麼大的一件事一直都瞞著他——情報分析部門的頭——真是讓他很受傷。同時,他開始懷疑是否他早該把真相拼湊出來,懷疑大衛是否對他一直沒能自己找出真相而深感失望。

大衛看起來發現了喬什的失望之情。「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實想把這事告訴你已經有段時間了,但這屬於‘需者方知’事項。另外還有些別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參加這次分析主任大會的240名左右出席者當中,142人再也沒能回家。」

「什麼?我聽不懂。他們……」

「他們沒有通過考驗。」

「考驗……」

「這次大會是一場考驗。從你抵達的那一刻,直到你離開,你都處在聲音和影片監控中。就像是我們在這兒審訊嫌犯一樣,大會的組織者在測量說話者的聲調、瞳孔的大小、眼球的轉動,還有其他十幾個特徵。簡而言之,全程觀測著分析主任們在會議中的反應。」

「來確定我們是否能保守情報?」

「是的,但更重要的是找出那些預先就知道了會上公佈的事情的人。說明白些,就是那些已經知道幕後存在一個超級恐怖集團的那些分析主任。這次會議是全時鐘塔範圍內的一次挖鼴鼠行動。」

這一刻,喬什覺得周圍的玻璃房間似乎都消失了。他能聽到大衛還在說話,但他已經沉入了自己的思緒中,那些聲音彷彿只是些背景。這次會議是為一個圈套所做的完美掩護。所有的時鐘塔僱員,包括分析員,都曾受過標準的反偵察課程訓練,騙過一個測謊器就是個標準科目。把一個謊話說得跟真的似的,相對來說還比較容易,但要偽裝出聽到一個意外的訊息,並且一直保持這種反應,全身各處都表現出可信的引數指標——這根本不可能。這是對每一個分析主任進行考驗啊,言下之意……

「喬什,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喬什抬起頭來:「不,我很抱歉,要接受的東西太多……時鐘塔被滲透了。」

「是的,而且我現在希望你能集中精神。形勢發展很快,我需要你的幫助。對分析主任進行考驗是時鐘塔防火牆措施的第一步。就在現在,全世界範圍內,那些從會上回來了的分析主任都在和他們的站長在跟這裡一樣的靜室裡會面,努力找出拯救他們所在的分站的辦法。」

「你認為雅加達站也被滲透了?」

「如果不這樣那才要嚇我一跳。更甚於此,對分析主任進行清洗是一系列程式的開端。那個計劃,防火牆計劃,是要把分析主任裡面的鼴鼠篩掉,然後剩下的分析主任們和站長們合作,確認出所有可能造成麻煩的人。」

「聽起來行得通。」

「本該如此,但我們低估了我們遭破壞的程度。現在我得告訴你一點關於時鐘塔的組織結構的事。你知道一共有多少分支機構:200到250個,隨時間有所變化。你得知道,我們會前就已經確認有些主任分析員是鼴鼠了——大約60個。他們壓根兒就沒能出現在會議上。」

「那會上那些是——」

「演員。大部分是以前做過分析員的外勤人員,或者別的什麼能裝得像模像樣的人。我們不得不這樣。有些分析主任已經知道時鐘塔分支結構的大概數量了,另外這些演員在行動中還有額外的貢獻:他們能協助進行這場為期三天的測謊。問些尖銳的問題,誘導回答,得到反應。」

「難以置信……我們怎麼會被滲透得這麼深?」

「這正是我們必須要解答的問題之一。還有更多的問題,並非所有地方組織都像雅加達站這樣。大部分比監聽站大不了多少,他們那兒只有少量辦事員,把他們收集到的人工情報和訊號情報送到中央處理。一個被滲透的監聽站是有害的——這意味著不管這個全球性的敵人是些什麼人,他們可以利用這些站來收集情報,甚至還有可能利用它們把假資料發給我們。」

「我們可能實際上是睜眼瞎。」喬什說。

「正是如此。我們最希望看到的情況是這個敵人只是在借鑑我們的情報收集系統,在準備一次大規模襲擊。現在我們知道那還不及真實情況的一半,還有幾個大分站也被滲透了。這些站跟雅加達站一樣,有情報收集系統,還有相當可觀的秘密行動能力。我們是20個大分站之一。這些分站是最後的防線,把那些敵人正在策劃的陰謀,不管什麼陰謀,阻擋在這個世界之外的一條單薄的紅線。」

「有幾個大站被滲透了?」

「我們不知道。但有3個大分站已經陷落了——卡拉奇、開普敦和馬德普拉塔都有報道,那些分站本身的特種部隊橫掃了他們的總部,殺死了大部分的分析員和站長。好幾個小時沒有從他們那邊得到資訊了。阿根廷上空的衛星檢測證實了馬德普拉塔站總部已被破壞。開普敦的叛亂者還得到了外部力量的協助。我們談話的當間,首爾、德里、達卡拉和拉合爾正在交火。這些分站也許能頂住,但我們最好是當它們已經失陷來考慮。現在我們自己的特種作戰部隊也可能正準備接管雅加達站,也許此刻房間外面正在發生這種事情,雖然我懷疑會這樣。」

「為什麼?」

「我相信他們會等你回來。考慮到你所知道的太多,當他們發動攻擊時,你會在目標列表的最前頭。早上的簡報會將會是發動攻擊的理想時刻:他們可能在等著那一刻。」

喬什覺得他的嘴裡有些幹。「這就是為什麼你把我從電梯裡劫了出來。」他想了一下,「那現在要做什麼?你希望我在簡報會之前辨識出員工裡面的危險分子?我們發動一次先發制人的攻擊?」

「不,」大衛搖頭說道,「最初的計劃的確如此,但現在不是了。我們得假定雅加達站將會陷落。如果我們和其他那幾個大分站被滲透的程度一樣嚴重,那就只是個時間問題。我們得總攬全域性,試著找出我們的對手的最終目標。我們必須假設,一個或者更多個分支會倖存下來,他們將會利用我們找到的東西。如果無人倖免,或許某個國家機構可以做到這點。但有一個問題你還沒有問我,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喬什想了一下,「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從分析主任開始?為什麼你們不先清理外勤特工隊伍?」

「很好。」大衛飛快地攤開一個資料夾,「12天以前,一個匿名情報員和我接觸,說了兩件事。第一,一次恐怖襲擊即將發生——其規模我們之前聞所未聞。第二,時鐘塔被滲透了。」大衛翻過幾頁,「他給了我們一個名單,上面有60個他說是被滲透了的分析員。我們暗中觀察了他們幾天,確認他們在使用死信箱,進行未經批准的聯絡。這就對上了。情報員說可能還有更多人。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其他站長和我組織了這個分析主任大會。我們隔離和審訊了那些被滲透的分析主任,用演員替代他們出席會議。無論情報員是什麼人,他要麼是不清楚外勤特工那邊的情況,要麼是出於他那邊的什麼原因對我們隱瞞了。情報員拒絕會面,我也再沒從他那邊得到其他資訊。我們推進會議程式,還有之後的清洗。情報員一直保持靜默。然後,昨天深夜,他再次和我接觸了。他說他希望把答應過的另一半情報交給我,裡面是一次代號‘多巴計劃’的大規模襲擊的細節。我們預定今天早上在芒加萊車站見面,但他沒出現,出現的是一個帶著炸彈的不明身份的人。但我認為他是想去的。在襲擊之後不久,一個小孩給了我一沓報紙,裡面是這個資訊。」大衛把一張紙從桌子上推過來。

多巴計劃是真實的。

4+12+47=4/5;瓊斯

7+22+47=3/8;安德森

10+4+47=5/4;埃姆斯

「某種密文。」喬什說。

「是啊,令人驚喜。其他的情報都是直來直去的,但現在這個才合理。」

「我搞不懂。」

「不管這密文裡究竟說的是什麼,但都應該是真實的資訊——這就是我們整個安排的目的。資訊員希望清洗分析員,這樣他就能把加密的訊息在恰好的時間點送過來——讓他能確信解開它的人不會是個雙面間諜——比如說你就不會是。他希望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對分析員的清理上,延遲交火,直到他能送出整個資訊。如果我們之前就知道我們被滲透得多徹底,我們就會先隔離外勤特工,讓時鐘塔進入完全封閉狀態。那樣我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談話。」

「嗯。但為什麼要費這個勁加密?為什麼不像之前那次聯絡一樣,送出明碼資訊?」

「問得好。他一定也處於監視下。在聯絡中明文告訴我們他想說的話必然會引起某些後果:可能會導致他的死亡,或者會加速這次恐怖襲擊。所以在監視他的人,不管是誰,現在應該認為我們還不明白這條訊息在說什麼。這可能就是他們還沒有攻陷更多分支機構的原因——他們仍然認為他們能控制住時鐘塔。」

「有道理。」

「是啊。但是還有個問題讓我困擾:為什麼找我?」

喬什想了一下,「是啊,為什麼不是時鐘塔的領導,其他任何一個時鐘塔分站站長,或者是直接向全世界的情報機構發出警告?他們擁有更多的遠端打擊力量,足以制止襲擊。也許是向他們做出提示會讓襲擊提前發生——跟明碼傳送資訊一樣。或者……你所處的位置特別適合制止襲擊?」喬什抬起頭,「或者你知道某些資訊。」

「很好。我先前提過,我在加入時鐘塔之前就開始調查這個超級恐怖集團了。」大衛站起身來,朝著檔案櫃走去,又拿出兩個資料夾,「我要給你看點東西,我花了十多年在這上頭了,之前從沒給任何人看過——連時鐘塔的人都沒。」

chapter13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雅加達西區警察局拘留中心

c審訊室

凱特往後翹著椅子,考慮著自己要做何選擇。她大概只能告訴調查員這個試驗專案開始時的情況。即便他不相信,她也得讓這些被記錄在案,他們控告她的時候有用。「停一下。」她說。

那男人在門口停了下來。

凱特讓椅子腿落地,把她的胳膊放在桌子上,「我的試驗專案收養這些孩子是有很正當的理由的。有些東西你必須明白,當我到雅加達來的時候,我本打算用美國在此的辦事方式來進行試驗。這是我所犯的第一個錯誤。我們失敗了——然後我們改變了我們的做事方法。」

那個小個子男人從門口轉了回來,坐下,聽著凱特描述她是怎麼花了幾個星期準備僱用病人的。

凱特的團隊原本通過一個合同研究組織(cro)來執行他們的試驗專案,就跟他們在美國做的一樣。在美國,製藥公司專注於開發新的藥物或者療法,當他們發現某些有潛力的專案時,他們通常就把試驗專案的管理工作外包給cro們。cro們會去找到對試驗專案感興趣的診所。診所或者是站點之後會讓病人們登記參加試驗,使用新療法、新藥物,然後定期檢測他們是否出現健康問題——是否有不良反應。cro對專案中的每個站點保持密切監視,向贊助商研究機構報告結果,後者再向fda或者是世界其他國家的管理部門提交報告。最終的目標是試驗出具有想要的治療效果、又沒有任何負面作用或者不良反應的結果。這是條漫漫長路,實驗室裡的新藥只有不到1%最後能出現在藥店裡的貨架上。

只有一個問題:雅加達,說大點,整個印度尼西亞,都沒有自閉症診所,只有寥寥可數的幾處專家門診關心發育紊亂。這些診所對臨床研究缺乏經驗——這對病人來說是很危險的狀況。印度尼西亞的醫藥產業非常弱小,這主要是因為市場太小了,所以很少有醫生曾接觸過藥物研發過程。

那家cro最後採用了新方法:直接去跟患兒的父母簽約,自己運營一家診所實施治療。凱特和試驗專案的首席研究員——約翰·赫爾姆斯醫生一起跟cro進行了長時間的會談,想找出別的選擇,但沒有成功。凱特力勸赫爾姆斯醫生推行這個方案,最終他同意了。

他們列了一張名單,羅列了雅加達周圍100英里範圍內有自閉症患兒的家庭。凱特在城裡一家最好的賓館訂了一間禮堂,邀請名單上的家庭出席。

接連幾天她都在寫專案宣傳冊,重寫,再修訂。最後,本衝進她的辦公室,告訴她如果她再拖延下去,他只好退出專案了。凱特讓步了,專案宣傳冊被送到道德委員會,然後送到印刷廠,而他們開始為活動做準備。

那天終於到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準備歡迎每個到來的家庭。她希望她的手能停止出汗。每隔一兩分鐘,她就得在褲子上擦擦汗水。第一印象最重要。自信,信任他人,專業。

她等待著。他們的宣傳冊夠多嗎?他們手頭有1000本,儘管他們發出的邀請函只有600份,可父母雙方可能都要來出席。別的家庭可能也會來——在印度尼西亞,沒有對患病家庭進行可靠的登記,也沒有可靠的資料庫。他們該怎麼應對?她讓本去準備在必要的時候使用賓館的影印機:在她講話的時候他可以準備好宣傳品的影印件。

預定開始時間過了15分鐘了,有兩個母親首先到來。凱特再次擦乾她的手,大力握手。她說話的嗓門有點太大了,「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謝謝光臨——不,就是這兒——隨便坐,我們隨時可能開始……」

預定開始時間之後30分鐘過去了。

預定開始時間過了1個小時。

她把來了的6位母親聚在一起,聊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怎麼了——你們是哪天接到邀請的?——不,我們還請了其他人——我想肯定是郵政系統出了問題……」

最後,凱特把這6個出席者帶到了賓館裡的一間小會議室裡,好讓大家都不那麼尷尬。她做了一個簡短的介紹,然後每個母親都找藉口溜走了,說是她們要去接孩子啊,回去工作啊,等等。

賓館樓下的酒吧裡,赫爾姆斯醫生已經喝成了只醉貓。凱特過去坐在他身邊,隨即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就側過身子靠近她說:「我早告訴你這行不通了吧。我們在這個城市裡永遠都僱不到人的,凱特。為什麼——嘿嗬,酒保,哈,這兒,給我再來一杯,呣,一樣的,好人啊——我說到哪兒了?啊,是的,我們得打點行裝了,快點。牛津大學給了我一份錄用函。上帝啊,我好想念牛津啊,這兒可真他媽的太潮溼了,每時每刻都感覺像在洗桑拿。可我得承認,我在這兒做出了生平最好的成績。說起來……」他又靠近了些,「我不想說出那個詞,說出來也許就不靈了。可……諾貝爾獎。我聽說啊,我被提名了——今年會是我的幸運年,凱特。我等不及要忘掉這次慘敗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學乖點呢?我覺得只要遇到有正當理由的事情,我就變成了軟心腸。」

凱特真想指出軟心腸的他可是提出了一份苛刻的協議——他的薪水是她的三倍,任何出版物或者專利上他的名字都在第一位,儘管整個研究事實上都建立在她博士後研究工作的基礎上——但她收住了自己的舌頭,喝完了杯中的莎當妮酒。

那天晚上她給馬丁打了個電話:「我做不……」

「打住,別再說下去了,凱特。只要你下定決心,你什麼都做得到的,你一直都可以的。在印度尼西亞有兩億人,這個小小的世界裡有大約70億人。大約有0.5%的人都患有程度不同的自閉症——這就是3500萬人——跟得克薩斯州的人口一樣多。你才給600個家庭發去了信件。別放棄,我不允許。我明早會給伊麻裡研究院裡管贊助的頭打個電話,他們會繼續資助你的——不管那個老混蛋約翰·赫爾姆斯在不在研究專案裡。」

這個電話讓凱特想起了那個她從舊金山給他打電話的晚上。那時候他向她承諾,雅加達對於她重新出發,繼續她的研究會是個很合適的地方。也許他終究是對的。

第二天早上,她走進實驗室,告訴本去訂製更多的專案宣傳冊,還要去找些翻譯來。他們要到農村去,他們要廣撒網——也不會再坐等那些家庭上門來。她炒掉了cro,她無視了赫爾姆斯醫生的抗議。

兩週以後,他們往3輛卡車上裝上了4個研究員、8個翻譯,還有一箱一箱的專案宣傳冊,上面印著5種文字:印尼馬來文、爪哇文、巽他文、馬都拉文,還有巴達維文。選擇哪幾種文字讓凱特煞費苦心:在印度尼西亞有超過700種不同的語言在被使用,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在雅加達和爪哇島最常用的5種。儘管有些滑稽,但她可不想讓她的自閉症療法專案因為交流問題而失敗。

結果和在雅加達市中心賓館裡的那次一樣,她的準備完全徒勞無功。一進入第一個村子,凱特和她的團隊就大吃一驚:那兒沒有自閉症患兒。村民們對宣傳冊毫無興趣。翻譯們告訴她,這兒沒人曾看到過哪個孩子有這些問題。

這完全不合邏輯。在每個村子裡面至少也該有兩個到三個可以請去參加試驗的物件,還可能更多。

在下一個村子裡的時候,凱特注意到有個年紀比較大的男翻譯,當其他的翻譯和團隊成員們去挨家挨戶探訪的時候,他靠在車廂邊上。

「嘿,你為什麼不去工作?」凱特問。

那個男人聳聳肩:「因為做不做都一樣。」

「該死的,才不一樣呢。你最好現在就——」

那個男人抬起手來:「我無意冒犯您,女士。我只想說,你們問的問題不對,問的人也不對。」

凱特打量著他:「是嗎?如果是你會去問誰?你會問什麼?」

男人從車旁一躍而起,對凱特打了個手勢,示意她跟上。他一路朝村子深處走去,跳過了那些看著比較好的屋子。在村子邊上,他第一次敲響了一戶人家的大門。一個矮個子婦女出來回應的時候,他用急促的語調飛快地說話,時不時朝著凱特指指。這場景讓她十分尷尬。她有些難為情地把白大褂的翻領拉上來。她不嫌麻煩地穿好全套行頭,完完全全把做出一副可信的、冷靜的外表當作天經地義的事情。她早該想到她在村民們看來是什麼樣子了:他們穿著的衣服大多是他們用從血汗工廠裡拿回家的邊角料自己做的,要不就是已經破爛不堪的舊衣服。

凱特發現那個女人離開了,便走上前去想向那個翻譯發問,但他舉起一隻手阻止了她。那個婦女回到門口,推著三個小孩,站到他們倆面前。孩子們盯著自己的腳尖,沉默地站著,猶如雕像。翻譯從一個孩子走向另一個,上下打量著他們。凱特移動了一下重心,開始揣測他下面要怎麼辦。這些孩子是健康的,沒有任何哪怕最輕微的自閉症症狀。翻譯在最後一個孩子面前彎下腰,又喊起話來。那個母親飛快地說著什麼,但他對她大喊大叫,然後她陷入了沉默。那個孩子緊張地說了三個詞。翻譯又說了些什麼,然後那個孩子重複了一遍。凱特懷疑,那是不是誰的名字,或者是地名?

翻譯站起身來,又開始指著那個女人叫喊。她猛力搖頭,反覆地說著一句話。被翻譯糾纏了幾分鐘之後,她低下了頭,語調也變低了,她朝另一間窩棚指了一下。那個翻譯的語氣頭一次變得溫和了些,看樣子他的話讓那個女人輕鬆了些。她把那些孩子趕回了屋裡,飛快地關上門,差點把最後一個孩子夾成兩半。

在第二間窩棚發生的事情和在第一家很像:這位翻譯大聲喊叫,指指戳戳,凱特尷尬地站在一旁。那個村民緊張地把她的四個孩子帶了出來,然後等在一旁,眼神焦慮。這次翻譯向一個孩子提出他的問題的時候,那個孩子說了五個詞,凱特覺得應該是幾個名字。那個母親表示反對,但翻譯無視她,繼續給那個孩子施壓。他回答以後,這個高大的男子躥了起來,把孩子們和他們的母親推到一邊,衝進門去。凱特手足無措,但當母親和孩子們跟進家裡去的時候,她也跟了過去。

窩棚裡有三個房間,擁擠不堪,簡直是牲口棚。她差點在裡面絆倒。在窩棚深處,她找到了翻譯,他正在和那個女人爭論著,語氣比先前更加激烈。在他們腳邊是個小孩子,骨瘦如柴,被拴在一根撐著天花板的木頭橫樑上。他的嘴被塞著,可凱特能聽到他嘴裡發出些有節奏的細微聲音。他前後搖晃著身體,把腦袋一下下往橫樑上撞。

凱特抓住翻譯的胳膊:「這是怎麼回事,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來回看著凱特和這個母親,看起來像是進退兩難:一邊是他老闆,一邊是頭困獸,體積和怒火還不斷在增長。凱特攥著他的胳膊,猛地把他拉到自己身邊,翻譯這才開口解釋:「她說這不是她的錯。他是個不聽話的孩子,不吃她準備的食物,不做她吩咐的事情,不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她說甚至叫他的名字他都不理。」

這些全都是自閉症的典型症狀:一個重度病例。凱特低頭看著這個孩子。

男人又補充了幾句:「她堅持說這不是她的錯,她說她留下他的時間已經比別人更長了,但是她無法——」

「別人?」

翻譯和那女人用正常的語調交流了幾句,然後轉向凱特:「村子外頭,那兒有個地方,他們把不尊重父母的孩子們帶到那兒,那些總不聽話的孩子,無法成為家庭一分子的孩子。」

「帶我去那裡。」

翻譯從那女人那兒套出了更多的資訊,然後朝著門口走去,離開這裡。那女人在他們身後叫喊。這男人轉向凱特:「她想知道我們是否會帶走他。」

「告訴她,是的,還有把他解開,還有,我們會回來的。」

翻譯把凱特帶到了村子南面的一片無人居住的樹林裡。他們找了一個小時仍然一無所獲,但他們繼續搜尋。偶爾凱特會聽到樹葉和樹木沙沙作響,好像有人在奔跑嬉戲。太陽快下山了,她不知道那時候這片森林會變成什麼樣。印度尼西亞是典型的熱帶氣候,氣溫幾乎是恆定的,日復一日,季復一季。爪哇島上的叢林是危險的蠻荒之地,是各種蛇、大貓和昆蟲的家園。這裡沒有留給小孩子的生存空間。

她聽到遠處有叫聲,翻譯對她喊道:「凱特醫生,快過來!」

她衝過濃密的樹籬,在繁茂得過分的樹林裡奮力開出一條路來,還摔倒了一次。她找到了翻譯,他抓著一個小孩,比之前窩棚裡的那個更瘦。儘管他的皮膚是深棕色的,但她還是可以看到他臉上的汙垢和塵土。他掙扎著想逃出翻譯的掌握,號叫得好像一隻被抓住的報喪女妖。

「還有其他人嗎?」凱特問。她看到大約50碼外有個坡頂屋,一個簡陋的藏身之所。裡面會躺著個孩子嗎?她朝那邊走過去。

「別過去,華納醫生。」翻譯緊了緊抓住孩子的手,「那兒沒別人——沒有別的要帶回去的人了。請來幫下我。」

她抓住那孩子的另一隻胳膊,他們把他押回車隊。他們召集研究團隊,然後把那個之前被拴在橫樑上的孩子帶了回來。他們得知這孩子叫阿迪,那個森林裡的孩子沒有名字。他們知道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會站出來,承認他們對這個孩子做下這一切的人,他的父母或者別的什麼人,都不會。凱特給他起名蘇利耶。

當研究團隊齊聚在車裡的時候,凱特朝她手下這位翻譯逼問道:「我現在希望你能告訴我之前你在那兒做了什麼——確切地說是你說了什麼。」

「我覺得你不會想知道的,醫生。」

「我覺得我是絕對想要知道的,現在說吧。」

這個男人嘆了口氣:「我告訴他們,你們是關心兒童福利的慈善組織。」

「什麼?」

男人直起腰來:「無論如何,他們就是這麼看待你們的,所以沒差別啦。他們不懂臨床試驗是怎麼回事,他們從沒聽過這類事情。看看你周圍:這些人的生活方式還是跟一千年之前一樣。我告訴他們,你得看看他們的孩子們,你會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他們還是不信任我們,有些人認為他們會沾上麻煩,但多數人只是擔心事情會傳出去。在這兒,有個有問題的孩子是件危險的事情,人們不會讓別人看到他們。如果事情傳出去了,其他的孩子會很難找到配偶——他們會說,‘也許你給他生下的孩子,會跟孩子父親的兄弟一樣有問題。’他們會說,‘他的血統有問題’。但當我讓孩子們說出他們的兄弟姐妹的名字的時候,他們告訴了我真相。孩子們還沒學會在這些問題上撒謊。」

凱特思量著這個男人的敘述,這確實有用。她轉向團隊:「好的,我們以後就這麼做。」

赫爾姆斯醫生朝凱特和這位翻譯走來:「我不會這麼做的。對父母說謊,來讓一個孩子參加臨床試驗,這違反了基本的醫學倫理,這簡直是道德敗壞。」他停了一下,好加強效果,「無論他們的生活環境是什麼樣的,所在社群的社會規範如何。」他瞪了凱特一眼,然後又瞪著其他人。

凱特打斷了他的肆意演出,「隨你便。你可以在這裡等,其他任何人也一樣,只要同意把這些孩子丟下等死就行。」

赫爾姆斯醫生回身面對她要再次開火,但本截住了他,「嗯,我加入。我討厭在車裡等著,也討厭讓人去死,不管為什麼。」他轉身收拾裝備,當中停了一下,請別的隊員幫忙。

剩下的三個助手有些勉強地開始幫助他,這時候凱特才意識到他們之前在騎牆。她在心裡默默記下要謝謝本,可這天的工作很快就忙起來了,最後她忘了這事。

在下一個村落裡,隊員們扔掉了試驗宣傳冊,但村民們開始收集那些冊子,於是隊員們轉為把冊子分發出去——村民們把它們拿回家糊牆保溫。這個善行有助於他們證實自己是援助工作者的說法。對凱特來說,看到這些她花了那麼多時間搞出來的冊子能派上好用場也挺不錯的。

赫爾姆斯醫生繼續抗議,但其他的工作人員都把他忽略掉了。隨著車裡漸漸裝滿了孩子,他的抗議也漸漸變得溫和。這天還沒過完,每個人都看出他在後悔自己先前的行為了。

回到雅加達以後,他在其他工作人員離開之後進入了凱特的辦公室,走近她說道:「聽著,凱特,我有些話要跟你說。經過……唔……一些考慮之後……還有,坦率地說,看到這些工作對……呃……孩子們,產生的某些影響之後……我必須得說,我確信我們完全沒有違反醫學倫理的規範,也沒有觸犯我個人的良心,所以我,嗯,很樂意領導這項試驗。」他挪動身子想要坐下。

凱特埋頭處理她的檔案,頭也不抬,「別坐,約翰,我也有些話要跟你說。之前在外面工作的時候,你把你的安全、你的個人名譽,都置於那些孩子的生命之上、這是不可接受的。你我都知道我不能解僱你,可我完全沒辦法跟你在這樣一個賭上孩子們性命的試驗中共事。如果他們中的哪一個身上出了問題,如果你讓他們遇到危險,我會受不了的。我知會了試驗的贊助方,伊麻裡研究院,說我想離開,然後發生的事情可真有趣。」她從紙堆裡抬起頭看著對方,「他們告訴我,如果沒有我他們不會贊助這項試驗。所以要麼你辭職,要麼我辭職,那麼你就會失去贊助資金,而我只要給專案換個名字,繼續進行就好。噢,順便說一句,明天早上搬運工就會來收拾你的辦公室了——所以不管你做何決定,你都得去重新租間房。」

她走出了辦公室,回去過夜。第二天,赫爾姆斯永遠地離開了雅加達,凱特成為專案中唯一的研究員。凱特請馬丁打了幾個電話,動用了些人情,然後專案組就成了所有參加試驗的孩子的法定監護人。

凱特講完了她的故事,然後審訊者站起來,對她說:「你指望我會相信這些?我們不是野蠻人,華納小姐。去跟雅加達的陪審團講這個故事吧,祝你好運。」不等凱特做出任何反應,他就離開了房間。

在審訊室外面,那個小個子朝著圓滾滾的警察局局長走去。局長用自己汗水淋漓的胳膊摟住他問道:「進行得怎麼樣了,帕庫?」

「老大,我覺得她現在可以隨你擺佈了。」

chapter14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安全通訊室

喬什從玻璃房子裡朝外看去,看著遠處的水泥牆,努力消化著大衛告訴他的東西。時鐘塔被滲透了,好幾個大分站已經開始為自己的生存而戰。雅加達站不久也將會遭到攻擊,除此以外,還有一次全球級別的恐怖襲擊迫在眉睫。

而大衛需要喬什解開一段密文來阻止它。

還真是毫無壓力啊!

大衛從檔案櫃邊上回到桌邊坐下,「我一直在研究我十年前,‘9·11’襲擊之後不久形成的一個理論。」

「你認為這次襲擊和‘9·11’襲擊互相關聯?」喬什問道。

「我是這麼認為的。」

「你認為這也是基地組織策劃的行動?」

「未必。我相信基地組織僅僅是實施了‘9·11’襲擊。我相信另一個組織,一個叫伊麻裡國際集團的全球性組織,是這次襲擊真正的策劃者、出資人和受益方。我認為這是為了給伊麻裡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進行大範圍的考古發掘提供掩護,那其實是一場設計精妙的劫掠——一次搶劫。」

喬什盯著桌面,大衛失去理智了嗎?這種「9·11」陰謀論之類的貨色只配出現在網路論壇上,而不是嚴肅的反恐工作中。

大衛看起來發現了喬什的牴觸情緒,「聽著,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請聽我說完。在‘9·11’之後,我在一家醫院裡待了差不多一年才康復,這段時間夠我想清很多事了。很多關於這次襲擊的事情讓我覺得不合邏輯。為什麼首先襲擊紐約?為什麼不同時撞擊白宮、國會大廈、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域性?這樣子的4次飛機撞擊,就能讓整個美國,特別是讓我們的國防力量陷入癱瘓。這會令我們完全陷入混亂。為什麼只用4架飛機?他們肯定可以訓練更多飛行員的。那天早上,他們可以劫持30架飛機的,只要他們從特區的杜勒斯機場、國家機場劫持,從巴爾的摩劫持,也許還可以從里士滿劫持,亞特蘭大也非常近:那兒的哈茨菲爾德-傑克遜機場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機場。天曉得哪。他們那天,大有可能在乘客們開始反擊之前就把100架飛機撞到地上。而且他們應該早就知道,飛機撞擊是一個只能用一次的戰術,所以他們本該讓影響最大化。」

喬什點點頭,仍頗為懷疑,「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

「還有其他問題。為什麼在你明知道總統不在城裡,而在佛羅里達的一家小學裡的那天發動襲擊?顯然,襲擊的目標並不在於剝奪我們的戰鬥能力——當然,五角大樓被撞擊了,很多勇敢的美國人死掉了,但總的來說其效果僅僅是,真的,僅僅只是激怒了五角大樓和軍方——全國人民也為之憤怒。在‘9·11’之後,美國出現的那種求戰欲是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襲擊還有另一個效果:股票市場暴跌,一次歷史性的暴跌。紐約是世界金融中心,你去撞擊那兒從邏輯上看只會是為了一件事:讓股票市場崩潰。這次襲擊很好地辦到了兩件事:保證爆發一場戰爭,一場大戰;同時,讓股票市場暴跌。」

「我從沒以這個角度看待過這件事。」喬什說。

「當你在醫院裡待了快一年時間,每天白天重學走路,夜裡追問為什麼的時候,看事情的角度就會很不一樣。我在醫院的病床上沒法對恐怖分子多做研究,所以我著重從金融角度研究。我開始觀察誰是這次金融動盪裡的大贏家,誰在做空美國股票,哪些公司在市場上做空,誰擁有看跌期權,誰發了大財。然後我開始觀察誰從戰爭中獲利了,主要是那些私人保安承包商和油氣公司。名單縮短了。然後另一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次襲擊幾乎確保了在阿富汗會發生一場戰爭。也許那兒有什麼東西是這個團伙想要的,他們需要一個掩護,讓他們可以進入那裡,搜尋什麼東西。要不也許那東西在伊拉克,也許兩邊都有。我知道我必須要走出去,到前線去,找到真正的答案。」

大衛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到了2004年,我又能站起來了。那年我向cia提出申請,但是被拒絕了。我又鍛鍊了一年之後,2005年再次被拒絕了,然後繼續鍛鍊。我考慮過要不要去加入美國陸軍,但我覺得,我必須要參加諜報行動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喬什低下頭。聽到這些話,他現在對大衛有了一些全新的瞭解。他以前一直把站長當作一個不可思議的超級戰士,總是想當然地覺得大衛一直就是這樣的。站長曾筋斷骨折地躺在病床上一年,曾被拒絕成為外勤特工——兩次——簡直有點讓他震驚。

「什麼?」大衛說。

「沒什麼……我只是……想當然地以為你一直是職業特工。以為你‘9·11’的時候就在情報機關裡做事。」

大衛的嘴角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錯啦,錯得太離譜啦。我那時候其實是個研究生,在哥倫比亞大學,你信嗎?也許這就是cia老拒絕我的原因——他們不希望一個會想太多的人進入外勤單位。不過看來畢竟事不過三——2006年他們錄用了我。也許是他們有太多的特工流失到了私人保安承包商那邊。不管原因如何,我很高興能去阿富汗。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那張縮短了的名單上,有三家公司,全是另一家公司的子公司,那家公司就是:伊麻裡國際集團。其安保分公司——伊麻裡保安負責協調他們的行動,但‘9·11’帶來的資金則流入了他們在前臺的幾家公司。我還發現了一些別的事情,一次新襲擊的計劃,代號‘多巴計劃’。」大衛指著檔案,「這檔案裡就是我對這次襲擊所知的全部。很少。」

喬什開啟檔案,「這就是你進入時鐘塔的原因吧:為了調查伊麻裡和‘多巴計劃’?」

「一部分。時鐘塔對於我是個理想的平臺。我那時候知道了,伊麻裡是‘9·11’的幕後黑手,他們從襲擊中大發橫財,他們正積極地在阿富汗東部和巴基斯坦的群山中尋找什麼。但我還沒能拼湊出全部的圖景,他們就找上了我。在巴基斯坦北部,他們差點殺掉了我。在官方的名單上,我在行動中死去了,這是個完美的退出機會。我需要一個新的身份、新的地方,來繼續我的工作。我在進入阿富汗戰場之前從沒聽說過時鐘塔,但我逃到了這兒。這是個理想的地方,我們進入時鐘塔都是出於我們各自的原因。它是那時候我得以生存的關鍵,也是我最終了解關於伊麻裡和‘多巴真相’所需的工具。我從沒告訴任何人我真正的動機,顧問基岡除外。他把我帶進時鐘塔,四年前又幫助我建起了雅加達站。在伊麻裡的問題上,我一直沒取得多少實質性的進展,直到一週前,那個情報員找上了我。」

「這就是為什麼那個情報員選擇了你。」

「看起來是的。他知道我做過的調查,他知道我應該擁有這份檔案。其中或許有著解開這份密文的鑰匙。我所知的是伊麻裡國際集團以某種方式涉足了‘9·11’,可能也涉足了之前之後其他一些恐怖分子的陰謀,還有,他們正在策劃某個更大的,大得多的事件:‘多巴計劃’。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了雅加達——離多巴火山最近的大城市。我認為這個名字是對襲擊開始地點的提示。」

「一個合乎邏輯的猜想。我們對‘多巴計劃’有些什麼瞭解?」喬什說。

「不多,除了少許背景資料外,還有一份備忘錄提到了它。是一份關於城市化、交通基礎設施,還有限制總人口的可能的報告。無論‘多巴’指的是什麼,我相信這就是它的目標:大量減少世界總人口。」

「這某種程度上限制了可供選擇的方案。一次能減少全球人口的恐怖襲擊可能是生物武器襲擊:或者是讓環境發生劇烈變化,或者是煽起一次新的世界大戰。我們不必討論自殺炸彈——必然是規模更大的方式。」

大衛點點頭,「大得多,而且多半是我們始料未及的東西。雅加達是個理想的發動襲擊的地點——人口密度很高,而且這兒有無數的外國人。一次襲擊開始以後,就會讓雅加達有錢的外國人趕往機場,從那兒飛往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

大衛用手朝喬什身後那一大排計算機螢幕一比畫:「你身後的這些計算機連線著中央機構的我們自己的伺服器,還有餘下那些分支機構的。裡面有我們所知的一切情報——關於現在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的,關於那些形形色色的恐怖團伙和組織的,我們現在知道它們都是伊麻裡國際集團的幌子。不多。先看這些,快點,然後迅速轉頭研究本地最新情報。如果在雅加達正在發生什麼,我們有責任第一個去調查它。如果雅加達站陷落的話,我們得把我們所知道的資訊傳遞出去。跳出既有的條條框框思考,無論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是什麼,它很可能不符合任何固有的模式。找些我們通常不會起疑的事情——就像沙特公民在德國學習飛行,然後前往美國;就像是俄克拉何馬有人買了成噸的肥料,可他不是農民。」

「其他資料夾裡是什麼?」喬什問。

大衛把一個資料夾從桌上推過來:「這個資料夾裡包括我在加入時鐘塔之前收集到的所有關於伊麻裡的資訊。」

「計算機裡沒有?」

「沒有。我也從沒把它交給時鐘塔,你會明白為什麼的。另外一個信封裡有一封信,我寫給你的。如果我死了,你就開啟。裡面有些給你的指令。」

喬什想要說些什麼,但大衛打斷了他:「還有最後一件事。」

大衛站起來,從房間角落裡拿出一個小箱子,他把箱子放在桌面上:「這個房間和外面的密室能給你提供點保護,還有,我希望,能提供給你足夠解讀資訊、找出真相的時間。他們最後才會來時鐘塔總部找你。無論如何,我很懷疑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不管你找到了什麼,發到我手機上。右邊頂上這個監視器顯示的畫面來自一個攝像頭。它在門上頭,衝著伺服器房裡面攝像,這樣如果有人想要進來,你就會知道。正如你所知,出於安全原因,在總部大樓裡沒有攝像裝置,所以你得不到太多預警。」他開啟箱子,拿出一把手槍。他把彈夾裝到槍把上,把槍放在喬什面前的桌上:「你知道怎麼用吧?」

喬什看看那把槍,往後靠到椅子背上:「唔,是的。好吧,我12年前加入中央情報局的時候受過基礎訓練,但那以後從來沒用過。所以……不,其實我不會。」他本來還想說,「其實如果特種作戰部隊進入了這個房間,我真的能有半點機會嗎?」但他沒說出口,他知道大衛給他看這把槍是讓他感覺安全點。免於對死亡的恐懼會讓他頭腦更清醒,有助於進行工作,但喬什覺得,站長這麼做的動機只有一半是這個。

「如果你需要用它的話,就把這個滑套往後拉。這樣一顆子彈就上膛了。打空了以後,你點一下這兒,彈夾就會掉出來。你再放一個進去,然後按下這個按鈕,滑套就會復位,把新彈夾裡的第一顆子彈上膛。但如果門被弄開了,你射擊之前還有別的事情要先完成。」

「消除計算機裡的資料?」

「正是。還有把這個資料夾和這封信一起燒掉。」大衛朝一個金屬的小垃圾桶一指,接著從那個裝槍的箱子裡拿出一個小型丁烷噴火器給他。

「這箱子裡還有什麼?」喬什覺得他知道,但他還是得問問。

雅加達站長躊躇了幾秒鐘,然後把手伸進箱子裡,拿出一顆小小的膠囊。

「我要吞下它嗎?」

「不用。到時候,你只要咬下去。氰化物起效非常快,大概三到四秒吧。」大衛把膠囊遞給喬什,「收好。我希望你不會用到它,要闖入這房間是很難的。」

大衛把槍放回箱子裡,把箱子放回到屋角。「一旦你有所發現,就馬上告訴我。」他轉過身,朝房門走去。

喬什站起身問道:「你要去做什麼?」

「給我們爭取點時間。」

chapter15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雅加達西區警察局拘留中心

c審訊室

審訊室的大門開啟了,凱特抬起頭,看到門口出現一個滿身汗臭的胖子。他的一隻手拿著一個資料夾,另一隻手伸向她:「華納醫生,我是警察局局長埃迪·庫斯納迪。我希——」

「我在這兒好幾個小時了。你的手下們一直在詢問那些對破案毫無意義的我的研究細節,還威脅要把我投入監獄。我想知道,你們為找到那些被綁架的孩子採取了什麼措施。」

「醫生,你不明白現在的狀況。我們是個很小的部門。」

「那就聯絡國家警察總局。或者是——」

「國家警察總局有他們自己要做的事,醫生,而其中不包括去尋找幾個弱智小孩。」

「不要說他們弱智。」

「他們不是弱智?」他掀開資料夾,「我們的記錄顯示,你的研究所正在試用一種新藥,用於治療弱智的——」

「他們不是弱智,他們大腦的運作機制和其他人不一樣而已。就像是我的新陳代謝機制運作和你的不一樣。」

大腹便便的局長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彷彿想要把自己的「新陳代謝機制」找出來檢視一下,再跟凱特的比較一下。

「你們要麼開始去搜尋那些孩子,要麼放了我,我好去找。」

「我們不能釋放你。」庫斯納迪說。

「為什麼不能?」

「我們還沒有排除你的犯罪嫌疑。」

「這太荒唐了——」

「我知道,醫生,我知道,相信我。可你要我怎麼辦呢?我不能告訴我的審訊員誰是誰不是嫌疑犯。那樣違反規定。儘管如此,我還是說服了他們,把你關在這間禁閉室裡。他們堅持要我把你移到普通禁閉區域。那邊男女混雜,而且,我恐怕,監控也不完善。」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再次開啟檔案,「但我覺得我還能把這事再拖一段時間。同時呢,我也有自己的問題。我們的記錄顯示你在雅加達這裡買下了一棟公寓大樓。付的現金,相當於70萬美元。」他抬起頭看看她,見她沒說什麼,就繼續說道,「我們的銀行聯絡人說,你有個活期賬戶,上面長期平均持有——等值成美元的話——30萬。這個賬戶定期從開曼群島的一家銀行接收轉賬。」

「我的銀行存款餘額跟本案毫無關係。」

「我相信的確如此。但你該想得到這資訊在那些審訊員眼裡是怎麼回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問問,你是怎麼賺到這麼多錢的?」

「我繼承了一筆遺產。」

局長揚起眉毛,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啊,從你的祖父祖母那邊?」

「不,從我父親那邊。聽著,我們在浪費時間。」

「他是幹什麼的?」

「誰?」

「你父親。」

「銀行家,我想,或者是個投資人。我不清楚,我那時候還很小。」

「我懂了。」局長點點頭,「我相信我們能互相幫助,醫生。我能說服我的調查員,你和綁架無關,同時給我們這個部門一些現在急需的資源,用來找到那些弱——那些,呃……無助的孩子。」

凱特盯著他,現在這些話聽起來通情達理,「我聽著呢。」

「我相信你,華納醫生。但正如我所說的,我的審訊員們,他們只看證據,而且他們瞭解一個陪審團會做何裁定。還有,我倆之間悄悄說一句,華納醫生,我想,也許他們有那麼一點點討厭外國人,也許尤其討厭美國人。我想唯一真正能保證你的安全,並讓我們都滿意的出路,是找到那些孩子。這會洗刷你的罪名。」

「那你還在等什麼?」

「華納醫生,就像我說過的,我們是個很小的部門。要找到這些孩子……我會需要更多的資源,動用我們部門以外的人力。但,我很遺憾地說,一次這樣的搜查行動會開銷很大,可能要兩百萬。啊,美元。但如果我動用些人情的話,我想我們只花150萬就能辦成這事。但時間很緊啊,我親愛的醫生。孩子們現在可能在任何地方,我只能希望他們還活著。」

「150萬美元。」

局長點點頭。

「你會拿到的,但你得先放了我。」

「我再樂意不過了,醫生,相信我。但一個審訊室裡的嫌疑犯做出的承諾……」他高舉起雙手。

「好吧,給我部手機,還有你的——你的銀行賬戶的詳細資訊。然後給我找輛車。」

「馬上就好,醫生。」他笑了,站起來,離開了。

他把凱特單獨留在了審訊室裡。她又坐到了桌邊,屈起一條腿縮在椅子裡,一隻手捋著自己的金髮。反光的牆面上映出的那個女人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四年前搬到雅加達的那個滿懷希望的科學家。

局長關上了審訊室的門。150萬!他可以退休了,他全家都可以退休了。150萬……他也許還能拿到更多,也許200萬,或者250萬?300萬?她應該還有更多的錢,多得多。她瞬間就同意了拿出150萬。也許他可以回頭,說他必須再多僱些人,那要花400萬。他可以分到250萬:他原本想要的沒這麼多。他站在審訊室前,猶豫著何去何從。

他不會馬上回去,他還可以進一步削弱她的抵抗力。讓她在滿是醉漢的囚室裡待個把小時,關著攝像頭。他得小心謹慎——他可不希望她過後跑到美國大使館去告狀——但如果他夠小心謹慎的話,今天他可是真能賺到一大筆錢啦。

chapter16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安全通訊室

喬什瞟了一眼位於顯示屏上的那些紅點。在大衛離開後的一個小時裡,這24個紅點——代表著雅加達站的全部外勤特工——已經從總部大樓移動到了城市裡的各個地方。現在地圖上顯示出他們分成了4組,每組6個點。

喬什認得出其中3組所在的地點:是雅加達站的安全屋。這些屋子裡的18個成員肯定是在大衛的可疑人員名單上的。那些安全屋裡的紅點在慢慢移動,碰到關著他們的牆壁時就轉回頭,就像是一個被告在禁閉室裡踱步,等待著得知自己的命運。

這個策略貌似不錯:大衛把可能的敵方武裝人員分開來,如果他們真的發動攻擊,他也能提前看到他們過來。等他們發動攻擊的時候,看著圖上的這些紅點讓喬什有種提心吊膽的感覺,這讓威脅變得真切起來。事情正在發生,雅加達站爆發戰鬥只是個時間問題。在某個時候,那些紅點會掙脫安全屋的束縛,逼近大衛那一夥的6個戰士,然後回到總部來收拾喬什。

大衛僅僅是在為他們爭取時間。爭取時間讓喬什去篩查最近的本地情報和研究那段密文——以找到其中的秘密。而他現在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已經找到了。

他又看了一遍衛星影片,他找到的只有這個。如果他搞錯了怎麼辦?

他用手捋著自己的頭髮。這事情顯然是跳出了現有的條條框框的。但如果這事並無太多意義的話……

情報工作常常最終依賴直覺。那輛卡車,那個行動,讓喬什感覺不對頭。

他撥通了大衛的電話,然後說:「我想我發現了些東西。」

「繼續。」大衛說。

「一樁綁架案——有人從一家醫療診所綁走了兩個孩子。幾個小時前雅加達警察局收到了報告。時鐘塔把它標記為一個低優先順序的本地案件。但那輛卡車是一輛商用車,登記在一家位於香港的皮包公司名下,而這家公司已知是伊麻裡的一個前臺企業。而且坦白地說,這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乾的:這是一次專業的綁架行動。通常我們會把它歸入標準的綁架——要求贖金案件,但伊麻裡可不會屈尊做這種案子。我還在深挖,但我敢99%肯定,這是伊麻裡的一次行動,而且其優先順序比表面上看起來高得多——大白天抓走孩子們,而且用的車他們明知道我們會追蹤。這意味著他們急不可待。」

「那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還不能確定。奇怪的地方是,看起來另一家伊麻裡的公司——伊麻裡研究院——在資助這家診所。買下房子的錢和每個月的開銷都是由一個雅加達本地的投資公司支付的:伊麻裡雅加達公司。在你的檔案裡有好幾份這家公司的背景資料。這家公司的歷史能追溯到幾乎兩百年以前。殖民地時期它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一個子公司。它可能是東南亞這邊伊麻裡最主要的運作中心。」

「聽起來不對勁啊。為什麼伊麻裡的一家機構要從另一家裡抓人?也許是一次內鬥?對這家診所裡面的人員我們有什麼瞭解?」

「不多,裡面的人沒多少。有幾個實驗室技術人員,其中之一在案件中被殺了。一隊輪班照顧孩子們的工作人員。大部分是本地人,彼此非親非故。還有領導他們的科學家。」他抽出一份凱特·華納醫生的檔案,「她就在這次侵入事件的現場,可能被打昏了。一個小時之內都無人離開。現在本地的警察把她關在一家雅加達的分局裡。」

「他們為那些孩子啟動了跨區行動嗎?」

「沒有。」

「釋出全面警戒通告?」

「沒。但我有個想法。我們在雅加達西區警察局有個情報員。他15分鐘前提交了一份報告,說警察局局長正在勒索一位美國的女性公民。我猜那就是華納醫生。」

「嗯哼。這家診所是做什麼的?」

「實際上,這是家研究機構,做基因方面的研究。他們在研究自閉症患兒的新療法,從根本上說,可以用在任何有發育障礙的人身上。」

「完全不像在宣揚國際恐怖主義。」

「同意。」

「那目前的初步結論是?我們在尋找的是什麼?」

「老實說,我還摸不著頭緒。我還沒太深入其中的細節,但有個問題顯得很突出:這項研究尚未申請任何專利。」

「這問題為什麼重要?你覺得他們其實沒在做研究?」

「不,我能肯定他們在做,他們進口的裝置和他們的人員構成可以證明這點。但這研究不是為了錢。如果他們想要把研究的東西商業化,他們就該首先申請專利,這是臨床試驗的標準流程。你在實驗室裡發現了一種化合物,然後申請專利,然後試驗它的效果。專利可以防止競爭對手從臨床試驗中竊取樣品,然後搶先申請專利,把你阻擋在市場之外。只有你不希望讓世人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才會在不申請專利的情況下去做試驗。而雅加達很適合做這種事。在美國用病人進行臨床試驗的話,法律上就要求向fda提出申請,披露試驗療程。」

「所以他們在開發某種生物武器?」

「有可能。但今天以前,這家診所從沒出過事。他們沒有登記任何死亡事故,所以如果他們在孩子們身上試驗武器的話,那會是史上最低效的生物武器。就我所能看到的資料,這個研究是守法的,並且動機良好。實際上,如果他們真的實現了他們的研究目標,那將會是醫學上的一次巨大突破。」

「這也能讓它成為一個極好的掩護。但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偷它自己的東西?如果是伊麻裡贊助、運營了這家診所,為什麼他們還要派他們自己的人去偷走那些孩子?也許是研究者在他們所做的東西——那種武器面前畏縮了?」

「可能。」

「雅加達警察局的情報員有權力釋放那位醫生嗎?」

「沒有,顯然他的職位低了那麼一點。」

「我們有局長的檔案嗎?」

「稍等。」喬什在時鐘塔的資料庫裡搜尋了一下,局長的檔案出現之後,他靠回到了椅子裡,「耶,我們有一份。哦。」

「發到我的移動指揮中心來。你看完了他的所有情報了嗎?」

「是的。這是唯一真正值得注意的事,不過還有點別的事。」喬什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提到那件事,但就像綁架影片一樣,那事給他的感覺也不對勁,「沒有其他分支機構遭到攻擊的報道,中央機構也沒有再給出任何建議。在新聞裡也什麼都沒有——從卡拉奇、開普敦和馬德普拉塔的戰鬥之後就沒有了。所有的分站都很平靜,若無其事地釋出著例行報告。」

「你的推測是?」大衛問。

「兩種可能:要麼他們在等待著什麼,可能是我們的下一步行動,要麼……」

「其他的分站已經不戰而落了。」

「是的。我們可能是最後一個大站了。」喬什說。

「我希望你繼續去解讀那段密文——越快越好。」

chapter17

尼泊爾斯米克特郊區

伊麻裡集團研究綜合體

視訊會議處於連線中的時候,常慎醫生努力讓自己放鬆些。

那個男人出現了。常醫生嚥下一大口口水,然後說:「專案主管指示我聯絡您,格雷醫生。我們按照提供給我們的研究計劃和方案——亦步亦趨地在做——我不知道什麼地方——」

「我相信你是這樣做的,常醫生。但結果太讓人吃驚了:為什麼是孩子活了下來,而成人沒有?」

「我們還不確定。我們正在對孩子們進行檢測。他們的確表現出發生了亞特蘭蒂斯基因啟用。」

「會不會是這個療法對成年人不起作用?」

「是的,很有可能。這種療法是利用逆轉錄病毒向物件的基因序列中插入一段基因。這不會引起顯著的遺傳變化,但在表觀遺傳的水平上的確會有級聯效應,開啟或者關閉宿主身上本來就有的一系列其他的基因。沒有生理學上的效應——沒有我們能觀察到的——但大腦當中發生了巨大變化。這些基因本質上是給目標的大腦神經進行了重新佈線。神經可塑性,大腦神經重新連線或者說適應的能力,隨著年齡增長而降低——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年紀越大就越難學習新東西。我們正在探討一個假設,這種療法對成年人不起作用,是因為基因的活性化作用無法引起腦部變化——本質上,基因療法使用的病毒是要給腦部神經重新佈線,但線路板已經固化了。孩提時代後不久就固化了。」

「會不會是因為那些成年受試物件,身上沒有引起腦部變化所需的前體基因?」

「不,所有的成年受試物件都具備那一系列基因。正如你所知,我們已經瞭解這些基因有段時間了,我們在印度和尼泊爾的招聘機構對每個受試物件都進行了檢測。」

「會不會是這種療法僅對患有自閉症的大腦有效?」

常醫生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格雷醫生是個對古生物學感興趣的演化生物學家,他是常醫生老闆的老闆,高高在上,位居伊麻里長長的食物鏈的頂端。常醫生本以為這次通話不會圍繞著科學進行。他還以為這位高高在上的大老闆會對他的失敗來一番口舌撻伐呢。

他集中精神考慮著格雷的假說:「是的,很可能是這樣。自閉症本質上就是腦神經的連線有問題,特別是那些控制交流和社會認知的。還有其他一些區域也受到影響。有些患病的個體的智力高度發達,具有特殊技能;還有一些人完全處於另一個極端:他們甚至不能獨立生活。自閉症實際上是個包羅永珍的大類,包括各種不同的腦神經連線方式。我們必須去研究一下這個問題,這要花點時間。我們可能還需要更多的試驗物件。」

「時間我們沒多少了,但是我們也許能弄到更多的孩子,儘管這兩個是我們所知僅有的啟用了亞特蘭蒂斯基因的,我去查檢視。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嗎?別的理論?這種時候沒有哪個想法是有害的,常醫生。」

常醫生的確還有個想法,他還沒對隊伍裡的其他人說過:「我個人懷疑,這些成人和那些孩子身上被施加的療法是不是真的一樣。」

「在對華納醫生的研究進行的重現當中出了問題?」

「不是。如我所述,我們對她的方案亦步亦趨——我對此毫不懷疑。我是在懷疑,是否華納醫生——在這些孩子身上用過某些別的東西,某些在她的正式筆記或者是試驗方案中沒有的東西。」

格雷看起來在考慮常醫生的想法:「這很有意思。」

「能跟華納醫生談談嗎?」

「我不確定……等我回頭告訴你。其他的團隊成員也表達過這種擔心嗎?」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

「目前,我希望你把你對華納醫生的懷疑保留在自己心裡,有進展的話直接向我報告。我們需要對此嚴格保密。我會告訴專案主管,你和我在一起工作。他會支援你的行動——不問任何問題。」

「我懂了。」常醫生說,但其實他沒懂。這次通話帶來了更多問題,他現在只對一件事深信不疑:他們使用的療法是錯誤的。

chapter18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雅加達西區警察局拘留中心

庫斯納迪局長正準備開啟審訊室大門的時候,一個男人擋在了他面前。是個美國人,或者是歐洲人,肯定是個軍人之類的人物。他有軍人的體格——還有軍人的眼神。

「你是誰?」庫斯納迪問那個男人。

「這不重要。我是來帶走凱瑟琳·華納醫生的。」

「啊,有趣的傢伙。告訴我你是誰,不然我就把你丟進牢房去。」

男人遞給他一個馬尼拉紙的信封,然後說:「看一下,裡面的東西你應該都見過。」

警察局局長開啟信封,看到了最上頭的幾張照片。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會?他們怎麼會有?

「如果你不馬上釋放她,你就不會是最後一個看到這些的人。」

「我要底片。」

「你覺得我們像是在跟你討價還價嗎?把她放出來,要不我的組織就會放出那個信封裡的東西。」

庫斯納迪的眼睛望著地面,然後往兩邊瞅來瞅去,彷彿是隻被逼到牆角的動物,正在抉擇往哪邊逃竄。

「順便,以防萬一,你想把我扔到牢房裡去,所以,如果我的人在三分鐘之內接不到我的電話,他們就會無條件地放出這些檔案。你現在就給我個結果,你還想不想當警察局局長?」

庫斯納迪必須想想。他環顧整個部門,誰能幹出這事?

「時間到。」那男人轉身欲走。

「等等。」警察局局長開啟審訊室的大門,揮手示意那個女人出來,「這個男人會護送你離開。」

女人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庫斯納迪一眼,然後上下打量著那個軍人。

「沒事了,現在開始由這個人接手你的事。」

那個男人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背,然後說:「跟我來,華納醫生。我們離開這裡。」

庫斯納迪望著他們走出了警察局。

凱特在警察局外停下腳步,轉向那個救出她的男人。他穿著黑色的護甲——和那個抓走她的孩子們的男人詭異地相似。他的同伴們也一樣——現在她看到他們了——他們有五個人,身後是一輛黑色的大卡車,好像是放大版的聯邦快遞送貨車,還有一輛黑色的suv,窗戶玻璃都是深色的。

「你是誰?我希望知道——」

「稍等片刻。」他說。

他朝著曾指責凱特購買了那些孩子的那個矮子審訊員走去。這個軍人把一個資料夾交給那小個子,然後說:「我聽說你處於晉升序列中。」

小個子男人聳聳肩,「我只是做了讓我做的事。」他不好意思地說。

「你的案件承辦人說你是個好情報員。如果你夠聰明,知道要怎麼利用這個東西,可能你會是個更好的警察局局長。」

審訊員點點頭:「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老大。」

軍人走回到凱特這邊,朝著那輛黑色的大快遞卡車比畫了一下:「我想要你去那輛車上。」

「我哪兒也不去,除非你先告訴我你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我會解釋的,但現在我們得先把你帶到個安全的地方。」

「不,你——」

「現在有條提示:好人會請你去車裡;壞人會把一個黑袋子罩到你頭上,把你丟進車裡。我在請你去。看,你可以留在這裡,也可以跟我一起走,看你了。」他朝著卡車走去,開啟了車子後部的滑門。

「等一下,我就來。」

chapter19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站裡的人魚貫而入主會議室的時候,文森特·塔利亞,雅加達時鐘塔的外勤主任,正在給自己的臂部肌肉按摩。診所的那兩個蠢貨和那兩個野孩子,打得他的胳膊和腿到現在還在疼。那之後的事情越發難辦,但他可以讓事情回到正軌上的,他只要說服幾個雅加達站裡的人一起參加攻擊就行——剩下的人的名字早就列在伊麻裡的工資單上了。

塔利亞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時鐘塔總部裡的大部分人都在這兒了:所有的分析員,所有的案件承辦人,所有的外勤特工——除了大衛·威爾和跟著他的6個特工。喬什·科恩,情報分析部門的主任,也不見蹤影,但他們很快就能找到他的。會議室牆上的大螢幕顯示著三個擁擠的房間,塞滿了被關在城裡各處的安全屋裡的外勤特工。

「好了,聽著,所有人,你們都能通過影片連線聽到我嗎?」

一堆腦袋都在點頭,接著是一連串的「是」和「我們聽到你了」。

「這話怎麼說都難以啟齒,所以我就直接說好了:時鐘塔被滲透了。」

房間裡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並且我們正在遭受攻擊。我今天早些時候收到報告,幾個分站,包括開普敦、馬德普拉塔,還有卡拉奇,都已被徹底破壞。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其他幾個站點正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人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些在叫喊著提問。

「大家請靜一靜。還有更糟糕的,恐怕,與我們作戰的敵人是我們自己人。下面是目前我們已知的:幾天前,大衛·威爾和另外幾位站長一起,組織了一次所有分析主任都參加的大會,顯然這完全違反了規定。我們認為,他們告訴分析主任們,出現了一些新的威脅。我們現在得知,那些分析員中超過半數再也沒能從會議地點回去。我們相信,那整個就是一次大清洗的幌子,以便在這次襲擊之前削弱我們的情報分析能力。那些回去了的分析員現在正積極地進行反時鐘塔的活動。」

塔利亞俯瞰著房間裡疑慮的面容:「聽著,我知道這難以置信,和你們一樣,我也不想相信。事實上我一直不相信,直到今天早上,大衛把我們的外勤特工分散到城裡各處。想想看——他把我們四散開來,這樣我們就無法抵禦攻擊了。他正在準備攻陷雅加達站。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為什麼?」有人在問。「他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另一個人補充道。

「我也自問過同樣的問題,我也說過同樣的話。」塔利亞說,「是他僱用了我,我和他一起工作,我瞭解他。但還有很多關於大衛·威爾的事情,我們並不知道。我們都因為各自的原因來到時鐘塔。就我們獲得的情報來看,大衛曾在‘9·11’襲擊中身負重傷。今天之前我還不知道這事。從那時開始,他就保持著某種‘9·11’陰謀論,某些荒誕的想法,認為是軍事承包商們為了自己的收益發起了這次襲擊。甚至,也許他自己也是一個謊言的受害者,別人可能在利用他。不論如何,他發瘋了,背叛了。他還把別的許多人捲入了這個陰謀中。我們認為喬什·科恩已經從分析員大會上回來了,在和站長一起做事。」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起來正在消化這些新資訊。螢幕上的影片裡,一個安全屋中計程車兵開口說道:「要採取什麼行動?把他抓過來?」

「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他會戰鬥到底的。要優先考慮的是附加破壞的最小化。還有,有人願意幫助我們,伊麻裡保安公司答應借給我們一些人手。他們瞭解目前的局勢,他們和我們同樣希望遏制住事情發展的苗頭。似乎伊麻裡就是大衛怨恨的物件。我們得知大衛抓走了一個在伊麻裡出資贊助的專案中工作的科學家。她可能是個同謀者,也可能僅僅是他計劃中的一個受害者,我們還不能確定。計劃是,救出那個女人,一位叫凱瑟琳·華納的醫生,還有,讓站長不再作惡。」

chapter20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安全通訊室

喬什緊張地等待著,想知道他對大衛給他的加密資訊的分析是否正確,這是喬什最好的一個想法了,實際上也就這一個想法。

他努力不盯著玻璃房的長壁上的主計算機顯示屏看。最近30分鐘裡,螢幕上一直顯示著同樣的字樣:

搜尋中……

他的目光掠過那邊上的兩個顯示屏:一個顯示著外面門口傳來的影片,另一個顯示的是本市地圖,上面有24個紅點,代表著時鐘塔雅加達站的外勤特工們。他不知道哪個顯示讓他更緊張,這兩個顯示屏也許就有如巨大的倒數指示牌,滴答滴答地倒數著離他的死亡和某些可怕的、未知的災難還有多久……另一個顯示屏還是僅僅顯示著,搜尋中……

搜尋需要這麼長時間嗎?如果他是在浪費時間怎麼辦?

還有些別的事情讓他緊張。他瞥了一眼大衛留在桌上的野戰箱。他站起來,抓過箱子,但他拿起來的時候,箱子的底掉了。槍和氰化物膠囊滾到了桌子上,噹啷啷的響聲打破了寂靜。這聲音彷彿會迴響幾個小時。最終,喬什抓住了槍和兩粒藥,他的手在發抖。

牆上傳來一陣嗶嗶聲,把他從這一刻的狀況中驚醒過來。大些的螢幕上顯示出:

五條結果。

五條結果!

喬什坐到左邊,開始操作無線滑鼠和鍵盤。三條結果來自《紐約時報》,一條來自倫敦的《每日郵報》,還有一條來自《波士頓環球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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