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燃燒的雅加達 JAKARTA BURNING

也許他是對的。他一看到那些名字和日期,第一個想法就是:這些是訃告。訃告和分類廣告是經典的間諜技巧: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特工們就經常用這種方式在全世界的間諜網路中傳遞資訊。這是個過時把戲了,但是如果這個資訊是1947年發出的,在當年這的確是個可行的方法。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個恐怖活動網路得超過65歲了。他把這些推斷丟到腦後。

他又看了看大衛給他的加密資訊:

多巴計劃是真實的。

4+12+47=4/5;瓊斯

7+22+47=3/8;安德森

10+4+47=5/4;埃姆斯

然後他轉向搜尋結果。恐怖分子更有可能使用的報紙會是——一張在世界各地的城市裡都看得到的報紙。《紐約時報》是最可能的候選者。即便在1947年,在巴黎、倫敦、上海、巴塞羅那,或者波士頓,你都可以走到報攤上,拿到一份當天的《紐約時報》,其中包括付費訃告。

如果這些訃告是加密的資訊,那麼他們必定在某些方面顯得與眾不同。喬什立刻就看出來了:有幾份時報上的訃聞,每份的標題都包含著「時鐘」和「塔」兩個詞。他靠回他的椅子裡。時鐘塔能有這麼古老嗎?在1947年《國家安全法案》通過之後,cia才正式建立起來,儘管它的前身戰略情報局(oss)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1942年)建立的。

為什麼這些恐怖分子會提到時鐘塔?莫非他們那時候就在和時鐘塔作戰——在1947年——66年前?

他必須集中精神在這些訃告上,一定有辦法解開它們的。理想中的加密系統應該使用一套可變的密碼:解密一條資訊不需要額外的一條密匙。每條資訊都包含著自身的密匙——某種簡單的東西。

他開啟了第一份訃告,日期是1947年12月4日。

b亞當·瓊斯,先鋒時鐘匠人,終年77歲,死於製造其經典的鐘塔的途中/b

亞當·瓊斯統領直布羅陀鐘錶製造業,週六死於英國人的宏都拉斯。他的屍體發現者是他的僕人。遺骨將會被葬在鄰近他已故的妻子——其地系他們共同選定。請先來函或者告知家人,如欲到訪。

資訊就在其中的某個地方。關鍵何在?喬什開啟另外幾份訃告,略讀了一下,希望找到某種線索。每份訃告都含有一個地名,都在全文的前面部分。喬什迅速地考慮了幾個可能,重新排列了幾個單詞,然後坐回去,沉思。訃告寫得很生硬,某些詞的次序很不恰當。或者說是很勉強,就好像他們必須要這樣用詞,詞序,間隔。他明白了。名字就是金鑰——名字的長度。第二層密碼就是這樣的。

4+12+47=4/5;瓊斯

1947年12月4日的訃告,是亞當·瓊斯的。4/5。名是4個字母;姓是5個。如果從訃告中取出第4個單詞,然後第5個,然後重複,會形成一個句子。

他重新審視這份訃告:

b亞當·瓊斯,先鋒時鐘匠人,終年77歲,死於製造其經典的鐘塔的途中/b

亞當·瓊斯領袖直布羅陀鐘錶製造業,週六死於英國人的宏都拉斯。他的屍體發現者是他的僕人。遺骨將會被葬在鄰近他已故的妻子——其地系他們共同選定。請先來函或者告知家人,如欲到訪。

連起來,這條資訊是在說:

直布羅陀,英國人發現遺骨,鄰近其地。請告知。

喬什琢磨了一下這條資訊。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而且他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在網路上搜尋,找到了幾條結果。看起來,英國人20世紀40年代在直布羅陀附近找到了一些骨頭,具體點說,是在一個叫作戈勒姆的洞穴裡,這是一個天然的海邊洞穴。但那些不是人類的遺骨,而是尼安德特人的遺骨——它們大大改變了世人對尼安德特人的認知。我們這些史前的表親其實比原始穴居人文明得多。他們建造居所,在石頭灶臺上架起大火堆,烹飪蔬菜,有自己的語言,創作洞穴藝術,埋葬死去的同伴時用花陪葬,還製造先進的石器和陶罐。直布羅陀的遺骨還改寫了尼安德特人的生存時限。在直布羅陀的發現之前,尼安德特人被認為絕滅於約四萬年前。而直布羅陀的尼安德特人生活在大約兩萬三千年以前——比此前認為的要晚得多。直布羅陀似乎是尼安德特人最後的堡壘。

一個遠古的尼安德特人堡壘跟一次全球恐怖襲擊之間能有什麼關係?也許其他的資訊能有點幫助。喬什開啟第二份訃告,同樣解開了它。

南極洲,u艇未找到,若批准進一步搜尋請告知。

有趣。喬什又搜尋了一下。1947年的南極洲相當熱鬧。1946年12月12日,美國海軍派出了一支龐大的艦隊,包括13艘艦艇,接近五千人員,前往南極洲。這次代號「高空降落行動」的任務目標,是建立南極洲科考基地「小美洲四號」。長期以來,都有一種陰謀論推測,訴說著美國人去南極其實是為了搜尋納粹的秘密基地和技術。這條資訊的意思是他們沒找到?

訊息是寫在一張厚照片的光面上的,喬什把它翻過來,仔細觀察著照片。一座巨大的冰山漂浮在一片藍色大海上,在冰山中央,有一艘黑色的潛艇戳在冰裡。潛艇上的標誌太小,看不清,但肯定是納粹潛艇。從潛艇的大概尺寸來估計,冰山方圓大約有十英里。大到這地步,該是來自南極。這意味著他們最近找到了那艘潛艇嗎?是不是這一發現啟動了某些程式?

喬什回到最後一條資訊上,希望它能提供線索。解開以後,裡面寫的是:

羅斯威爾,探空氣球和直布羅陀技術相稱,我們必須會面。

b合在一起,這三條資訊是:/b

直布羅陀,英國人發現了遺骨,鄰近其地。請告知。

南極洲,u艇未找到,若批准進一步搜尋請告知。

羅斯威爾,探空氣球和直布羅陀技術相稱,我們必須會面。

這是什麼意思?直布羅陀的一處遺蹟,南極洲的一艘u型潛艇,還有最後那條——羅斯威爾的一個探空氣球和直布羅陀的技術相稱?

還有個更大的疑問:為什麼?為什麼要揭示這些資訊?它們已經有65年的歷史了。這些跟現在發生的事情能有什麼聯絡——跟時鐘塔和一次迫在眉睫的恐怖襲擊能有什麼聯絡?

喬什來回踱步,他必須好好想想。如果我是隻潛伏在一個恐怖組織內部的鼴鼠,想要求援的話,我會怎麼做?想要求援……這個情報員就會留下一條聯絡他的途徑。另外一套密碼?不,也許他同時就公開了方法——怎麼聯絡他的方法。訃告。但那太沒效率,報紙上的訃告至少要一天後才會登出來,就算是線上版也一樣。線上?現代的話該用什麼?你會把訊息貼在哪兒?

喬什迅速地轉動念頭。報紙的訃告欄很好使:只有幾張報紙需要檢視。收集起過去的全部訃告會多要些時間,但他有個關鍵的優勢:他知道到哪兒去找。網上資訊可能在任何地方,必須有別的線索。

這三條訊息有什麼共同點?一個地址。不同點是什麼?在南極洲沒有人,沒有分類廣告,沒有……沒有什麼?羅斯威爾和直布羅陀之間的不同是什麼?兩個地方都有報紙。在一個地方你能做,在另一處你做不了的是什麼?貼出某些東西……情報員在把他引向某個張貼系統,其如今的地位相當於《紐約時報》在1947年。

克雷格分類廣告網,只能是這個。喬什查了一下。沒有直布羅陀的本地廣告專版,但,沒錯——有新墨西哥州卡爾斯巴德市羅斯威爾的本地廣告專版。喬什開啟版面,開始瀏覽帖子。帖子數以千計,分成十幾個類別:出售,房地產,社群,工作,簡歷。每天都有幾百個新的帖子。

他要怎樣才能找出情報員的帖子呢——假如在這裡面的話?他可以使用網路收集技術,抓取站點上的目錄——一臺時鐘塔的伺服器會「爬」過整個站點,就像谷歌或者必應編制網站目錄的時候一樣,抽取目錄並提供檢索服務。然後他就可以執行解密程式,看看有沒有哪個帖子能讀出東西來。只要花上一兩個小時。

他沒有一兩個小時了。

他需要一個出發點。訃告是合乎邏輯的選擇,但克雷格分類裡沒有訃告。最接近的類別是什麼?也許是……交友?他掃過分類欄:

純柏拉圖

女找女

女找男

男找女

男找男

浪漫情緣

隨緣偶遇

擦肩而過

狂呼亂嚷

該從何處開始?他是在做無用功嗎?他沒時間可以浪費。也許還有幾分鐘,還能看一批帖子。

「擦肩而過」是個有趣的版塊。大致來說,就是如果你看到了某個你有興趣的人,但沒有機會「建立聯絡」——邀對方約會——你就在這兒發帖。在一些年輕男性中很流行這個,他們在當面的時候沒有勇氣邀漂亮女孩出去約會。喬什自己都曾在上面發過幾次帖。如果對方看到了帖子並回復了,那麼就是那樣啦,毫無壓力。如果沒有……那就是命該如此。

他開啟這個版塊,讀了幾條。

標題:便利店裡的綠衣女孩

內容:我的老天啊,你美得驚人!你太完美了,我完全說不出話來。真想跟你談話,給我發電子郵件吧。

標題:漢普頓賓館

內容:我們在桌邊一起點了水喝,又一起進了電梯。不知道你是否還願意跟我一起額外做點小小的運動。告訴我我該在哪層下。我看到你的結婚戒指了,我們可以守口如瓶的。

他又看了幾條。如果使用之前那種模式——資訊藏在帖子裡,用姓名長度當作解碼金鑰——的話,帖子肯定會比一般的長。克雷格分類網是匿名的。那麼名字會換成電子郵件地址。

下一頁上的第一條是:

標題:在那家「塔唱片」老店裡看到你談論新出的單曲《時鐘歌劇》

有戲……時鐘和塔都出現在標題欄裡。喬什點開帖子,快速瀏覽了一下。比其他的長。電子郵件地址是。喬什匆匆抄下帖子裡的單詞,第四個,接著是之後的第五個,然後重複。解碼帖子得到的是:

情況有變。時鐘塔將會陷落。如果還活著就回復。誰都別信任。

喬什一時渾身僵硬。如果還活著就回復。他必須去回覆,大衛必須去回覆。

喬什拿起電話座機,撥打大衛的號碼,但連不上。他先前還打過的。不是房間或者電話的問題,會是什麼——

他發現了,外面門口傳來的影片畫面,它一直沒變化。他仔細看了看,伺服器上的燈靜止不動——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它們總是在不規律地閃爍,訪問硬碟的時候,網絡卡收發資料包的時候都會閃。這不是影片畫面,是一張照片——想要闖進房間的人放在那裡的。

chapter21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主戰情室

戰情室裡一片忙碌。操作技術員們敲擊著鍵盤,情報分析員們帶著報告進進出出,而文森特·塔利亞則來回踱步,看著那面監控牆:「我們能確定威爾正收到一張錯誤的定點陣圖嗎?」

「是的,先生。」一位技術員說。

「告訴安全屋裡的人,出來吧。」

塔利亞看著安全屋傳來的影片畫面,看著那些士兵齊齊走向門口,然後拉開大門。

爆炸的響聲讓偌大的戰情室裡的所有人的腦袋都轉向了那些監視屏,現在上面顯示的只有模糊的黑白畫面,一動不動。

一個技術員用力敲打著鍵盤,「轉到外部影片。先生,我們發現了一次大規模爆炸,在——」

「我知道!安全屋裡的人,留在原地。」塔利亞叫道。

揚聲器裡沒有迴音。之前顯示著那些個在安全屋裡來回轉悠的紅點的定點陣圖現在完全是黑色的。剩下的紅點只有大衛的團隊和留在總部裡的一小批人。

技術員轉過身來:「他在安全屋上做了手腳,讓它們爆炸了。」

塔利亞揉捏著自己的鼻樑:「多謝了啊,‘顯而易見國隊長’。我們進入靜音室了嗎?他們找到喬什沒有?」

「沒有,他們才要開始。」

塔利亞走出戰情室,來到自己的私人辦公室,拿起電話。他撥通了他在伊麻裡保安的接頭人:「我們有麻煩了,他把我這邊的人給清除了。」

他聽了會電話。

「不不,聽著,我說服了他們,但是他——都無所謂了,他們都死了。這才是要點所在。」

又停了一下。

「不對,嗯,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我會盡力確保在第一次攻擊中殺死他,不管你手頭有多少人。在戰場上他難以對付的程度,簡直不可思議。」

他開始放下電話,但在最後一刻又猛地把它提回到耳邊。

「什麼?不,我們還在找。我們想他還在這兒。有新訊息我會馬上告訴你。什麼?好的,我會過去的,但我能帶過去的只有兩人,而且要是那指揮車往南開,我們會來不及登場的。」

chapter22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移動指揮中心

凱特跟著那個軍人走進了這輛黑色的大卡車。從裡面看起來,它和送貨車看起來就一點兒都不像了,雖然外面很像。它裡面一部分是儲物間,放著些她認不得的武器和裝備;一部分是辦公室,裡面裝著一堆螢幕和電腦;還有一部分是卡車車廂,每邊都有一排陷下去的座位。

那兒有三個大螢幕。一個上頭是一些紅點,在一張地圖上移動,她覺得那是雅加達。另一個顯示著從卡車的前後左右傳來的影片。在右上方的影像裡,可以看到那輛黑色的suv,正帶著卡車穿過雅加達擁擠的街道。最後一個螢幕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個詞:連線中……

「我是大衛·威爾。」

「我想知道你們要把我帶到哪兒去。」凱特問道。

「一間安全屋。」大衛正擺弄著一臺不知什麼型號的平板電腦。看起來它控制著牆上的一個顯示屏。他時不時朝上望一眼,好像期待著出現什麼畫面。沒有看到期待的東西出現以後,他就又敲幾下按鍵。

「那麼,你是在為美國政府工作嗎?」凱特問,想試著引起他的注意。

「確切地說不是。」他低頭看去,繼續在平板電腦上忙著。

「但你是個美國人吧?」

「算是吧。」

「你能不能別心不在焉地跟我說話?」

「我正想要和一位同事進行磋商。」那人現在有些著急的樣子。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似乎正在思考問題。

「遇到麻煩了?」

「嗯,也許。」他把平板電腦放到一邊,「我得問你幾個問題,關於這次綁架案的。」

「你們在尋找孩子們嗎?」

「我們正在試著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我們’是誰?」

「一些你沒聽說過的人。」

凱特用一隻手捋了捋頭髮:「聽著,我今天一天都過得糟透了。我其實不怎麼在乎你們是誰,你們從哪來。今天有人從我的診所抓走了兩個孩子,可到目前為止,誰也不想去找他們。包括你。」

「我從沒說過我不會幫你。」

「你也從沒說過會幫。」

「這倒是。」大衛說,「但是現在,我有我自己的麻煩,大麻煩。這些麻煩可能導致許許多多無辜的人被殺害。還有一些人已經被殺了,我相信你的研究在某些方面與此有關。聽著,如果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發誓,我會盡我所能地幫助你。」

「好吧,這挺公平的。」凱特在椅子裡往前挪了挪。

「你對伊麻裡雅加達公司有多少了解?」

「實際上一無所知。他們資助了我的一些研究。我的養父,馬丁·格雷,是伊麻裡研究院的領導。他們對科技研究進行了廣泛投資。」

「你在為他們研製生物武器嗎?」

這問題讓凱特感覺簡直好像被一巴掌抽在臉上。她在椅子裡往後一縮,「什麼?上帝啊,不!你瘋了嗎?我是在試圖治療自閉症。」

「為什麼那兩個孩子會被抓走?」

「我完全不明白。」

「我不信。這兩個孩子有什麼不同?診所裡有過百的小孩子,如果那些綁匪是人販子,他們就會把孩子們全都抓走。他們抓走這兩個小孩是有目的的。而且他們這樣做是冒著很可能被曝光的風險。所以,我得再問你一次:為什麼是這兩個孩子?」

凱特盯著地上,思考著。然後她問出了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伊麻裡研究院抓走了我的孩子們?」

這問題看起來打了個正著,「呃,不是,是伊麻裡保安。他們是另一個部門,但這一夥一樣是壞人。」

「這不可能。」

「自己看。」他遞給她一個資料夾,她迅速地瀏覽了一遍,看到了一堆衛星照片,上面是診所門口停著的車,那兩個穿著黑衣的歹徒把孩子們拽進車裡,然後是那輛車的登記資訊,指向伊麻裡國際集團在香港的保安分公司。

凱特琢磨著這男人的證據。為什麼伊麻裡集團要抓走那些孩子?他們大可以跟她提要求。還有些別的事情也在讓她煩心。「你為什麼認為我是在製造生物武器?」

「基於證據,只有這一個解釋合乎邏輯。」

「什麼證據?」

「你聽說過‘多巴計劃’嗎?」

「沒有。」

他遞給她另一份檔案,「我們對此所知的都在這兒了。不多,但是至少能說明伊麻裡國際集團正在致力於一個計劃,其目的在於急劇削減世界人口。」

她瀏覽了一下檔案,「跟‘多巴大災難’很像啊。」

「什麼?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合上檔案,「不奇怪。這一理論並不廣為人知,但在進化生物學界這是個很流行的理論。」

「什麼很流行的理論?」

「大躍進。」凱特看出了大衛的迷惑不解,不等他開口就繼續說下去,「大躍進可能是進化遺傳學上最熱門的爭議之一。那真是個謎團。我們知道,大約五萬到六萬年前,人類智力上出現了某種‘大爆炸’。我們變得聰明了許多,而且變化速度很快,我們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相信這和腦部神經連線的某種變化有關。第一次,人類開始使用複雜的語言,創造藝術品,製造更先進的工具,解決難題……」

大衛盯著牆,努力消化這些資訊:「我不明白。」

凱特往後捋了一下頭髮:「好吧,讓我從頭說起。人類這一物種大約有20萬年的歷史,但我們成為所謂行為上現代的人——真的非常非常聰明,統治了整個地球的人(homosapienssapiens)——大概只有5萬年。在約5萬年前,我們知道至少有三個種別的人屬(homo)生物:尼安德特人(homoneanderthalensis),弗洛勒斯人(homoflresiensis)——」

「弗什麼人——」

「知道他們的人不多。不久前我們才發現了他們。他們是些矮小的人種,長得像霍位元人。我們還是乾脆說霍位元人好了,這樣更方便。在約5萬年前,生存著我們、尼安德特人、霍位元人,還有丹尼索瓦人(denisovahminin)。實際上,當時多半還有兩種其他的人屬生物,不過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有五六個人屬亞種。然後,人屬進化樹上,我們這一支爆炸性增長,而其他的滅絕了。此後,我們在5萬年的時間裡,從幾千人發展到了70億人,同時其他幾個人屬亞種都滅絕了。我們征服了地球,而他們死在了洞穴裡。這是整個歷史上最大的謎團,科學家們一直在研究它。宗教也一樣。問題的核心是,我們是如何倖存下來的。是什麼讓我們取得了如此巨大的進化學優勢?我們把這次變革稱為大躍進,而多巴大災難理論試圖解釋這次大躍進何以發生——我們何以變得如此聰明,而我們的遠親們,其他的人屬生物——尼安德特人,霍位元人,等等,等等——他們大體上都仍然是穴居人。該理論認為大約7萬年前,多巴火山,就是印度尼西亞的這個多巴火山,發生了一次超級火山噴發。噴發出的火山灰遮住了地球上很大一部分地區的陽光,導致一次持續多年的火山冬天。這一急劇的氣候變化讓人類的總數急劇減少,可能減到了大約一萬人,甚至更少。」

「等一下,人類只剩下了一萬?」

「我們認為如此。嗯,估算不怎麼精確,但我們確信當時人口的確有一次大幅度減少,而且只有我們這一亞種才這樣。我們認為尼安德特人和同時生活著的其他的人屬生物的日子要好過得多。對霍位元人來說多巴火山在下風頭,尼安德特人聚居於歐洲。非洲、中東和南亞受到多巴火山噴發的影響最巨,而當時我們主要就居住在那些地方。那時候尼安德特人還比我們更強壯,大腦也更大,這可能使得他們具備額外的生存優勢,不過這個問題我們還在研究中。我們能確信的是:人類遭到了多巴超級火山噴發的沉重打擊。我們到了滅絕的邊緣。其結果被人口遺傳學家稱為‘人口瓶頸’。有些研究者相信,這種瓶頸現象導致一小批人類開始進化,通過突變生存下來。這些突變可能引發了人類智力的爆炸性指數增長。遺傳學上有些這方面的證據。我們都知道這顆行星上的每個人類都是大約5萬年前生活在非洲的一個男人的後裔——我們遺傳學家稱他為y染色體亞當。實際上,非洲地區以外的每個人都來自於一小批人類,他們的人數很少,大約只有100來個,在大約5萬年前離開了非洲。說到底,我們都是一個小部落的後裔,他們在多巴火山大噴發之後走出非洲,最後統治了這顆行星。這個部落明顯比歷史上其他的任何人屬生物都要聰明許多。這些是發生了的事實,但我們還不知道這些是怎麼發生的。事實上,我們還不知道我們這一亞種是怎麼在多巴火山噴發以後倖存下來的,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變得比當時生活著的其他人屬亞種要聰明這麼多。必然是腦部神經連線發生了某種變化,可沒人知道這一大躍進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可能是來自於食譜上的某個變動,或者是某種自然突變,或者也可能是逐漸發生的。‘多巴大災難’理論和它造成的‘人口瓶頸’都只是一種可能性,但這一理論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贊同。」

他低下頭,看起來在考慮這些話。

「我很驚訝,在你們的研究里居然沒有包括這些。」見他一言不發,她補充道,「那麼——你們認為‘多巴’代表著什麼?我是說,這裡我也可能是錯——」

「不,你是對的。我相信。但這裡指的只是‘多巴大災難’過去造成的結果——它對人類造成的影響。這就是他們的目標:造成再一次的人口瓶頸,推動第二次大躍進。他們希望人類進入進化的下一階段。這告訴了我動機,之前我們一直不知道的動機。我們原以為多巴指的是行動開始的地點。東南亞,尤其是印度尼西亞,很合乎邏輯。這是我在雅加達建立組織的原因之一:這兒離多巴火山只有60英里。」

「沒錯。看,歷史知識也可以很好用的,書籍也是,也許甚至跟槍一樣好用。」

「鄭重宣告,我讀過很多書的。而且我喜歡歷史,可是你剛才說的那是7萬年前的事情,那不是歷史,那是史前了。順便,槍也有它們的用處——這世界可不像它表面上那麼文明。」

她舉起雙手,坐回到位子上,「嘿,我只是想幫你的忙。說到這個,你說過你會幫我找到那些孩子的。」

「而你說過你會回答我的問題。」

「我已經回答過了。」

「還沒呢。你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孩子會被抓走,或者你至少是有點想法。告訴我。」

凱特琢磨了一下,能相信他嗎?

「我需要些保證。」她等著回應,但那人只盯著另一個螢幕不動,那上頭顯示著一堆紅點,「嘿,你在聽我說話嗎?」他如夢初醒,四下張望著:「出什麼問題了?」

「那些點沒在移動。」

「它們應該移動?」

「是啊。我們絕對是在移動。」他朝安全帶一指,「自己繫好。」

他說這話的語氣把她嚇到了。這讓她想起了一個剛剛意識到他的孩子處於危險中的父親。他的注意力此刻高度集中,他飛快地行動著,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把車裡會活動的物品都固定好,然後抓起一個無線電話筒。

「移動一號,時鐘塔指揮官。轉向,新目的地為時鐘塔總部,你收到了嗎?」

「收到,時鐘塔指揮官,移動一號轉向。」

凱特感到車子在轉彎。

那人把話筒放到自己身旁。

她在螢幕上看到一道閃光,一秒鐘之後她就聽到和感覺到了——爆炸。

螢幕上顯示出他們前面的那輛大型suv爆炸了,從地上飛了起來,從空中落下時已經變成了一堆火焰和燃燒著的金屬。

有幾聲槍響,然後他們的卡車偏離了道路——好像沒人在駕駛它了。

又一發火箭彈擊中了卡車旁的街面,差點就打中了車子。爆炸的衝擊波幾乎把車子震得翻過去,似乎還把車內空間裡幾乎全部的空氣都擠了出去。凱特感到一陣陣耳鳴。安全帶深深勒進她的肚子,一陣陣生疼。彷彿發生了感官剝奪,每件東西看起來都在以很慢的速度移動。她感到車子摔回了地面上,又反彈起來。

她在警鈴聲中環顧四周。那個軍人躺在車廂地板上,一動不動。

chapter23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安全通訊室

喬什必須好好想想。無論是誰把通往靜音室的大門傳來的即時影像換掉了,這些人毫無疑問就在外面,想要進來。這間巨大的混凝土墓室裡的玻璃房現在看起來如此脆弱。它掛在這裡,只等著人來炸開,彷彿是個玻璃皮納塔,他就是裡面的獎品。

門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一個橙色的斑點?喬什走到玻璃房邊上,仔細觀察。那兒的確有一個小斑點,像通上電的電熱絲似的變得越來越亮。那些金屬看起來在液化了……沒錯,門上的金屬正在往下流動。就在這一瞬間,門的右上角又有些火星飛了出來。火星從門上緩緩滑落,一路留下一條狹長的黑色溝槽。

他們正在闖進來——用一把焊炬。當然了,炸開大門——用爆炸物——會毀掉整個伺服器機房。這也是一個額外的安全措施,意在給裡面的人更多時間。

喬什走回到桌邊。首先該做什麼?情報員,克雷格分類廣告網上的帖子。他必須去回帖。那個電子郵件地址,,顯然是假的:gmail開通以後頂多兩秒鐘這地址就會被註冊掉。情報源知道喬什會知道這點,知道他會明白這地址的意義何在:只是個其長度正好是解開那封帖子裡的密文的金鑰的假名。密文……他必須也去發個帖子,用同樣的加密方式。

他轉頭瞧了瞧。切割焊炬現在沿著門右邊往下割到中間了。火星燃燒著滾落地面,彷彿一根導火索,正一路燃向炸彈。

去他媽的,他沒時間了。他按下發帖按鈕,寫了個帖子。

標題:給「塔唱片」店裡的那個男人

正文:我多希望我們之前就聯絡上了啊,可是沒時間了。我恐怕我以後也不會再有時間了。我的朋友把你發來的資訊轉給了我,我還是沒全明白,我很抱歉說得這麼直接。我真的沒時間玩複合資訊的把戲了。我打不通我朋友的電話,但也許你能在這個版上跟他聯絡上。若有任何能幫到他的資訊,請回復。謝謝,祝你好運。

喬什點選了傳送。為什麼他聯絡不上大衛?他還能上網。這肯定是另外一條連線線路,一條時鐘塔特工們也不知道的線路。這樣才可以進行秘密電話通話和視訊會議。門口的攝像機好說:他們可以切斷排線,轉接到另外一個影片源上,或者單純地把一張大廳的照片貼在鏡頭上,然後隨它拍去。

喬什從眼角的餘光裡看到,那些顯示屏上的紅點迅速地變動了一下:那些安全屋裡的點正往門口聚集。他們準備採取行動了。

然後他們就消失了,死了。

喬什的目光轉回到門上。焊炬的移動速度在加快。他刷了一下克雷格分類網的頁面,期盼能看到那位線人的回應。

chapter24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移動指揮中心

大衛抬起頭來,看到那個女人——華納醫生——站在他邊上。

「你受傷了嗎?」她問道。

他推開她,站起身來。監視器放映著外頭的景象:載著他手下三名外勤特工的雪佛蘭薩博班躺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周圍散落著燃燒的碎塊。他看不到之前駕駛卡車的兩個人。一定是第二次爆炸奪去了他們的生命,或者是一個狙擊手。

大衛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點,然後朝著武器櫃匍匐前進。他拿出兩個發煙罐,扯掉它們上頭的保險栓,然後走到車尾的滑門邊上。

他慢慢地開啟一扇門,迅速地丟下一個發煙罐,然後讓另一個往遠一點兒的地方滾過去。他聽到煙霧的嘶嘶聲,煙氣從筒子裡冒出來,旋轉著向街道四周擴散。一小股灰白色的煙氣飄進了車裡。他仔細地把門關好。

他本以為開門的同時至少會有一通亂射的。敵人們一定是希望那姑娘活著。

大衛回到武器櫃旁,開始武裝自己。他把一支全自動突擊步槍甩到肩上,給這把大槍塞滿子彈,然後把自己的手槍塞進褲子口袋裡。他戴上一個黑色的硬質頭盔,又重新系好自己的護甲。

「嘿,你在幹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待在這兒,關好門,保證安全以後我會回來的。」大衛邊說邊起步朝門口走去。

「什麼?!你要出去?」

「是的——」

「你瘋了嗎?」

「聽著,我們在這裡頭就猶如固定的靶子;他們抓到我們就只是個時間問題。我必須去外頭作戰,尋找掩蔽,找到逃生的路。我會回來的。」

「那——那——你……我能拿把槍或者別的什麼嗎?」

他轉頭看著她,她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但他必須給她打個高分:她是個有膽量的。

「不,你不能拿槍。」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拿槍的話,唯一能傷到的人大概只有你自己。現在,我出去以後關好這扇門。」他從頭盔里拉下護目鏡,蓋好眼睛,以一連串流暢的戰術動作開啟門,躍入外頭的煙霧中。

大衛全力向前奔跑了才三秒鐘,彈雨就朝著他傾瀉而來。步槍的槍聲把他急需得知的資訊告訴了他:那些狙擊手在他左側的樓頂上。

他躥進一條和街道交叉的小巷,把槍口瞄向樓頂,開火。他擊中了距離最近的一個狙擊手。看到對方掉了下來,大衛便轉向另外兩個狙擊手來了兩輪連發射擊。兩個傢伙都縮回了這棟老式樓房頂上的大磚房裡。

一發子彈從他頭頂上呼嘯而過,又一發子彈鑽進了他身邊樓房的混凝土牆面裡,一些磚頭和混凝土的碎屑濺到他的頭盔和護甲上。他轉身面對開槍者:地面上正朝他衝過來的四個人。是伊麻裡保安的人,不是他的部下。

他朝敵人連開三槍,他們散開了,有兩個人倒在地上。

鬆開扳機的同一瞬間,大衛聽到有東西在嗖嗖作響。

他向巷子另外一頭一個魚躍。一枚榴彈爆炸了,爆炸的地點離他一秒鐘前所站的地方只有10英尺。

他該先把那些狙擊手殺掉的,或者至少離開他們的射程。

碎石落在他身周,空氣中到處都是煙塵。

大衛用力把空氣吸進自己的肺裡。

街道一片寂靜。他翻過身來。

有腳步聲,正朝著他靠近。

他站起身來,跑進小巷,把步槍丟在身後。他得去找個有利於防守的地形。子彈在小巷的兩邊牆壁上彈跳。他轉過身,拔出手槍,開了幾槍,逼迫那兩個追過來的傢伙停下腳步,逃進小巷邊上人家的門洞裡。

在他的前方,小巷的盡頭通往一條塵土飛揚的老街。街道沿著一條小河蜿蜒,雅加達有37條河流,這是其中之一。這兒有個水上集市,裡頭盡是擺小攤的陶器商人,還有形形色色的各路小販。他們正倉皇逃竄,指指點點,大喊大叫,一邊收拾著當天收到的現金,一邊急忙逃離。

大衛從小巷裡剛一出來,就陷入了新的火力包圍中。一發子彈擊中了他胸部正當中,讓他猛地仰倒在地上,一時喘不過氣來。

從他頭部方向,更多的子彈射過來,鑽進地裡;巷子裡的傢伙們正在迅速靠近。

大衛朝著小巷的牆邊滾去,躲開彈雨。他用力呼吸。

這是個陷阱:巷子裡的那些傢伙是故意把他趕到這邊來的。

他拿出兩顆手榴彈,拉開保險,等了整整一秒鐘,然後把一顆朝後扔進巷子裡,另一顆扔進拐角,朝著那些伏擊者。

然後他向著小河全力衝刺,一邊跑一邊朝著伏擊者開槍。

在他身後他隱約聽到巷子裡一聲爆炸,接著開闊地埋伏的那些人那邊發生了一次聲音更大的爆炸。

就在他到達河岸的前一刻,他又聽到了一聲爆炸,這次要近得多,可能是在他身後8英尺的地方。他被衝擊波拋離了地面,衝到了河面上。

在裝甲卡車裡面,凱特坐了下來,然後又站了起來。外面聽起來簡直好像爆發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炸聲和自動步槍的開火聲響成一片,時不時有碎片撞在車子外邊。

她走到裝著防彈衣和槍支的櫃子旁,那兒還有許多軍械。也許她該穿上哪件護甲?她拿出一件黑色外甲。它很重,比她以為的要重得多。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衣服,昨晚她在辦公室睡覺的時候就穿著這身。今天真是荒誕的一天。

有人在門上敲了幾下,然後說:「華納醫生?」

她把那件胸甲掉到了地上。

這不是他的聲音,不是那個把她從局子裡救出來的人的。不是大衛。

她需要一把槍。

「華納醫生,我們進來啦。」

門開啟了。

三個男人走了進來,穿著黑色護甲,跟那個抓走孩子們的傢伙很像。他們向她走過來。

「我們很高興你安然無恙,華納醫生。我們是來這裡救你的。」

「你們是誰?那個之前在這兒的男人在哪兒?」她往後退了一步。

交火聲平息了。然後遠處傳來兩次——不,三次爆炸的聲音。

他們一寸寸逼近。她又往後退了一步,她能夠到那把槍,她能開得了槍嗎?

「沒事了,華納醫生,過來吧,離開這裡。我們是來把你帶去見馬丁的,他派我們來的。」

「什麼?我想跟他說話。我跟他交談之前,我哪兒也不去。」

「可以,但——」

「不,我希望你們現在就出去。」她說。

一個穿著黑衣的傢伙推開另外兩個走上前來說:「我告訴過你的吧。拉爾斯,你欠我50個美刀啦。」凱特認出了這個聲音,就是這個嗓子低沉、聲音嘶啞的男人抓走了她的孩子們。就是他。凱特僵住了,渾身都是恐懼感。

那傢伙夠到了她。他抓住凱特的胳膊,很用力,然後推轉她的身子,手往下拽住她的手腕。他又抓住她的另一隻手腕,把它們併攏,一隻手抓住,另一隻手用繩子在兩個手腕之間打了個交叉結。

她試圖掙脫,但那根細細的塑膠繩勒進了她的肉裡,讓她的手臂感到一陣陣刺痛。

那傢伙抓住她長長的金髮,把她拽了回來,用一個黑色袋子猛地罩到她頭上。凱特的視野完全陷入了黑暗。

chapter25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時鐘塔分站總部

安全通訊室

喬什看著螢幕上其他的紅點漸漸熄滅。安全屋裡的那些人,他們走到門前,然後消失了——死了。一兩分鐘之後,他看到大衛的車隊停在街上——然後他們也死了,只有大衛例外。他看著大衛的紅點快速遊走。最後是一次衝刺。

然後它也一樣消失了。

喬什吐出一口氣,跌進椅子裡。他透過玻璃牆盯著外頭的大門。焊炬現在在燒門的另外一邊了,燒開的地方形成一個倒寫的字母j。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完整的u,然後是,然後他們就會進來,他的時間就到頭了。他還有兩分鐘,或者三分鐘。

那封信。喬什轉過身,在檔案堆裡翻了一陣,找出了它:大衛的信,要求「我死後開啟」的。一兩個小時前,喬什還以為他永遠也無需開啟它。今天太多的幻象破滅了:時鐘塔不可能被滲透,時鐘塔不可能被攻陷,大衛不會被殺,好人總是會勝利的。

他扯開信封。

親愛的喬什,

別傷心。我們一開始的時候就落後太多了。我只能認定,雅加達站已經陷落,或者正要陷落。

記住我們的目標:我們一定要阻止伊麻裡的最終目標。把你找到的任何東西都傳給時鐘塔的領導。他的名字是霍華德·基岡。你可以信任他。

在1號時鐘伺服器上有個程式——xe。它會開啟一條和中央

聯絡的專用通道,你可以通過那裡安全地傳輸資料。

最後還有一件事。這些年來我也攢了一筆小錢,大部分是從被我們趕出局的壞人們那兒弄到的。1號時鐘伺服器上還有一個程式——distribute.bat。它會把我賬戶裡的這些錢捐出去。

我希望他們不會找到這個房間,希望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安全無虞。

和你共事讓我感到驕傲。

大衛

喬什放下了信。

他飛快地敲擊著鍵盤,首先把他的資料上傳到時鐘塔中心,然後進行銀行轉賬。「一筆小錢」這說法真是太謙虛了。喬什看到執行了五筆轉賬,每筆500萬美元,第一筆給紅十字會,第二筆給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然後是其他的三個賑災組織。很正常。但最後一筆不一般,500萬美元的存款,轉到一個jp摩根銀行的賬戶上,是個美國賬戶——在紐約的一家分行開立的。喬什把賬戶主人的名字複製下來搜尋了一下。一個男人,62歲,還有他的妻子,59歲。大衛的父母嗎?還有篇新聞報道——在長島本地報紙上的一小塊地方。這對夫婦在「9·11」襲擊中失去了他們的獨生女。她在「9·11」襲擊的時候是康託·菲茨傑拉德公司的一名投資分析員,不久前才從耶魯畢業,並和一位哥倫比亞大學的研究生安德魯·裡德訂了婚。

喬什聽到些響動——或者不如說,他聽不到了。焊炬停了,圈圈劃完了,很快他們就會開始撞門,等著金屬裂開。

他把桌上的紙張收好,衝到垃圾桶旁,把它們付之一炬。然後他回到桌邊,啟動了清除計算機資訊的程式,它會花大約五分鐘。也許他們不會發現它,或者,也許他能為它爭取點時間。他朝放槍的盒子望去。

似乎有些什麼在螢幕上那張定位地圖上出現。喬什覺得他好像看到了——一個紅點,閃動了一下,但現在又沒了。他朝螢幕又盯了一眼。

門口「砰砰砰」的響聲幾乎嚇得喬什從座位上跳起來。那些人正在砸門,就像敲打戰鼓似的,努力想要讓那塊厚厚的金屬掉下來。喬什的心臟無法抑制地狂跳起來,撞擊彷彿和他胸口抽痛的節奏重合在一起。

計算機螢幕上顯示著清除的進展狀況:完成12%。

那個點又亮起來了,這次沒有再滅:是大衛·威爾。它在河裡緩緩漂流,生命訊號微弱,但他還活著。他身上的感測器裝在護甲裡,肯定是被打壞了。

喬什必須要把他找到的東西和跟情報員聯絡的方式發給大衛。有哪些方法可供選擇?通常他們會建立一個線上的死信箱:一個公眾網站,他們在上面交換加密的情報。時鐘塔的慣例是利用易貝網上的拍賣交易——在待售的商品照片裡內嵌檔案或者資訊,時鐘塔有個計算程式能把它們解讀出來。肉眼看來,那些照片很普通,但整個畫面上有許多微小的畫素改動,疊加起來就形成了一個時鐘塔能解讀的複合檔案。

但他和大衛沒建立這種系統。他打不通電話。發郵件等於死亡判決:時鐘塔會監視所有郵件地址,只要大衛一收郵件,時鐘塔就會追蹤到他使用的電腦ip。ip會告訴他們實體地址,或者是差不多的東西。附近的監控影片結果會補充缺少的部分,然後他們分分鐘就能抓到他。一個ip……喬什想到個主意。行得通嗎?

b清除……37%完成/b

他必須快點幹活,在計算機無法使用之前。

喬什開啟通往一個私人伺服器的vpn,他通常用那個伺服器當作線上操作的中轉和暫存區——先把報告線上轉成加密編碼,然後利用退信機制通過網路發到中央去。這只是個額外的安全措施,避免雅加達分站向中央發去的檔案被攔截。這個伺服器在網格之外,沒人知道它。而且它的好幾條安全協議是他寫的,完美的選擇。

但這個伺服器沒有網址——它也不需要——只有一個ip:50.31.14.76。網址,比如和,實際上都會被轉換成ip。當你向你的網路瀏覽器裡輸入一個位址列的時候,一批名為域名伺服器(dns)的伺服器會找出這個地址在它們資料庫裡面相配的ip,然後讓你訪問正確的地方。如果你改成在瀏覽器的位址列裡輸入這個ip,你實際上最終也會訪問同一個地方,而且沒有經過中間路徑:輸入74.125.139.100會開啟,17.149.160.49則開啟,如此等等。

喬什把資料上傳到了伺服器,計算機的運轉開始變慢了,幾個報錯資訊彈了出來。

b清除……48%完成/b

鼓聲停了,他們又用起了焊炬。在門的中間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突起,裡面的金屬表面繃得緊緊的。

喬什必須要把這個ip發給大衛。他不能打電話或者發簡訊,所有的情報員和案件承辦人也都被時鐘塔監視著,另外,他也完全不知道大衛會在哪裡停留。他需要某個大衛一定會看的地方,某種把ip地址裡面的這串數字發出去的辦法,某些只有喬什知道的……

大衛的銀行賬號,這個行得通。

喬什也有一個私人銀行賬號,他覺得基本上幹他們這行的每人都有。

金屬彎曲變形的噪聲充斥著那個洞穴般的房間,彷彿有頭垂死的鯨魚在叫喊著。他們快來了。

喬什開啟一個網路瀏覽器,登進他自己的銀行賬戶。他飛快地輸入了大衛的銀行交換號和賬戶號碼。然後他往大衛的賬戶裡存了好幾筆錢:

9.11

50.00

31.00

14.00

76.00

9.11

轉賬匯款要一天才會到賬,在到賬以後,大衛只要檢查賬戶,就會看到這串數字。他會明白這是一個ip地址嗎?外勤特工並不怎麼精通技術。這是一次豪賭。

門破了。進來了幾個人,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

b清除……65%完成/b

這還不夠,有的東西會被他們發現的。

箱子,膠囊。三到四秒鐘。時間還不夠。

喬什一個箭步朝桌上的箱子衝過去,結果把它碰到了地上。它摔到了玻璃地板上,喬什也跟著撲了下去。他顫抖的雙手伸進箱子,抓住了槍。程式是怎麼樣來著?拉,射,按這裡?上帝啊。他們已經到了玻璃房間的入口處了,三個人。

他舉起槍,他的胳膊在晃。他用另一隻手穩住這條胳膊,扣下扳機。子彈射穿了計算機。他必須打中硬碟,他又開了一槍。槍聲在這間小屋裡聽起來震耳欲聾。

然後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槍聲。到處都是碎成了無數小塊玻璃。喬什撞到了玻璃牆上,玻璃掉在他周圍,掉在他身上,戳進他的身體裡。他低頭往下看,看到了自己胸口上的子彈孔。他感到血從他的嘴裡流出來,流過他的下巴,匯入他胸前越來越大的血泊中。他扭過頭,看到計算機上的最後一個指示燈也熄滅了。

chapter26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柏尚格拉汗河

漁民們划著船沿河而下,駛向爪哇海。過去幾天的漁獲都不錯,於是他們又帶上了更多的漁網——事實上,是帶上了他們所有的漁網。重負讓船下沉,吃水比平時更深。如果一切順利,他們會在日落時返回,船尾拖著漁網,網裡裝滿了魚,足夠他們的小家庭吃飽,也足夠拿到市場上出售。

哈爾託看著他的兒子伊科在船頭划槳,心中滿是驕傲。很快,哈爾託就會退休,由伊科繼續捕魚。然後,總有一天,伊科會帶著他自己的孩子出來,就像現在這樣,就像哈爾託的父親當年教他捕魚的時候。

他希望會是這樣。過了一會兒,哈爾託開始有些擔心,也許以後的事情不會這樣發展。年復一年,這裡的漁船越來越多——魚卻越來越少。他們每天打魚的時間延長了,可他們網裡的魚更少了。哈爾託把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拋開。好運來來去去,就像大海潮起潮落——萬事都是如此。我一定不可以為我控制不了的事煩心。

他的兒子停住了槳,船開始打橫。

哈爾託朝他叫起來:「伊科,你得划槳啊,如果我們不持續划槳,船就會打轉的。注意啊。」

「爸爸,水裡有什麼東西。」

哈爾託看了看。有個……黑色的東西,漂在那兒。是個人。「劃快點,伊科。」

他們在那人邊上停下,哈爾託伸出手抓住他,想把他拖進裝滿漁網的小船裡。他太沉了。這人穿著層殼子,可這層殼子倒是浮在水上,一定是某種特殊材料。哈爾託把這男人翻過來,一個頭盔,還有護目鏡——它們罩住了他的鼻子,讓他免於溺死。

「是個潛水員嗎,爸爸?」

「不,他是個……警察,我想。」哈爾託再次試圖把那人拉到船上,船都差點翻了,「過來,伊科,幫幫我。」

兒子和父親一起使勁,把這個浸滿了水的傢伙拖到了船裡。可他剛從船舷上翻下來,漁船就開始進水了。

「我們在下沉,爸爸!」伊科看樣子很緊張。

水從船邊湧進來。扔掉什麼?這個男人?這條河流進大海——他肯定會死在那兒。他們也不可能拖著他,拖不遠的。進水的速度現在更快了。

哈爾託看著那些漁網,船上除了人只有那些有分量了。但它們是應當由伊科繼承的財產——他家裡僅有的財產,他們僅有的謀生工具,靠它們家裡的桌上才有食物。

「把那些漁網丟掉,伊科。」

少年毫無猶豫地服從了父親的命令,把漁網一個個丟了出去,把他天生就有權繼承的財產送給了緩緩流淌的河水。

大部分漁網都丟出去以後,進水停止了,哈爾託坐倒在船裡,雙目無神地盯著那個男人。

「怎麼了,爸爸?」

他父親一言不發。伊科挪動身子,靠近父親和他們救起的那個男人,「他死了嗎?是不是……」

「我們得把他帶回家裡。幫我划槳,兒子,他可能是遇到麻煩了。」

他們掉轉船頭,沿河逆流而上,向著哈爾託的妻子和女兒的方向。她們現在應該在準備收拾和存貯他們帶回去的魚。可今天不會有魚了。

chapter27

b美聯社/b

b線上播報——突發新聞報道/b

b爆炸和槍聲震撼著印度尼西亞的首都雅加達/b

雅加達,印度尼西亞(美聯社)//美國聯合通訊社收到了多份雅加達各處發生爆炸和槍擊的報告。儘管尚無恐怖主義團伙聲稱對此負責,不願透露姓名的印度尼西亞政府內部人士聲稱,他們認為這些攻擊是一系列相關聯的襲擊。目前還不清楚目標是哪個或者哪些人。

當地時間下午1點左右,三顆炸彈在雅加達市爆炸,破壞了舊居民區中的部分大樓。目擊者稱,至少有兩幢樓房應該是無人居住的。

在這幾次爆炸之後幾分鐘,在市場區的街道上又發生了一系列爆炸,還有自動步槍的交火。尚無傷亡人數的訊息,警方對此拒絕評論。

我們將隨時更新報道,披露新的細節。

b雅加達郵報/b

b雅加達西區警察局局長被捕/b

印度尼西亞國家警察總局今天證實,他們逮捕了雅加達西區警察局局長埃迪·庫斯納迪,指控他犯有兒童色情罪。該局新任警察局局長帕庫·庫尼亞發表宣告稱:「今天是雅加達大都會警察局和雅加達西區警察局悲傷和恥辱的一天。但我們能直面我們自身內部的罪惡,這種勇氣和信念最終會讓我們更加堅強,讓公眾對我們更加信任。」

chapter28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伊麻裡雅加達總部

凱特坐在椅子裡,手被綁在背後,頭上還是被黑色頭套罩著。這一路都很不舒服。過去30分鐘裡,那些士兵把她像碎布娃娃似的扔來扔去,從一輛車換到另外一輛,把她搡過一條條過道,最後把她丟進椅子裡,摔上門走了。在一片黑暗中移動的感覺讓她反胃。她的手被交叉繩結勒得生疼,那厚厚的黑色頭套讓她什麼都看不見。這種完全的黑暗和寂靜讓人有些神志不清,類似於感官剝奪。她在這兒待了多久了?

然後她聽到有什麼東西在靠近:腳步聲,在一條走道或者是一個大房間裡的。每過一秒,腳步的迴音就變得更響亮。

「把那個袋子從她頭上拿開!」

是馬丁·格雷的聲音。馬丁——她養父的說話聲讓凱特全身都鬆弛下來。黑暗看起來不那麼黑了,手上被捆著的地方傳來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她安全了。馬丁會幫她找到她的那些孩子的。

她感到袋子被從頭上拿起。光線晃花了她的眼睛,她眯起眼睛,眉頭緊皺,轉過頭避開光線。

「還有把她的手解開!誰對她這麼幹的?」

「是我,先生。她當時在反抗。」

她還是看不到他們,但她聽出了這個聲音——那個把她從卡車裡抓走的人,也是他把孩子們從診所裡抓走的。殺死本·安德森的兇手。

「你們肯定是把她嚇得夠嗆。」馬丁的語氣冰冷,魄力十足。凱特從沒聽過他跟誰這麼說話。她聽到另外兩個人在偷笑,然後那個抓她的人答道:「你想怎麼抱怨就怎麼抱怨吧,格雷。我不用對你負責。而且你早前還對我們的工作表示滿意呢。」

他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馬丁的語氣略有改變,聽起來像是被逗樂了,「你知道嗎,聽起來好像現在你是在反抗啊,塔利亞先生。嘿,我這就讓你知道,反抗的話會發生什麼。」

凱特現在能看到馬丁了,他的臉色冰冷。他瞪著那個男人,然後轉向另外兩個男人——應該是跟著馬丁一起來計程車兵,「把他帶到禁閉室去。蒙上他的頭,綁上手。越緊越好。」

這兩個人抓住那個綁架犯,把之前套在凱特頭上的袋子套到他頭上,然後把他拖出了房間。

馬丁彎下腰,對凱特說:「你還好嗎?」

凱特一邊揉著她的手,一邊探身過去,「馬丁,兩個孩子從我的實驗室被綁走了。那人就是綁架犯之一。我們得去找——」

馬丁抬起一隻手,「我知道,我會解釋所有事情的。但現在,我需要你先告訴我你對那些孩子做了什麼。這非常重要,凱特。」

凱特張口欲答,可她不知從何說起。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又一個問題。

她還沒能開口,又有兩個男人進入了這間大房,對馬丁說道:「先生,斯隆董事想要和您談談。」

馬丁有些惱火地抬起頭,「我會給他打電話去的,這不會——」

「先生,他在這裡。」

「在雅加達?」

「在這樓裡,先生。我們接到命令,護送您去見他。我很抱歉,先生。」

馬丁緩緩直起身子,看上去有些煩心,「把她送到樓下去,送到發掘現場的觀察層。另外,看好門。我一會兒就過去。」

馬丁的人把凱特帶了出去,和她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但像老鷹似的死死盯著她。她注意到另外那些人對待馬丁的態度也是這樣。

chapter29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柏尚格拉汗河

哈爾託看著那個神秘的男人用手肘撐起身子,扯下他的頭盔和護目鏡,打量著周圍,臉上一片迷茫。他把手上的頭部裝備扔過船舷,又躺了幾分鐘。然後開始掙扎著解開衣服側面的帶子。最終他成功地把帶子鬆開了,然後把一件厚重的坎肩也扯下來丟進了河裡。哈爾託注意到在坎肩的胸部區域有個大洞。大概這衣服已經壞了。男人揉了揉胸口,沉重地喘息著。

他是個美國人,要不也許是個歐洲人。這讓哈爾託大吃一驚。他早就知道這人的膚色比較白——把這人拖上船的時候,他看到了這人臉上露出的部分——但他本以為這男人是個日本人,要不也許是中國人。為什麼一個全副武裝的歐洲人會在這裡,在河裡?也許他不是個警察。也許他是個犯罪分子,恐怖分子,或者是個販毒集團計程車兵。救起這人是不是已經讓他們捲入了某些危險之中了?他划槳的動作加快了。伊科看到船開始偏轉,便也相應加快了划槳速度。這孩子學得可真快。

那個白人的呼吸平穩了一些之後,他坐起身來,開口說了些英語。

伊科往船尾看去。哈爾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士兵放慢速度又說了一遍。哈爾託說出了他懂的唯一一句英語:「我妻子說英語。她幫你。」

這男人又朝後倒了下去。哈爾託和伊科划著船,而他盯著天空,揉著自己的胸部。

大衛覺得那發打在胸口的子彈應該是把他護甲裡面的生物監測器打壞了。這一下可把他傷得夠嗆。頭盔裡的追蹤器可能還是好的,但它已經躺在河底了。

願上帝保佑這些雅加達漁夫。他們救了他,不過他們現在要把自己帶到哪去?也許伊麻裡給他開出了懸賞——這兩個人也許僅僅是在抓住中了大獎的彩票。如果他們要把自己交出去,大衛就得逃跑,但他現在連呼吸都困難。只有見機行事了。他得先休息一下,他盯著河水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

大衛醒來時感到身下的床十分柔軟舒適。一箇中年雅加達婦女拿著一塊打溼的碎布敷在他額上:「你能聽到我說話嗎?」看到他睜開了眼睛,她便轉過身開始用另一種語言喊了些什麼。

大衛抓住她的胳膊,她看起來被嚇到了。「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在哪兒?」他說。他發現自己感覺好多了。他現在能順暢呼吸了,但胸部還疼痛不已。大衛坐起身來,鬆開了她的胳膊。

那個女人告訴了他他們所在的地方,但大衛不知道這個地名。他還沒來得及再問一個問題,她就退出了房間,警惕地看著他,微微仰著頭。

大衛揉了揉自己胸部的瘀傷。想想看,既然他們敢於冒險在光天化日之下攻擊他的車隊,他們一定是已經攻陷了雅加達站的總部。

喬什,又一名戰士犧牲了。如果我不能阻止「多巴計劃」,還會有更多戰士犧牲,還會有更多平民死去,歷來都是如此……

集中精神。

最近的威脅,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抓走了華納,他們需要她,她以某種方式參與其中。

但他很難相信這點。凱特·華納一直坦率而又真誠,她真心相信她所做的研究,她不可能參與了「多巴計劃」。他們是需要她的研究:他們要利用它。他們會強迫她給他們講解研究成果,她會成為又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他必須努力把她救回來,她是他最好的嚮導。

他站起來,在這家裡四處走動。家裡有好幾間房,隔牆薄得跟紙似的,上頭滿是家裡人自己的藝術作品,多數都是畫的漁民。他開啟一扇搖搖欲墜的紗門,走到外面的陽臺。這家在一棟「樓房」的第三或者第四層上,樓裡有著許多一模一樣的單元房——牆上都刷了白灰,都裝著骯髒的紗門,陽臺層層疊疊,彷彿一條通往下頭河堤的階梯。他朝遠處望去,視野所及之處,他看到的只有一堆又一堆這樣的房子,就好像是一堆硬紙板盒子,一個堆在另一個上頭。每間房外頭都晾著一排排衣服,到處都有女人在拍打著衣物,打得灰塵向著落日飛騰,彷彿是一群正從地底下逃出來的魔鬼。

大衛往下邊的河面瞧了瞧,漁船來來往往。有一兩艘裝著小馬達,但大多數都是靠划槳推動。他的目光搜向上面的樓房。他們會不會已經來了,正在找他?

然後他看到了他們。兩個人,伊麻裡保安的人,正從他下面兩層樓的地方出來。大衛縮回到陽臺的隱蔽處,看著那兩個人走進旁邊的一家。他還有多少時間?5分鐘,或者10分鐘?

他回到這家的房子裡,發現全家人都擠在一個房間裡,這間大概是客廳,雖然裡面也放著兩張小床。父母把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護在身後,好像大衛的視線會傷害他們似的。

大衛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差不多比這對夫妻高兩個頭。他滿是肌肉的身軀幾乎塞滿了狹窄的門洞,擋住了落日的餘暉。對他們來說他看起來一定像個怪物,或者是個外星人,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大衛注視著這個女人:「我不會傷害你的。你能說英語嗎?」

「是的,能說一點。我在市場上賣魚。」

「很好,我需要幫助,這很重要,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處於危險之中,請問問你丈夫,他願不願意幫助我。」

chapter30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伊麻裡雅加達總部

馬丁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視線一刻也不離開多利安·斯隆,彷彿盯著一個惡靈。馬丁的這間辦公室位於伊麻裡雅加達總部大樓的第66層轉角處,而伊麻裡保安的這位董事此刻正站在辦公室最裡邊。斯隆往外眺望著爪哇海,看著來來往往的船隻。馬丁還以為這個年輕人根本就沒看到他進來,所以在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被嚇了一跳。「看到我感到吃驚嗎,馬丁?」

馬丁明白過來,斯隆一直從玻璃的倒影裡看著他進來。他現在能從玻璃上看到斯隆的眼睛。這雙眼睛是冰冷的,尖銳的,在算計的——就像一隻掠食者,正盯著它的獵物,等待著出擊的機會。玻璃上的倒影並不完全,把他臉上的其他部分隱藏了起來。他的雙手在背後緊握在一起,他穿著一件長長的黑色風衣,看起來和雅加達這個場所格格不入。當地的溼熱氣候甚至逼得銀行家們也著裝不那麼正式。只有保鏢,或者是某些要在身上藏東西的人,才會裹得這麼嚴。

馬丁試圖裝得輕鬆隨意點。他大步走向自己巨大辦公室正中的橡木桌,「是啊,確實如此。恐怕你來找我的時機很不巧——」

「別費勁了。我全知道了,馬丁。」斯隆一面轉過身子,一面從容不迫地說。他朝著桌子後面的馬丁走去,眼睛一刻也不離開這個年長者。「我知道你在南極洲那小小的冰上垂釣探險行動。還有你對尼泊爾那邊的插手干預。那些孩子,那次綁架。」

馬丁提起腳,往側面移動,好躲在桌子後面,他想要讓什麼東西隔在他們倆之間。但斯隆也改變了方向,從側面靠近他。馬丁停下了腳步。他不會再退讓了,就算這個野蠻的傢伙在辦公室裡就地割斷他的喉嚨也不會。

馬丁反過來瞪著斯隆。斯隆的臉很瘦,肌肉發達,但皮膚粗糙。他為多年的艱苦生活付出了代價。這是一張嘗過痛苦滋味的臉。

斯隆在離馬丁三英尺遠的地方中止了他的潛行捕獵。他微笑著,彷彿他知道某些馬丁不知道的東西,好像是某個陷阱已經被引發,他只要坐待收穫。

「我本該會發現得更快的,但我最近為時鐘塔的狀況忙得夠嗆。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是看到了那些報告。確實,真糟糕,也真不是時候。正如你所說,我手頭也有大把事情在忙。」馬丁的手開始輕微地顫抖。他把手塞進了口袋裡,「我計劃,過些時候再披露最近這些進展——南極洲,尼泊爾——」

「小心,馬丁。你的下一句謊話會成為你今生最後一句。」

馬丁忍氣吞聲,盯著地板,思考著對策。

「我只有一個問題,老傢伙。為什麼?我已經抓到了你編織的每條線頭,可我還是看不出你的最終目標。」

「我沒有背棄我的誓言。我的目標就是我們的目標:預防一場我們都知道我們無法取勝的戰爭。」

「那麼我們還是一致的。時候到了。‘多巴計劃’將要付諸實施。」

「不。多利安,還有別的辦法。真的,我一直把這些……進展瞞了下來,但是目的是好的。還不成熟,我還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結果行不通。我讀了尼泊爾發來的報告,成年人全死了。我們沒時間了。」

「沒錯,試驗失敗了,但那是因為我們使用的療法不對。凱特還用了些別的,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會告訴我的。我們明天這個時候就可以進入墓穴了——我們會最終了解到真相的。」

這是一次賭博,所以當斯隆停止一眨不眨地瞪視的時候,馬丁簡直有些吃驚。斯隆的目光轉向旁邊,然後垂下。過去了一會兒,最後他轉過身,朝著窗前一步步走去,回到了最初馬丁進入房間的時候他所在的位置。「我們已經知道真相了。至於凱特和新療法……你抓走了她的孩子們。她不會說的。」

「她會跟我說的。」

「我相信我比你更瞭解她。」

馬丁覺得自己血氣上湧。

「你開啟那艘潛艇了嗎?」斯隆的聲音依然平靜。

這個問題讓馬丁很吃驚。斯隆在試探他嗎?或者他覺得……

「沒有,」馬丁說,「我們正進行更全面的檢疫程式,好保證我們的人身安全。我聽說那個玩意兒快要被確認是安全的了。」

「他們開啟它的時候,我希望能在場。」

「它已經被封閉了七十多年了,沒什麼東西能——」

「我想要在場。」

「當然可以。我會通知那邊。」馬丁伸手拿電話。這個突破簡直讓他難以置信。希望來臨的感覺就好像是在水下憋了三分鐘之久以後,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他飛快地撥著號碼。

「你可以等我們到了再告訴他們。」

「我很樂意——」

斯隆從窗前轉過頭來,那嗜血的盯視又回來了,他的視線彷彿要在馬丁身上燒出窟窿來:「我不是在徵詢意見。我們要一起開啟那艘潛艇。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直到整件事結束前都不會。」

馬丁放下電話:「好吧,但我必須先跟凱特談談。」馬丁吸了口氣,直起腰桿,「現在,我也不是在徵詢意見。你需要我,我們都知道這點。」

斯隆轉過身,從窗戶上的倒影裡看著馬丁,馬丁覺得他看到這個比自己年輕的男人嘴上泛起了一絲笑容。「我給你十分鐘去跟她談。等你失敗以後,我們就立刻啟程去南極洲,而她,我會留給那些能讓她開口的人。」

chapter31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河邊貧民窟村落

大衛看著那兩個伊麻裡保安的警員轉過身子,然後衝進了這一排角落上的這家五居室的房子。他專門挑了這家,就是為了這個格局。

他們掃蕩著一個個房間,動作敏捷,猶如機械,進入每個房間之前,都先把自己的手槍伸進去,迅速指向左邊,再轉向右。

大衛在他藏身的地方聽著那些傢伙報告:「安全。安全。安全。安全。安全。」他聽到他們走出現在被視為「安全」的區域時放慢了的步伐。

等第二個人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大衛悄然無聲地溜到了他後頭,用一塊溼布捂住了那人的嘴巴,靜待氯仿充滿他的口鼻。那傢伙激烈扭動著身體,竭力想要抓住大衛。時間每過去一秒,他對肢體就失去更多控制。大衛緊緊地捂住他的嘴,他發不出聲音。那傢伙軟倒了下去,大衛正準備把目標轉向另外一個的時候,他聽到隔壁的步話機咔咔兩下響了起來。

「伊麻裡第五偵察小隊,請注意,時鐘塔報告說在你們所在區域的一個野戰裝備庫被開啟過了。目標據信在你們附近,可能擁有從庫房裡取得的武器和爆炸品。繼續執行任務,保持警惕。我們正在派遣增援單位。」

「科爾?你聽到了嗎?」

大衛弓著身子跨過他剛才放倒的傢伙——顯然就是科爾了。

「科爾?」另外那個傢伙在隔壁房間叫道。大衛能聽到這個士兵的靴底下塵土嘎吱作響。他現在走得很慢,就像一個在雷區中行進的人,每一步都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步。

大衛站起身的同時,那人衝過門洞,手中的槍指向大衛的胸口。大衛撲到他身上。他們滾倒在地上,爭奪著手槍。大衛把那傢伙的手砸到髒兮兮的地板上,槍滑到了牆邊。

那傢伙把大衛從自己身上推開,朝著手槍爬去,但沒爬多遠大衛就又壓住了他,用肘內側給他的脖子來了一記大力勒頸。他把掌根放到對方的上背,好方便用力。他能感覺到獵物的呼吸道被封閉了。要不了多久了。

那傢伙前後掙扎著,抓著勒住他脖子的手臂。他往下伸手,想要抓住……什麼?他的口袋?然後他夠到了——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他朝著大衛戳過去,刺中了他的肋下。大衛聽到自己衣服撕裂的聲音,看到了匕首上的血跡——它又朝著他過來了。他朝旁邊平移,險險躲過了第二記戳刺。他把手從對方背後往上移到了腦後,然後和他勒住的那人脖子的手臂形成交叉,用力一拽。咔吧一聲大響,那傢伙朝地上倒去。

大衛把死去的僱傭兵推開,屍體滾了出去。他盯著天花板,看著兩隻互相追逐的蒼蠅。

chapter32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伊麻裡雅加達總部

馬丁的人把凱特帶到地下深處,然後帶著她走進一條長長的過道,過道盡頭看起來是個大型水族館。玻璃窗至少有十五英尺高,寬度可能有六十英尺。

凱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玻璃對面看起來顯然是雅加達灣的海底,但那些移動著的東西讓她迷惑不解。開始她以為那是某種發光海洋生物,比如水母之類的,它們漂到海底,然後再漂回海面上。但那些光看起來不對頭,她走近玻璃。是的——那些是機器人。差不多就是些機器螃蟹,上面的燈光轉動,好像是眼睛,還有四隻機械臂,每隻有三根金屬手指。它們往海底打洞,然後用那些金屬指頭捧著東西從洞裡出來。她竭力想要看清楚,捧著的是什麼?

「我們的發掘方式十分先進。」

凱特轉過身就看到了馬丁。他臉上的表情讓她頓了一下,有些擔心。他看起來疲憊、沮喪,有些自暴自棄。

「馬丁,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那些從我的實驗室被抓走的孩子們在哪兒?」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目前還在。我們沒多少時間,凱特。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這很重要,請你告訴我,你對這些孩子進行治療用的是什麼。我們知道,那不是arc-247。」

他怎麼知道的?為什麼他會關心她用什麼治療孩子們?凱特努力思考,這兒有些不對頭。如果她告訴了馬丁,會發生什麼?那個戰士,大衛,是對的嗎?

過去四年裡,馬丁是凱特能讓自己完全信任的唯一一個男人,唯一一個人。他總是很疏遠,埋頭於他的工作中——他更多的是一個法定監護人,而不是一個收養了孩子的父親。但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會在。他不可能和綁架有關。但……這裡有些不對頭……

「我會告訴你療法的,但我想先讓那些孩子回來。」她說。

馬丁走過去,和她並肩站在玻璃牆前:「我恐怕那不可能,但我對你發誓:我會保護他們的。你必須信任我,凱特。很多生命處於危險之中。」

從誰手上保護他們?「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馬丁。」

馬丁轉過身,走開幾步,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的樣子:「如果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有件武器,比你能想象的任何武器還要強大,你會怎麼想?一件可以消滅人類整個物種的武器。而你用來治療那些孩子的東西是我們唯一倖存的機會,我們唯一對抗這種武器的辦法,你會怎麼想?」

「我得說,這聽起來完全是胡扯。」

「是嗎?你對進化論知道得夠多了,該知道並非如此。人類這個物種遠不像我們以為的那麼安全無虞。」他朝水族館的牆壁外面一個正在向下遊動的機器人比了個手勢,「你覺得外面那是在幹嗎?」

「發掘寶藏?可能是一艘沉沒的商船吧。」

「你覺得這看上去像是在探寶?」見凱特沒說話,他繼續說下去,「如果我告訴你,外面那兒有一座失落的海濱城市呢?而且這只是世界各地許多同類城市之一。大約在一萬三千年前,歐洲的大部分都在兩英里厚的冰層之下。紐約城當時被一英里厚的冰覆蓋著。僅僅在一兩百年的時間裡,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了接近四百英尺,消滅了這顆行星表面上的每一個海濱居民點。想想看那時候海邊住著多少人,那時候魚類是最可靠的食物來源,海洋是最方便的貿易通道。想想看那些永遠失落了的居民點和早期城市,想想看那段我們永遠無法復原的歷史。這個事件留給我們的唯一倖存的記錄就是大洪水的故事。那些從冰川融化以後的洪水氾濫中倖存下來的人們渴望警告自己的後人。大洪水的故事是個歷史事實——地質學證據證明了這點——而且這個故事在《聖經》及其之前、之後我們發掘到的所有文本中都有。阿卡德的楔形文字泥板,蘇美爾的文書,美國的土著文化——裡面都談到了那次洪水,但沒人知道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

「那就是這些工程的目的?找到失落的海濱城市——亞特蘭蒂斯?」

「亞特蘭蒂斯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要說的重點在於,有很多隱藏著的東西,很多我們還不知道的我們自身的歷史。想想看在那場洪水中失去的別的東西。你知道遺傳史的。我們知道在那場洪水的年代至少生活著兩種人屬生物——也許是三種,也許更多。我們不久前才在直布羅陀發現了兩萬三千年前的尼安德特人遺骨。我們有可能找到更近的遺骨。我們還發現了僅約一萬兩千年前的遺骨——大約就在那場洪水前後的時間裡——在離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在爪哇島主島之外,弗洛雷斯島上。我們認為這些霍位元人似的人種在大地上行走的時間差不多有三千年。然後,突然地,一萬兩千年前,他們滅絕了。六十萬年前,進化出了尼安德特人——他們滅絕之前,在大地上漫步的時間比我們幾乎長三倍。你知道這些歷史的。」

「你知道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看不出這跟綁架我的那些孩子之間有何關聯。」

「為什麼尼安德特人和霍位元人會滅絕?人類登場前他們已經存在了很長時間了。」

「我們殺光了他們。」

「正是如此。人類是史上最大的謀殺案的兇犯。想想:生存下去!這是人體的硬編碼。我們每個遠古的祖先都被一股衝動驅使著,這股衝動讓他們把尼安德特人和霍位元人視為危險的敵人。他們可能把另外好幾打人屬物種都殺光了。而且,可恥的是,這還遺傳到了我們身上。我們攻擊任何和我們自身不同的東西,任何我們不理解的東西,任何可能會改變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環境,減少我們生存機會的東西。種族主義者,階級鬥爭,性別歧視,東方對西方,北方和南方,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民主和專制,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這些都是同一場戰爭的不同側面:一場統一整個人類的戰爭,以終結我們之間的不同。這是場我們很久以前就開打的戰爭,一場從那時起我們一直在打的戰爭。一場在每個人類大腦裡潛意識層面之下的戰爭,就像是一個不斷在後臺執行的計算機程式,引導著我們走向某種命中註定的結局。」

凱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明白這些跟她的試驗和她的孩子們有什麼關係,「你希望我相信,那兩個孩子是被捲入了一場關乎整個人類種族的、亙古以來的宏大斗爭?」

「是的。想想看尼安德特人和人類之間的戰爭吧。還有霍位元人和人類之間的戰役。為什麼我們能贏?尼安德特人有比我們更大的大腦,而且無疑他們的個頭兒也更大,更強壯。但我們大腦神經的連線方式不同。我們的連線方式讓思維更適合製造先進的工具,解決難題,並且預測未來。我們的精神軟體給了我們優勢,但我們仍不知道我們是如何獲得它的。我們在五萬年前不過是動物,跟他們一樣。我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腦神經連線有一個變化,很可能是和我們使用語言和交流相關的一個變化。一次突變。這些你都知道。但是……如果另一次變化即將到來會怎麼樣?這些孩子的大腦神經連線方式與眾不同。你知道進化是怎麼工作的。它從來都不是走直線的。它通過試錯而前行。這些孩子的大腦裡可能就是人類思維的下一個版本的作業系統——就像是windws或者蘋果系統的新版本——更新,更快的版本——優於之前的版本——我們的。如果那些孩子,或者是其他和他們類似的人,是人屬遺傳樹上的一個新分支的最初的成員,那會怎麼樣?一個新的亞種啊。如果在這個星球上的某個地方,有一群人已經裝上了新版軟體?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們,這些舊人類?也許會用我們之前對待那些不如我們聰明的同類——尼安德特人和霍位元人——的同樣方式。」

「這太荒誕了,那些孩子對我們沒有威脅。」凱特審視著馬丁。他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他眼中的神色,她無法分辨出那是什麼。還有他說的這些,這些關於遺傳和進化史的話——跟她說些她已經知道的東西——為什麼?

「也許不會是,但我們又怎麼能確定呢?」馬丁繼續說,「以我們對過去的所知,每個先進些的人種都把每個他們視為威脅的人種滅絕掉了。我們是上一次的掠食者,但下一次我們會是獵物。」

「到時候再見機行事好了。」

「也許我們已經面臨那一時刻,只是還不知道。這就是框架問題的固有屬性——在一個複雜的環境裡,我們就無法確知我們行動的後果,無論當時它們看上去有多好。福特認為他是在創造一種大眾交通工具,但同時也給了這個世界摧毀環境的手段。」

凱特搖著頭:「聽聽你自己說的,馬丁。你聽上去瘋了,陷入了幻覺中。」馬丁笑了:「你父親對我講這些話的時候,我說的話也一模一樣。」

凱特揣摩著馬丁的目的何在。這是謊言,必然是。最低限度這也是個花招,想要博她信任的表演,試著提醒她,是他收留了她。她瞪著他,彷彿要用目光讓他屈服:「你是在告訴我,你抓走那些孩子是為了阻止進化?」

「不完全是……我不能說明所有的事情,凱特。我真希望我可以。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那些孩子握有阻止一場會消滅全人類的戰爭的關鍵。一場自從我們的先祖六七萬年前起航離開非洲之日起就步步逼近的戰爭。你必須信任我。我需要知道你做了什麼。」

「‘多巴計劃’是什麼?」

馬丁看上去有些困惑。或者他是被嚇到了?「你……從哪裡聽到這個的?」

「把我從警察局裡救出來的軍人那兒。你參與了那個——‘多巴’嗎?」

「‘多巴’……是一個應急方案。」

「你參與了嗎?」她的聲音堅定,但她害怕聽到答案。

「是的,但……‘多巴’也許是不必要的——如果你告訴我的話,凱特。」

四個全副武裝的男人從先前凱特沒看到的一扇側門走了進來。

馬丁轉向他們:「我還沒跟她談完呢!」

兩個衛兵抓住她的雙臂,把她押出了房間,沿著她和馬丁見面前走過的那條長廊走去。

遠遠地,她聽到馬丁在和另外兩個人爭辯。

「斯隆董事讓我們告訴你,時間到了。她不會說的,而且無論如何,她都知道得太多了。他正在直升機停機坪上等你。」

chapter33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河邊村落貧民窟

大衛又扇了科爾一巴掌,科爾這才醒了過來。他的年齡不會超過25歲。這個年輕人張開惺忪的雙眼往上看去,看到了大衛之後眼睛越睜越大。

他想要逃走,但被大衛牢牢抓住,「你的名字是什麼?」

這傢伙四處打量,尋找著援兵,也許是在找出口,「威廉姆·安德斯。」他在自己身上搜尋武器,可一件也找不到。

「看著我。你看到我身上穿著的護甲了吧?你認出它沒有?」大衛站起來,讓那傢伙將他穿著的伊麻裡戰鬥裝備從頭到腳收入眼簾。「跟我來。」大衛說。

這個昏頭昏腦的傢伙跌跌撞撞地走進隔壁的房間,那兒躺著他搭檔的屍體,脖子不自然地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

「他也對我說謊了。我只會再問一次,你的名字是什麼?」

那人嚥了口口水,在門洞裡站定:「科爾。名字是科爾·布萊恩特。」

「這就好多了。你從哪兒來,科爾·布萊恩特?」

「伊麻裡保安精英隊,雅加達分部。」

「不,你最初來自哪裡?」

「什麼?」這位年輕的僱傭兵看起來被這個問題弄糊塗了。

「你在哪裡長大的?」

「科羅拉多州,科林斯堡。」

大衛看得出來,科爾正逐漸擺脫暈眩,很快他就會變得危險起來。他得在此之前看清科爾·布萊恩特是否合乎要求。

「在那邊還有家人嗎?」

科爾往遠離大衛的方向移動了一兩步,「沒啦。」

這是謊話。看來很有指望,現在大衛需要讓他相信。

「在科林斯堡,他們也玩‘不給糖就搗蛋’嗎?」

「什麼?」科爾又朝門邊挪了挪。

「停下別動。」大衛的語調變得冷酷起來,「感覺一下你的背後,那個繃緊的地方。你感覺到了嗎?」

對方摸了摸背部,試著把一隻手伸進了護甲。他的臉上滿是不解。

大衛走到房間角落裡放著的行李袋旁,掀開袋口,露出幾個正方形和長方形的棕色小塊,看起來像是用保鮮膜包著的培樂多彩泥。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科爾點點頭。

「我在你脊樑上放了一排這種炸藥,用這個無線電開關控制。」大衛伸出左手,向科爾展示一個大約有兩節五號電池連起來那麼大的小圓筒,頂端是一個圓圓的紅色按鈕,大衛的拇指按在上面。「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科爾嚇得渾身僵硬,「一個亡靈扳機。」

「非常好,科爾。這正是一個亡靈扳機。」大衛站起身來,把行李袋甩上肩頭,「如果我的拇指從這個按鈕上滑落,那些炸藥就會爆炸,把你的內臟變成一堆黏黏糊糊的膠狀物。請注意,這些炸藥的分量不足以傷害到我,甚至都不能炸穿你的護甲。我可以就站在你身邊,一旦我被擊中或者受到任何傷害,爆炸就會把你的內臟炸得稀爛,留下你堅硬的外殼,就像是個吉百利奶油彩蛋。你喜歡吃吉百利奶油彩蛋嗎,科爾?」大衛看得出,對方現在真的是被嚇到了。

科爾微微搖了搖頭。

「真的?我是孩子的時候,它們可是我的最愛啊。我很喜歡在復活節的時候收到它們。我媽媽當年甚至會收起來一些,萬聖節的時候等我玩過了‘不給糖就搗蛋’回家就給我。簡直等不及想要回家咬開一個了。厚厚一層巧克力殼子,裡頭是蛋奶醬汁。」大衛朝遠方望去,彷彿在回憶著它們有多美味。然後他回頭看看科爾,「不過你不希望變成一個吉百利奶油彩蛋吧,是不是,科爾?」

chapter34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伊麻裡雅加達總部

馬丁走出電梯,踏上直升機停機坪。太陽快要落山了。天上滿是紅光,風從海面上吹到這棟80層的大樓頂上,帶來海水的味道。在他前面,多利安·斯隆帶著三個手下在等他。斯隆一看到馬丁,就側過身子,示意直升機駕駛員開始起飛操作程式。發動機轟鳴,旋轉翼開始轉動。

「我告訴過你她不會說的。」斯隆說。

「她需要點時間。」

「沒用的。」

馬丁挺直身子:「我對她的瞭解比你多得多——」

「這話大可商榷——」

「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要讓你悔不當初。」馬丁朝著斯隆走去,在直升機的轟鳴中幾乎是吼叫道,「她需要點時間,多利安。她會說的,我求你了,別這樣。」

「是你造成了這個局面,馬丁。我只是在收拾局面。」

「我們還有時間。」

「我們倆都知道,我們沒有時間了——你自己也這麼說過。不過我對你說的其他事情倒是很感興趣。我還以為你恨我,因為你恨我的計劃,恨我的做事方法。」

「我恨你是因為你對她所做的那些——」

「還不及她對我的家人所做的十分之一。」

「她跟那些事無關——」

「我們各自保留意見吧,馬丁。然後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頭的任務上。」斯隆抓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從直升機邊上走開,好方便談話。還有,馬丁想,免得斯隆的手下聽到他的話。

「聽著,馬丁,我要跟你做個交易。我會擱置‘多巴計劃’,直到我們搞清楚你這套到底行不行得通。你讓我的人去對付那個女孩,我們會在一小時,或者頂多兩小時之內得到我們需要的東西。如果我們現在啟程去南極洲,我們著陸之前就能得到所需的資訊。八小時之內我們就能用一株真正的亞特蘭蒂斯基因逆轉錄病毒進行試驗。還有,嗯,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一個入口。」馬丁張口欲言,但多利安輕蔑地揮揮手,「別費那個勁否認啦,馬丁。我在隊伍裡有人,24小時之內,你和我就能一起走進墓穴大門,停止‘多巴計劃’。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我們倆都知道這點。」

「我需要你發誓,她不會受到傷害——不會受到永久傷害。」

「馬丁,我不是魔鬼。我們只是需要她所知道的東西,我不會永久傷害她。」

「我們對此各自保留意見吧。」馬丁低頭看看,「我們現在該走了,要到達南極洲的遺蹟可相當困難。」

他們走向直升機,斯隆從邊上拉過一個人:「讓塔利亞從那間屋子裡出來,告訴他,去搞清楚華納對那些孩子做過什麼。」

chapter35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伊麻裡雅加達總部大樓外

他們在沉默中行駛了將近十分鐘,然後大衛說:「告訴我,科爾。為什麼一個來自科林斯堡的人會淪落到伊麻裡保安公司裡?」

科爾筆直看著前方,專心駕駛:「你說得好像那是件壞事似的。」

「你完全沒概念。」

「一個殺了我的搭檔,在我脊樑上捆上炸彈的人還這麼說。」

科爾的話聽起來不無道理。但大衛又不能辯解——那會削弱他對局面的控制力。有時候你必須要當個壞人,才能拯救好人。

他們繼續在沉默中前行,直到抵達了伊麻裡雅加達園區——裡面一共有六幢大樓,周圍用高高的鐵絲網柵欄圍著,柵欄頂上是帶刺的鐵絲。每個入口側面都有崗亭。大衛戴上頭盔和護目鏡,把他殺掉的那傢伙的身份卡遞給科爾。

門口的守衛從亭子裡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走到車邊,「身份卡?」

科爾遞給他兩張伊麻裡的身份卡,「布萊恩特和斯提芬斯。」

守衛接過卡片,「多謝了啊,混球。我學會閱讀才不過40年呢。」

科爾抬起一隻手,「只是想幫幫忙。」

守衛俯身到視窗上,「把頭盔脫下來。」他對大衛說。

大衛扯下頭盔,雙眼筆直往前看,然後轉向側面,希望從側面看他能夠混過去,希望這樣的近距觀察只是一次不算離譜的職業性刁難,或者是這個不牢靠的守衛在炫耀自己的權力。

守衛檢查一下身份卡,然後端詳一下大衛。他重複了這個動作好幾次。「稍等。」他急匆匆地跑回了崗亭裡。

「這是標準程式嗎?」大衛問科爾。

「以前從沒這樣過。」

那人把電話筒貼到耳邊。他正在撥號,視線還死死粘在他們倆身上。

大衛抽出了他的槍,順勢伸到車子外頭,動作一氣呵成。守衛丟下了電話,伸手拔槍。大衛開了一槍,擊中了對方的左肩,正好打在防彈衣邊緣外往上一點兒的地方。那個男人倒在地上。他會活著,但大概再也沒機會改善他的工作態度了。

科爾看了大衛一眼,猛踩油門,直奔伊麻裡總部大樓主樓。

「停到後面的入口,那個小船碼頭附近。」大衛伸手到後排座位上,抓起一個裝滿炸藥的小包。他把行李袋和裡面剩下的炸藥包一起帶到了汽車地板上。

遠遠地,他們聽到尖利的警報聲掃過整個園區。

他們從一扇沒有警衛的卸貨門進入了大樓。大衛把一個炸藥包放到門邊的牆上。他往起爆器裡敲進一個密碼,炸藥包開始嗶嗶作響。一隻手操作這些挺困難的,但是為了科爾的緣故,他必須保持一個大拇指放在扳機上。

他們沿著走廊直走,大衛每隔二十英尺左右就再放個炸彈。

大衛之前決定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什麼都不告訴科爾——他的俘虜有可能設法把情報傳給伊麻裡總部,或者他們可能被中途攔下。無論出現上面哪一種情況,告訴他都沒什麼好處。現在他得說了:「聽著,科爾。他們在這棟樓裡的某個地方囚禁著一位女士。凱特·華納醫生。我們需要找到她。」

科爾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禁閉間和審訊室在大樓中間,47層樓上——但就算她在那兒,你把她帶出了房間,你也絕對無法逃離大樓。保安們正在趕到這裡的路上,而且這樓裡本來就有好幾打警衛。還有回來了的外勤特工們。」科爾朝大衛左手上的亡靈扳機比畫了一下,「我會怎麼樣,如果你……」

大衛想了想:「這棟樓裡有外勤行動用的裝備嗎?」

「嗯,主軍械庫在三樓,但大部分武器和裝甲都不在。今天整個外勤隊伍全都被派出去殺你了。」

「沒關係,他們不會把我需要的東西帶走的。等我們找到那個女孩,我就把這個扳機交給你。我向你發誓,科爾。然後我會自己找路出去。」

科爾點了點頭,然後說:「這邊有條維修樓梯沒裝攝像頭。」

「我們出發之前還有件事要做。」大衛開啟一個儲物櫃,點起一把火。幾秒鐘之內,火焰就爬上了木架,朝著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燃去。

他們周圍火災警鈴大作,led警示燈在一片喧鬧中閃個不停,然後爆發了一場大混亂。一扇扇門開啟,人們從左右兩邊的房間裡跑出來,自動灑水器紛紛被啟用,逃跑的群眾被噴得渾身是水。

「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

chapter36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伊麻裡雅加達總部

在電梯裡,衛兵們的手像老虎鉗似的掐住凱特的胳膊。她奮力反抗。最後他們把她摁到電梯牆上,直到電梯門開啟。然後他們把她推進一間屋子,裡面有個看起來像是牙醫躺椅的東西。他們把她扔到椅子上,綁了起來,然後嘲笑道:「醫生很快就來啦。」他們笑著走了出去。

然後她只能等待。剛開始她看到馬丁的時候那種輕鬆感似乎已經是百萬年前的事情了,恐懼開始攫住她。那些綁住她的帶子勒進了她的胳膊,就在之前交叉結嵌進去的腕部上方。屋子的牆壁白得耀眼,除了椅子以外,屋裡唯一的東西是一個鋼製高腳桌,上面有一捆圓形的東西。她從躺椅上幾乎看不到那邊:躺椅箍得她只能盯著上頭嗡嗡作響的日光燈。

門開啟了,她伸長脖子看過去。是他——那個抓走孩子們的男人,把她從那個戰士的車裡抓走的男人。他咧嘴一笑。這是個殘忍的笑容,彷彿在說:「你現在落到我手上啦!」

他在離她的臉只有一兩英尺的地方站定,「今天你可給我找了不少麻煩啊,小姑娘。但人生的意義就在於給人第二次機會。」他走到鋼桌子旁,解開那捆東西。從眼角的餘光裡,凱特能勉強分辨出些閃光的鋼製器具,長長的,帶著尖頭。他扭過頭看著她,「噢,我這騙誰呢?對我而言,人生的意義就在於報復。」他拿出一件拷問工具,一個微型版本的烤肉釺,「你會告訴我我想要知道的東西的,不過我希望,這事花的時間,在技術允許的範圍內是越久越好。」

另一個人進來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手裡拿著的東西凱特看不到全貌,可能是個注射器。

「你在幹什麼?」他問拷問者。

「準備開始幹活啊。你在幹什麼?」

「計劃不是這樣的。我們先用藥物,順序應該是這樣的。」

「我的順序不是。」

凱特無助地躺在那兒,而兩個男人則互相瞪視著對方,拷問者拿著銀色的刺棒,白衣人抓著注射器。

最後,拿著注射器的人說:「隨你吧。我去給她注射這個,然後你想幹什麼都可以。」

「這是什麼?」

「新玩意兒,我們在巴基斯坦用過。基本上會把人們的腦子攪成一團糨糊——他們會把什麼都告訴你。」

「會是永久性的嗎?」拷問者問。

「有時候是,會有多種不同的副作用。我們還在研究。」他把那個特大號的注射器戳進凱特的胳膊,開始慢慢注進藥物。她感覺得到冰冷的液體在她的靜脈裡擴散開來。她想要掙開綁帶,可它們太緊了。

「過多久起作用?」

「十到十五分鐘。」

「事後她會記得嗎?」

「多半不會。」

拷問者放下那件銀色的工具,走到凱特旁邊。他伸出一隻手玩弄著她的胸部和雙腿,「真漂亮,而且夠辣。也許等他們得到了所需的答案之後會讓我擁有你。」

chapter37

凱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她的身上不疼了,她感覺不到綁帶,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她好渴,光線好刺眼。她把頭轉向旁邊,舔著自己的嘴唇。好渴啊。

那個醜男人在她面前。他抓住她的下巴,把她推回去正對燈光。她眯起眼睛。他的臉,殘忍而憤怒:「我想說,我們準備好開始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啦,公主。」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一張紙?

「但首先,我們得搞定些礙事的文書工作。就兩三個問題。問題一:你給那些孩子用了什麼?」他點了點那張紙,「啊,這兒有個腳註:‘我們知道那不是a—r—c2—4—7’,不管那是什麼吧。他們知道不是那個,所以甭想用那個矇混過去。那麼,是什麼?請直接給出最終的答案吧。」

凱特努力和回答的慾望搏鬥。她把她的腦袋搖來搖去,但在她的心裡,她的眼睛看到自己,在實驗室裡準備著那個,擔心著它可能不起作用,或者會傷害孩子們的大腦,把他們變成……糨糊……他們給她打的那個藥……她必須……

「那是什麼?告訴我們。」

「我給……我的寶貝們……」

他俯身在她上面:「說大聲點,公主。我們聽不見,操作員正等著記錄你的回答呢。」

「我給……不可以……給我的寶貝們……」

「是啊,這就對了,給你的寶貝們什麼?」

「給我的寶貝們……」

他站了起來:「天啊,夥計們,聽到了嗎?她完全糊塗了。」他關上門,「該進行第二計劃啦。」他在房間角落裡搗鼓著什麼。

她無法集中注意力。

然後一聲警報響起——接著是水,從天花板上落下。燈光閃爍,比之前還亮。凱特用力把眼睛閉上。過了多長時間了?很響的一聲,更多響聲,是槍聲。門被炸開了。

那個醜男人倒下了,流著血。他們把她解開了,但她站不起來。她從座位上朝地上滑了出去,就像是個孩子沿著水滑梯往下出溜。

她能看到他——車裡的那個戰士,大衛。他揹著個背包,他遞給另一個人一個小裝置。那個男人非常害怕,他把他的拇指放在那個裝置上。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模糊,好像凱特在水底下似的。

那個戰士用手捧住她的臉,一雙溫柔的棕色眼睛對著她的雙眼:「蓋特?黎楞丁到偶波?(你能聽到我嗎?)蓋特?」他的手是溫暖的,水是冰冷的。她舔了舔嘴唇,她應該已經喝了些。還是好渴啊。

他跳了起來,更多槍聲。他離開了,他回來了。「黎楞把你的隔壁胖到偶鵝肩旁桑木?(你能把你的胳膊放到我肩膀上嗎?)」他抓住她的胳膊,可她抬不起胳膊,他們僵直著摔到了地上。地板是水泥的。

他衝回門口,丟出去了些東西。

他用雙手把她架起來,好強壯的雙臂啊。他跑起來。他們前面,一堵玻璃和鋼鐵的牆壁爆破開來。碎片撞到了她,但並沒傷到她。

他們在飛翔,不,在下墜。他緊緊地抓住她,現在只用一隻手。他伸手到背後,想要夠到什麼。

然後他們被往後拉了回去,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她飛了出去,從他的手臂裡掉了出來,但他抓住了她的一隻胳膊。她盪來盪去,他在上面滑動,掛在一朵白雲裡垂下的一堆繩子下頭。他抓不牢——她身上太溼了,她的衣服都是溼的。她在往下掉。

他用雙腳夾住她,盤住她的背部和肋部。他的手把她的胳膊往上拽,最後他把兩條腿都圈在她身上。她的臉現在衝著下面,所以她看到了他們。

人,槍,下面——大樓和碼頭上——全是的。更多的人紛紛從各棟大樓裡跑出來,開始射擊。上面傳來嗶嗶聲。大樓的底部爆炸了,彈片和士兵們的碎塊被拋進停車場。

上面傳來撕裂聲,現在他們下落得比之前快些。那個男人擺動身軀,她覺得他們飛了出去,越過港灣往外飛去。

下面傳來更多的聲音——發動機啟動的轟鳴,還有更多的槍響。他們扭來扭去,她看到下面一群小艇正在啟動。上面傳來快速的嗶嗶聲。停車場裡的一輛轎車眨眼間就不復存在,朝周圍放出一圈幾百英尺高的火和煙的高牆,吞噬了周圍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人。槍聲停了。

這樣一來周圍安靜了,和平了。她看著最後的幾縷陽光落在爪哇海上,隨後黑夜降臨。他們吊在這兒好一陣子,凱特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聽到上面又傳來一次撕裂聲,然後他們筆直朝下,向黑色的大海墜落。凱特感到他在掙扎著,想要夠到什麼東西。圈住她的腿滑開了,最後完全鬆開了,她下墜得更快了,獨自一人。她一邊墜落,一邊翻過身來,看到那個男人飄在她上頭,飄遠了。

落水時的巨大響聲她聽到了,但毫無感覺。水吞沒了她,把她推下去,這會兒是拉下去了。水,冰冷的鹹水在湧進她的嘴和她的鼻子,她無法呼吸,只能嗆進水。灼痛。黑暗幾乎籠罩了一切,只有水面上有一點兒微光,那是月光在親吻大海。

現在她漂浮起來,胳膊在身體兩邊,睜著眼睛,等待著。

等待著。她努力不再吸進更多的水。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想。只有冰冷的水,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她,灼痛著她的肺。

一次閃光,一個燃燒棒掉了下來,離她太遠了。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遊動,好像是隻小蟲,太遠了。又一次閃光,近些了,但還是太遠。那個生物把它的頭部埋進水下,遊動,然後回到上面呼吸空氣。第三次閃光,那個影子潛了下來,朝著她。它抓住了她,拖著她,激烈地蹬著水,往水面游去。他們永遠也到不了吧。她又嗆了一口水,沒辦法,需要空氣。水湧進她的身體,就像是冰冷的水泥被灌進她的嘴裡。水還在用力把她往下拖,不讓她上升。月亮就在那兒了,然後一瞬間所有的東西都消失在黑暗中。

現在她感到了空氣、風,還有雨滴,聽到了周圍的嘩嘩聲。嘩嘩聲一直持續著,那隻胳膊摟住了她,讓她直起來,頭部露出水面。

旁邊有很大的響動,是一艘大船,上面開著燈。它會撞到他們的。它筆直朝他們開過來了。她看到救了她的人搖手示意,然後把她拖出船的航路。

另外一個男人,伸手拉她上去,然後她仰面躺著了。救她的人在她上面,按著她的胸部,捏住她的鼻子,然後……他吻了她。他撥出的氣體熾熱,它充滿了她的嘴,接著衝進她的肺部。她開始在抗拒,但隨後回吻了他。她很久沒有和人親吻了。她竭力想要抬起自己的手臂,可沒能抬起來。她又試了一次,這次成功了。她伸出雙手,想要抱住他。他推開了她的手,把它們按下去。她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隨後她感到胸口要炸裂了。他把她翻過來,水從她的口鼻湧出。水一直在流,伴著咳嗽和嘔吐。她的胃部一陣陣痙攣,她拼命呼吸,大口吸進空氣。

他抱著她,直到她的呼吸平緩下來。每次呼吸都讓她感到灼痛,她的肺還是吸不滿氣,每次呼吸都很淺。

「騰!騰!(燈!燈!)」他對另外一個人大聲喊道。他用一隻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個砍切的動作。什麼也沒發生。

他站起來,大步走開。一秒鐘之後,燈光熄滅了,他們開得更快了。雨水抽打在凱特臉上,但她只能躺在那兒,動彈不得。

他又把她扶了起來,就像他把她從那個高高的塔樓裡帶出去的時候。他在一間狹窄的房間裡把她放下,讓她躺在一張小床上。

她聽到些聲音,看到他指著一個人,「阿爾託,停,停!」他又指了指。然後他來到她身邊,用他強壯的雙臂抬起她。他們下了船,再次踏上陸地。他們沿著一片海灘走著,前方是一個荒廢的小鎮,彷彿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轟炸過似的。他們走進了某間農舍,點亮了燈。她太累了,再多維持一秒鐘的清醒都做不到了。他把她放到一張鋪滿鮮花的床上——不對,是一床印著鮮花圖案的棉被。她閉上眼睛,幾乎要睡著了。但她感到他碰到了她的腳,把她溼透了的褲子扒了下去。她笑了。他把手朝她的襯衫伸過來。惶恐。他會看到的——那傷疤。他的手抓住了襯衫,但她抓住了他的手,奮力保住身上的襯衫。

「蓋特,黎必輸喲穿上乾衣乎。(凱特,你必須要穿上乾衣服。)」

「不。」她搖頭,側過身軀。

「黎必輸(你必須)……」

她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他拉扯著襯衫。

「請不要,」她嘟囔著,「不要……」

然後他鬆開了她,壓在床上的重量減輕了,他離開了。

發動機啟動了,是臺小型的。溫暖的空氣在她四周,在她上面。她扭過身子,暖氣溫暖了她的肚子,她的頭髮。她全身都暖和起來。

chapter38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伊麻裡雅加達總部

科爾肚子朝下趴著,等待著。拆彈員們還在擺弄著他的外套,他已經這麼等了快一個小時了。他要很努力才能不讓自己扭動身子,不讓自己尿出來,不讓自己發出尖叫。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一次又一次: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家人了,他真不該接受這份工作的,錢再多也不該。他們已經快攢夠錢開一家捷飛絡汽修店了——總共要25萬美元,他們已經有15萬美元了。加上和馬丁的連續兩年僱用合同裡給的錢,他們的錢就夠了。可他還想要有「額外的一點兒」積蓄——只是為了預防萬一生意在最初一兩年不好。伊麻裡的僱主說過,「你在那邊主要是秀一下,讓我們的主顧感到安全。如你所願,我們會把你分配到一個高風險的國家,當然不會是中東,也不會是南美。歐洲需要資歷,東南亞一直很平靜。你會愛上雅加達的氣候的。」現在,別的某個伊麻裡僱員會去敲開他妻子的房門:「女士,你的丈夫在一次吉百利奶油彩蛋事故中不幸遇難。我們對此表示最深切的哀悼。什麼?噢,不,女士,絕不會的。這兒是他的奶油蛋遺骸。」科爾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幾近癲狂。他快失去理智了。

「堅持住,科爾。我們就快搞定了。」拆彈員在厚厚的曲面防爆盾後面說。這人戴著個笨重的頭盔,從防爆盾頂部的狹長玻璃小窗裡往外窺視著。他伸出的胳膊套在兩個銀色的風琴褶式金屬臂套裡,看起來像是20世紀60年代的電視連續劇《星際旅行》裡的機器人身上的手臂。

拆彈員小心地切斷科爾外套上的繫帶。他把外套略微提起來些,躬身靠近防爆盾上的玻璃小縫,好看得更清楚些。

科爾已經溼透了的臉上到處都冒出了更多的汗珠。

「這不是誘殺陷阱,」拆彈員說。他一英寸一英寸地把外套剝開,「讓我們看看到底碰到了什麼。」

科爾聽到那人猛地一下抽開外套,把它丟擲去的時候,嚇得幾乎跳了起來。那兒有個定時器?一個備用起爆器?他感到那人的手在他的脊樑上迅速操作著。然後他感到那雙手套一下子軟掉了。他聽到拆彈員小心地把防爆盾移開的時候發出的金屬之間摩擦的尖銳響聲。那人開始赤手操作了。

科爾感到拆彈員把炸彈從他的脊樑上移開了。

「現在你可以站起來了,科爾。」

科爾轉過身,屏住呼吸。

拆彈員輕蔑地看著他,「拿好你的炸彈,科爾。現在開始要當心了啊,你可能會對滌綸過敏呢。」他遞給科爾一件捲起來的t恤衫。

科爾真不能相信會是這樣。他十分尷尬,但更多的是感到輕鬆。

科爾開啟這件t恤衫。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大大地寫著:「嘭!」下頭有一行小些的印刷體:「抱歉……」

chapter39

印度尼西亞雅加達

巴達維亞船塢

哈爾託用胳膊摟住他妻子,把他的兒子和女兒攏在身邊。他們站在碼頭的木製船塢上,昨天哈爾託照那個軍人的要求把船停在了這兒。他們四個盯著那臺機器,全都一言不發。它閃閃發亮。對哈爾託來說,這看起來還是有如一場美夢。他的么兒出生以後,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如這艘船美麗。

「這是我們的。」他說。

「哈爾託,你怎麼弄到的?」

「那個軍隊的人,他把這艘船給我了。」

他的妻子伸出一隻手撫摸著船體,也許是在確定這是不是真的,「這拿來打魚簡直是好過頭了。」

這艘船是一艘微型遊艇。長60英尺,能在爪哇島附近的小島間來回航行。它甲板上最多可以站30個人,甲板下有主客房、左客房,還有尾客房,最多能睡8個人。上甲板和駕駛橋樓上能提供好得讓人屏息的視野。

「我們不會開它去打魚的,」哈爾託說,「我們要帶別的人去釣魚。那些住在這兒的外國人和遊客,他們會為這個出大價錢的——去深海釣魚。還可以去做其他的:潛水,遊覽小島風光。」

他的妻子從哈爾託看向小船,又從小船看向哈爾託,彷彿要努力估量這是否行得通,或者是估量這會給自己增加多少工作。「你終於要去學英語了嗎,哈爾託?」

「我不學不行了,海里的魚不夠養活雅加達所有的漁民了。未來在娛樂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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