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清了清嗓子:「先生,我們該對此不加理會嗎?你是否認為這些都是廢話,也許只是那人想要引人注目的表演?」
「不,我不覺得。」多利安啃著手指甲說,「要是編造的,細節也太過詳盡了。等等——為什麼你說是‘想要引人矚目的表演’?」
「空襲之前,普倫德加斯特給bbc打了個電話,我們就是由此獲取了這份報告。我們一直在監控所有進出該設施的通訊,自從那次事故以後,他在我們的不可信人員名單上。他的故事會動搖之前伊麻裡釋出的新聞稿裡‘工業事故’的解釋的可信性。所以——」
「明白了,不用說了。就此打住,一件件來。集中注意力。」多利安轉動座椅,面對常醫生,後者正坐在角落裡,盯著會議室的廉價地毯,「常醫生,專心點。」
常醫生一下坐直了身子,就像是被老師點名的學生。自從尼泊爾的爆炸之後,這人一直顯得疲憊不堪,心不在焉,「是,我在這裡。」
「現在你還在,醫生,但是如果你不能搞清楚凱特·華納是怎麼從‘鍾’的攻擊中活下來的,你就會不在了。」
常醫生聳了聳肩,「我……甚至還沒有開始……」
「你正要開始。有什麼可能讓她活下來?」
常醫生用一隻手掌捂住臉,清了清嗓子:「好吧,唔,讓我們看看,她可能把用在孩子們身上的療法用在自己身上了。不管那是什麼,可能她親身嘗試了,以策安全。」
多利安點點頭:「有意思。還有別的可能嗎?」
「沒有。呃,還有個顯而易見的可能——她可能本來就有免疫力——亞特蘭蒂斯基因。」
多利安又啃起指甲來:「這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好吧,後面這個理論聽起來很容易驗證——」
常醫生搖搖頭:「我的實驗室被毀了,我們都還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
「那就搞一間新的。」多利安扭頭對他的一名手下說,「給常醫生找一間新實驗室。」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常醫生身上,「我不是科學家,但要是我就會首先對她的基因組進行測序,尋找任何異常。」
常醫生點點頭:「當然了,這樣很簡單,但現場如今那個樣子,我們很可能找不到任何dna……」
多利安兩眼望天:「看在上帝的分上,能不能別這麼呆板啊。她在雅加達有套公寓房,聰明如你,總能在裡面找到把梳子或者用過的衛生棉條吧,醫生。」
常醫生的臉漲得通紅:「是的,這行得通的。」
一個女性時鐘塔分析員大聲說:「有些女人會把衛生棉條衝進馬桶——」
多利安閉上雙眼,舉起雙手:「忘了衛生棉條吧。雅加達一定有大把大把的凱特的dna,去找些來。或者,我們找到她本人,那就更好了。如果她的確逃掉了,那麼她應該在某列火車上。」多利安轉向德米特里·科茲洛夫,這位伊麻裡保安部的外勤指揮官是跟他一起離開尼泊爾的。
這個軍人搖搖頭:「我剛拿到名單。我們和員工名單比對過,她不在任何一列火車上,裡德也不在。我們有很多死傷者,有幾個人重傷昏迷,但沒人身上是槍傷。」
「你開玩笑嗎?把那些火車再搜尋一遍——」
「那會拖慢多巴——」德米特里說。
「去做。」
拿著普倫德加斯特報告的分析員大聲說:「她可能跳車了。」
多利安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她沒跳。」
分析員搖搖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還帶著裡德。」
「她可以把他推下車去。」
「可以,但是沒有。」
分析員看起來大惑不解:「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顯然沒你這麼蠢。她身高五英尺八英寸,體重一百二十磅。裡德身高超過六英尺,體重至少一百八十磅。華納自己都無法走出尼泊爾,更別提還要負重一百八十磅。相信我,裡德即使還活著,也無法自己行走的。」
「她可以拋下里德啊。」
「她不會拋下里德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瞭解她。會議到此結束吧。快點,所有人,行動起來。」多利安站起身,揮動手臂,示意大家離開擁擠的會議室。
「巴納比·普倫德加斯特報告怎麼處理?」這個分析員問。
「什麼怎麼處理?」
「我們要不要反駁——」
「見鬼,當然不。證實這個說法。媒體無論如何都會熱炒這個說法的,裡面有恐怖分子這個詞呢。而且那也是事實:一個恐怖分子襲擊了我們在尼泊爾的設施。這是我們最好的突破口。公佈裡德放置炸彈的錄影來印證這個說法。告訴媒體,這次襲擊和早前在雅加達的一次襲擊是同一個人進行的。把華納的錄影也放進去。」多利安又考慮了一下。這樣做會有不錯的效果的,也許能給他們爭取些時間,也許還能上個封面故事,「我們就說,我們現在正在調查,華納醫生是否在設施裡開發生物武器,我們正要求對現場進行嚴格檢疫。」多利安停了一下,盯著這個員工,「好了,要趕時間的人,出發吧。」
多利安指著德米特里:「你留下。」
房間裡沒有別人了。高個子軍人湊到多利安身邊,「有人把他們從車上帶走了。」
「同意。」多利安踱回桌旁,「肯定是那些傢伙。」
「不可能。‘9·11’之後我們一直在持續搜尋那片山丘,他們不在那裡。1938年他們就都被殺光了。或許他們根本就是個神話傳說,或許伊麻孺根本就不存在。」
「你有更好的解釋嗎?」多利安問。見德米特里沒有回應,他繼續說道:「我希望派出隊伍搜尋那片山區。」
「我很抱歉,先生,我們沒有那麼多人力。清洗時鐘塔,再加上阿富汗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已經結束——我們在這一地區的力量已經嚴重縮小。我們這裡的所有人都在為‘多巴計劃’奔忙。如果你想要派出隊伍,就必須抽調人手。」
「不。‘多巴計劃’是最優先的事項。衛星監控呢?我們能不能追蹤到他們,搞清楚他們在哪裡?」
德米特里搖搖頭:「尼泊爾上空我們沒有放天眼,任何人都沒有。這正是伊麻裡研究院選擇這個地方的原因之一——什麼都沒有,大家沒有理由觀察這裡。沒有城市——實際上甚至連村落和道路都很少。我們可以讓衛星變軌,重新定位到這裡,但需要花點時間。」
「就這樣辦。另外,發射阿富汗剩下的無人機——」
「發射幾——」
「全部的。讓它們徹底搜尋每一寸高原上的土地——首先聚焦在那些僧院上。另外派兩個人過去——我們能擠出來這點人手的。‘多巴計劃’很重要,但抓捕華納也很重要。她從‘鍾’的攻擊中活了下來,我們必須知道是為什麼。讓那兩個人追蹤開出來的每一列火車的路線,去詢問村民或者任何別的有可能看到了什麼的人,給他們施加壓力。我要找到華納。」
chapter70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凱特回到大衛的房間裡的時候,他還在沉睡。凱特在他腳邊坐下,坐在這張壁龕裡的單人床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這地方的寧靜是她之前從未體驗過的。她回頭看了看大衛,看起來他幾乎跟外面的綠色山谷和白色雪峰一樣平和。凱特靠在壁龕牆上,把腿伸出去和大衛的腿並排。
她開啟日記本,一封信掉了出來。紙張感覺上很舊,很脆弱,那感覺就像騫一樣。信是用黑色濃墨寫就的,她能感到紙張背面的凹痕,摸起來有些像布萊葉盲文。凱特開始大聲朗讀,希望大衛能聽到,希望自己的聲音能撫慰他。
伊麻孺:
我目前是一名你們稱為伊麻裡的宗派的僕從。我為我所做的事情感到羞愧,而且我為整個世界擔憂——為了那些我知道他們正在策劃的事情。在1938年,在此刻,他們看起來是無法阻止的。我祈禱我是錯的。為以防萬一我沒有錯,我把這本日記寄給你們。我希望你們能利用它去預防伊麻裡策劃的末日之戰。
帕特里克·皮爾斯
1938年11月15日
1917年4月15日
協約國醫院
直布羅陀
一個月前,他們把我從西線那條地道里拖出來,帶到這所野戰醫院的時候,我覺得我得救了。但這地方,簡直像是長在我身上的癌症,從裡面吞噬著我。一開始它悄無聲息,我全然沒有知覺;然後它讓我大吃一驚,把我陷入一片無法脫身的黑色的絕望中。
這個時候的醫院幾乎一片寂靜,這也正是最恐怖的時刻。牧師們每天早晚都會來,祈禱,聽取懺悔,在燭光下誦讀。他們現在都走了,大部分的醫生和護士也一起走了。
我能聽到房間外面的聲音,在擺著一排排床鋪的、敞開的院子裡的人們的聲音。有些人在尖叫——大多數是因為疼痛,有些是因為噩夢,還有些在哭,有些在交談,有些在月光下笑著玩紙牌,彷彿日出之前這裡不會再死掉半打人似的。
他們給了我一間專屬病房,把我安置在這裡。我沒要求這樣,但門關上就能把那些哭喊和笑聲擋在外面,讓我挺高興的。兩者我都不想聽到。
我拿起瓶子,大口喝下鴉片酊,直到酊劑從我的下巴流下,然後我進入了夢鄉。
我被人幾巴掌抽醒了。睜開眼就看到一張沒刮鬍子的髒臉,咧著嘴壞笑著,露出滿口凹凸不平的爛牙:「啊醒了!」
一股酒精和惡疾帶來的腐臭味讓我頭暈,想吐。
另外兩個男人把我從床上拖了下去,我的腿撞到了地上,我疼得尖叫起來。我在地板上翻滾著,而他們在大笑。我努力不讓自己昏過去,我希望他們殺死我的時候我是醒著的。
門開啟了,傳來護士的聲音:「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抓住了她,砰地關上門,「只是在從這位參議院大人的公子身上找點樂子,女士,但是你比他還好看些呢。」那人用胳膊緊緊摟住她,轉到她身後,「我們可以先從你開始嗎?丫頭。」他抓住護士的左邊袖子,猛地把她的外衣和內衣一下扯到了腰間。她的胸部露了出來。護士抬起一隻胳膊想遮住自己,用另外一隻胳膊奮力還擊,但那人抓住了這隻手,飛快地把它扭到護士的背後。
看到她的裸體似乎讓這些醉漢更起勁了。
我掙扎著站起身來,可剛一站起來,最近的一個傢伙就過來了。他拿著一把小刀,架到我脖子上。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的眼睛,喋喋不休地說著醉話:「了不起的老爹,參議院大人老爹,他讓自己遠離這場戰爭,讓我們都參加,但他現在救不了你啦。」
這個瘋子瞪著我,手上的刀子一下下頂著我的脖子。從後面抓住護士的另一個傢伙把他的脖子伸過去想吻護士,護士扭頭躲開。最後一個人在脫衣服。
靠雙腿站立讓一波波疼痛席捲我的全身——太疼了,疼得我頭暈,噁心。我快要暈過去了。疼得難以忍受,即便有鴉片酊也不行。鴉片酊——在現在這種地方,它比黃金還珍貴。
我指了指桌子,試著讓這人的視線轉移一下,「那兒有鴉片酊,桌上有一整瓶。」
他的注意力移開了一瞬間,我乘機拿到了刀子。我把他的身子拉得一轉,乘勢用刀刃在他喉嚨上一劃。然後我把他推開,拿著刀子衝向那個脫光了的傢伙。刀埋進了他的肚子裡,直沒至柄。我跳到他身上,拔出刀子,戳進他的胸部。他的胳膊胡亂舞動著,血從嘴裡汩汩流出。
剛才那一下猛衝帶來的疼痛讓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已經完全無力對付最後那個抓著護士的傢伙了。但他瞪大了眼睛,鬆開了護士,逃出了房間。這時我暈了過去。
b——兩天以後——/b
我在另外一個地方醒來。這裡好像是個鄉間別墅——氣味像,從敞開的窗戶閃爍進來的陽光也像。這間屋子是個敞亮的臥室,從裝飾看起來像是間閨房:到處都是些小擺設和小玩意兒,女人喜歡這些,而男人可從來不會注意到這些,除了現在這種時候。
她也在那裡,坐在角落裡讀書,無聲地前後搖晃著,等待著。她似乎有某種第六感覺,馬上就知道我醒了。她溫柔地把書放下,彷彿那是一件纖薄的瓷器,然後走到床邊:「你好啊,少校。」她看著我的左腿,有些不安,「他們不得不給你的腿又做了一次手術。」
我現在也注意到了那條腿。它被包得厚厚的,直徑差不多有我腿的兩倍了。他們把我送進醫院的時候以及之後的兩週裡,他們一直逼著我把它切掉。你以後會感謝我們的。你必須信任我們,老男孩。聽起來很可怕,但這是為了最好的結果。你在家裡不會是一個人的。我向你保證,會有大把大把的年輕人從戰場上這樣拖著腿回去的。我告訴你,到時候裝條假腿會跟喝杯白開水一樣正常。
我想往前湊近看看,可一坐起來疼痛就不期而至,它攫著我,逼著我又平躺下去。
「那條腿還在。我堅持要他們尊重你的願望,但他們切除了不少組織。他們說它被感染了,永遠也無法痊癒。那家醫院是個糟糕的地方,微生物太多,而且後來又……」她嚥下了後面的話,「他們說你得在床上躺兩個小時。」
「那些傢伙是?」
「逃兵,他們是這麼認為的。要進行一次訊問,但……我想只是例行公事。」
我看到它了,桌上的小瓶子,就像醫院裡的一樣,我的目光在瓶子上流連。我知道她看到我的眼神了,「你可以把它拿出去。」如果我又開始用它,我會再也停不下來的。我知道這條路通往何處。
她走上前去,飛快地抓起瓶子,彷彿它馬上就會掉下桌子。
她的名字是什麼?上帝啊,最近一個月的記憶一片模糊,一個充滿了鴉片和酒精的夢境,一個夢魘。巴恩斯?巴雷特?巴內特?
「你餓不餓?」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把那個瓶子抓在胸前,一隻手按著她身上的連衣裙。也許是藥物的作用,也許是太久沒吃東西了,總之我對任何吃的東西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快餓死了。」我說。
「稍等一下,馬上好。」她快走出門了。
「護士……是否……」
她停了下來,回眸一望,似乎有點失望,「巴爾頓。海倫娜·巴爾頓。」
20分鐘後,我聞到了玉米餅、花豆和鄉村火腿的味道。我從沒聞到過這麼好聞的味道。那天晚上我吃光了三大盤,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確實是餓了。
chapter71
印度新德里
時鐘塔分站總部
主會議室
多利安瀏覽著兩列火車上的生者和死者的名單。「我希望把更多屍體運到美國。我認為,歐洲看起來已經夠了。」他撓了撓頭,「我想,分配到日本的也應該夠了。那邊的人口密度會對我們有所幫助的。」他真希望能找常醫生或者別的哪個科學家諮詢一下,但他需要限制資訊的擴散範圍。
德米特里也在研究名單,「我們還來得及重新分配,但該從哪裡抽調?」
「非洲和中國。我想他們的行動會比我們以為的更慢。發展中國家,他們不構成真正的威脅。別小看美國疾控中心。一旦事發,他們就會迅速行動起來的。反正我們總能對非洲下手的,即便事情開始以後也不晚。」
chapter72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凱特把大衛的頭扶起來,讓他用陶杯裡的水嚥下抗生素。最後一點兒水從他的嘴邊流了出來,凱特用自己的襯衫擦掉了水。整個早上他都處於半昏迷狀態。
凱特又開啟了那本日記。
我帶著我的人穿過地道,蠟燭舉在前面。我們快到了,但我停了下來,舉起雙手。後面的人一陣跌跌撞撞。我聽到什麼了嗎?我把我的調音叉插到地上,看著它,等待著結果。如果它震動起來,那我們附近就有德國人在挖地道。由於害怕和他們的隧道連上,我們已經廢棄了兩條通道了。廢棄第二條的時候我們在他們下面放了炸藥,希望能阻止他們的工程進展。
叉子沒動。我把它放回我的工具腰帶裡,然後我們繼續朝黑暗深處走去。蠟燭在土石混雜的牆壁上投下闇弱的人影。灰塵和小石塊沿路落到我們頭上。
然後連綿不斷的土雨停了。我抬起頭,把手中的蠟燭湊過去,想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我轉過身大叫:「退後!」與此同時,天花板塌了,地獄從中傾瀉而出。我被撞倒在地上,蠟燭的微光熄滅了。掉下來的石塊砸斷了我的腿,我幾乎要暈過去了。
那些德國人跳了下來,實際上,就站在我身上。他們開始開火,馬上就殺掉了我的兩個部下。我只能從他們的機關槍槍口的閃光和那些人的慘叫聲中知道這場屠殺。
我拔出我的手槍,在零距離朝他們開火,殺掉了最開始下來的兩個人,他們肯定要不是以為我死了,要不就是在這片黑暗中根本看不見我。更多人擁了過來,我又朝他們開槍。五個,六個,打死了他們七個人了,可他們的隊伍看起來像是無窮無盡。大概是一整隊人馬,準備通過地道衝到協約國防線後方。然後會是一場大屠殺的。我沒子彈了。我扔掉了空槍,拿出一顆手榴彈。我用牙齒拉開撞針,用盡全力把它扔進了上方德國人的地道,正落在新一撥士兵的腳下。當那些人跳了下來,一邊衝過來一邊朝我開火的時候,兩秒鐘的時間也顯得好漫長。然後爆炸把他們掀倒,炸塌了他們的隧道,讓我周圍的這兩層隧道都垮了下來。我被埋住了。我站不起來,也爬不出去,碎片讓我窒息,但此時突然有雙手放在我身上——
護士在我身邊,正扶著我的頭,擦去我額上的汗水。
「他們在等著我們……在夜裡連上了我們的地道……毫無機會……」我試著解釋道。
「那些都過去了,只是一個噩夢。」
我把手放到自己的腿上,似乎摸一摸它就能讓抽痛平息似的。噩夢沒有過去,它永遠也不會過去。每天晚上,出汗和疼痛都變得更嚴重——她一定也看到了。
她的確看到了。那個白色的瓶子在她的手中,我說:「只喝一點點。我已經能擺脫它了。」
我喝了一大口,那隻惡獸退去了。然後我終於睡了個好覺。
我醒來的時候她還在,在角落裡做針線活兒。在我邊上的桌子上,放著三個小小的「一口悶」酒杯,裡面裝著暗褐色的液體——一個白天的量的鴉片浸劑,含有我極其需要的嗎啡和可待因。感謝上帝。我又在出汗了,疼痛也隨著汗水回來了。
「太陽下山之前我就回家。」
我點點頭,喝下第一份。
每天兩小杯。
她完成工作之後,每天夜裡晚餐之後都給我讀書。
我躺在那裡,時不時插進幾句俏皮話和機智的評論。她聽到以後就笑了,有時候我會說得太粗俗,她就會玩笑式地懲戒我一下。
疼痛幾乎是可以忍受得了。
一天一小杯。
自由快要來臨了,但疼痛很頑固。
我還是無法行走。
我以前一輩子都在礦道里,在黑暗封閉的空間中生活,但我再也受不了那樣的生活了。也許是因為這陽光,也許是因為這新鮮的空氣,也許是因為躺在床上,日復一日,夜復一夜。一個月過去了。
每天快到下午3點鐘的時候,我就開始倒數離她回家還有多久。一個男人,等著一個女人回家。這整個句子的主語似乎都讓人懷疑。
我一直堅持要她別在那家醫院工作了。病菌,轟炸,還有那些沙豬。我一直試著想讓她答應,她完全不聽。我贏不了,我連一條能站起來的腿都沒有,我都沒法把自己的腳落到地上。更糟糕的是,我也漸漸放棄了,開起和我自己有關的瘸子笑話來,甚至對我自己開。
通過窗戶,我看到她沿著小路走來。現在幾點?兩點三十。她來早了。另外——有個男人和她在一起。我在這裡待了一個月,她從沒把追求者帶回家裡過。以前我從沒想到過這個問題,而現在,它以最最糟糕的方式突然襲來。我掙扎著想要把窗外看得更清楚些,但我看不見他們了。他們已經進屋來了。
我瘋狂地整理床鋪,撐起自己的身子,儘管隱隱作痛。我這樣坐在床上,可以顯得比我實際的狀況強壯點。我抓起一本書就開始看,然後才發現上下顛倒了。我抬起頭瞥了一眼門口,在海倫娜進來之前我只來得及把書轉到右側朝上。那個裝腔作勢的傢伙留著小鬍子,戴著單片眼鏡,穿著三件套制服,跟在她腳跟後面,彷彿是條貪婪的獵犬。
「啊,你開始看書了。你選的是哪本?」她把書輕輕往我這邊一推,看了看書名,然後微微偏頭,「嗯哼,《傲慢與偏見》。我最喜歡的書之一。」
我合上書,把它扔到桌面上,彷彿她剛剛告訴我這本書會傳染瘟疫,「是的,嗯,你眼前的男人開始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了,熬夜欣賞……經典文學。」
那個單片眼鏡男不耐煩地看著她,準備進行拜訪的下一步——離開那個躺在空餘臥室裡的跛子。
「帕特里克,這位是達米安·韋伯斯特。他是從美國來看你的,他不肯告訴我為什麼。」她狡黠地揚起眉毛。
「很高興見到你,皮爾斯先生。我以前認識你父親。」
他不是來向她求愛的啊,等等,以前認識我父親。
韋伯斯特看起來意識到了我的困惑,「我們之前給醫院發了封電報。你沒有收到嗎?」
我父親死了。但這人到這裡來不是為了通知我這件事,那是為什麼?
海倫娜在我之前開口,「皮爾斯少校在這裡住了一個月了,醫院每天都收到一大批電報。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韋伯斯特先生?」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韋伯斯特瞪了她一眼,他多半不習慣一個女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多半是習慣於對別人用這種語氣的,「有幾件事。首先,是你父親的遺產——」
窗外,一隻鳥飛落到噴泉池裡,它跳過去,把頭伸進水裡,然後抬起頭來,抖掉沾上的水。
「他怎麼死的?」我死死地盯著那隻鳥說。
韋伯斯特說話的速度飛快,彷彿那是需要避諱的事情,一樁煩心事:「汽車事故,他和你母親都當場死亡。要我說,汽車真是危險的機器。很快,他們沒多受苦,我向你保證。現在……」
我感到另一種傷痛,一股孤獨、空虛的感覺重創了我,彷彿我心中出現了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我的母親,去世了,現在已經下葬了,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這樣你可以接受嗎,皮爾斯先生?」
「什麼?」
「在查爾斯頓的第一國民銀行的賬號。你父親是個很節儉的男人,賬號裡有接近20萬美元。」
節儉過頭了。
韋伯斯特明顯略感挫敗,他垂下頭,期待得到回應。「這個賬號現在在你的名下。沒有遺囑,但是因為你沒有表親,所以不存在爭議。」他又等了一下,「我們可以把這筆錢轉到本地的一家銀行。」他看了看海倫娜,「或者如果你希望的話,轉到英國的——」
「西弗吉尼亞孤兒院。在艾爾肯斯。看著他們把錢打進賬戶裡。還有,保證他們知道,這錢來自我的父親。」
「唔,好的,這是……可以的。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誠實的回答應該是「因為他不會想要我擁有這筆錢」,或者更確切點說,「因為他不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但這兩句話我都沒說,可能是因為海倫娜在房間裡,或者可能是因為我不覺得這訟棍應該得到一個誠實的回答。我反而是嘟噥了些「他會希望這樣的」一類的話。
他看著我的腿,尋找著合適的措辭:「這樣固然是很好的,但軍隊的退休金……實在有點少,即便少校的也是。我認為你可能會希望保留一點兒錢,比如說,10萬美元?」
這次我毫無保留地瞪著他,「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目的?我很懷疑是為了我父親的20萬美元遺產。」
他嚇了一跳,「當然了,皮爾斯先生。我只是想提出建議……為你的利益著想。實際上,這正是我來此的目的。我帶來了亨利·德魯裡·哈特菲爾德的訊息,他是我們可敬的西弗吉尼亞州的州長。州長閣下希望你——哦,首先,他致以他最深切的哀悼。這不僅是你的損失,也是全州的,乃至我們這個偉大國家的損失。另外,他希望你能知道,他準備指定你接替你父親在合眾國參議院的席位,以州立法機構剛剛賦予他的權力。」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麥考伊家族的人會那麼憎恨這幫毒蛇了。亨利·哈特菲爾德是那個魔鬼哈特菲爾德的外甥,臭名昭著的哈特菲爾德家族的領袖。州長不能連選連任。他本來準備自己出馬在兩年前爭奪那個聯邦參議院的位置,但聯邦在那之前一年宣佈憲法第十七號修正案生效,讓聯邦參議員由直接選舉產生,從腐敗的州立法機構以及哈特菲爾德這樣的幕後操縱者手中奪走了這份權力。我父親是人民選出的第一批聯邦參議員之一。他的死,還有剛才提到的那些錢,現在聽起來更合理了。但是這個指派可不合理。
韋伯斯特沒讓這個懸念保持多久。他靠到床柱上,說話的勁頭彷彿跟我是老哥們似的:「當然,你作為一名戰爭英雄的資歷會讓你成為熱門人選。很快會有一場特別選舉。如你所知,現在參議員都是民選的,」他邊說邊點頭,「本來就該這樣嘛。州長準備指定你去坐你父親留下的位置,條件是你在下次特別選舉中支援他,為他助選。作為回報,他願意在將來支援你的事業。你很可能成為一個眾議員候選人。我覺得,眾議員帕特里克·皮爾斯聽起來很不賴。」他在床邊一推,站直身子朝我微笑,「那麼,我能給州長帶去好訊息嗎?」
我怒視著他。我這輩子從沒這麼希望能站起來,能把這個惡棍帶到門口,然後把他丟出去。
「我知道現在的情況不怎麼理想,但是我們都必須迎難而上。」韋伯斯特朝我那條腿點點頭,「而且考慮到你的……侷限性,這是個合適的機會。你不太可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出去。」
「哎呀,皮爾斯先生,我明白——」
「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別回來。你所能得到的回答只有剛才那個。告訴那個流氓哈特菲爾德,儘管用出他那些骯髒手段吧。要不也許讓他的哪個表兄弟動手?我聽說他們挺擅長做這種事的。」
他朝我逼近,但海倫娜抓住了他的胳膊,「這邊走,韋伯斯特先生。」
他離開後,海倫娜回來了,「對於你父母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也是。我母親很仁慈,充滿愛心。」我知道她能看出我現在有多悲傷,但我再也無法隱藏我的情緒了。
「我能給你拿點什麼來嗎?」我敢說她不是有意的,但她的眼睛已經飄向了床邊放鴉片酊瓶子的地方。
「能。一個醫生,為了我的腿。」
chapter73
印度新德里
時鐘塔分站總部
會議室
多利安在門口逗留了一會兒,縱覽會議室的全貌。看起來跟美國航空航天局執行發射任務的控制室差不多。好幾排分析員邊衝著頭戴式耳機講話邊在控制無人機的計算機上工作。在較長的那邊牆上,一片顯示屏在顯示著從無人機上發來的遙測畫面:一幅幅山脈和森林的照片。
德米特里一直在協調搜尋工作,這個粗壯的俄國人彷彿從尼泊爾那次爆炸後就從沒睡過覺。他從那一大群分析員中擠出一條路來,和多利安在房間後面會合。「截至目前我們還什麼也沒找到,要搜尋的地區實在太大了。」
「監視衛星怎麼樣了?」
「還在等。」
「為什麼?怎麼要花這麼久?」
「重新定位需要時間,而且要覆蓋的區域太大。」
多利安看了一會兒那些監視螢幕,「開始打草驚蛇吧。」
「打?」
「放火燒。」多利安邊說邊轉過身,把德米特里帶到門口,那群分析員聽不到的地方,「看看會發生什麼。我猜,華納就在那些僧院中的一個裡。‘多巴計劃’進行到哪裡了?」
「屍體現在在飛往歐洲、北美、澳大利亞和中國的飛機上了。活著的人在印度本地的醫院裡,還有些,」他檢視了一下手錶,「會在一個小時內抵達孟加拉。」
「報道?」
「目前為止還沒有。」
總算還是有點好訊息。
chapter74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第二天早上,米羅又在等著凱特,就跟前一天一樣。
「他在那兒坐著等我醒來,坐了有多久?」她有些好奇。
凱特爬起來就看到一碗早餐,在同樣的位置。她和米羅互相問候早安,然後他又把凱特領到了大衛的房間。
日記就放在床邊的桌子上,但凱特掠過了它,先走到大衛旁邊。她給大衛餵了抗生素,然後檢查了一下他肩膀和腿上的傷口。紅色的範圍在夜裡又擴大了,擴散到了他的胸部和大腿上方。
「米羅,我需要你幫我做點事。很重要的事。」
「正如我們初次見面時我說的那樣,女士,」他又鞠了個躬,「米羅為您效勞。」
「你暈血嗎,米羅?」
幾個小時之後,凱特把大衛肩上最後一圈繃帶綁好。在桌上,一個碗裡放著一堆染血的紗布,紗布下面是一汪膿血。米羅的表現十分出色,雖然沒一個手術護士那麼好,但他的禪修功夫對此頗有幫助,特別是在檢查時對讓凱特保持鎮定很有幫助。
包好了繃帶之後,凱特用一隻手拂過大衛的胸膛,深深吸了口氣。現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了。她靠著壁龕裡面坐下,看著大衛的胸膛一起一伏,運動的幅度幾乎小得難以察覺。
過了一小會兒,她開啟了日記本,開始讀日記。
1917年6月3日
「現在怎麼樣?」卡萊爾醫生邊說邊用鋼筆戳了戳我的腿。
「呀。」我咬牙切齒地說。
他把筆往下挪了挪,又戳了一下,「這裡呢?」
「疼得要見鬼了。」
他直起腰,沉思著剛才他戳那幾下所得的結果。
看腿之前,他花了些時間收集病史。戰地醫生通常是看看傷口,根本不看人,然後通常一言不發就開始治療,像他這樣算是非常之舉。可我喜歡。我告訴他,我26歲,受傷前健康良好,沒有任何「藥物依賴性」,是在西線戰場下面的一條地道崩塌的時候受傷的。他點點頭,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檢查,對我說這傷情跟他在行醫實踐中遇到的受傷礦工和運動員的情況沒太大不同。
我等著他的結論,不知道我該不該說點什麼。
這個城裡來的醫生撓了撓頭,在床邊坐下,「我必須要說,我同意軍醫們告訴你的話。最好當時就把它切除,大概要切除膝蓋以下的部分,或者說,至少我會從那裡切。」
「那現在呢?」我有些害怕聽到答案。
「現在……我不確定。你不能再用它走路了,至少不能正常走路。這在很大程度上要看你有多疼。毫無疑問,你腿上的很多神經都壞死了。我建議你試著走路,盡力走,在接下來的一兩個月裡。如果疼痛無法忍受,我懷疑會那樣,我們就從膝蓋以下切除。你大部分疼痛的感覺來自腳上:那兒還有較多的神經。切掉以後你會輕鬆些。」似乎還嫌我痛苦得不夠,他又補充道,「我們要對付的還不僅僅是疼痛,虛榮心也是個要與之鬥爭的因素。沒人希望失去一半的腿,但這絲毫無損於他的男子氣概。最好是現實點,你會為你還存在於世上感到欣慰的。另外,我認為最後還有個問題要考慮,你將來要做什麼工作,上尉——不對,是少校吧?我還從沒見過你這麼年輕的少校呢。」
「你周圍的人都死光了的話你升遷得自然就快了,」我說,好多拖一會兒才去面對另外一個問題,那個我自從地道崩塌以來一直拒絕面對的問題。我除了採礦什麼都不懂。「我不清楚那之後我能做什麼……在我重新站起來以後。」這是我腦海裡出現的第一個表達。
「案頭的文書工作會,唔,比較適合你的狀況,如果你能找到一個這種工作的話。」他點點頭,站起來,「嗯,那麼,不介意的話,一個月內給我打電話或者寫信。」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他在倫敦的地址。
「謝謝你,醫生。真心的。」
「哦,我只是很難拒絕來自巴爾頓勳爵的請求。我們從伊頓公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了。他告訴我,你是個戰爭英雄,而且他的小女兒非常執著,讓他擔心我不來看看的話她會心碎的。然後我第二天就坐上火車過來啦。」
客廳裡有喧鬧聲,似乎是有人把架子上的東西撞掉了。卡萊爾醫生和我都往那邊瞥了一眼,但都什麼也沒說。他彎腰拿起自己的黑色皮包,然後站直身子,「我會給海倫娜一份指南,告訴她怎麼包紮你的腿的。祝你好運,少校。」
1917年8月5日
兩個月過去了,我現在已經「走」了一個月了。大部分時候在蹣跚,狀況好的時候,靠著一根柺杖的幫助,能跛幾步。
卡萊爾一個星期前又來看了一下我跛腳走路的表現。他站在海倫娜旁邊鼓勵我,彷彿狗展上一位驕傲的狗主。
這樣說不公平,也不友善——對一個和我本來毫無關係,但對我這麼好的人。
那些藥,它們麻痺了疼痛,也麻痺了其他一切,包括我的思維。它們讓我在藥效來的時候對各種情緒都無動於衷,藥效退去的時候又瘋得像一隻大黃蜂。在我的心靈裡進行的這場戰爭是種奇異的折磨。我覺得我寧願去朝著那些德國皇帝的臣民開槍也好——至少那時候我知道我的立場,當我不在前線的時候還能得到片刻安寧。周復一週的行走,吞服藥片,然後踉踉蹌蹌,這讓我有一種新的恐懼:我可能會再也無法擺脫這隻野獸,它趴在我背上,不斷慫恿我去止住疼痛。我需要那些藥片,離不開它們,而且也不想離開。我已經把那魔鬼,那鴉片酊,用兩根支柱取代了,一個在我邊上,一個在我口袋裡。
卡萊爾說,只有我「學會用現在的腿」,找到止痛藥的每日最低用量以後,我才能走得更好。說起來容易。
但那些藥並不是我離開醫院之後那幾個月裡最讓我離不開的東西。她和我之前遇到過的人都不一樣。搬出去,說再見,這種事哪怕是想一下都讓我害怕。我知道我想做什麼:牽住她的手,乘上一艘船,離開直布羅陀出海,遠離戰爭,遠離過去,在某個安全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那裡我們的孩子可以無憂無慮地成長。
現在快3點了,我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吃藥。我希望我跟她說話的時候頭腦清醒。我不希望漏掉任何東西,無論會多疼,無論疼在我的腿上還是我的心裡。
我需要我全部的智慧。也許是她的英國式教養,那種斯多葛主義和冷幽默,或者也許是在戰地醫院工作的這兩年,在醫院裡感情和她們與之搏鬥的感染一樣危險,還會傳染。總之,這個女人幾乎無法解讀。她大笑,她微笑,她充滿活力,但她從不失控,從不失口,從不洩露她的心思。如果能知道她到底對我有何感覺,我寧可把我的另外一條腿也丟掉。
我反覆考慮過可行的選擇,儘可能地做出安排。那個惡棍達米安·韋伯斯特來訪的第二天,我寫了三封信。第一封信寫給查爾斯頓的第一國民銀行,通知他們把我父親賬戶上的存款轉到埃爾金斯的西弗吉尼亞州孤兒院去。我把第二封信寄給孤兒院,提醒他們會有捐款,還有,萬一那筆遺產沒直接轉給他們的話,他們應該去找韋伯斯特先生,考慮到他是最後一個已知的訪問過那個賬戶的人。我真心希望他們能收到那筆資金。
最後一封信我寫給查爾斯頓市立銀行,我自己的錢存在那裡面。一個半星期之後,我收到了答覆信,通知我的賬戶裡總共有5752美元34美分,另外把這筆錢換成銀行本票寄到直布羅陀需要收取一定費用。我完全可以預想,我去取現的話沒出門就會被偷,銀行經常這麼幹,所以我立刻回信謝謝他們,並要求他們把上述的銀行本票儘快寄來。昨天寄來了一份快遞,裡面裝著本票。
我還收到了美國陸軍給我的那點微薄的薪水,你不再作戰的時候,大部分薪水都由他們替你保管。我上週光榮退役了,所以這會是最後一筆錢了。
如上所述加起來,我有6382美元79美分——要養活妻子和安置好自己,我需要的遠不止這點錢。我必須去找個能坐著乾的工作,最大的可能是在銀行或者投資業,也可能在我熟悉的領域——採礦,或者軍火。但這些工作都只會給一些特定的人,他們有合適的人脈,受過合適的教育。如果我有自己的資本,我可以從中獲利,然後如果有點好運的話,趕上一次礦業罷工——煤礦,金礦,鑽石礦,銅礦,或者銀礦——錢就不會是問題了。2.5萬美元是我給自己設定的目標。要達到這個目標,我沒有多少犯錯的空間。
我聽到海倫娜開啟門,就走到前面的小客廳迎接她。她身上的護士制服滿是血汙,她看見我的時候臉上露出了和藹的微笑,二者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反差。要是能知道她那是個憐憫的微笑,還是開心的笑容,我願意付出一切。「你起來了啊。別介意這身衣服,我正準備換一身。」她邊說邊衝出了客廳。
「穿點好的,」我對她喊道,「我想帶你出去走走,然後一起吃晚餐。」
她從她的臥室門口伸出頭來:「真的?」笑容更明顯了,還摻進了一點兒驚喜的痕跡,「我要不要把你的制服拿出來擺好?」
「不用。謝謝你,但我以後再也不穿制服了。今晚我想談談未來。」
chapter75
印度新德里
時鐘塔分站總部
會議室
多利安走進房間,等著觀看無人機傳回的遙感影像。監視牆上的螢幕依次閃爍著亮起,顯出一個建在山腰的僧院。
技術員轉頭問他:「我們要不要再來回飛幾次,找個最佳的目標——」
「不,不用麻煩了。就炸它右邊的地基,不需要多精確。基本上,我們只需要讓它燒起來。讓其他的無人機跟在後面,拍攝攻擊結果。」多利安說。
一分鐘後,他看到那些導彈從無人機上飛出,朝著山腰刺去。他等待著,希望能看到凱特·華納從著火的建築裡跑出來。
chapter76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凱特放下日記本,伸頭看看遠處發生了什麼。聽起來好像是爆炸。山崩?地震?在山脈盡頭,煙柱沖天。煙開始是白色的,不久變成了黑色。
會不會伊麻裡還在找他們?
如果是這樣,她能做什麼呢?凱特給大衛服了下午的抗生素,繼續對著他讀日記。
1917年8月5日
海倫娜和我在卵石碼頭上散步,享受著海上吹來的和煦微風,傾聽著進港靠岸的船隻拉響的汽笛。崎嶇不平的直布羅陀巨巖高高聳立在旁邊,相比之下,這個木製的港口小得彷彿是根牙籤。我把我的手放在口袋裡,而她用她的手臂挽住我的,悄然靠近我,把她的步伐調整到和我一致。我覺得這是個好的訊號。漸漸地,街上的燈光亮起,店主們從他們的西班牙午睡中醒來,回到準備午餐和夜間營業的忙碌中。
我腿上疼得好像插進了一把匕首,每走一步它就扭動一下。或者往好處想,至少這是能走路才會有的感覺。我能感到這種鈍痛讓汗水在我的眉頭上聚集起來,但我不敢抬手去擦,因為害怕她會離去。
海倫娜停下了。她看出來了,「帕特里克,你現在很疼嗎?」
「不,當然不。」我用我的袖子擦了擦前額,「只是不習慣這麼熱的天氣。在屋裡吹了這麼久的電扇,我適應力現在很差。再加上我是在西弗吉尼亞州長大的。」
她朝著那邊的巨巖揚了揚腦袋,「那些洞穴裡很涼快。裡面還有些猴子,你看到了嗎?」
我問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她發誓說不是。我說我們晚餐前還有時間,讓她帶我去那裡。其實主要是因為她又挽起了我的胳膊,這一刻我覺得我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去。
那邊的英國警察給我們做了一次私人導遊,把我們帶到他們在聖米歇爾洞深處關著猴子的圍欄那裡去。我們交談的聲音在洞裡迴響。他們管這些猴子叫巴巴利獼猴,它們除了沒尾巴之外,跟一般的獼猴沒什麼兩樣。據說這些直布羅陀的巴巴利獼猴是全歐洲僅有的野生靈長類動物。呃,要是進化論可以相信的話,還有人類也是。我不確定我該不該相信進化論。
在我們去吃晚餐的路上,我問她怎麼知道那些猴子的。
「他們在英國海軍醫院給那些生病的猴子治療。」她說。
「你開玩笑吧。」
「是真的。」
「這安全嗎?把猴子放在和人這麼近的地方治療?」
「我覺得安全。無法想象有什麼疾病能從猴子身上傳到人身上。」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傳說只要這些猴子還生活在直布羅陀,英國人就會一直統治這裡。」
「你們還真是個相當迷信的民族啊。」
「也許我們只是熱衷於照顧任何我們在乎的東西。」
我們陷入了一陣沉默。我想知道,對她來說,我是不是像一隻寵物,或者是一個受監護人,或者是一個在醫院裡救下她讓她欠了情的人物。
我快要疼得受不了了。她一言不發地停了下來,仍然抓著我的胳膊,牽著我一起轉身面對正落入海灣的夕陽下的直布羅陀巨巖。
「還有個關於巨巖的傳說。古希臘人說,那是海格力斯門柱中的一根,它下面的那些洞穴和隧道通往地下深處,一直通到冥王之國的大門。」
「地下世界的大門啊。」
她開玩笑地揚起眉毛:「你覺得它在這下面嗎?」
「不,我有些懷疑。我相當確定,地獄離這裡有千里之遙,它在西線的一條地道里。」
她的面容沉重起來,然後低下了頭。
她在開玩笑,而我是想要說俏皮話,可結果我讓我們倆想起了這場戰爭。這完全破壞了氣氛,我真希望我能穿越回去,把那一刻重來一遍。
她情緒好了一點兒,拽了拽我的胳膊,「嗯,就我來說,很高興你能遠離那邊……而且不用再回去。」
我張開口,但她用手按住我的嘴,顯然是要阻止我再說出什麼晦氣話來:「你餓了嗎?」
葡萄酒上桌了,我迅速地喝了兩杯,就著酒服下藥物。她喝了半杯,可能出於禮節。我希望她能多喝點——我唯願那張面具能碎掉,哪怕僅僅是一小會兒,好讓我能看到她在想什麼,她的感受如何。
但食物來了,我們都聞到了,於是說起它看起來多棒。
「海倫娜,我是想跟你說些事情。」說話的方式太嚴肅了。我本來希望能隨意些,能讓她卸下心防的。
她放下自己的叉子,咀嚼著剛吃進的一小口食物,幾乎都沒有移動她的下巴。
我堅決推進,「你收留我的行為真是太可敬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過謝謝你,但我真的很感激。」
「這又不麻煩。」
「這很有一點兒麻煩。」
「我不在意。」
「不論如何,我想,既然現在我已經度過了我的……康復期,我應該另找個地方住了。」
「謹慎起見,還是再等等吧。你的腿可能還沒全好。卡萊爾醫生說你繼續走路的時候有可能發生再損傷。」她把盤子裡的一些食物往邊上扒拉。
「我不擔心我的腿。人們會說閒話的:一個未婚男人和一個未婚女人,住在同一棟房子裡。」
「人們總是要說閒話的。」
「我不想讓他們說你的閒話。我會找個住的地方,再找個工作。我需要開始把我的事情安排就緒。」
「這樣會不會……更合理……先等等,直到你知道你要去哪裡工作,再做安排。」
「的確。」
她略微高興了點,「說起來,有些人想跟你談談工作的事情——我父親的幾個朋友。」
我沮喪地發現自己無法掩藏聲音裡的怒氣,「你請他給我找工作。」
「沒有,我對你發誓。雖然我想這樣,但我知道如果我這樣做你會有何感受的。是他大約一週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們很熱切地想要見你。我把見面推後了,因為我不知道你的計劃如何。」
「跟他們見見不會有壞處。」我說。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大衛能聽到她在讀書,或者是別的人在讀書。他推開了他們的工作室所在的公寓大門。艾莉森抬起頭來看著他,走到錄音機前,按下暫停鍵。
「你今天回家好早。」她笑著開始在廚房的水槽裡洗手。
「學不下去了。」大衛指了指錄音機,「又一本有聲書?」
「是啊,能讓烹飪不那麼無聊。」她關上水龍頭。
「我能想出好多比烹飪有趣的事情。」大衛把她拉到自己懷裡,親吻著她的嘴。
她把自己溼漉漉的雙手擋在胸前,在大衛的懷抱裡掙扎著,「我無法……嘿……得了,他們明天早上要給我搬辦公室了,我得提前到場。」
「噢噢,大投資銀行家小姐已經得到一間帶窗戶的辦公室了?」
「門都沒有。我在104樓。我要想在那上頭有間帶窗戶的辦公室,大概還要20年呢。現在大概是浴室隔壁的一間小盒子。」
「所以你更該活得開心點啦。」大衛把她舉起來,扔到了床上,又吻上了她的唇,然後用手順著她的身子往下撫摸。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你幾點鐘上課?明天是什麼日子?星期二,11號?」
大衛扯下自己的毛衣,「不知道,也不在乎。」
chapter77
b線上釋出/b
疾病預防和控制中心
克里夫頓路1600號
亞特蘭大,喬治亞州,郵編30333,美國
請立刻釋出
聯絡:新聞和電子媒體部、通訊部
電話(404)639-3286
b印度北部農村報告出現了新的流感變種/b
印度衛生與家庭福利部報告說出現了一個新的流感亞型,稱為nii4斯米克特型。目前還不知道該亞型是已知的流感亞型的變種,還是一類全新的病毒。疾控中心已經派出一支外勤隊伍去幫助印度衛生部門分析該新流感亞型。
疫情爆發的報告初見於印度達爾丘拉附近的鄉村。
目前該新亞型的嚴重性和致死率也尚未知曉。
疾控中心業已知會國務院,目前尚無須釋出旅遊警告資訊。
疾控中心將在獲得更多關於nii4斯米克特型病毒的細節之後釋出後續訊息。
chapter78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次日早上,米羅沒在那裡等著凱特了,但桌上還是放著盛在碗裡的早餐糊糊,跟前兩天一樣。有點涼了,除此之外還是挺好的。
凱特溜達出這間木地板的房屋,走進門廊。
「凱特醫生!」米羅邊說邊朝她小跑過來。他在差點撞到凱特的地方停下來,把手放到膝蓋上直喘氣。他喘過氣來以後說:「我很抱歉,凱特醫生。我剛才……我必須去做我的特別專案。」
「特別專案?米羅,你不需要每天早上都來見我的。」
「我知道。我自己想這麼做。」這個十來歲的少年邊調勻呼吸邊說。
他們一起沿著敞開的木頭過道走向大衛的房間。
「你在做什麼啊,米羅?」
米羅搖搖頭:「我不能說,凱特醫生。」
凱特有些懷疑這是不是又是個玩笑。他們走到大衛的房間門口的時候,米羅鞠了個躬然後離開了,朝著他來時的方向全力奔去。
1917年8月7日
我起身歡迎海倫娜帶進小日光溫室的兩個男人,臉上沒有任何哪怕最輕微的疼痛的跡象。我今天吃了三大片白色的止痛藥,做好準備,確保我看起來能完成任何任務。
現在時間剛過午後,太陽高懸中天,把陽光灑向那些白色的藤編傢俱和種在日光溫室裡的植物。
個子高些的男人往前走了幾步,越過海倫娜,也不等她做個介紹,「那麼,你最後還是決定見我們了。」是德國人,一位軍人。他的眼神冰冷而專注。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個男人從高個子男人後面冒了出來,伸出一隻手,「馬洛裡·克雷格,皮爾斯先生。幸會。」一個愛爾蘭人,而且還是個賊眉鼠眼的。
那個德國人解開他外套的扣子,問也不問就一屁股坐了下來,「而我是康納德·凱恩。」
克雷格快步繞過沙發,在凱恩旁邊坐下,然後往下坐了點。後者朝他看了一眼,皺起了鼻子。
「你是德國人。」我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控訴他是殺人兇手,我覺得這樣是公平的。要不是那些藥,我本來可能就把這語調掩飾起來了,但這樣不加修辭直接說出來我覺得挺高興的。
「唔哼。我生在波恩,但我必須說,我現在對政治毫無興趣。」凱恩漫不經心地答道,好像我剛才是在問他是否經常看賽馬訊息似的,好像他的同族沒用毒氣殺害數以百萬的協約國士兵似的,他歪了歪頭,「我的意思是,知道了世界上有這麼多更引人入勝的東西之後,誰還會關心政治啊。」
克雷格點點頭:「的確。」
海倫娜在我們之間放了一個盤子,上面是咖啡和茶。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凱恩就開口了,彷彿這是他的家,是他在款待我,「啊,謝謝你,巴爾頓小姐。」
我指了指椅子對海倫娜說:「留下。」我就是想讓凱恩看清這裡是誰說了算。他看起來很惱火,讓我感覺好了點。
凱恩啜了一口咖啡,「我聽說你需要工作。」
「我正在找工作。」
「我們有個特殊任務需要完成,為此我們需要某種特殊人才。一些懂得閉上他的嘴巴,而且能在壓力下應付自如的人。」
那個時候,我想到的是:情報工作——為德國人。我希望那是的。我床邊上的桌鬥裡還放著我的美國陸軍配槍。我已經想象到了我自己拿出槍,走回日光溫室的情景。
「哪種工作?」海倫娜開口打破了沉默。
「考古學方面的,一個挖掘專案。」凱恩一直盯著我,等待我的反應。克雷格大部分時候在看凱恩。從那句「的確」之後他一聲都沒吱,我懷疑他也不會說別的。
「我想找在本地的工作。」我說。
「那你不會失望的。工作地點就在直布羅陀灣下面,下面相當深的地方。我們已經發掘了一段時間了。確切地說,45年了。」凱恩看著我,期待著反應,但我毫無反應。他又緩緩抿了一口咖啡,保持著和我的眼神相接,「我們快要開始發現……快要有重大進展了,但戰爭讓我們的處境十分艱難。我們一直在希望它能迅速結束,但我們被迫要在那之前做出別的安排。因此,我們來到這裡,向你提出這個要約。」凱恩終於移開了視線。
「危險嗎?」海倫娜問道。
「不。至少不比,例如說,西線戰場更危險。」凱恩停了一下,見到她皺起了眉毛,馬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腿,「呃,不,我只是開玩笑呢,我親愛的小姑娘。」他笑著轉向我,「我們不會讓我們的小戰爭英雄置身危險之中的。」
「你們的前一支發掘隊伍怎麼樣了?」我問道。
「我們之前有一支德國採礦隊,能力非常強的隊伍。但顯然,這場戰爭和英國對直布羅陀的控制對我們造成了複雜的影響。」
我問出了本該先問的問題:「你們損失了多少人?」
「損失了?」
「死了。」
凱恩輕蔑地聳聳肩:「一個也沒有。」克雷格臉上的表情告訴我,這是個謊言,我懷疑海倫娜是不是也明白了這點。
「你們在發掘什麼?」他還會說謊的,但我很好奇他會在哪方面說謊。
「歷史遺蹟,文物。」凱恩一個個地吐出這些字,彷彿在一刀刀削雪茄。
「我明白了。」我猜,這是一次探寶行動。可能是海灣底部一艘沉沒的海盜船或者是商船。肯定是價值巨大的東西,否則不可能花上45年時間去發掘,尤其是還在水下。一份危險的工作。「薪酬?」我說。
「每週50紙馬克。」
50別的什麼,那只是個玩笑,可紙馬克,那簡直是在打臉。他們這跟付愚人金給我沒什麼兩樣。考慮到德國的戰爭形勢,紙馬克要不了一兩年就連拿來點火都不配。德國家庭用紙馬克去麵包店買一塊麵包都得用手推車推一車去。
「我要用美元支付我的薪水。」
「我們有美元。」凱恩若無其事地說。
「而且數額要比你說的大得多。我要提前拿到5000美元——然後才去看你們挖的隧道。」我朝海倫娜看去,「如果它們挖得太差,或者支撐結構質量低劣,我就走人,帶5000美元預付款。」
「質量很好的,皮爾斯先生。它們可是德國人挖的。」
「另外我每週要1000。」
「荒誕。你綁了一個農民,卻索取國王的身價。」
「胡說八道。我可是聽說國王、皇帝,還有沙皇們現在不像以前那麼值錢了。但是一個上下暢通的指揮系統仍然不可取代。它能救人性命,尤其是在水下礦井這種危險的地方。如果我接受了這份工作,我在井下的時候,我得說了算,絕無例外。我不會把我的生命放在哪個蠢貨的手裡。這些是我的條件——要麼接受,要麼離開。」
凱恩哼了一聲,放下他的咖啡杯。
我往後一靠,又說道:「當然,你們總還可以等著戰爭結束。我相信那不用多久了。然後你們就能帶一支德國施工隊進來了,假如那時候還有個‘德國’的話。不過……我肯定是不會下注賭有的。」
「我不會接受你的條件的。」凱恩站起來,朝海倫娜點點頭,然後走了出去,留下看起來還搞不清狀況的克雷格。這個緘默的男人站起來,猶豫了一會兒,腦袋在他逃走的主任和我之間來回甩動,然後跟著凱恩跑了。
門關上以後,海倫娜在椅子裡往後一靠,用一隻手梳理著自己的頭髮:「上帝啊,我快嚇死了,生怕你會接受那個工作。」她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他們告訴我,他們希望你去參加一個研究專案。我告訴他們,你很聰明,會很適合的。要是我早知道他們的目的,我決不會讓這些惡棍進來。」
第二天,海倫娜出去工作的時候,馬洛裡·克雷格來了。他站在門廊上,用手把他的平頂帽捂在胸口,「為昨天讓您感到的不快道歉,皮爾斯先生。凱恩現在的壓力很大,因為……嗯,我是,呃,來這裡說我們十分抱歉的,還有,把這個給你。」
他拿出一張支票。5000美元,由伊麻裡直布羅陀公司的賬戶支付。
「我們很榮幸能請你領導這次發掘工作,皮爾斯先生。當然,條件按你的來。」
我告訴他因為昨天的對話讓我很沒興致,之後會和他聯絡的,或早或晚。
那天餘下的時間我都在枯坐沉思。我離家參戰前就不擅長這種事,儘管自從那以後我有很多次練習。我想象著我自己走進那個礦井,朝下走去,日光漸漸讓位於燭光,空氣變得又冷又溼。我曾看到過那些人,因為坍塌或者其他原因受傷後運出來的人,原本強壯的男人,在光線消失的那一刻被壓得破破爛爛,彷彿是一個早餐時在平底鍋邊上敲開的雞蛋。我呢?我試著想象那幅情景,但走進那地道之前我不會知道。
我考慮了有什麼別的我能做的工作——我的選擇。我可以去礦山工作,至少在戰爭結束前。那之後會有比以前更多的礦工,有些是在戰爭期間訓練出來的,還有更多從戰場上回來的。但我得離開直布羅陀才能找到需要我這樣的人的礦山——這點無法迴避。還有另一個問題,我沒花多少時間就得出了結論:坐船到美國或者南非,然後在礦井裡面撒泡尿的工夫又匆匆跑出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看著那張支票。5000美元會給我許多選擇,而且指導他們的發掘工作可能……有啟示作用……對我個人。
我會「去看一眼」的,我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可以走掉,或者,我用內急當藉口,逃走。
我告訴我自己,我應該會拒絕這個工作的,所以沒理由要告訴海倫娜,沒理由去讓她煩心。在戰地醫院做護士壓力已經夠巨大的了。
「我們收到衛星拍攝的畫面了,先生。」技術員說。
「然後?」多利安回道。
那個松鼠般靜不下來的傢伙俯下身子,研究了一下他面前的計算機螢幕,「發現了好幾個目標。」
「把無人機派過去。」
那些山裡的僧院就像是在巨大幹草堆裡的小針,但他們終於能看到他們了。要不了多久了。
chapter79
凱特仔細檢查了一遍大衛的傷口,更換了繃帶。傷口在癒合,他很快就會好起來。凱特這麼期盼著,又拿起了日記本。
1917年8月9日
昨天克雷格來訪的時候,他告訴我,伊麻裡直布羅陀「只是一家本地小企業」。他馬上補充說,「但我們是一個大集團的一部分,集團在歐洲各地和海外有其他的投資」。本地的小企業不會擁有半個碼頭,他們也不會用半打公司來層層掩護自己。
通往發掘現場的旅程中就有第一個顯示出伊麻裡並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的跡象出現。我找到馬洛裡的名片上寫的地址,發現是一間破舊的混凝土三層樓,坐落在港口區的中心,和周圍的建築物形成了鮮明對比:那些樓房上掛著的招牌都是以「進出口公司」「船運和海運」「造船和翻新」之類的片語結尾的一長串公司名,這棟上面只是在門楣上用黑色印刷體草草塗著「伊麻裡直布羅陀」幾個字;那些樓房裡人流熙熙攘攘,而這棟燈光暗淡,看上去簡直像是已經廢棄。
一進門就有一個體態輕盈的接待員冒出來說:「早上好,皮爾斯先生。克雷格先生正等著你呢。」
要麼她是從瘸腿這點上認出了我,要麼就是他們根本就沒多少訪客。
一路走過的辦公室讓我想起了那種臨時的軍團指揮部:一個在剛剛攻陷的城市裡匆匆建起,根本不打算長期使用的地方,一旦打下更多地盤或者是要緊急撤退,這裡就隨時會被放棄。
克雷格十分熱情,告訴我他很高興我決定參加他們的專案。正如我的猜想,哪裡都看不到康納德·凱恩的身影,卻多了另一個人:比他年輕些,二十八九歲,跟我的年齡差不多,而且和康納德·凱恩驚人地相似——特別是他臉上那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笑容。克雷格證實了我的猜測。
「帕特里克·皮爾斯,這位是拉特格·凱恩,你見過他父親的。我讓他跟我們一同前往,因為你們會一起工作。」
我們握了握手。他的手十分強壯,而且他在用力擠壓,我差點就要吐氣開聲了。在床上躺了幾個月讓我虛弱了許多,只能抽回了我的手。
小凱恩對此似乎十分滿意。「很高興你最終還是來了,皮爾斯。我追著老爸要他給我找個新礦工好幾個月了——這場該死的戰爭把我耽誤得夠久了。」他叉著腿坐下,然後扭過頭:「格特魯德!」一個秘書走到門口,「給我來杯咖啡。你喝咖啡嗎,皮爾斯?」
我無視他的言行,直截了當地對克雷格宣佈:「我的條件很清楚。我在礦井裡要說了算——如果我接受這份工作的話。」
克雷格抬起雙手,截住拉特格,然後迅速開口說話,希望能同時安撫住我們兩個人:「沒有任何變化,皮爾斯先生。拉特格已經在這個專案中持續工作了十年了,實際上他就是在那些礦井裡長大的!你們大家會有很多共同點的,我想,呃,據我所知。不,你們大家會在一起工作。他會提供寶貴的建議,而有他的知識和你的挖掘技術,我們會很快完成工作的,或者至少是取得可觀的進展的。」他打了個手勢,讓正小心翼翼端著盤子躡手躡腳走過來的秘書停下,「啊,格特魯德,你能把咖啡裝到保溫杯裡嗎?我們要把咖啡帶出去喝。唔,再給皮爾斯先生裝點茶。」
礦井的入口處離伊麻裡辦公室接近一英里遠——在巨巖旁邊,和碼頭平行的一間庫房裡。確切地說,是兩個倉庫:內部連起來,但正面外牆分隔成兩半,使它們從街道上看起來像兩個倉庫。一個這麼大的庫房會顯得十分突出,激發人們的好奇心。不過,兩個普通大小的倉庫門面則很容易被忽視。
在這間超大號的倉庫裡,有四個膚色較淺的黑人男子在等待我們。我猜他們是摩洛哥人。一看到我們,這四名男子就默默地開始移開蓋在倉庫中央的某個建築上的油布。油布被完全拿開以後,我意識到那根本不是什麼建築——它是礦井的出入口。一張巨口,朝兩邊延伸。我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豎井的,但和後面給我的一系列驚訝比起來,這個還算是最小的了。
出入口有一輛卡車,一輛電動的。還有兩條長長的軌道,通往礦井深處。顯然他們每天要運出很多泥土。
克雷格指著一輛空著的軌道車,然後指指倉庫門外的港口和大海,「我們白天開掘,夜裡把土運出去,皮爾斯先生。」
「你們把那些泥土倒在——」
「海灣裡,如果我們可以的話。滿月的時候,我們會把船開遠些。」克雷格說。
有道理。要丟棄這麼多的泥土,這大概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我走近些檢查井筒。它由大木頭支撐,就像我們在西弗吉尼亞州的礦井一樣,但木材和木材之間有一根深黑色的電線,一直延伸到我的視線盡頭。有兩根,事實上,礦井兩側各有一根。在礦井的出口對面,左邊那根連到了一部電話上。右邊那根則是扎進了一根柱子上貼著的一個盒子裡,它有一個金屬的拉桿,像是個開關盒。電源嗎?肯定不是。
當摩洛哥人把最後的防水布扔到一邊的時候,拉特格大步走去,然後用德語訓斥著那些人。我聽懂了一點兒,確切地說是一個詞:「福伊爾」——德文的「火」。聽到這個詞的我不由得毛骨悚然。他指指卡車,然後指指軌道。那些男人看起來大惑不解。這是要來些「本是為我好」啊。我扭過頭,拒絕觀看這場表演,拒絕接受他們的羞辱。我聽到拉特格抽出些東西,碰到鐵軌時噹啷作響。我忍不住轉過視線,我看到了一輛最多和盤子一樣大的迷你軌道車,車頂上有個圓形的紙袋子,拉特格正在點燃袋子裡的一根燈芯。然後他把迷你車放到了一條軌道上,幾個摩洛哥人幫他拉動一個彈弓裝置,把點著火的小車彈了出去。它呼嘯著衝進幽暗的礦井,紙袋讓火焰沒有立刻被吹熄。一分鐘後,我們聽到遠處噗的一聲爆響。沼氣,可能是一處沼氣包。拉特格示意摩洛哥人再彈射一次,然後他們衝到另一條軌道邊,那條軌道上也放著個盤子車,車上也有個紙袋子,裡面點著火。我被震驚了,我得遺憾地承認,我們在西弗吉尼亞州所用的方法完全沒這麼先進。撞上一處沼氣包就像撞上一枚手榴彈——可能在一瞬間就發生全面爆炸,就算火焰沒有殺死你,塌方也會。
這是一個危險的礦井。
我們聽到了第二次噗聲,這次在更深的地方。
摩洛哥人又裝配、彈射了第三次。
我們等了一會兒,沒有聲音傳來。拉特格把盒子裡的閘刀合上,然後坐到方向盤後。克雷格拍了拍我的背:「我們準備好了,皮爾斯先生。」克雷格坐在乘客座椅上,我坐在後面的長凳上。拉特格猛地把車飆進了框裡,幾乎撞到入口處的軌道上,但在最後一刻他拐了個彎,繞開了鐵軌,然後把路線正了回來。我們朝著地下深處進發,彷彿是儒勒·凡爾納某本小說的主人公們。那本書大概是叫《地心遊記》。
這條隧道完全是黑暗的,除了卡車上暗淡的頭燈,勉強照亮了我們前面十英尺的區域。我們高速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我一句話也沒說,在隧道里的喧鬧中我也說不出話來。規模驚人,令人難以想象。隧道又寬又高,而且——讓我十分懊惱的是——挖得非常非常專業。這些不是探寶隧道,而是要長期使用的地下通道。
剛開始進入礦井的幾分鐘是不斷在轉圈。我們一定是沿著一條螺旋隧道在下行,隧道的形狀就像一個拔塞鑽,朝著地下深處鑽去,直到海灣底部。
我們最終被從螺旋隧道里吐了出來,進入一個較大的平臺區域。這裡毫無疑問是用於整理和儲存給養的。我剛來得及對那些板條箱和盒子看上一眼,拉特格就又讓卡車加速,咆哮著以更快的速度衝下筆直的隧道。我們現在不斷在下降,我幾乎能感覺到每過一秒鐘空氣就變得更潮溼。隧道里有幾處分岔,但什麼也不能讓拉特格慢下來。他瘋狂突進,忽左忽右地轉向,危險地轉過彎道。我抓緊座椅。克雷格俯身向前,碰了碰年輕人的胳膊,但在震耳欲聾的卡車引擎聲中我聽不到他的聲音。無論他說了什麼,拉特格看來毫不在意,他推開克雷格的胳膊,往前衝得更猛了。引擎在尖叫,邊上的岔道忽遠忽近,閃動而過。
拉特格是想用這次短暫的刺激之旅來證明,他了解這條黑暗中的隧道,這裡是他的地盤,我的性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想讓我害怕,他成功了。
這是我曾下過的最大的礦井。儘管西弗吉尼亞的群山中有些礦井也非常巨大。
最終,隧道結束了,盡頭是一片很大的、形狀不規則的區域——就像是那些礦工在尋找正確的方向,做了幾次錯誤的嘗試後形成的。天花板上掛著電燈,照亮了整個區域,照出了牆上的鑽洞和凹坑,那邊看來曾炸開過幾條新隧道,但放棄了。我看到了另外一根黑色的電線堆在那裡,連到一張桌子上,桌上放著另一部電話,毫無疑問和地面上的那部連著。
軌道在這裡到了盡頭。那三輛迷你軌道車線上路的終點排成一排,靠近房間的盡頭。兩輛車的頂部都被炸飛了。第三輛靜靜地停在另外兩輛前面:它頂上的火苗狂野地跳動著,索取著這個潮溼的空間中飄來的氧氣。
拉特格關上引擎,一躍而出,吹熄了蠟燭。
克雷格跟著他下車,然後對我說:「嗯,現在你怎麼想,皮爾斯?」
「這是條不錯的隧道。」我環顧四周,看到了更多這種奇怪的區域。
拉特格加入了我們的對話:「別裝傻啦,皮爾斯。你以前從沒看過這樣的地方吧。」
「我沒說我看到過。」我對著克雷格繼續說,「你們遇到了瓦斯的問題。」
「是的,最近才出現的新情況。去年我們才開始遇到沼氣包,顯然我們有點措手不及。我們本以為水會是這次發掘中的最大威脅。」
「這假設並不離譜。」瓦斯是許多煤礦裡經常出現的威脅。但我也沒想到它會出現在這下面,一個看起來沒有煤、石油,或者什麼其他燃料沉積的地方。
克雷格朝頭頂上比了比,「毫無疑問你已經注意到了,這個礦井的坡度是不變的——大概9度。你要知道,我們頭頂上的海床的坡度大概是11度。就在我們上面大約八十碼——我們相信。」
我立刻領會了其中的暗示,這讓我無法隱藏我的驚訝,「你認為那些聚集的瓦斯是來自海床?」
「是的,恐怕的確如此。」
拉特格在一邊皮笑肉不笑的,似乎覺得我們像是兩個碎嘴老女人。
我仔細觀察著這地方的頂上。克雷格遞給我一個頭盔和一個小背包。然後他按動頭盔邊上的一個開關,頭盔上亮起了燈光。我好奇地瞧了一下頭盔,然後把它戴上,決定先去研究手頭更大的謎。
洞頂的岩層很乾燥——一個好跡象。我們對一個危險心照不宣:如果一處沼氣包爆炸了,而且這個聚集夠大,一直到了海床上,那麼就會發生一次特別巨大的爆炸,接著還會有一次幾乎會在瞬間沖毀整個礦井的洪水。你要麼被燒死,要麼被淹死,再不然就是被壓死。也許三樣一起來。一個火星——來自鐵鎬、落下的岩石、軌道車的輪子和鐵軌的摩擦——就能把整個地方炸飛。
「如果氣體來自上方,在礦井和海水之間,我看不出還有別的選擇。你們必須封閉這裡,另找一條路。」我說。
拉特格冷笑一聲,「我早說過了,馬洛裡。他不行的,我們是在這個瘸腿美國懦夫身上浪費時間。」
克雷格抬起一隻手,「少安毋躁,拉特格。我們已經付錢給皮爾斯先生,把他請到這裡來了,現在讓我們聽聽他有何見解。」
「你會怎麼辦,皮爾斯先生?」
「沒辦法。我會放棄這個專案。收益不可能高於成本——人力和物力。」
拉特格轉動著眼珠,開始在房間裡遊蕩,不管我和克雷格了。
「我恐怕我們不能這麼做。」克雷格說。
「你們不就是在尋寶嘛,為什麼不能?」
克雷格把手背到背後,往洞穴深處走去,「你也看到這次發掘工作的規模了。你知道我們不是寶藏獵人的。1861年,我們把一艘船沉在了直布羅陀灣:烏托邦號。一個小小的內行人才聽得懂的笑話。之後我們花了五年在沉船處潛水探索,在這個理由的掩護下我們在那下面發現了——一個建築群,離直布羅陀海岸將近一英里遠。但我們判斷,我們無法從海床那邊進入——它埋得太深了,我們的潛水技術實在不夠先進,也不可能迅速發展起來。而且我們害怕引人注意,我們在一艘商船的沉船地點上逗留太久了。」
「建築群?」
「是的。一個城市,或者是一座廟宇之類的。」
拉特格走回到我們身邊,轉身背對著我,面對著克雷格:「他不需要知道這些。如果他覺得我們在發掘值錢的東西,他會要求更多薪水的。美國人幾乎跟猶太人一樣貪婪。」
克雷格提高了嗓門:「安靜,拉特格。」
要無視這個頑童很容易。我現在很好奇。「你們怎麼知道該把船沉在哪裡,該在哪裡挖掘?」我問道。
「我們……有個大致的概念。」
「從何而來?」
「一些歷史檔案。」
「你們怎麼知道你們現在是在之前潛水的地點下方呢?」
「我們使用羅盤測量,並按照隧道的斜度計算距離。我們就在那地方的正下方,而且我們有證據。」克雷格走到牆邊上,抓住一塊石頭——不,是一塊骯髒的毯子,我把它當成石頭了。他把那張毯子拖開,露出了一個門,樣子有點像大型船隻上的防水隔離艙。
我靠近了一點兒,用我的頭燈往那個奇怪的地方里面照進去。周圍的牆壁是黑色的,明顯是金屬,但是它們閃爍著奇異的、無法描述的光澤,幾乎讓人覺得它們是活動的,牆壁反射我的燈光,就像是一面水做的鏡子。裡面還有別的光,在通道的頂部和底部閃動。我朝轉彎的地方窺視了一下,看到那邊的隧道通向一扇門,或者是一個入口。
「這是什麼?」我小聲問。
克雷格趴在我肩上,「我們相信,這是亞特蘭蒂斯。柏拉圖描述的那個城市,地點正好。柏拉圖說,亞特蘭蒂斯是一個島嶼,坐落在海峽前方,海峽的兩邊是赫拉克勒斯之柱——」
「赫拉克勒斯之柱——」
「也就是我們說的海格力斯之柱。直布羅陀巨巖就是海格力斯之柱中的一根。柏拉圖說,亞特蘭蒂斯統治著整個歐洲、非洲和亞洲,它是通往其他大陸的門戶。但它沉沒了。柏拉圖的原話是:‘發生了可怕的地震和洪水,在一個不幸的晝夜裡,所有那些尚武的人就全部被大地吞沒,那個亞特蘭蒂斯島也同樣沉入大海不見了。’」
克雷格從那個奇怪的建築前退開,「這就是亞特蘭蒂斯。我們找到了它。你現在知道我們為什麼不能就此止步了吧,皮爾斯先生。我們非常、非常接近它了。你會加入我們嗎?我們需要你。」
拉特格大笑起來,「你在浪費你的時間,馬洛裡。他怕得要死,我從他的眼神里能看出來。」
克雷格聚精會神地望著我,「別管他。我知道這很危險。我們可以給你比每週1000元更高的薪水,你告訴我這工作值多少。」
我看了看隧道里面,然後再次仔細觀察天花板。天花板上是乾的。「讓我想想。」
chapter80
南極洲東部
5號鑽探點
雪上營地阿爾法
「我們現在深度多少?」羅伯特·亨利問鑽探人員。
「剛剛6000英尺。我們要不要停下來?」
「不,繼續鑽。我去報告上面。到了6500英尺叫我一聲。」超過一英里的鑽探過程中除了冰之外什麼都沒有——和前四個鑽探點一樣。
羅伯特把他的羽絨服緊了緊,走下寬大的鑽井平臺,朝他自己的野營帳篷走去。他從一個助手身邊走過,他想說點什麼,卻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他們派給他的兩個人都很沉默,他們都很少說起自己的事情,但他們工作努力,而且不喝酒——在極端條件下的鑽井作業中,你能希望的最好的手下不過如此。
五號探洞看起來跟之前四個一樣:除了冰什麼都沒有。整個大陸就是一個巨大的冰坨子。他記得自己在哪裡讀到過,南極洲擁有世界上90%的冰,70%的淡水資源。就算你把世界上所有的淡水,每個湖泊、池塘、溪流,還有云彩裡的水都加在一起,結果也還都不到南極洲的冰含水量的一半。如果這些冰全部融化,世界的面貌將會大不相同。海水會上漲兩百英尺,許多國家會陷於水中——確切地說是被上漲的海平面淹沒——像印度尼西亞這樣的低海拔國家會從地圖上抹去。紐約、新奧爾良、洛杉磯,還有佛羅里達的大部分地區也會消失。
看起來,南極洲只有冰多的是。他們在這地下找的會是什麼?石油是個合乎邏輯的答案。畢竟,羅伯特就是一個石油鑽井工。但這些裝置完全不適合石油鑽探,孔徑就不對。要開採石油,你只需要一根輸油管道,而這些鑽頭打出的洞大得足以開進去一輛卡車,或者說吊下去一輛卡車。下面會有什麼?礦物?某些和科學有關的東西,比如說化石?或者是想打樁然後要求主權的陰謀?南極洲面積廣闊——1750萬平方公里。如果它是個國家的話,那麼會是世界第二大國,只比俄羅斯小兩萬平方公里。他也曾在俄羅斯那個鬼地方鑽探過——結果比現在成功得多。大約兩百萬年前南極洲曾是一片植被繁茂的樂園,因此顯然在地表下會蘊藏著石油,其規模難以想象,天曉得還會有些什麼別的。
羅伯特聽到身後一聲巨響。
豎立在地面上的鑽井塔正在瘋狂轉動——說明鑽頭前面現在沒遇到任何阻力。他們一定是遇到了一處空腔。他曾想到過這點——近年來,研究團隊在冰層中發現了許多巨大的洞穴和裂縫,可能是些水下峽谷,那裡的冰在地下山脈上浮動著。
「關上鑽機!」羅伯特大喊道。可鑽井平臺上的人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他把手在自己的喉嚨上一拉,比出割喉的動作,可那人看起來只是目瞪口呆。他抓起自己的對講機吼道:「全速停機!」
平臺上方,突出地面的那根長杆已經開始搖晃,就像是一個開始失去平衡的陀螺。
羅伯特丟下步話機,朝平臺奔去。他推開擋在路上的那個傢伙,輸入關閉鑽機的指令。
他抓住那人,兩人一起從平臺上跑開。他們快跑到居住艙的時候,聽到平臺戰慄起來,彎曲了,然後翻倒了。鑽桿斷了,在空中瘋狂旋轉。即便隔了兩百英尺,那噪聲還是震耳欲聾,就像是一臺全速運轉的噴氣式發動機在咆哮。平臺沉到了雪地裡,鑽頭朝前衝去,往冰層上亂戳,就像是《追擊龍捲風》裡堪薩斯平原上的龍捲風。
羅伯特和那人都把臉朝下,忍受著從天而降的冰屑和雪片,直到鑽頭終於停了下來。
羅伯特抬頭看著事故現場,他的僱主不會高興的。「什麼都別碰。」他對那個人說。
在生活艙內,羅伯特拿起了步話機:「賞金,這裡是雪王。我有資料更新。」羅伯特思索著該報告什麼。他們不是撞上了一個空腔,那是什麼別的東西?這鑽頭能咬進任何岩石和土壤,甚至冰。他們撞到的那東西不管是什麼,它把鑽頭弄掉了。這是唯一的可能。
「收到,雪王。報告資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去猜測,「我們撞上了什麼東西。」羅伯特說。
那個伊麻裡技術員走進作為總部的組合屋的時候,馬丁·格雷博士正盯著窗外。他沒抬頭看進來的人,彷彿那無邊無際的雪景裡有什麼東西能讓他保持平靜。
「先生,第三鑽探隊剛才發來報告。我們認為他們撞上了那個建築。」
「找到入口了?」
「沒有,先生。」
馬丁走到房間對面,面朝顯示著南極地圖的那個巨大螢幕,「給我看看在哪兒。」
chapter81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第二天早上凱特到達的時候,大衛已經醒來了,而且在生氣。
「你必須離開。那個男孩告訴我,我們在這裡待了三天了。」
「我很高興你感覺好些了。」凱特語氣歡快地說。
她拿起要給大衛服用的抗生素、止痛藥,還有一杯水。大衛看起來比前天更瘦了,她還得去弄點東西給大衛吃。她想要撫摸大衛的臉,他那高聳的顴骨,可他現在醒了以後令人生畏。
「別對我不理不睬啊。」大衛說。
「你先吃完藥,我們再說。」凱特伸出手,手上放著兩片藥。
「那是什麼?」
凱特指指這片,「抗生素。」然後點點那片,「止痛藥。」
大衛拿過抗生素,用水衝下肚子。
凱特把手上的止痛藥湊近他的臉,「你需要——」
「我不吃這個。」
「你睡著的時候是個更聽話的病人。」
「我睡得夠多了。」大衛往床上一倒,「你必須動身離開這裡了,凱特。」
「我哪兒也不去——」
「別,別這樣。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嗎?在海邊別墅裡。你說你會服從我的命令的,那是我唯一的條件。現在,我在要求你,離開這裡。」
「嗯……嗯……這是醫療決策,而不是……你怎麼叫它來著,‘指揮決策’。」
「別玩文字遊戲,看著我。你知道我現在走不出這裡,我也知道這要走多遠。我走過,以前——」
「說到這裡,誰是安德魯·裡德?」
大衛搖搖頭:「這不重要,他死了。」
「但是他們叫你——」
「他在巴基斯坦的山區被殺了,位置離這裡不遠。在和伊麻裡作戰中死掉了。他們善於在這裡的山區殺人。這不是遊戲,凱特。」他拉住凱特的胳膊,把她拖到床上,「聽,你聽到了吧,低沉的嗡嗡聲,就像是遠處的蜜蜂?」
凱特點點頭。
「那些是無人機——‘捕食者’無人機。他們在搜尋我們,一旦他們找到了我們,我們就無處可逃了。你必須走。」
「我明白了。但是今天不走。」
「我不是在——」
「我明天就走,我發誓。」凱特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緊,「再給我一天就好。」
「明天太陽一出來你就離開,要不我就從山腰翻下去。」
「別威脅我。」
「只有你不打算離開的情況下這才會是威脅。」
凱特鬆開他的手:「那麼,明天我會離開的。」她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凱特拿著兩碗濃粥回來:「我想你大概餓了。」
大衛點了點頭就開始吃。起初吃得飛快,吃了幾口以後漸漸慢了下來。
「我一直在朗讀給你聽。」她拿起日記本,「你知道嗎?」
「讀什麼?」
「一本日記。那個老人……在樓梯下面……他給我的。」
「呃,他啊。騫。」大衛迅速吃了兩口,「講的什麼?」
凱特在床邊坐下,把自己的腿伸出去,跟大衛的並排,就像大衛昏迷時一樣:「挖礦。」
大衛從碗裡抬起頭來,「挖礦?」
「或者是戰爭,不,實際上,我還不能確定。事情發生在直布羅陀——」「直布羅陀?」
「是的。這重要嗎?」
「也許。那段密文。」大衛在他的口袋裡翻找著,似乎在找鑰匙或者錢包,「實際上,喬什把它……」
「誰是喬什?把什麼怎麼了?」
「他是……我以前跟他共事。我們從情報員那裡獲得了一段密文——順便,我想說,就是這個人告訴我們尼泊爾的設施的。總之,那是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座冰山,有一艘潛艇被掩埋在它中央。在背面寫著一段密文。這段密文指向1947年《紐約時報》上刊登的幾篇訃告。一共三篇。」大衛垂下頭,努力回憶,「第一篇就提到了直布羅陀,還有英國人在一個地方附近找到了些骨頭。」
「那個地方可能指的就是那個礦井。伊麻裡想要僱用一個美國礦工,一個退伍軍人,去發掘直布羅陀灣海底幾英里深處的某些建築。他們認為那是失落之城亞特蘭蒂斯。」
「有意思。」大衛說著,陷入了沉思。
凱特沒等他再說話就啪的一聲開啟日記本,開始朗讀。
1917年8月9日
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海倫娜正在廚房的小桌旁。她的胳膊肘杵在桌上,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彷彿一鬆手她的臉就會撞到地上去似的。她的臉上沒有淚痕,但是眼睛紅紅的,似乎她哭過,直到淚水流乾。她看上去就像是我在醫院裡經常看到的那些婦女,她們身後跟著兩個男人,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蓋著張白布。
海倫娜有三個兄弟,兩個都在服役,還有一個太小不到年齡,或者是剛登記。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不知道現在她還剩幾個兄弟?
她聽到門響,跳了起來,瞪著我,樣子有些生氣。
「怎麼了?」我問。
她抱住了我,「我以為你事情搞定了,接受了那個工作,或者是動身去別的地方了。」
我反抱住她,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哭泣平息下來以後,她抬頭瞄著我,她大大的棕色眼睛在問著什麼,但我無心破譯。我吻了她的嘴唇。這是個飢渴的、衝動的吻,就像一隻野獸,一口咬上了它追蹤了一整天的獵物,它需要這獵物來維繫自身的生命,離開了這獵物它無法生存。她在我的手臂中顯得如此纖弱,如此嬌小。我伸手抓住她的襯衣,摸到了一顆紐扣。但她抓住我的手,後退了一步。
「帕特里克,我不能。我還是……傳統的,在很多方面。」
「我可以等。」
「不是這個問題。是,嗯,我希望你去見見我父親,我全家。」
「我非常樂意去見他,去見他們所有人。」
「那好。我下週不去醫院,我明天早上就給他打電話。如果他們覺得時間合適的話,我們可以坐下午的火車過去。」
「我們……還是過一天再去吧。我需要……我需要準備一下。」
「好吧。」
「還有點別的事情。」我說,尋找著合適的詞句。我需要這個工作,至少要做一兩週,拿到薪水,然後我就退出,「那個工作,我……其實……去看了一下,唔,這個可能實際上也不是多危險……」
她的臉色飛快地變了,彷彿我剛才打了她一巴掌。現在她的表情介於憤怒和擔憂之間。「我受不了,我不要。每天都要等著,都要想著你能不能回家。我沒法過這樣的生活。」
「我只會這個,海倫娜。我沒有任何別的一技之長,別的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做。」
「這話我根本不會相信,男人什麼時候都能重新開始的。」
「我會重新開始的,我向你發誓。六週,我只需要這麼久,然後我就丟出毛巾,自覺退出。那時候戰爭應該也結束了,他們那裡會有新的工作團隊,你會乘船離開這裡,而我需要……我需要錢……來籌備。」
「沒錢也能籌備的。我有——」
「絕不可能。」
「如果你死在那個礦井裡,我會永遠無法恢復的。你能過這樣的生活嗎?」
「只要沒人往我身上扔炸彈,挖礦的危險性就小很多了。」
「那你頭頂上有整個海洋的時候呢?整個直布羅陀灣都在你頭上。所有的海水,持續向那些隧道施加壓力。如果那裡塌方了,他們要怎麼才能把你拖出來?這是自殺。」
「海水要來了的話能看出來。」
「怎麼看出來?」
「岩石會出汗。」我說。
「抱歉,帕特里克,我不能接受。」她的眼神告訴我,她是認真的。
有些決定很容易做出:「好,那就這樣吧。我會告訴他們我不去了。」
我們又親吻了一次,我緊緊抱著她。
大衛把一隻手按到凱特手上,「這就是你一直在讀的東西?一次世界大戰版的《飄》?」
凱特把大衛的手推回去,「不是!我的意思是,之前一直不是這樣的,可是……嗯,你大概可以往你的文學食譜里加點浪漫小說。讓你那戰士的鐵石心腸變柔軟一點兒。」
「回頭看吧。也許我們可以把這些肉麻的部分跳掉就好,直接去看重點,比如他們提到炸彈的地方,或者是這附近的秘密實驗室的地方。」
「我們不能跳過任何部分,都可能是很重要的。」
「好吧,既然你這麼喜歡這些,我會忍受的。」他把自己的雙手捂在肚子上,做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望著天花板。
凱特笑了:「你總喜歡裝可憐。」
chapter82
印度新德里
時鐘塔分站總部
「先生?」
多利安抬起頭,看著那個緊張地在他辦公室門口徘徊的伊麻裡保安幹事。
「什麼事?」
「你要求向你通報行動進展——」
「報告吧。」
那人嚥了口唾沫,「美國和歐洲的包裹已經到位。」
「無人機呢?」
「它們又發現了一個目標。」
chapter83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凱特覺得遠處的嗡嗡聲——在搜尋他們的「蜜蜂」的聲音——越來越響了,但她對這聲音不理不睬。大衛也沒說什麼。
他們一起坐在俯瞰山谷的壁龕裡,凱特一直在讀日記,當中只停下來提前吃了頓午餐,順便給大衛服抗生素。
1917年8月10日
我瀏覽著當鋪裡的玻璃櫃臺,而店主在看著我,眼神彷彿一隻蹲在樹上的猛禽。櫃檯裡滿是戒指,閃耀光彩,美麗動人。我本以為這裡大概會有三四個戒指供我挑選,那挑起來會很簡單。現在該怎麼辦?
「一個年輕人在選購一個訂婚戒指,沒什麼比這更能溫暖我的心靈了。尤其是在如今這種黑暗年代。」店主站到了我對面的櫃檯後方,露出一個驕傲而感傷的笑容。我壓根兒都沒聽到他從房間那頭走來的腳步聲。他一定是像個夜裡的飛賊一樣悄悄移動過來的。
「是的,我……我沒想到這裡會有這麼多。」我繼續掠過櫃檯,期待有什麼能讓我眼前一亮的東西。
「店裡有很多戒指,因為直布羅陀這裡現在有很多寡婦。聯合王國已經打了快四年的仗了。那些可憐的女人,戰爭讓她們失去了丈夫,沒有生活來源。她們為了買得起麵包,賣掉了她們的戒指。肚裡的麵包比指上的寶石或是心中的回憶更珍貴啊。我們用打折價買下戒指。」他把手伸進玻璃櫃臺裡,抽出一個鋪著天鵝絨的展示架,上面是最大的一批戒指。他把架子放在玻璃櫃臺頂上離我只有幾英寸的地方,手掌在戒指上鋪開,彷彿他準備要表演魔術戲法。「但是她們的不幸可以成為你的幸運,我的朋友。看看這價錢,你會吃驚的。」
我不知不覺往後退了一步。我看看那些戒指,又看看那個人,他露出一個貪婪的笑容,朝戒指比畫著,「沒事的,你可以摸摸看——」
我好像夢遊般不知不覺地走出店門,回到了直布羅陀的大街上。我快步行走,用我那一條半還有用的腿所能達到的速度。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離開了中心商業區,朝著直布羅陀巨巖走去。一路上,我橫穿過直布羅陀,走出了西區,這城市裡面對著直布羅陀灣的現代化新區。我走進巨巖東面的老村鎮,那兒連著卡他林港,面朝地中海。
我又走了一會兒,邊走邊想,我的腿疼得要命。我沒帶藥,我沒想到會走這麼久。我帶上的只有500美元,從我現在存起來的接近11000美元中分出來的。
我在該花多少錢買戒指的問題上糾結了很久。我考慮過花更多的錢,最多可能1000美元,但是有兩個因素讓我相信不該那樣。第一是我需要資金開始新生活,11000美元大概也還不夠,但是我會找到辦法的。我肯定不會接受伊麻裡的工作,那麼手頭這些就是我的全部啟動資金了。第二個原因更重要,我不認為海倫娜會想要那麼貴的戒指。她會高興地笑著接受華麗的戒指,但她其實並不想要。她生長的世界裡,精緻的首飾、絲綢的衣服、高大的豪宅都跟一杯水一樣平常。我相信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已經失去了吸引力。她渴望的是真實的東西,真實的人。我們總是在尋找我們孩提時代被剝奪的東西,被過度保護的孩子們會魯莽衝動,吃不飽飯的孩子們會雄心勃勃。而有些孩子,像海倫娜這樣,生來就是特權階級,從不缺少任何東西,被脫離現實世界生活的人們包圍。那些人每天夜裡喝著白蘭地,八卦著這一家的兒子們,那一家的女兒們……有時候這些孩子會單純地只想看看現實世界,生活在其中,改變自我,建立真真切切的人際關係,讓他們的生活有意義。
我前方是直布羅陀巨巖下的街道盡頭。我需要找一個地方坐會兒,讓我的腿休息一下。我停下來,環顧四周。在白色巨巖的陰影裡的街道右邊,聳立著一間小天主教堂。教堂的拱形木門開著,一箇中年牧師從裡面走了出來,踏入直布羅陀的酷熱陽光中。他一言不發,只朝幽暗的教堂入口伸出一隻手。我登上臺階,走進了這間小教堂。
光線從彩色玻璃的窗戶裡灑落進來。這是間美麗的教堂,有黑色的木樑,牆上到處都是美妙得驚人的壁畫。
「歡迎來到痛苦聖母教堂,我的孩子,」神父邊關上沉重的木門邊說道,「你是來做懺悔的嗎?」
我本想轉身離開,但教堂的美吸引住了我,讓我反而朝著更深處走去。
「唔,不,神父。」我心不在焉地說。
「你在尋找什麼?」他跟在我後面,雙手互握在身前,狀如馬鐙。
「尋找?沒什麼,要說的話,我之前在市場想買個戒指,然後……」
「你來這裡真是太聰明了。我們如今身處艱難時代,我們的教區多年來都很富裕。我們從離開人世的教區居民們那裡獲得了很多遺贈:農場,藝術品,首飾。最近幾年收到了很多戒指。」他領著我走出會堂,走進一間狹小的屋子,裡面放著一張桌子,還有許多皮革封面的大書,堆滿了從地板上直到天花板下的書架,「教會儲存著這些東西,有機會的話就賣掉,用賣得的錢財資助那些活著的人。」
我點點頭,不太清楚自己該說什麼,「我在找……找點特別的東西。」
神父皺起眉頭,在桌邊坐下,「我恐怕我們的收藏都是你在別處找不到的。」
「我想要的不是收藏……是……有故事的戒指。」
「每個戒指背後都有一段故事,我的孩子。」
「那麼……要有個快樂結局的。」
坐在椅子裡的神父往後一靠,「如今這個黑暗時代,要有個快樂結局很難啊。不過……我也許知道這麼一個,跟我講講那位會收到戒指的幸運女孩吧。」
「她救了我的性命。」回答這個問題讓我感到尷尬,我只能從這話說起。
「你在這場戰爭中受了傷。」
「是的。」我一瘸一拐的姿勢很難看不出來,「但,不止於此,她改變了我。」這樣簡單的概括她為我所做的一切簡直是可恥的,對不起這個讓我對生活重燃希望的女人。但神父僅僅點點頭。
「有一對可愛的夫妻幾年前退休,來到這裡定居。妻子曾在南非做援助工作者。你去過南非嗎?」
「沒有。」
「不奇怪。近年以前誰都不會對那裡感興趣。開始的時候,大約1650年前後,那兒只有通往東方的貿易航線上的一個提供酒水的小鎮。荷蘭東印度公司建立了開普敦,作為好望角航線的中轉站。它是由奴隸們建成的,來自印度尼西亞、馬達加斯加和印度的奴隸們。南非之後一直都是如此,一個海上貿易中轉站,一直到19世紀他們發現金礦和鑽石前。然後那個地方就變成了人間地獄。荷蘭人幾個世紀來在邊境衝突中屠殺了許多非洲當地人,但這時開始,英國人去了那裡,帶去了現代戰爭。只有歐洲國家才能打的那種戰爭,不過我覺得你知道這個的。大規模的死傷、饑荒、疫病,還有集中營。
「當時有個在南非戰爭中為英國人作戰計程車兵。因為戰利品會歸勝利者,所以幾年前結束的那次衝突給他留下了一筆可觀的錢財。他用這筆錢投資礦業,一次罷工讓他更富有了,但他得病了。一個援助工作者,一個戰爭期間在醫院裡工作的西班牙女人,看護他,讓他恢復了健康,也軟化了他的心。她告訴他,她願意嫁給他,但有個條件:他必須永遠離開礦山,並且把一半的財產捐獻給那家醫院。
「男人同意了,然後他們乘船出行,永遠離開了南非。他們在直布羅陀這裡定居下來,定居在地中海岸邊的這個古城。但退休生活不適合這個男人。他一輩子都是個戰士,是個採礦者。有些人大概會說,他熟悉的只有黑暗、痛苦和掙扎。直布羅陀閃耀的陽光對他那黑暗的心靈來說太過明亮,輕鬆的生活讓他開始反省自己的罪惡。那些罪惡縈繞著他,折磨著他,日夜不休。無論原因如何,總之,一年後他死了。那個女人幾個月之後也隨他而去。」
我等了半天,懷疑著這個故事並不是真的結束了。最後我說:「神父,我們對一個快樂結局裡應該有哪些內容的看法有很大差異啊。」
對面的男人臉上泛起了笑容,彷彿他剛剛聽到一個孩子說了些幼稚可笑的話:「這個故事比你以為的要快樂得多——如果你相信教會的教誨。對我們來說,死亡只是一段旅程,而且對人們來說是段歡樂之旅。它是開始,不是結束。你看,那個男人已經懺悔了,已經選擇放棄他那貪婪和壓迫別人的生活。他為他的罪惡付出了代價——從各個意義上而言都是如此。和很多男人一樣,他被一個好女人拯救了。但有些人活得比別人艱難,有些罪惡會縈繞不去,無論我們為之付出了多少代價,或者我們逃避了多遠。也許那男人身上發生的就是這些,也許不是。也許退休生活不適合勤勉的人,可能對一直勤奮工作的男人來說,休息並不能給他以慰藉。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個男人在南非尋求戰爭和財富。他渴望獲得權力、安全感,一種知道他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上處於安全地位的感覺。但他遇到了那個女人以後,把這些全都放棄了。可能他需要的其實只是被愛而不是被傷害。當他得到了這些,當一輩子都缺少愛的他最終找到了愛之後,他快樂地死去了。至於那個女人,她想要的,只是確認她能讓這個世界有所變化。而既然她能改變那個最黑暗的男人的心靈,那麼整個人類也就還有希望。」
神父停了下來,喘了口氣,審視著我:「或者也許他們錯在退休,去過安穩的生活。於是往事追上了他們——但願只是在他們的夜夢中。無論他們的死亡原因如何,他們的命運是確定無疑的:天上的王國是懺悔了的人們的國度。我相信,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現在就生活在那裡。」
我思量著神父的故事,而他站起身來。
「你想看看這個戒指嗎?」
「我不需要看了。」我點出5張100美元的銀元券,把它們放在桌上。
神父睜大了眼睛:「我們很樂意接受任何我們教區的居民覺得合適的捐贈,但我必須預先警告你,以免你要求退還。500美元比這個戒指在……現在的……市場上的價格要高得多。」
「對我來說,它完全值這個價錢,神父。」
在回到別墅的路上,我幾乎察覺不到我腿上的疼痛。我彷彿看到海倫娜和我周遊世界各地,在每個地方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一兩年。在那幅圖景中,她在各地的醫院裡工作。我在礦上投資,利用我的知識去尋找能幹的經營者和前景好的地點:那些給工人們一份公道的報酬、提供良好的工作條件的礦。開始不會有多少收益,但我們會吸引到最優秀的人才,而在採礦業,就跟其他所有行業一樣,最重要的就是優秀的人。我們會把我們的競爭者驅逐出市場,我們會用賺到的錢改變世界。我們永遠也不會退休,永遠不會讓這個世界追上我們。
凱特合上日記,俯身檢視大衛胸口的繃帶。她在繃帶邊緣拉了一下,然後把繃帶弄平。
「有什麼不對的嗎?」
「沒什麼,但我覺得你這些傷口當中還有些在流血,過會兒我給你換繃帶。」
大衛誇張地嘆了口氣:「我的心一直在流血啊。」
凱特笑了:「別放棄你的本職工作啊。」
chapter84
1917年8月13日
海倫娜在其中度過童年的這棟房子宏偉壯麗得超乎我的想象極限——主要是因為我以前從沒見過類似的建築。它坐落在一個很大的湖邊,周圍是英格蘭的濃密森林和起伏山丘。這是一個木頭和石頭組成的傑作,猶如一座進行了現代裝修的中世紀城堡。一輛聲音響亮的內燃機車沿著一條兩邊種著行道樹的碎石路行駛,在濃濃的大霧中把我們從車站送到她家。
她父母和弟弟都在門口等著我們,筆挺地站著,彷彿在迎接到訪的要人。他們彬彬有禮地歡迎我們。用人從我們身後的車上卸下行李,帶著我們的行李離開了。
她父親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不胖,但也不算怎麼瘦。他握了握我的手,眯著眼看著我的眼神似乎在窺視著什麼,也許,是在窺視我的靈魂。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過得迷迷糊糊的。晚餐,在客廳裡的短暫交談,遊覽這棟房子。我腦子裡只能想著我請求他把女兒託付給我的那一刻。我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想要看出一點點資訊,看出點能告訴我他喜歡什麼、會說什麼的東西。
晚飯後,海倫娜用關於某件傢俱的問題把她母親引出了房間,她的弟弟愛德華也向他父親道別,這讓我輕鬆許多了。
終於這間橡木板的客廳裡只剩下我們了,勇氣開始回到了我身上。我今天小心用藥,只帶上了一片。疼痛最近好些了,或者,我只是「習慣了這條腿」,卡萊爾醫生說過我會的。但它還在咬噬著緊張的我。即便如此,我也還是站著,等待著她父親先坐下。
「你喝什麼,皮爾斯?白蘭地,蘇格蘭威士忌,還是波旁威士忌?」
「波旁威士忌就好。」
他倒了滿滿一杯,沒加冰塊,然後把酒遞給我。「我知道你到這裡來是要問什麼,而答案是否定的。所以讓我們拋開那些會令人不快的事情吧,這樣我們還能享受這個夜晚。凱恩告訴我,你去參觀了直布羅陀發掘工作,他說克雷格帶著你在我們那小專案的現場四處亂轉。」他朝我淡然一笑,「現在我想聽聽你對專案的印象——作為一名職業採礦者。礦井能堅持到我們打通道路嗎?」
我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我的腦袋裡轉動著危險的念頭,他把我當作上門的推銷員一樣漠視。他是伊麻裡的人,一條和凱恩一樣壞的毒蛇。我喝了一大口酒,儘量平靜地說:「我想知道為什麼。」
「別這麼失禮,皮爾斯先生。」
「她是愛我的。」
「我相信她是。戰時人們容易感情衝動,但戰爭會結束,感情會消退,現實世界會來臨。她會回到英格蘭,然後會嫁給某個能讓她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的人,過文明優雅的生活。這種生活你無法欣賞,除非你已經看夠了外面世界的野蠻。這就是等待著她的未來。我已經做好了安排。」他叉起雙腿,啜飲著他的白蘭地,「你知道,當海倫娜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就總是把每隻流浪到莊園裡的滿身跳蚤的動物帶回家,不管它們是得病了或者受傷了,甚至是半死不活。直到它們死去或者恢復,她都不會放手,她有顆善良的心。但她長大以後,對拯救動物就完全失去興趣了。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階段,尤其是女孩們。好了,我想聽聽你對我們在直布羅陀的隧道的觀點。」
「我對隧道和那下面的東西沒什麼見鬼的觀點。那是個很危險的礦井,我不會去裡面工作的。我要去做的是和你女兒結婚,無論你同意還是不同意。我不是受傷的動物,她也不再是一個小女孩了。」我把酒杯杵到玻璃桌面上,差點把杯子打碎,酒濺得到處都是,「謝謝你的酒。」我站起來要離開,但他放下了自己的酒,在門口攔住了我。
「稍等一下,你不是認真的吧?你已經看到那下面的東西了,你會捨得離開?」
「我已經找到了對我來說比失落的城市要有吸引力得多的東西。」
「我告訴過你了,我已經為海倫娜找好了配偶。這事情我已決定,我們無須再論。至於發掘工作那邊,我們可以給你錢。順便,我在這專案上就是做這個的,我管錢包——伊麻裡的金庫。凱恩管理探索和其他很多事情,那些事我相信你現在應該猜到一些了。馬洛裡是我們的間諜主管。別小看克雷格,他做這個很在行。那麼,你要多少?我們可以把薪水加倍,每週兩千美元。要不了幾個月,你就能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出再高的價錢我也不會去那個礦井工作。」
「為什麼不?安全性嗎?你可以改善安全的,我肯定這點。軍隊裡的人告訴我們,你非常聰明,他們說你是最棒的。」
「我對她說過,我不會再去礦井裡工作了。我對她發了誓,我不會讓她變成寡婦的。」
「你還在以為你會跟她結婚。沒有我的許可,她不會嫁人的。」巴爾頓勳爵停了下來,觀察著我的反應,他滿意地看到,我被他逼到了牆角。
「你太低估她了。」
「是你在高估她。不過,如果你想要的是這個,你可以得到,還有每週兩千美元。但你得答應,現在,就在這裡,你會去完成那邊的發掘工作。只要你答應,我就會立刻給你們我的祝福。」
「你為了埋在那底下的東西,寧願許可我們結婚?」
「當然。我是個講求實際的男人,也是個負責任的男人。也許有一天你也會成為這樣的男人。我女兒的未來和整個人類的命運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我差點要笑出來,但他用極其認真的眼神瞪著我。我揉了揉臉,努力思考著。我沒想到過他會讓步,尤其沒想到居然會是為了直布羅陀地下的工程。我知道我在犯下大錯,但我看不出我還有什麼別的選擇,「我現在就要得到你的許可,而不是發掘以後。」
巴爾頓朝別處望去,「要進入那邊的建築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幾周,還是幾個月,還是幾年?」
「我想是幾個月。現在還無法得——」
「很好,很好。你獲得了我的同意。我們今晚就宣佈這件事。還有,如果你在直布羅陀不盡心盡力,我就會讓海倫娜變成寡婦。」
chapter85
b美聯社——線上突發新聞簡報/b
b美國和西歐各地多家診所報告新流感爆發/b
美聯社,紐約//美國和西歐多地的急診室和緊急護理診所報告了大批新流感病例,讓人擔心這可能是一個尚未確認的流感變種開始爆發。
chapter86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凱特把頭靠在壁龕的木板牆上,看著外面的太陽,希望她能讓它永遠停留在現在的位置。她從眼角的餘光裡看到大衛睜開了眼睛,看著她。她開啟日記,不等大衛說什麼就開始朗讀。
1917年12月20日
岩石砸在那些摩洛哥工人周圍,他們往後退了幾步,洞裡滿是煙塵,我們撤到了通風井裡。我們等在那裡,聽著動靜,隨時準擁進在軌道上擱著的車廂,準備一旦有出問題的跡象——在這裡有火或者水出現——就立刻逃離通風井。
一隻金絲雀發出一聲鳴叫,打破了寂靜。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舒了一口長氣,回到大房間裡看看我們最近一次擲骰子的結果如何。
很近了,但還是沒到。
「就跟你說過,我們該再鑽深點的。」拉特格說。
我不記得他說過什麼。實際上,我能完全肯定他一直懶洋洋地坐著,我們往洞裡填充化學炸藥之前他甚至都沒去看一眼。他往挖掘面走去,想看得清楚點。經過一個金絲雀籠子的時候,他把手在籠子上晃來晃去,讓那隻小鳥陷入了恐慌中。
「不許碰鳥籠。」我說。
「你為了給你自己一兩分鐘的預警時間,寧可讓它們被瓦斯嗆死。可我連嚇唬一下它們都不行?」
「這些鳥可以救我們所有人的性命。我不會讓你為了你自己好玩去折磨它們。」
拉特格把對我的怒火發洩到摩洛哥工頭身上。他朝那個可憐人用法語大吼,然後那一打工人開始動手清理炸出來的石塊。
從我第一次參觀這裡,第一次踏入這個奇怪的空間以後已經過了快四個月了。在最初個把月的發掘中,我們弄清了他們之前發現的結構是通往建築群底部的一條隧道的入口。它的盡頭是一扇被封死的大門——封閉的技術高超得我們完全沒指望能突破。我們什麼都試過了:火,冰,爆炸,化學藥品。工作隊伍裡的柏柏爾人甚至還舉行了些古怪的部落儀式,可能是為了他們自己的緣故。但很快,我們就明確了無法通過這扇門這點。我們認為,這是某條排水渠或者緊急撤退路線,天曉得已經被封鎖了幾千年了。
在討論了一番之後,伊麻裡理事會——也就是凱恩、克雷格,還有巴爾頓勳爵,我現在的岳父——決定,我們要往建築的上層前進,進入包含著沼氣包的區域。沼氣包的存在讓我們放慢了速度,但最近幾周裡,我們發現了一些表明我們正在靠近某個入口的訊號。這個建築物的光滑外壁是某種比鋼還硬的金屬,敲擊的時候也幾乎不發出噪聲。最近它的走向開始傾斜。一週後,我們找到了階梯。
塵土被清除之後,我看到了更多階梯。拉格特叫喊著要那些人幹得快點,彷彿這東西會跑掉似的。
我聽到我身後的塵土中傳來腳步聲,然後看到我的助手跑了過來,「皮爾斯先生。你太太在辦公室,她正在找你。」
「拉特格!」我大喊道,他轉過身,「我要坐車走。我回來之前哪裡都別炸。」
「見鬼,我不會的!我們已經很近了,皮爾斯。」
我抓起裝雷管的背包,跑向卡車:「開車送我去上面。」我對我的助手說。
我身後,拉特格破口大罵,說我太怯懦。
在地面上,我迅速地換了身衣服,洗乾淨手。我還沒動身去辦公室,崗亭裡的電話就響了,然後管理員走了出來:「抱歉,皮爾斯先生,她離開了。」
「那邊的人都跟她說了什麼?」
「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她病了嗎?她到醫院去了嗎?」
那人帶著歉意聳聳肩:「我……我很抱歉,先生,我沒有問——」
沒等他說完,我就衝出大門,坐進了轎車裡。我趕到了醫院,可她不在那裡,那裡的人們也沒見到她。交換機接線員把我從醫院連到我們家裡新裝上的電話機。電話鈴響了十聲。接線員插了進來:「我很抱歉,先生,沒有應答——」。
「讓它響。我等著。」
又響了五聲。又響了三聲之後,我們的管家戴斯蒙上線了:「這裡是皮爾斯家,說話的是戴斯蒙。」
「戴斯蒙,皮爾斯太太在嗎?」
「是的,先生。」
我停了一下。「嗯,那讓她接電話。」我說。我想要隱藏我的緊張情緒,但失敗了。
「當然了,先生!」他有些尷尬地說。他還不習慣用電話,多半就是這個原因讓他過了這麼久才回答。
三分鐘過去了,戴斯蒙回到線上:「她在她自己房間裡,先生。我要不要讓默特爾進去,看看她——」
「不。我會直接回去。」我掛上電話,跑出醫院,跳回轎車裡。
在我的命令下,助手把車越開越快。我們瘋狂地飆過直布羅陀的街道,把好幾輛馬車逼到了街道外邊,每次轉彎都趕得顧客和遊客們四散奔逃。
我們一到家,我就跳了出去,快步奔上樓梯,撞開大門,衝過門廳。每一步我的腿都在刺痛,疼得我大汗淋漓,但恐懼驅使著我埋頭向前。我爬上正面的大樓梯,到了二樓,筆直奔向我們的臥室,沒有敲門就衝了進去。
海倫娜轉過身來,顯然對看到我十分驚訝,我現在的樣子更讓她感到驚訝——額頭上汗水直淌,大口喘著氣,臉都疼得扭曲了。
「帕特里克?」
「你還好嗎?」我邊說邊坐到床上,靠近她身邊,把厚毯子拉回去,用手撫摸她隆起的腹部。
她坐在床上,「我才要問你這個問題呢。我當然還好,為什麼我會不好?」
「我以為你過來可能是因為你,或者是這裡有什麼問題……」焦慮從我身上消失了,我舒了口氣。我用眼神責備她,「醫生說你應該待在床上。」
她倒在那堆枕頭上,「你試試看連續幾個月待在床上——」
我對她笑起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抱歉,但我還記得,你也一樣表現不佳。」
「是的,你說得對,我也表現不佳。我很抱歉沒遇上你。是什麼事?」
「什麼?」
「你到辦公室去是……」
「噢,對了。我想去看看你能不能溜出來吃個午飯,但他們告訴我你已經出去了。」
「沒錯。出了個……問題,在下面的碼頭那邊。」這是我第一百次對海倫娜說謊了,可還是一點兒也不輕鬆。但不說謊的話事情會更糟糕得多。
「做一個航運巨頭也有風險啊。」她笑了,「好吧,也許改天。」
「也許過幾個星期吧,到時候就是三個人一起吃午飯了。」
「確實會是三個人呢。我覺得我肚子這麼大,或許是四個也說不定。」
「看起來也沒那麼大啦。」
「你真是個謊話精。」
「謊話精」這形容實在太輕了。
我們的嬉鬧被隔壁的敲打聲打破了,我轉過頭。
「他們正在測量大客廳和樓下的起居室。」海倫娜說。
我們已經重新裝修了房屋,修了一間育嬰室,並擴大了三間臥室。我為我們買下了一棟大排屋,還帶著一間獨立的小木屋,給家裡的用人們住。我想不出我們現在還需要什麼別的裝修。
「我想我們可以建一間舞蹈室,裝上橡木地板,就像我父母的房子裡那間。」
每個男人都有底線。這棟房子海倫娜想怎麼裝修都可以,問題在別的地方。「如果我們生了個兒子?」我問道。
「別擔心。」她拍了拍我的手,「我不會逼著你強壯的美國兒子去練那些枯燥無味又複雜難解的英國社交舞的。但我們生的會是女兒。」
我揚起眉毛:「你知道?」
「我有種感覺。」
「那麼我們就會需要一間舞蹈室。」我笑著說。
「說到跳舞,今天郵差送來一份請柬。伊麻裡年度大會暨聖誕晚會,今年他們在直布羅陀舉行,會有很大的慶祝活動。我給母親打了電話,她和父親都會參加,我也想去。我不會太累的,我向你保證。」
「當然。就當是我們的約會。」
chapter87
凱特眯起眼,想要繼續讀日記。隨著太陽落山,一股恐懼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看了眼大衛,他的表情讓她看不明白:幾乎是一片空白,也許他只是在猶豫。
米羅彷彿讀出了她的想法似的,拿著一盞瓦斯燈進入了這間木地板大房。凱特喜歡瓦斯燈的味道——不知怎麼的,這會讓她感到輕鬆。
米羅把燈放在床邊的桌上,燈光從那裡能照到日記上。他說:「晚上好,凱特醫生——」他看到大衛已經醒了,更加高興了,「還有,又見面啦,裡德先——」
「我現在是大衛·威爾,很高興又見到你,米羅,你長高了好多。」
「不止呢,大衛先生,我還學會了古老的交流技巧,你們管它叫……英語。」
大衛笑了,「而且學得很好呢。我當時還擔心,不知他們會真的把它給你還是會把它丟掉——羅塞塔石碑。」
「啊,我神秘的捐助者終於現身啦!」米羅又鞠了個躬,「我要感謝你饋贈的語言。而現在,我可以報答這份饋贈,至少是報答一部分,」他神秘兮兮地揚起眉毛,「用一份晚餐?」
「請吧。」凱特笑著說。
大衛瞧向窗外。最後一抹陽光滑入了山後,好像一個老式鐘的鐘擺,擺進了鐘座邊上看不見的地方。「你該休息了,凱特。明天你要走很長的路。」
「讀完了我就休息。我發現朗讀有助於休息。」她又開啟了那個本子。
1917年12月23日
我屏住呼吸看著塵埃落下。然後我眯起了眼睛,簡直不能相信眼前所見。我們之前發掘出了更多的階梯,但現在出現了別的東西,在樓梯的右邊——一個開口,似乎是在金屬上的一條裂縫。
「我們能進去了!」拉特格叫喊著,往前衝進那片塵土飛揚的黑暗中。
我伸手抓住他,但他掙脫了。我的腿好點了,現在我每天只吃一片,偶爾兩片止痛藥,但我怎麼也趕不上他。
「你要我們跟著塔進去嗎?」那個摩洛哥工頭問我。
「不,」我說,我不會犧牲他們任何一個人去拯救拉特格,「給我一隻鳥。」我接過金絲雀籠子,點亮我的頭燈,走進幽暗的裂口。
這個入口兩邊崎嶇不平,顯然是一次爆炸或者猛烈撞擊產生的,但不是我們製造的。我們只是發現了它——兩邊的金屬牆壁厚度接近5英尺。當我走進這個伊麻裡將近60年來都在發掘的建築時,我完全被敬畏感征服了。第一個區域是個門廳,10英尺寬、30英尺深。它通往一個圓形的房間,裡面的奇景讓我不知該從哪裡開始描述。首先吸引住我的視線的是牆上的一個凹陷,裡面有四根巨大的管子,狀如超大的橢圓形膠囊,又或是拉長了的玻璃罐。它們豎立在自己的底座上,從地板上直頂到天花板下。裡面是空的,只有底下有些微弱的白光和一些霧氣。更遠些的地方,還有另外兩根管子。有一根我覺得已經被破壞了:玻璃裂開了,裡面也沒有霧氣。但旁邊的另外一根……裡面有什麼東西。拉特格也和我一樣看到了那根管子,並朝它走去。它看起來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到來:我們靠近它的時候裡面的霧散開了,彷彿一幅大幕被拉開,露出了其中的秘密。
那是個人。不,是個猿,或者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東西。
拉特格回頭看著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自大和輕蔑之外的表情。他在困惑,也許還在恐懼。我肯定自己是在恐懼的。
我在他肩上拍了拍,繼續搜尋房間:「什麼都別碰,拉特格。」
chapter88
1917年12月24日
穿著這套衣服,海倫娜熠熠生輝。裁縫花了一個星期才做好,從我們這兒發了一筆小財。但這衣服值得等待,值得我付給他的每一個先令。她光彩奪目。我們一直在跳舞,都忽略了她發過誓不會太累。我無法對她說不。我基本上是站著不動,疼痛尚可忍受,而且我們在舞池裡看起來是天生一對——可能一輩子也只有這一次了。音樂慢了下來,她把頭擱在我的肩膀上,讓我忘記了那個管子裡的猿人。感覺世界又恢復了正常——自從西線戰場下的隧道里那次爆炸以後,這是頭一回。
然後,就像那根管子裡的霧氣一樣,歡樂的氣氛也消失了。音樂停了下來,巴爾頓勳爵在講話,手裡端著酒杯。他在朝我敬酒——伊麻裡航運的新領導,他女兒的丈夫,並且還是個戰爭英雄。房間裡的人們紛紛點頭。他說了個笑話,什麼一個現代的拉撒路,死而復生的男人。人們鬨堂大笑我也笑了。海倫娜把我抱得更緊了些。巴爾頓的演說終於完結了,房間裡面前來參加聚會的人們紛紛飲下香檳,朝我點頭致意。我傻里傻氣地微微鞠身還禮,然後護送海倫娜回到我們的桌前。
這時,因為某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我的腦子裡想到的全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父親時的情景——我乘船奔赴戰場的前一天。那天晚上他喝得爛醉如泥,失去了自控能力——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唯一一次看到他無法自控。那個晚上他對我講起了他的童年時代,我理解了他,或者是我當時以為我理解了。人們對他人能有多少真正的理解呢?
我們住在西弗吉尼亞州查爾斯頓市中心的一間普通房屋裡,跟為我父親工作的那些工人的家挨著。他的同伴們——其他的企業所有者、商人以及銀行家——都住在城市另外一頭,我父親喜歡這樣。
他在客廳裡來回踱步,邊說邊吐痰。我坐在那裡,穿著我那件樸素的灰色美國陸軍軍服,衣領上掛著一個陸軍少尉的黃色軍銜標誌。
「你看上去就跟另外一個我認識的加入了軍隊的人一樣蠢。他跑回木屋的時候簡直要飛起來了。他把那封信在空中搖晃著,彷彿那是英國國王給他寫來的親筆信似的。他給我們讀了信中的內容,雖然我那時候還不能全聽懂。我們要搬到美國的一個叫弗吉尼亞的地方。大約兩年前美國各州之間爆發了戰爭。我想不起具體的時間了,總之,到那個時候,戰爭已經變得相當血腥。雙方都需要更多的人力,新鮮的血肉去填進磨盤裡。但如果你足夠有錢,你就不需要上戰場,你只要派一個替身去。某個富有的南方莊園主僱用你的祖父作為他的替身。僱用一個替身,這意味你可以僱另外一個人替你去戰場送死,僅僅因為你有錢。等他們這次開始實行徵兵制的時候,沒人能讓別人去替死。我會在參議院裡確保這點。」
「他們不會需要實行徵兵制的。數以千計的勇士們在主動參軍——」
他大笑起來,又喝了一口酒:「數以千計的勇士們。用火車皮裝的傻瓜——參軍是因為他們認為戰場上可以獲得榮耀,或者是名聲和冒險經歷。他們不知道戰爭的代價。你要付出的代價。」他搖搖頭,又喝了一大口,酒杯幾乎要空了,「小道訊息很快就會傳開,然後他們就必須要強制徵兵了,就像聯邦在內戰期間所做的那樣。他們開始也沒有強制徵兵,是在戰爭開始一年後,人們開始嚐到了戰爭的滋味,這時候他們就開始實行徵兵制了,富人們就開始給我父親那樣的窮人們寫信了。但加拿大新墾地那邊信件投遞非常慢——如果你是個住得離城鎮有一段距離的伐木工就更慢了。我們還沒走到弗吉尼亞,那個種植園主就已經另僱了一個替身,他說他一直沒有你祖父的音訊,害怕他可能會被迫‘親身上場’,那可是天理不容啊。但我們已經到了弗吉尼亞,你祖父不顧一切地拼命想要發財——當替身最多能拿到1000美元——如果你能攢這麼些錢的話,這倒的確能算是發了筆財。嗯,他沒有。他找到了另一個被要求服兵役的種植園主。然後他穿上了那件該死的灰色軍裝,穿著它死了。南方失敗以後,社會崩潰了,答應給你祖父做報酬的那一大片土地被一些北方提包客依照縣法院的裁定廉價買走了。」他終於坐了下來,手裡的酒杯已經空了。
「但這比起重建時期的恐怖來說還算輕的。我看著我唯一的兄弟死於傷寒,當時佔領那邊的聯邦士兵把我們家裡的東西給吃得一乾二淨——所謂的家也就是個種植園裡的小破窩棚。新的業主把我們踢了出去,但我的母親做了筆交易:如果我們能留下,她就去田裡幹活。於是她去了,在田裡幹活幹到累死。那時候我12歲,徒步離開了種植園,一路搭便車到了西弗吉尼亞州。礦上的工作不好找,但他們需要小男孩,個子越小越好——好鑽進那些狹小的空間。這就是戰爭的代價,現在你知道了。好在你還沒有家人。但你要面對的就是這些:死亡和悲慘的生活。如果你以前不明白為什麼我對你這麼無情,這麼冷酷,這麼嚴苛——這就是原因了。生活是艱辛的——對每個人都是——但如果你太蠢或者太弱,那它就是人間地獄。你不蠢也不弱,我努力保證了這點,而現在你這樣回報我。」
「這場戰爭不一樣——」
「戰爭總是一樣的,改變的只有死者的名字。戰爭總是為了一個目的:哪一批富人能分到贓物。他們叫它‘世界大戰’——巧妙的市場營銷啊。這是一場歐洲內戰,唯一關係到的是戰爭結束的時候哪些國王和女王會分享那塊大陸。美國在那裡沒有利益,這就是為什麼我投票反對參戰。歐洲人很精明地遠離了我們的內戰,你不覺得我們也該一樣嗎?整個事情實際上是那些王室家族的家庭內鬥,他們彼此都是親戚。」
「他們也是我們的親戚。我們的祖國已經陷入絕境。如果我們瀕臨覆滅,他們也會來幫助我們的。」
「我們不欠他們任何東西。美國是我們的。我們為這塊土地付出了我們的血、淚和汗水——也只有這些才是真正能拿來購買土地的硬通貨。」
「他們急需礦工。地道戰可能會提前結束戰爭。你想要我待在家裡?我可以拯救人們的生命。」
「你救不了。」他看起來惱火了,「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對不對?出去。即便你能從戰爭中回來,也不要回這裡了。但是幫我個忙,看在我為你做的一切的分上。如果你發現了你正在打其他人的戰爭,就離開。還有,直到你脫下那身制服,不要成家。別像我父親那麼殘忍、貪婪。他明知道前面是什麼,還是一頭衝進去。等你親眼看到了戰爭,你會明白的。做些比今天這個要好些的選擇吧。」他走出了房間,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他。
我完全迷失在回憶中,以至於幾乎都沒有注意到從我們身邊魚貫而過的人群。他們依次自我介紹,然後碰一下海倫娜的肚子。我們坐在那裡,好似哪個國家典禮上的一對王室夫妻。鎮上來了成打成打的科學家,毫無疑問是來研究我們最近挖出來的房間的。我還見到了伊麻裡國際上各個分部的領導。這個組織還真是龐大。康納德·凱恩邁步走來,他的腿和手臂都有些僵硬,背部挺得筆直,一點兒都不打彎,彷彿有什麼看不到的儀器在監視他似的。他向我介紹他身邊的女性——是他的妻子。她用溫和的笑容和親切的聲音讓我卸下了防備,讓我對自己的粗魯儀態感到有點羞愧。一個小男孩從她身後跑過來,跳到海倫娜的懷中,撞到她的肚子上。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海倫娜身上拖了起來,一把摔到地上。我的臉上滿是怒氣,那男孩看起來馬上就要哭起來了。康納德死死盯著我,但那孩子的母親用她的雙臂圍住了孩子,責備道:「當心,迪特爾。海倫娜現在懷孕了。」
海倫娜在椅子裡坐直身子,把手朝那男孩伸去。「沒事的。把你的手遞給我,迪特爾。」她抓住那孩子的胳膊,把他拉起來,然後把他的那隻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你感覺到了嗎?」男孩抬頭看著海倫娜,點點頭。海倫娜向他微笑,「我記得你在你媽媽的肚子裡的時候。我記得你出生的那天。」
巴爾頓勳爵走到我和康納德之間:「到時間了。」他看了看那個女人和那個摸著海倫娜的大肚子的孩子,「請原諒,女士們。」
其他的末日使徒們在等著我們:拉特格,馬洛裡·克雷格,還有一隊其他的人,大多數是科學家和研究人員。介紹很簡短。這些人顯然並不把我當作是什麼明星。大家花了一小會兒進行互相祝賀和吹捧,彷彿我們已經治癒了絕症似的。然後他們進入正題。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進入——階梯的頂端?」康納德問道。
我知道我想要說什麼,但我的好奇心佔了上風,「我們發現的那個小房間裡的那些裝置是什麼?」
一個科學家說:「我們還在研究中。某種休眠艙。」
我曾經做過這樣的猜想,但從一個科學家的嘴裡說出來,這話聽起來沒那麼瘋狂了。
「那個房間是個實驗室?」
那科學家點點頭:「是的。我們相信,這一建築是用於科研的,可能是個巨大的實驗室。」
「如果那根本不是建築物呢?」
他看起來有些迷惑,「那還能是什麼?」
「一艘船。」我說。
巴爾頓發出一陣大笑,然後快樂地說:「夠了,帕蒂。你為什麼不專注於發掘工作,把科學問題留給這些人呢?」他滿是敬意地朝那些科學家點點頭,「我向你保證,他們在這個領域比你強。來吧。拉特格告訴我們,你在擔心樓梯上面的水和氣體。你的計劃是什麼?」
我繼續說:「那些建築物裡的牆,它們看起來更像是船上的艙板。」
那個帶頭的科學家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是的,的確。但是它們太厚了,接近5英尺。沒有什麼船會需要這麼厚的牆板,而且這樣的船也浮不起來。還有,作為一艘船來說,它也太大了。那是一座城市,我們完全肯定這點。還有那些臺階,臺階在船上會顯得很古怪。」
巴爾頓抬起手,「我們進去以後會擊破這些謎團的。你能給我們一個估計嗎,皮爾斯?」
「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的思緒飄回了西弗吉尼亞的那個晚上,然後我回到了房間裡,望著伊麻裡理事會和那些科學家。「因為我不再參加發掘工作了,去找別人吧。」我說。
「喂,孩子,看看這地方。這可不是那些社交俱樂部,那些可笑的組織,你加入了,然後覺得職責對你來說壓力太大的時候就退出。你要完成工作,兌現你的諾言。」巴爾頓勳爵說。
「我說我會讓你們打通隧道,而我已經打通了。這不是我要打的戰爭。我現在有家庭了。」
巴爾頓站起身來,打算朝我咆哮。但凱恩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後今晚凱恩第一次開口說話:「戰爭。對這個詞語的選擇真是有趣。告訴我,皮爾斯先生,你覺得最後那根管子裡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你應該在乎。」凱恩說,「那不是人,而且它和我們曾發現過的任何化石都對不上。」他停了一下,觀察著我的反應,「讓我來給你把事情串起來吧,既然你看起來要麼是沒能力,要麼是粗心得做不到這點。有些人建造了這個建築——這顆行星上最先進的技術傑作。而且他們是在好多個千年之前,甚至也許是數十萬年之前建造了它。那個冰凍的猿人在那裡天曉得過了多少個千年了。等待著。」
「等待著什麼?」
「我們不知道,但我能對你保證,一旦他和其他建造了這個建築的人們甦醒,這顆行星上的人類這個物種也就完了。所以,你說這不是你的戰爭,但其實它是的。你不能從這場戰爭中逃走,不能掉過頭去,一走了之。因為這次的敵人會追逐我們,直到世上最偏遠的角落,然後把我們斬盡殺絕。」
「你認為他們是充滿敵意的,因為你自己充滿了敵意。你的思想中充斥著滅絕和戰爭,還有權力,於是你認為他們也一樣。」
「我們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個東西是某種人屬生物。因此我的假設是有根據的,而且切合實際。殺掉他們能確保我們的生存,和他們交朋友則不能。」
我仔細思考著他的話,然後讓我感到難為情的是,我必須承認我認為這話有道理。
凱恩看上去感覺到了我的動搖,「你知道,這是真的,皮爾斯。他們比我們聰明,不知道聰明多少倍。如果他們讓我們活下來,即便數量還不少,我們也只會是他們的寵物。也許他們會把我們選育成馴服、友善的物種:在他們代代相傳的篝火邊餵養我們,淘汰掉那些有攻擊性的個體。我們在若干千年之前就是用同樣的方法把野狼馴化成狗的。也許這其實已經發生了,在我們甚至還不知道的情況下。或者,他們也許不會覺得我們有寵物那麼可愛,我們可能會成為他們的奴隸。我相信你很熟悉奴隸這個概念吧。一群擁有發達技術的人類,野蠻,但是聰明,征服了一群不那麼發達的人類。但這次,奴隸制持續的時間將會是永遠;我們會再也沒有機會進一步發展或者演化了。想想那幅景象。但我們可以阻止這個命運的降臨。這看似很冷酷:闖進去把他們殺死在睡夢中。但想想如果不這樣做會怎麼樣?歷史真相被揭示之後,我們會被作為英雄歌頌。我們是人類全體的救星,先知——」
「不。無論以後發生什麼,都跟我無關。」我無法驅除腦海裡海倫娜的臉。養育我們的孩子,在某個湖泊邊上慢慢變老,在夏天裡教我們的孫輩釣魚。我滿腦子都是這些。伊麻裡的計劃有沒有我都差不多,他們會找到另一個礦工的。也許那會耽擱他們個把月,但那下面的那東西,不管是什麼,會等著他們的。
我站起來,朝凱恩和巴爾頓看了好一會兒。「先生們,請務必見諒。我妻子懷孕了,我要帶她回家。」我凝視著巴爾頓,「我們正等待我們第一個孩子的降生。我祝你們在專案上好運。你們都知道,我是個軍人,而軍人是能保守秘密的。差不多就跟他們能打仗一樣。但我希望,我戰鬥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大衛站了起來:「我知道他們是在做什麼了。」
「誰?」
「伊麻裡——‘多巴計劃’——現在說得通了。他們在建立一支軍隊,我敢打賭是這樣。他們認為人類將要面對非常先進的敵人。‘多巴計劃’,削減總人口,製造遺傳學瓶頸,然後製造出第二次大躍進——他們這樣做是為了創造超級戰士的種族,能跟製造了直布羅陀的那東西的種族作戰的更高階的人類。」
「也許吧。還有些別的東西值得注意:在尼泊爾有個裝置,我認為它跟這些事有關。」凱特說。
她對大衛講了她在尼泊爾的經歷,講了那個鐘形的玩意兒,它在屠殺了大批試驗物件之後發生融化,然後爆炸了。
她說完以後,大衛點點頭:「我想我知道那是什麼了。」
「你知道?」
「唔,大概。繼續讀吧。」
chapter89
1918年1月18日
管家闖進我工作室的大門的時候,我第一個想法是海倫娜出事了:她破水了嗎?……或者她摔跤了,或者——
「皮爾斯先生,您的辦公室打電話來。他們說事情很重要,很緊急。關於碼頭那邊,庫房裡面。」
我走下樓,到管家的屋子裡拿起電話。沒等我開口,馬洛裡·克雷格就開始說話:「帕特里克,發生事故了。拉特格不讓他們給你打電話,但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他催進度催得太緊了,操之過急了。有些摩洛哥工人被困住了,他們說——」
我不等他說完就站起身來,走出門外。我自己開車到了庫房,跳進裡面的電動卡車,坐到我的前助手旁邊。我們一路狂飆,跟拉特格第一天帶我來隧道的時候一樣。那個蠢貨終於搞出麻煩事了——他催進度催出了一次塌方。我有些害怕看到現場,但還是催促我的前助手開得快點。
車子開到了隧道盡頭。走進那個巨大的石頭空間——我最近四個月一直在裡面工作——的時候,我注意到電燈都關了,但這裡並不黑暗——有一打光束在房間裡交錯晃動。是那些礦工帽子上的頭燈。一個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是那個工頭。
「拉特格在電花上等你,皮爾斯先生。」
「是‘在電話上’。」我邊說邊疲憊地走過黑暗的地域。我停了下來,我額頭上有水,是汗水嗎?不,又多了一滴。一滴水,從天花板上滴下來——它在滲水。
我抓起電話:「拉特格,他們說這裡發生事故了。你在哪裡?」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別玩了。事故現場在哪兒?」
「噢,你現在就正在那裡呢。」拉特格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打趣,充滿自信。他很滿意。
我環顧四周的空間。礦工們三五成群在亂轉,大惑不解的樣子。為什麼不開啟電燈?我放下電話,走到輸電線邊上。它連到了一根新電纜上。我用頭燈照著這根電纜,沿著它移動視線。它爬到了牆上……到了天花板上,然後延伸到臺階上,到……「出去!」我大喊道。我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盡力快跑,跑到房間後面,努力想把那些工人聚攏,但他們老是撞到一起,光和影劇烈波動,彷彿大海上的洶湧波濤。
頭頂上,爆炸聲響起,岩石落下。房間裡滿是塵土,就像在西線戰場上的那些地道里一樣。我救不了他們,我甚至看不到他們了。我掙扎著往回走,進入隧道——通往那間實驗室的入口——裡。灰塵也跟著進來了,我聽到岩石把入口埋起來的聲音。慘叫聲漸漸消失了,就像是,就像是一扇門關了起來。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只有那些管子裡還閃著微弱的白光,霧氣湧動。
我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但我餓了,很餓。我的頭燈早就熄了,我坐在寂靜的黑暗中,靠在牆邊上,沉思著。海倫娜會急得發瘋的。終於她要發現我的秘密了嗎?她會原諒我嗎?這些都得建立在我能從這裡出去的前提下。
我聽到岩石的另外一邊有腳步聲,還有人說話。都很模糊,但岩石之間的空隙剛好足夠讓我聽到他們的聲音。
「嘿!……」
我必須仔細選擇我的用詞,「去電話那邊,給巴爾頓勳爵打電話。告訴他,帕特里克·皮爾斯被困在隧道里了。」
我聽到大笑聲,是拉特格,「你總能成為倖存者,皮爾斯,這點我得承認。而且你還是個優秀的礦工。但說到人際關係,這建築的牆有多厚,你大概就有多傻。」
「你殺了我,巴爾頓會要你的腦袋的。」
「巴爾頓?你以為是誰下的命令?你以為我能自顧自殺了你?要是這樣,我老早就把你除掉了。不是這樣的。巴爾頓和父親在我和海倫娜出生前就為我們定了親,但她不喜歡這個主意——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戰爭一爆發,她就跳上了開往直布羅陀的第一班列車。但我們是無法逃避命運的。這個發掘工作讓我也來到了這裡,生活開始要回到原有的軌道上,直到那次瓦斯洩漏殺死了我的工人們。然後你出現了。巴爾頓做了一筆交易,但他答應爸爸,會取消交易的。懷孕大概算是最後一根稻草吧。不過別擔心,我會處理好的。許許多多的孩子因為各種各樣奇怪的疾病一出生就死了。別擔心,我會在她身邊安慰她的。我們可是相識多年了。」
「我會從這裡出去的,拉特格。我出去以後,就要殺了你。你聽明白了?」
「保持安靜,小帕蒂。這邊大家還在工作呢。」他離開了被岩石堵住的門廳入口。他用德語叫喊了幾句,然後我聽到那邊的房間裡到處都是腳步聲。
接下來的幾個——我不知道具體幾個——小時當中,我把這個神秘的實驗室徹底搜尋了一遍。沒有任何我能利用的東西。所有的門都被封死了,這裡會成為我的墳墓。一定會有路出去的。最後,我坐下,盯著牆壁,等待著。我看到牆壁像玻璃一樣閃光,似乎是在反射著那些管子裡發出的光,但又不完全像,是一種暗淡、模糊的反光,那種鋼材的磨砂表面上出現的光。
在我頭頂上,我時不時聽到電鑽的聲音,還有鶴嘴鋤敲擊岩石的聲音。他們想要完成工作。他們離階梯頂部一定很近了。突然,嘈雜聲停止了,我聽到德語的叫喊聲,「水!水!」他們一定是遇到積水了——然後傳來巨大的隆隆聲。毫無疑問是岩石墜落的聲音。
我跑到入口旁聽著外面的聲音。慘叫聲,水流聲,還有別的聲音。鼓聲,或者是某種有節奏的脈動聲,越來越響。更多的慘叫聲。人們在奔跑,卡車啟動了,咆哮著遠去了。
我盡力傾聽,但聽不到別的聲音了。沒有了聲音之後,我才意識到我現在站在兩英尺深的水裡。水從鬆散堆積起來的岩石當中透了進來,而且很快。
我嘩啦嘩啦地蹚水回到門廳裡。一定有扇通往實驗室的門。我在牆上地敲打著,但毫無作用。水現在進入實驗室了:幾分鐘後我就會被水淹沒的。
那根管子——四根裡面的一根,現在敞著。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涉水走到管子邊上,撲進裡面。霧包圍了我,門關上了。
chapter90
南極洲東部
6號鑽探點
阿爾法雪地營
羅伯特·亨特坐在他的居住艙裡,握著一杯剛煮好的咖啡,暖著自己的雙手。他很高興他們在上一個鑽探點遇到那場近乎災難的事故之後,一直鑽到7000英尺都沒再遇到任何麻煩。沒有空腔,水,也沒有沉澱物。也許下一個地方會跟開始那四個一樣——除了冰什麼都沒有。他啜飲著咖啡,琢磨著之前那個鑽探點到底為什麼會有所不同。
艙門外忽然爆出一陣尖利刺耳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鑽機在近乎零阻力的情況下旋轉的聲音。
他跑出艙外,和操作員四目交接,然後把自己的手在脖子上一劃。那個男人衝過去,按下切斷開關。感謝上帝,這人學會了。
羅伯特涉過雪地走到平臺邊。那個技術員轉過身來對他說:「我們要讓鑽桿退出來嗎?」
「不。」羅伯特檢查了一下深度。7309英尺,「把鑽頭放下去,讓我們看看這個空腔有多深。」
那人把鑽頭往下放,羅伯特看著深度讀數不斷攀升:7400……7450……7500……7550……7600。最後數字停在了7624。
羅伯特飛快地考慮著各種可能。一個冰下的一英里高的洞穴,在地面上這也是罕見的。但裡面是什麼?一個洞穴,或者是空腔,不管是哪樣,不該有300英尺高。那樣它的頂部離底部幾乎有一個足球場的長度。重力法則的作用不允許這樣的情況。是什麼東西的強度足以支撐起一英里半厚的冰層?
技術員轉向羅伯特說:「重新開鑽?」
還在沉思中的羅伯特朝控制台揮揮手,嘟噥道:「不……唔……不,什麼都別做。我需要彙報這件事。」
他回到自己的艙房裡,開啟步話機:「賞金,這裡是雪王。我有新資料。」
過了幾秒,步話機咔咔響了,傳出了回覆:「繼續,雪王。」
「我們在深度7309,重複,7309英尺處遇到了一個空腔。空腔在7624,重複,7624英尺深處完結。請求指示。完畢。」
「稍等,雪王。」
羅伯特開始準備再煮一壺咖啡,他的隊員們會需要的。
「雪王,鑽頭現在狀況如何?完畢。」
「賞金,鑽頭仍在洞裡,在最大深度。完畢。」
「明白,雪王。指示如下:抽出鑽頭,封閉現場,前往七號地點。請收聽gps座標。」
和以前一樣,他寫下座標,然後忍受著禁止和本地人聯絡的多餘告誡。他把寫有gps座標的紙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站起身來,抓起兩杯剛煮好的咖啡朝艙外走去。
他們把鑽桿退了出來,不慌不忙地準備清理場地。三個人高效地,幾乎是機械式地工作著,沉默不語。從空中看下去,他們大概會像是三個因紐特人版的錫兵:沿著一條軌道來回行走;抬起箱子,堆到一起;撐開白色的大傘,遮住小物件;用白色的金屬桿固定好遮住鑽洞的巨大頂棚。他們幹完以後,那兩個技師騎上他們的雪地摩托,等著羅伯特帶路。
羅伯特把自己的手臂擱在裝著相機的塑膠盒子上,看著場地。兩百萬美元可是一大筆錢。
那兩個人回頭看著他,他們已經啟動了雪地摩托,但現在一個技師關上了他車子的發動機。
羅伯特掃掉盒子上的積雪,開啟彈簧鎖。步話機的聲音嚇了他一跳:「雪王,是賞金。報告狀況。」
羅伯特按下步話機上的按鈕,猶豫了一下:「賞金,這裡是雪王。」他朝那兩個人瞥了一眼,「我們現在正在撤離現場。」
他啪地合上了彈簧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整個事情感覺都很不對勁,無線電靜默,所有那些保密措施。但他知道什麼呢?別人付錢給他鑽探,也許他們沒做什麼壞事,也許他們僅僅是不希望媒體把他們的商業活動弄得世人皆知。沒什麼不對的,因為好奇被解僱那才是大事,他沒那麼蠢。他想象著自己對兒子說:「我很抱歉,你要上大學還得再等等,我現在付不起那些錢。是的,我本來可以的,但我無法抵擋秘密的誘惑。」
不過再想想……如果這裡在做什麼非法的勾當,而他參與其中……「孩子,你不能去讀大學,因為你父親是個國際罪犯。還有,順便,他蠢得都不知道這點。」
另一個人也關上了自己雪地摩托上的發動機,兩個技師都瞪著他。
羅伯特朝多餘的偽裝用品走過去。他撿起一把八英尺長的收著的白傘,把它捆在自己的雪地摩托上。他啟動機器,朝下一個地點駛去。那兩個人緊緊跟在他後面。
他們開了30分鐘之後,羅伯特看到一塊巨大的岩石佇立在雪地上。岩石底部凹陷,深度還不足以形成洞穴,但也凹進去20到30英尺深,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改變航向,想繞過岩石障礙物,但在最後一刻改變了方向,把車開進了陰影中。後面的兩個人雖然把車開得離他很近,但還是迅速跟上了他的步調,把他們的雪地摩托停到他的旁邊。羅伯特仍然坐在車上,那兩個人也沒下車。
「我有東西忘在那邊了,我會回來的,要不了多久。等在這裡不要……唔……不要離開這條石溝。」那兩個人都一言不發。羅伯特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緊張了,他說謊的技術太拙劣了。他繼續說話,希望能把自己的命令正當化,「他們要求我們儘可能減小從空中觀察時的可見性。」他撐開那把白色的大傘,把它插在自己腋下,固定在雪地摩托上,彷彿他是個中世紀騎士,把自己的長槍固定在身側,讓戰馬準備好向前衝鋒。
他開著雪地摩托掉頭離開,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回到鑽探現場。
chapter91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凱特打了個哈欠,翻過一頁日記。房間裡很冷,現在她和大衛都裹在一條厚厚的毯子裡。
「離開的路上再看吧。」大衛睡眼惺忪地說,「你會需要停下休息很多次的。」
「好啦,我只是想要讀到合適的地方再停下來。」她說。
「你小時候一定經常熬夜看書,是不是?」
「幾乎每天晚上都熬。你呢?」
「熬夜打電子遊戲。」
「看得出來。」
「有時候是玩樂高積木。」大衛又打了個哈欠,「還剩多少頁?」
凱特翻了一下日記本:「不多了,實際上,就剩幾頁了。我可以不睡,如果你撐得住。」
「就像我說過的,我已經睡得夠久了。而且明天我不用長途跋涉。」
我被一陣輕柔的嘶嘶聲驚醒,是管子開啟時空氣湧入的聲音。起初,空氣感覺異常沉重,彷彿進入我肺裡的是水,但在深深吸了幾口潮溼的冷空氣之後,我的呼吸正常了。我觀察了一下我四周的狀況。房間裡還是黑乎乎的,但從門廳那邊有些微弱的光線照到實驗室裡來。
我踏出管子,朝門廳走去,沿路觀察著房間。另外幾根管子裡面都是空的,除了那根裡面有猿人的。洪水期間他顯然平安無事地睡過來了。我有些好奇他已經睡了多久了。
門廳裡還有大概一英尺深的水,足以讓人注意到但還不至於減慢我的速度。我蹚著水往那個凸凹不平的出口走去。那些把我關在裡面的岩石幾乎全都不見了——無疑是被沖走了。上面投來一束黃色的燈光,照著那些剩下的岩石。我把岩石推到旁邊,踏進外面的空間。
那個古怪的光源懸在我上面30英尺的地方,在階梯頂部。它看上去像是個鍾,或者是個巨大的小兵棋子,頂上有些小窗。我看著它,努力琢磨著它到底是什麼。它看起來彷彿在回瞪著我,燈光慢慢脈動著,好像一顆緩緩跳動的獅子的心臟,它的主人剛在塞倫蓋蒂大草原上吃完一隻獵物。
我站著不動,不知道它會不會攻擊我,但什麼也沒發生。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這裡的光線,看到了房間裡越來越多的部分。地板上是一鍋噩夢裡才會有的濃湯,混合著水,灰,泥土,還有血。在最底下,我看到了那些摩洛哥礦工的屍體,被落石壓得稀爛。在他們上面趴著歐洲人的屍體,殘缺不全,有一部分被燒焦了,我無法想象是什麼樣的武器把他們打得這樣支離破碎。這不是爆炸,也不是槍炮,也不是刀。他們不是剛死的,傷口看起來有段時間了。我在下面待了多久了?
我在屍體中搜尋著,希望能看到一個特別的人,但拉特格不在這裡。
我揉了揉臉,我必須集中精神,我要回家——海倫娜。
電動卡車已經不在了。我又累又餓,虛弱不堪,這一刻我不能肯定我還能不能再次見到陽光。但我抬起一隻腳放到前方,開始離開礦井的艱難跋涉。我拼盡全力邁動我的雙腿,等待著疼痛到來,但它卻一直不來。我飛快地朝外面走去,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擁有這樣一股力量和生機,能支撐著自己這麼快走。
礦井似乎一下就走完了。我走出那段螺旋隧道的最後一圈,就看到了光明。他們把通往隧道的入口用一個白色的帳篷,或者是某種塑膠布給蓋了起來。
我撩開簾子,然後被一群戴著防毒面具、穿著古怪的塑膠衣服計程車兵包圍了。他們粗暴地抓住我,把我按倒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看到一個高個子計程車兵大步走來。即便穿著這身臃腫的塑膠衣服,我也知道他是誰。康納德·凱恩。
抓住我計程車兵之一抬頭看著他說:「他剛從裡面走出來,先生。」聲音通過面具之後顯得有些模糊。
「把他帶過來。」凱恩說話的聲音低沉,了無生氣。
這幫傢伙把我往庫房深處拖去,那裡有六個白色的帳篷排成一排,讓我想起了野戰醫院。第一個帳篷裡放著一排排的擔架,上面全都蓋著白色的床單。我聽到隔壁的帳篷裡傳來慘叫聲,是海倫娜。
我和抓住我兩邊的人奮力搏鬥,但我太虛弱了——因為缺少食物,因為一路跋涉,還有,因為那管子對我不知做了什麼。他們緊緊抓住我,但我繼續反抗。
我現在能清楚地聽到她的聲音了,就在這個帳篷的盡頭,一張白色的簾子後面。我朝她衝過去,但那些士兵把我拽了回來,強壓著我從那一排排擔架前走過,好讓我看清楚那些躺在皮革擔架上的死者。我漸漸恐懼起來。巴爾頓勳爵和巴爾頓夫人在這裡,拉特格,凱恩的太太,都死了。還有其他我認不出來的人:科學家們、士兵們、護士們。我們走過一張放著個小男孩的床,是凱恩的兒子。他叫迪特里希?還是迪特爾?
我能聽到醫生們在和海倫娜談話。我們走到了簾子邊上,然後我看到了醫生們。他們圍在海倫娜周圍,給她注射了些什麼藥物,並把她按在床上。
我掙扎著,但那些傢伙抓著我不放。凱恩轉向我說:「我希望你看到這幅景象,皮爾斯。你可以看著她死去,就像我看著拉特格和瑪麗死去。」
他們把我往前拖了些。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你開啟了地獄之門,皮爾斯。你本可以幫助我們的。那下面的東西殺死了拉特格,還有他一半的部下。那些設法逃回地上的人都病了,一種超乎我們想象之外的瘟疫。它讓直布羅陀陷入了崩潰。它現在正橫掃西班牙。」他把那塊白布往後拉去,露出了全部景象:海倫娜在床上翻來覆去,床邊圍著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正拼命工作。
我推開了那些衛兵,朝她跑去。凱恩舉起一隻手,讓他們不要追我。我把她的頭髮往後推開,親吻她的臉頰,她的嘴唇。她在發高燒,我感覺到她的皮膚像是在沸騰,這把我嚇壞了。她一定看出來了,她伸出手撫摸著我的臉,「沒事的,帕特里克。只是流感,西班牙流感,會過去的。」
我抬起頭,朝邊上的醫生望去。他的視線躲開了我,看著地上。
我眼裡湧出了一股淚水,緩緩流到了我的臉頰。海倫娜把它擦去:「我真高興你沒事。他們告訴我,你死在一次礦山事故中了,為了要救那些給你工作的摩洛哥人。」她用手捧住我的臉,「你真英勇。」
她猛地用一隻手捂住嘴,想要止住咳嗽。她咳得渾身都在顫抖,連醫院的行軍床也在顫抖。她用另一隻手護著自己鼓起的肚子,努力不讓自己撞到床邊的護欄上。咳嗽似乎永遠也停不下來。聽起來彷彿她的肺正在被撕裂。
我按住她的肩膀:「海倫娜……」
「我原諒你沒有告訴我。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不要原諒我,請你不要。」
又一輪咳嗽開始折磨她,醫生把我推開,免得礙事。他們給她吸氧,但看起來也沒什麼用。
我看著她,然後我哭了。凱恩看著我。她踢打著,掙扎著——最終她的身體失去了生機的時候,我轉向凱恩。我的聲音平板,毫無生氣,幾乎跟他從面具裡發出的聲音一樣。此時此地,在伊麻裡的這家臨時醫院裡,我和魔鬼做了個交易。
凱特的臉上淚珠滾落。她閉上自己的眼睛。她已經不是和大衛一起在尼泊爾的床上坐著了。她回到了舊金山,回到了五年前那個寒冷的夜晚,回到了那張床上。他們把她從急救車裡推出來,衝進醫院。醫生和護士們在她周圍喊叫,她也在對他們喊叫,可他們壓根兒不聽她在說什麼。她抓住身邊醫生的胳膊:「救孩子,如果要在我和孩子之間做選擇,救——」
醫生推開了她,朝推著床的模糊身影叫道:「二號手術室。馬上!」
他們把她更快地往前推去,一張面罩蓋到她嘴上,她竭力想要保持清醒。
她醒來時在一間空曠的大病房裡,渾身疼痛。她胳膊上插著好幾根管子。她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肚子,但不等手碰到肚子,她已經知道了結果。她拉起長袍,現出了一條長長的醜陋的傷疤。她把頭埋進自己的兩隻手掌裡,哭起來,她不知哭了多久。
「凱特醫生?」
凱特吃了一驚,抬起頭來,或者還有希望。一個護士羞怯地站在她身前。「我的孩子?」凱特問道,聲音都變了。
護士移開了眼神,盯著她的腳。
凱特倒在床上,淚如泉湧。
「女士,我們不知道,嗯,在您的檔案裡沒有緊急聯絡人,要不要——有沒有誰需要我們打電話過去的?比如……孩子的父親?」
一股燃起的怒火止住了淚潮。七個月的羅曼史,晚餐,魅惑。那個網路公司的老總看起來擁有一切,幾乎完美得不像是真的。顯然是有問題的避孕措施。他的失蹤表演。她留下孩子的決定。
「不,不用打電話給任何人。」
大衛緊緊抱著凱特,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我平時不會感情衝動,」凱特抽泣著說,「只是,我……有時候我……」似乎決堤一般,那些她之前不允許它們進入腦海的感情和想法一起湧了上來。她感到句子在自動成型,只等她把它們吐露出來——她頭一回準備講出來,對一個男人講出這段經歷。幾天前這樣的事情簡直不可思議。她感到跟他在一起如此安全。不止這樣,她信任他。
「我知道的。」他從凱特臉上擦去新流出的一股眼淚,「那個傷疤。沒事的。」他從她手裡拿走了日記本,「今晚讀得夠多了,讓我們休息一會兒。」他把她拉倒,讓她躺在他身邊。然後他們漸漸墜入了夢鄉。
chapter92
印度新德里
時鐘塔分站總部
會議室
「先生,我們相當肯定,我們找到他們了。」技術員說。
「有多肯定?」
「地面上的二人組從一些當地人嘴裡得知有列火車從該地區開過。」技術員用一支雷射筆在巨大的螢幕上圈出一塊林地和山區,「那裡的鐵軌應該已被廢棄,所以那不可能是貨車。而且無人機群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個僧院。」
「最近的無人機過去要多久?」
技術員在筆記型電腦上敲了幾下,「一兩個小時。」
「怎麼會?天哪,我們就在他們頭頂上啊!」
「我很抱歉,先生。它們必須補充燃料。一個小時之內它們就能起飛,但是——天現在黑了。衛星影像是早先的。到時候……」
「那些無人機有紅外裝置嗎?」
技術員鼓搗了一下鍵盤,「沒有。該做什麼……」
「附近任何一架無人機都沒有紅外裝置?」多利安不耐煩地問道。
「稍等。」計算機螢幕上的影像反射在技術員的眼鏡片上,「有的,稍微遠一點兒,但是它們能飛到目標區。」
「讓它們起飛。」
另一個技術員跑進了指揮中心,「我們剛剛從南極洲指揮中心獲得了一份僅供傳閱的報告。他們發現了一個入口。」
多利安往椅背上一靠,「確實?」
「他們正在確認。深度和尺寸都是對的。」
「便攜核彈準備好了嗎?」多利安問道。
「好了。蔡斯博士報告說核彈已經改裝好了,能裝進背包裡。」這個皮包骨頭的傢伙拿出一沓列印紙,厚得都沒法裝訂的一大沓,「蔡斯實際上發來了一份相當詳盡的報告——」
「撕了。」
那人把報告塞回自己腋下,「另外格雷博士打來電話。他希望跟你談談現場注意事項。」
「知道了。告訴他我到那邊以後再談,我現在就出發。」多利安起身離開房間。
「還有件事,先生。南亞、澳大利亞和美國的感染率正在攀升。」
「目前有人在研究這個問題了嗎?」
「不,我們認為沒有。他們認為這只是一個新的流感變種。」
chapter93
尼泊爾
伊麻孺僧院
凱特睜開惺忪的雙眼,打量著壁龕。現在不是夜裡了,但天也沒大亮。朝陽最初的幾縷陽光從大窗透進來,照在壁龕上。她轉身避開陽光,不理會它們,無視早晨的來臨。她閉上眼睛,把自己的腦袋朝大衛的頭靠去。
「我知道你醒了。」大衛說。
「不,我沒醒。」她把頭往下一紮,趴著一動不動。
大衛笑了,「你在跟我說話呢。」
「我在說夢話。」
大衛在這張小床上坐了起來。他看了凱特好一會兒,然後拂開她臉上的頭髮。凱特睜開眼,看著他的眼睛。她希望他會靠過來,然後——
「凱特,你必須走了。」
她翻身背對他,蜷起身子。她非常討厭這樣的爭論,但是她也不要妥協。她不會離開大衛。但她還沒開口拒絕,米羅就出現了,彷彿從空氣中直接跳了出來。他表面上還是一貫的歡樂表情,但在這表情背後,他的臉色和他的姿態都明白無誤地顯示出:他現在精疲力竭。
「早上好,凱特醫生,大衛先生。你們一定要跟我走。」
大衛轉向他:「給我們一分鐘,米羅。」
年輕人走近他們,「我們沒有一分鐘了,大衛先生。騫說到時候了。」
「什麼時候?」大衛問。
凱特坐了起來。
「離開的時候。還有,」米羅揚起眉,「逃脫計劃的時候。照我提出的方案。」
大衛歪歪頭:「逃脫計劃?」
這是個替代方案,或者,它至少也能讓凱特把跟大衛之間即將爆發的爭論延後。因此她立刻開始行動。她跑到托盤那邊,收拾起裝著抗生素和止痛藥的瓶子。米羅往她邊上遞過一個小布袋。她把藥瓶和那本日記一起丟了進去。她從托盤邊上走開,但又轉回去,抓起紗布、繃帶和膠帶,以防萬一。「謝謝你,米羅。」
凱特聽到身後的大衛有動靜。他站到地上,卻幾乎馬上就倒了下去。她剛好趕上在他摔在地上之前接住他。她把手伸進袋子裡,摸出一片止痛片和一顆抗生素,在大衛來得及抗議之前就把它們塞進了他的嘴裡。他一邊把藥片幹著嚥了下去,一邊走出——實際上是被凱特拖出——了房間,進入了敞開式的木製門廊。
太陽正在迅速升起。在門廊的木製走道的盡頭,凱特看到幾隻蝙蝠矗立在山頭。不對,那不是蝙蝠——那是幾個熱氣球,一共有三個。她伸長脖子,仔細看著最近的一個氣球。它的頂部是綠色和棕色的。某種迷彩圖案:是……樹,是一片森林。好古怪。
有聲音——蜂鳴聲,就在不遠處。大衛轉向她:「是無人機。」他推開在他手臂下面撐著他的凱特,「上氣球去吧。」
「大衛。」凱特張口欲言。
「不行。照做。」他握住米羅的胳膊,「我的槍。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帶著的。它還在你們這裡吧?」
米羅點點頭:「我們把你所有的東西都儲存在——」
「把槍拿來,快點。我必須要爬到高處去,和我在觀景臺會合。」
凱特以為他會最後一次轉向她,然後……但他直接離開了,一瘸一拐地在僧院中穿行,然後掙扎著爬上山邊的石階。
凱特看看氣球,又看看大衛。但他已經不見了,石階上空無一人。
她跑過走道,然後爬下一段木製的螺旋形樓梯。在樓梯底部,那個巨大的氣球進入了她的視野。在底下的平臺上有五個等著她的僧人,他們在朝她揮手。
其中兩個僧人在看到她之後跳進了第一隻氣球,解開一根繩子,然後把自己從平臺邊上推開。氣球從山邊飄開,上面的僧人做勢要她注意。他們操作控制氣球的索具和火炬,向她示範如何操縱氣球。其中一個人朝她點點頭,拉起一根繩子。籃筐邊上的一個沙袋落了下去,他們迅速升入天空,朝山外遠遠飄去。這景象很美:氣球安靜地飄飛,色彩呈紅黃,藍色和綠色點綴其間。它在高原上空飄行,彷彿一隻巨大的蝴蝶飛舞。
另外兩個僧人已經走上了第二隻蝴蝶氣球,做好了出發準備,但他們並沒有立刻動身。他們看起來在等她。第五個僧人示意她進入第三隻氣球,頂上畫著森林圖案的那隻。凱特發現氣球底部畫的是雲彩和天空——白色和藍色。遠處的無人機在下面時會拍到上面只有天空,如果它從氣球上面飛過,它拍到的只有森林。這樣做真聰明。
她爬上畫著白雲和森林的氣球。第二個蝴蝶氣球在她之前出發了。最後一個僧人站在平臺上,拉動她籃筐上的兩根繩索,鬆開了沙袋,把她的氣球送上天空。氣球安靜上升,彷彿一個超現實的夢境。凱特轉過身,看到在高原上空有成打的——不,成百上千的氣球,色彩斑斕,形成一幅美麗的畫卷。它們齊齊升上天空,沐浴在朝陽的曙光下。每個僧院肯定都放出了氣球。
凱特的氣球現在上升得更快了,那個木製的起飛平臺和僧院都被甩在後方。
大衛。
凱特抓住控制索具的同時,氣球被一陣爆炸震得搖晃起來。山腰一瞬間消失不見了。氣球在劇烈顛簸,木頭和石塊在空中飛騰。凱特和僧院中間的空間滿是飄揚起來的煙霧、火焰和塵土。
她什麼也看不到了,但氣球看起來沒問題。無人機的導彈擊中了她下面的山峰,在僧院的對面爆炸了。她竭力控制住氣球。她還在快速上升,太快了。然後另外的聲音響起。一聲槍響——從上面傳來。
chapter94
這一槍沒打中。就在大衛扣下扳機的前一秒,無人機把機上的兩枚導彈發射了一枚。重量減輕之後這架無人機飛得略微快了一點兒,躲過了大衛的狙擊槍發射出的子彈。
他又上好一發子彈,努力重新找到無人機。此時濃煙滾滾上升,僧院幾乎全部被火焰吞噬,它下方的樹木也著了火。他做了個鬼臉站起身來:那條傷腿居然還挺好使,止痛片起效果了。他必須換個更好的射擊點。他轉過身,驚訝地看到米羅正坐在觀景木臺的角落裡。他盤腿趺坐,緊閉雙眼,有節奏地輕輕呼吸著。
大衛抓住他的肩膀,「你在幹什麼?」
「尋找內在的寧靜,先生——」
大衛把他扯了起來,讓他面朝大山,「去山頂上找。」大衛指著那邊。米羅轉過身來,他馬上把這小子推得一轉,讓他再次面對大山,「爬上去,一直爬,米羅,不管發生什麼事。去吧,我是說真的。」
米羅硬著頭皮把一隻手摳進山邊上的裂縫裡,在大衛的注視下朝巖壁上爬去。
大衛把注意力重新轉到觀景臺上。他走到平臺邊,等待著。然後出現了——煙霧中出現了一個缺口。他單膝跪下,往瞄準鏡里望去。完全不必校準,他就看到了無人機——另外一架。這一架上的全套兩枚導彈都在。到底有多少無人機?大衛沒有因此猶豫。他吸了口氣,然後緩緩用力扣下扳機。無人機爆炸了,墜落在地面上,一股細細的煙柱爬向天空。
大衛朝天空中望去,搜尋另一架無人機,但找不到它的蹤跡。他站起身,艱難地走向木臺另外一邊。一個彩色的氣球從煙霧中升起,衝開了黑雲。氣球上面畫著天空和樹木,是那個氣球,凱特。就在他的目光對上了凱特的那一刻,下面的山體爆炸了。半個平臺一瞬間消失,讓他立刻失去了平衡。槍從他的手中掉了,和下面的岩石互相撞擊,發出響亮的當啷聲。僧院正在崩塌。第一架無人機剛才發射了它剩下的一枚導彈——致命的一擊。
氣球被炸得搖晃不休,但它還在那裡,在他下方5到10英尺的位置。平臺剩下的部分現在也在迅速崩塌。
大衛站起來,跑向平臺邊緣,縱身一躍。他的軀體撞到了吊籃的邊緣,幾乎撞得他閉過氣去。他想要抓住吊籃的邊框,但手滑脫了。隨即他感到了凱特的手指:她抓住了他的前臂,用力握住,拼盡全力抓緊他。他停止了下墜,但還在無力地擺動。他伸手去夠籃筐,但傷口疼得太厲害了。
他能感覺到下面的熱氣在逼近他的腿和身體,越來越近。他正在把氣球拖到下面的絕境中,凱特必須離開。從這個高度掉下去,會死得很痛快的。
「凱特,我爬不上去!」即便有止痛藥,肩上的傷口傳來的劇痛仍然讓他無法承受,「你必須……」
「我不會放手的!」凱特喊道。她用腳蹬著筐子的側面,爆發出渾身的力氣往上一拽。大衛夠到了邊框,抓住了吊籃。她鬆開手,離開了。
大衛等著她。他的手臂越來越累,熱氣在包圍他。他聽到下面傳來沙袋落地的聲音。一聲,又一聲,然後是再一聲。他感到自己抓住吊籃的手心裡滿是汗水。就在他開始往下滑,即將墜入燃燒著的僧院的時候,凱特的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前臂。她把大衛拖上去,翻過籃邊,和她一起進入了吊籃。
剛才的劇烈運動讓她全身都溼透了,大衛也被下面的火烤得大汗淋漓。他的臉離她的只有四英寸。大衛望著她的眼睛,他臉上能感到她的呼吸,他壓住凱特,靠近她的嘴。
在他和凱特的嘴唇即將接觸的前一刻,她推開了大衛,把他的身子翻了過去。
大衛閉上眼:「我很抱歉——」
「不是。是,我感覺到了。你在流血,你傷口的包紮開了。」凱特掀開他背後的襯衫,開始處理傷口。
大衛喘著粗氣,盯著氣球上畫著的雲朵。他希望在他們下面的某個地方,米羅正端坐在山巔,安然無恙。他希望在某一天,在某個地方,米羅能找到他內心的寧靜。
作者「裡德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