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看著那艘巨船移動到岸邊,停了下來。全息影像閃動了幾下,彷彿有人正在更換老式電影放映機上的膠捲盤。船還在那裡,但水面上升了些。在海岸邊上,緊靠著那艘船,出現了一個城市——如果那能算得上城市的話。一些原始的石頭紀念碑,彷彿一系列的英國巨石陣,以那艘船為中心向外輻射出去,形成一個半圓,一些茅草頂的小屋點綴其間。在那些石頭建築的中間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然後全息影像拉近了視點。一群穿著厚厚的皮毛的人正拖著另一個人——不,一隻猿,或者是一隻介於二者之間的動物。這隻人猿很高,他赤裸著身子,瘋狂地反抗著旁邊抓住他的人們。他靠近了火邊,周圍的人紛紛躬身。
船上發射出兩個飛行物體。看起來像是馬車,也許是太空時代的體感車。它們飄浮在距地面一兩英尺的高度,朝火堆飛去。它們飛到那裡的時候,人群往後退開,躬下身子,埋下頭。
亞特蘭蒂斯人從他們的飛車上下來,抓起那個原始人,給他注射了什麼。他們穿著帶頭盔的護甲。頭盔上幾乎到處都覆有反光的玻璃,只露出腦後的一小部分。他們把那個人猿扔進一輛飛車裡,衝回到了船上。
全息影像又閃動起來,然後場景切換到了這艘船的內部。那個猿人躺在地板上,亞特蘭蒂斯人仍然穿著那套衣服。看起來他們似乎在互相交談,雖然大衛吃不準……他們用的是微妙的肢體語言,加上少數幾個手勢。
克雷格清了清嗓子:「我們仍在研究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別忘了,我們也只是在一兩個小時前才看到這些影像,在拿到日記裡的地圖之後我們才找到了這間密室。但我們認為,這段錄影里亞特蘭蒂斯人是打斷了一次犧牲祭典。這個人是個尼安德特人。我們認為,我們的祖先把獵殺每個並非‘按照神自己的形象所造的人’作為獻祭視為自己的天職。原始時代的種族清洗。」
「皮爾斯看到的在管子裡的那個原始人跟這個是同一個嗎?」
「是的,你下面就會看到證據。」
「它後來怎麼了?」
克雷格哼了一聲,搖搖頭:「凱恩在20世紀30年代早期成功操控那個‘鍾’之後,立刻就把他解凍了。我們花了一段時間解決能源供應問題。在之後的幾年裡他們進行了一系列的試驗。他們甚至試圖通過讓人類和黑猩猩雜交,重新創造出類似的人猿來:他那個瘋狂的‘人猩’專案。試驗毫無進展,凱恩最終失去了興趣。1934年,凱恩把他也餵給了‘鍾’。」
「他沒能活下來?」
「沒,儘管他在管子裡待了不知道幾千年了。所以,在凱特·華納活下來的時候,我們理所當然地為之震驚。我們認為,這可能跟那些管子有關,但它的功能只對我們這個亞種有用。那些管子肯定是通過某種途徑啟用了亞特蘭蒂斯基因。華納對那些孩子的治療肯定跟那些管子也有某種聯絡。我們的猜想是,每個人類身上都有亞特蘭蒂斯基因,但它只會偶然地在某些特定的人身上被啟用。顯然,那個尼安德特人不具備這些基因前體。」
克雷格朝全息圖點點頭:「噢,用他們的話說,燒錢的大場面來啦。」
影像的視點從實驗室再次移到了外面。在船的後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海嘯。浪頭至少比這艘船還高100英尺,而船本身的高度,通過和直布羅陀巨巖的比較可知,無疑超過兩百英尺。巨浪衝過飛船,湧向那個史前城市,城市被洶湧的巨浪一下就掃平了。
船被浮了起來,巨浪把它帶到了城市上方,將一路上的那些巨石紀念碑和茅屋夷為平地。然後海水退去了,把這艘船也拖到了海邊,一半以上的船身都在水下。船的底部和下面的海底摩擦,閃出巨大的火花。然後全息影像裡閃動著紅色和白色。船的下部發生了一次大爆炸,把船撕成了兩塊,三塊,最後變成了四塊。
「我們認為那是個海床中的巨大沼氣包。它爆炸的威力相當於一打核彈頭。」
海水倒捲回來,淹沒了碎裂的船身。影像也轉回到實驗室和亞特蘭蒂斯人這邊。一個亞特蘭蒂斯人被甩到了艙壁上,身子一動不動。死了嗎?倖存的亞特蘭蒂斯人把那個尼安德特人舉了起來,輕鬆得彷彿那只是一個布偶,隨手把他塞進了一根管子裡。他的力氣可真是驚人。大衛有些好奇,那到底是他本身的力量還是這套衣服的。
這個亞特蘭蒂斯人轉向他的同伴,把他的同伴也舉了起來。影像閃動了幾下,這人離開了房間。全息影像的視點跟隨著他在船上跑動。他也被甩到了地上——肯定是浪頭打上了船身,讓失去動力的船身在海底漂浮起來。然後,他置身於克雷格和大衛現在站著的這個密室中。他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會兒。他並沒有實際接觸到檯面,僅僅是在它上面移動手指。整個過程中他一直把他的同伴扛在自己的肩上。
計算機一臺接一臺地關閉了。
「我們認為他在啟用這裡的‘鍾’。一套反闖入裝置,用來把我們或者類似的動物擋在外面,這合乎情理。然後他關閉了那些計算機。下面這部分,我們仍百思不得其解。」
在全息影像裡的整個房間幾乎都黑了,只剩下應急燈微弱的光亮。那個人走向房間後面,摸了一下他前臂上的某個東西,一扇門在他身前開啟。大衛的目光朝影像裡的方向看去——那扇門還在那裡,但現在那把長矛插在裡頭。亞特蘭蒂斯人環顧四周,停了一下,然後走進門裡。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上頭沒有長矛。
大衛又看了看那扇門。
「別白費心思啦。」克雷格搖搖頭,「我們試過了,試了好幾個小時了。」
「門裡面是什麼地方?」大衛朝門挪動腳步。
「不清楚。有兩個科學家認為那就是命運之矛,但我們無法確定。我們認為帕特里克,或許該叫他湯姆·華納,把它帶到了這裡,大概是想用它在門上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上打個洞。」
大衛朝門邊又挪近了點,「命運之矛?」他其實知道那是什麼,但他需要爭取點時間,需要分散克雷格的注意力。
「是的。你不知道?」
大衛搖搖頭。
「凱恩被它迷住了,希特勒也跟著他痴迷於此。傳說中這把長矛戳到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的肋側,殺死了他。古人相信,擁有這把長矛的軍隊是不可戰勝的。希特勒吞併奧地利的時候得到了這把長矛。在德國投降之前一兩週,他剛好失去了它。多年來我們收集了許多件古代的珍寶,這是其中之一。我們希望它,或者是另外的哪件古物,能帶給我們些和亞特蘭蒂斯人有關的線索。」
「真有趣。」大衛邊說邊抓住了矛尾。他拉了一下長矛,感覺到門稍稍動了一下。他加大了力道,拔出了長矛。門開啟了,他扔下柺杖,衝進了門裡。克雷格抽出自己的槍,開始射擊。
chapter115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
「不!別打死他們!」多利安朝步話機喊道。但為時已晚,他眼睜睜看著第二個人的胸口捱了兩槍,第三個被擊中肩膀和腹部後倒了下去,「停止開火!哪個白痴再扣扳機我就打死他!」
槍聲停了,多利安走到外頭,面對最後剩下的那人。看到多利安之後,這男子開始爬向他的槍,沿途在地上留下一條濃重的血印。
多利安不慌不忙地走到槍邊上,一腳把它踢到了實驗室對面的牆邊,「停下吧。我不想傷害你,事實上,我很樂意幫你的。我只想知道,是誰派你們來的。」
「派我?」這人咳了起來,嘴裡湧出鮮血。
「是的——」多利安的耳機咔嗒響起,他把視線從這個瀕死的男人身上移開。
站裡的一個技術員的聲音響起:「先生,我們已經識別出了這些人的身份。他們是我們的僱員——那幾支鑽探隊之一。」
「一支鑽探隊伍?」
「是的。實際上就是他們這支隊伍找到了這裡的入口。」
多利安回頭面對著那人:「誰派你們來的?」
他看起來完全迷糊了:「沒人……派我們來……」
「我不相信。」
「我看到了……」那人現在失血更嚴重了,肚子上挨的那一槍很快就會奪走他的生命。
「看到了什麼?」多利安追問道。
「孩子們。」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多利安說。這世界怎麼了?如今連石油鑽井工人們都變成了熱血慈心的大善人了。他舉起手槍,一槍打在這人的腦袋上。他轉身走回到他手下的伊麻裡安保小隊當中:「把這兒收拾乾淨——」
「先生,在出入口控制那邊出現了異常。」一個士兵抬起頭,「剛才有人啟動了吊籃。」
多利安的目光飄向地板,然後前後移動:「是馬丁。派一隊人馬去——包圍控制站。不許任何人離開那個房間。」一個念頭在多利安腦海中閃過:吊籃啟動了,凱特呢?「還有多少時間?」
「什麼時間?」
「那兩個小孩帶著的炸彈。」
這個伊麻裡安保特工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在上面按了幾下:「不到15分鐘了。」
她還是有可能在此之前趕上孩子們的。「把吊籃上的纜繩弄斷。」多利安說。這是個合適的結局。凱特·華納——帕特里克·皮爾斯的女兒——會跟當年多利安的哥哥拉特格一樣,死在一條漆黑、冰冷的隧道里。
chapter116
大衛仆倒在地上。子彈打在他身後正在關閉的大門上,彈飛了出去。他翻身爬起,蹲在地上,將那把長矛扛在肩上,矛尖朝前,就像是個史前的獵手,隨時準備朝著門那邊衝出來的獵物一矛戳過去。
但門沒有開啟。大衛鬆了一口氣,坐倒在地板上,讓自己的傷腿休息一下。他不明白帕特里克·皮爾斯怎麼做到的——他怎麼走完下面這些路的?
疼痛減輕了些之後,他站起身來,觀察周圍的環境。這個房間和他剛離開的那個一模一樣:一樣的灰色的金屬牆壁,牆頂上和牆底的那些燈也一樣。這裡看起來是個休閒室,周圍有七個門,呈半圓形展開,很像是一排電梯門。
除了那七個橢圓形的滑門之外,整個房間幾乎是空的,只有一個齊胸高的桌子,在那排門的對面。一個控制台?它的表面覆蓋著黑色的塑膠或者是玻璃,跟前面那個密室裡的控制台很像。
大衛走到臺前,把矛靠在邊上,騰出自己那隻好手。他把手放在臺面上,就像在全息投影中看到的那個亞特蘭蒂斯人那樣。幾縷白色和藍色的光霧升騰起來,在他的手周圍形成微小的電氣泡泡和脈衝。他搖動自己的手指,那些光霧也迅速地隨之改變:泡泡和細小的電脈衝繞著他的手指旋動。
大衛抽回了自己的手,自言自語說,你還說過自己對這些問題什麼都不懂呢。剛才他明知道不太可能,但還是以為會看到,或者說他是希望能看到,能彈出來一個幫助選單。
他撿回長矛。「專注於你懂得的事情:你的狩獵、採集技能。」他告訴自己說。那邊還有另一個門,孤零零地立在控制台邊。是個出口嗎?他走到那個門邊上,它滑開了,露出更多《星際旅行》式的走道,和之前的隧道發掘者的隱藏密室那邊的走道一模一樣。他的眼睛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地板和天花板上的發光二極體燈泡發出的微弱光線。
如果12000到15000年前那艘船爆炸的時候,亞特蘭蒂斯人是跑到這個房間來,那麼合理的推斷是這地方是個逃生艙,或者是船體中部堅固的區段。另一個想法跳進了大衛的腦海:如果他們到這裡來了,有些就可能還在這裡。可能他們在這裡冬眠,在別的管子裡。
大衛環顧四周,這裡顯然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這間電梯房外面是個丁字路口,兩個方向的盡頭都是另外一扇橢圓形的門。他選擇了比較短的一邊,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用那把長矛當作拄杖。它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他走到這邊的走道盡頭,那扇門自動開啟了,大衛走了進去。
「別動。」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這人聲音粗嘎,彷彿他已經有好長時間沒說過話了。
大衛聽到身後響起一個腳步聲。從迴音判斷,這個人(或者亞特蘭蒂斯人)的個頭跟他差不多。大衛舉起雙手,手上仍然握著長矛:「我不是來傷害你的。」
「我說過了,別動。」那人差不多站到他背後了。
大衛迅速轉過身去。他剛來得及瞥見這人,或者是別的什麼生物的一個輪廓,一個身影,就感到自己被電棒戳了個正著。這一下直接把他放倒在地上,讓他失去了知覺。
chapter117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下方兩英里
鋼製吊籃搖晃著在寒冰的井筒裡飛馳而下。它偏離了中軸線,撞上了光滑的冰牆,飛散的冰屑灑滿了凱特的衣服和護目鏡。她抬起自己的手臂遮住頭部,這時籃子頓了一下,差點把她甩了出去。原本在吊籃頂上的那一堆沉重的吊索現在壓到了吊籃頂上。吊籃穩定了一瞬間,然後猛地歪向一邊,底部撞到了冰井的邊上,頂部咬進了對面那邊。凱特抓住了吊籃頂上的一根杆子,雙腳用力蹬在吊籃底下的柵格板上,把自己固定住。她現在好像是個零重力訓練框架裡的宇航員,隨時準備應對吊籃上下顛倒或者左右翻轉的可能。吊籃在隧道的兩側間彈來彈去,噴濺出更多的冰屑。這些碰撞減慢了下落的速度。然後牆壁消失了,接著是漫長的兩秒鐘,最後……哐當。吊籃陷進了一堆冰塊裡,凱特一頭栽倒在地上,摔得幾乎要閉過氣去。
她掙扎著吸進一口空氣。穿著這身衣服吸氣,簡直像是在通過一根細細的咖啡吸管吸氣。喘過氣來之後,她翻過身,開始評估自己的處境。
吊籃陷進了一堆冰塊裡好幾英尺深,看樣子正在鑽頭鑽開這個洞穴的地方下面。這堆冰肯定就是鑽頭抽回到上面的時候從井筒裡掉下來的碎冰,還有她在下落過程中帶下來的冰。這張冰床救了她的命。
比起床,這冰堆看起來更像是個玻璃雪景球——裡面有些明亮的光源。凱特盯著它們看了一下。看起來它們簡直像是一群螢火蟲,但毫無疑問,它們其實是扔下來給下面這片廣闊的空間提供照明的發光二極體。它們掉進了碎冰深處,於是它們的光線從冰裡折射到外面,照亮了整個巨大的房間,也照亮了凱特周圍的狀況。
吊籃差不多一半都被埋在鬆散的冰塊中,在冰堆頂上的部分被鋼鐵的柵格蓋住了。她被困住了,不過那邊有個小小的出口——尺寸不夠她爬出去……不過……她也許能在它下方挖掘,把它弄大些。
凱特開始用自己的雙手挖冰,就像是一隻小狗,試圖在鐵鏈圍欄下面打個洞出去。籠子把那些細小的碎冰砸鬆了些,但這活幹起來還是很慢。終於,她覺得那個開口夠大了,便把頭探了進去。她的頭和手臂都過去了,但厚厚的衣服卡在了參差不齊的金屬網格上。凱特試著退回去,但尖銳的網格刺破了衣服,她被纏得更緊了。她搖擺著想掙脫出去。冷空氣從衣服上的破洞湧了進來,襲擊著她的背部。她用盡全力把腹部朝冰層擠過去,然後雙手用力一推,這才退回到了籠子裡。
這裡的寒冷似乎正在讓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麻木。首先是她的背部,然後向周圍擴充套件開來。每一秒鐘,它都在佔據她身上更多的區域。她的手開始顫抖了,她之前沒有意識到這套衣服這麼保溫。下面這裡冷得足以致人於死地。如果她不盡快行動,她會被凍死的。
她開始用雙手舀起冰塊,瘋狂地努力擴大洞口。她感到自己的腿也開始被凍僵了。她努力保持平衡,把又一捧碎冰扔進吊籃。洞口馬上就夠大了。
現在冷空氣開始凍得她的肺部生疼了。她撥出的水汽在乾淨的玻璃頭盔表面凝成了一片冰霜。很快寒冷就會破壞她的肺部,她在凍死之前就會被窒息而死。白霜現在幾乎蓋滿了頭盔,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用手擦了擦——沒用——還在那兒。她又擦了擦,還在。為什麼擦不掉?當然了——它們是在頭盔內部啊。她知道的。為什麼她居然會想從頭盔外面擦掉它?她到底怎麼了?是寒冷。低溫在讓她的身體機能逐漸停止,她快要不能思考了。在擦霧之前她在幹嗎?頭盔裡面現在蓋滿了一層冰——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四下轉動,尋找方向。就像是一隻籠中的小狗,四腳著地,在黑夜裡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一隻小狗,一個籠子,洞。對了,她正在挖洞,為了出去。她必須出去。洞口在哪兒?凱特瘋狂地在身下的冰面上摸索,她在籠子裡跌跌撞撞。沒有,到處都只摸到鐵柵。真的有洞嗎?然後她的手摸到了——是的,在這裡。但她挖不動了,她的手指已經失去了感覺。
她鑽進洞裡,雙腳用力把身體向前推。她感到尖銳的網格碰到了她的背部,但她毫不在意,雙腳更加用力了。鐵柵現在碰到了她的腿部,她在移動。她把手肘戳到冰上,用力拉動身體,一隻手肘,然後換一隻,就像是個在障礙穿越課中從一根帶刺鐵絲下爬過計程車兵。她前進了多少距離?她把一隻腳拔了出來,她自由了。
她翻過身,站立起來。她頭盔裡的冰霧讓她什麼都看不見。那建築在哪邊?她起步奔跑,但雙腿感覺彷彿灌了鉛似的。這套衣服,再加上她被凍僵了的腿——她不可能跑得到的。她現在連方向都找不到。該往哪邊走?到處都是一樣的——冰,還有微弱的燈光照在冰上。
她覺得地面在朝她衝上來。她倒在了地上,翻滾著。冰碰到了她的背部,讓她的身體又感到一陣寒冷襲來,衝擊著她的神經系統。她的背彎成了張弓,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吸進一口空氣,跳了起來,跪在地上沉重地喘息著。
她必須好好想想。她站起來,旋轉身軀。燈光,一邊的燈光比在另一邊多。這個穹頂下的空間非常廣闊。那些燈光——那個玻璃雪景球,它裡面的螢火蟲……鑽頭就是從那裡進來的……那些燈光的所在應該和入口的方向正好相反。
凱特轉過身,背對著燈光走去。她好冷,然後傳來砰的一聲:金屬和金屬碰撞摩擦的聲音。在她前面,但微微偏右。凱特校正了一下自己的方向,繼續前行。她又摔倒了,但她撐起身子,把雙手放在一邊膝蓋上,把另外一條腿拖起。現在她渾身都失去了知覺。她機械地擺動著四肢,希望能休息一下。
她踩在冰上的「嘎吱嘎吱」聲消失了。她的腳步現在沒了聲音,但周圍還是很冷。她感到頭暈目眩,她又邁出一步,再一步,一直走。
她身後,金屬又在互相碰撞。是大門關上了?
她還是感到好冷。她蹲了下去,然後跌倒在地上,臉部著地。
chapter118
南極洲東部
伊麻裡研究基地「稜鏡」
多利安看著凱特摔倒,然後又爬起來,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巨大的入口。懸在上面的「鍾」寂然不動。他瞥了一眼倒數計時鐘:00:01:32。
不到兩分鐘了。他本以為墜落會殺死她的,不過在墓穴裡的一次核爆——那也不錯啊。結果她還是死定了。
「放開我,多利安。」
多利安轉過頭就看到了馬丁·格雷。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在掙扎著反抗兩邊抓住他的伊麻裡保安的特工們。觀看凱特的死,或者說期待看到凱特的死太讓多利安著迷了,以至於他忘了這個老禿鷲還在控制室裡。
多利安轉向馬丁,冷笑著說:「是你乾的。是你跟時鐘塔玩那套猜謎遊戲,把他們引到了尼泊爾的設施,希望他們能救走孩子們,阻止我執行‘多巴計劃’。」他想了一下,「然後你又幫他們逃走。就是你,對不對?是你和伊麻孺聯絡,伊麻孺的人在‘鍾’爆炸之後救走了他們。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找到他們的?」
「你這是在妄想,多利安。放開我,別給你自己丟臉了。」
「你真是很聰明,馬丁。但下面這個你可沒法為自己辯解,你剛剛在幫凱特逃走。」
「我不否認。我從沒掩藏過我對她的愛,保護她是我的最優先事項。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為了她把這整個基地都燒成白地。」
多利安笑了:「所以你承認了:那些攻擊我們的鑽探隊員是受了你的指使。」
馬丁不屑一顧地搖搖頭:「絕對沒這回事。想想吧,多利安。我甚至都沒有他們的聯絡方式,我之前從沒跟他們見過面。」
「嗯,這不重要。我已經想明白了,馬丁。」多利安端詳著年長者,期待著他的反應,「你呢?是的,我猜你也已經明白了。那兩個孩子能從‘鍾’面前活下來,是因為他們被用過幹細胞療法,幹細胞來自我和凱特的孩子。我們兩個都是被那些管子救下來的人:凱特是在她母親子宮裡的還未出生的胎兒,我自己是個孩子,染上了亞特蘭蒂斯瘟疫,或者你樂意叫它西班牙流感也行。這意味著,我也一樣能通過那個入口。但我會再等幾分鐘。」他指著那個顯示著倒數計時的巨大計算機顯示屏。最後的幾秒鐘滴答滴答過去,它上面顯示出:00:00:00。這串數字變成了紅色,閃動著。
多利安本以為爆炸會讓地面震動幾下的,但一次震動都沒有。那些建築的牆一定厚得難以想象,另外那兩英里厚的冰層也提供了額外的隔絕。
多利安笑了:「下面剛剛有兩顆核彈頭爆炸了。凱特沒趕上孩子們,我可以向你保證。她只有不到兩分鐘追上他們,而且我認為她的狀態也不適合競走。你也看到了,她受傷很嚴重,馬丁。她可能已經穿著那套衣服被凍死了。或者,至少,失去了她大多數的手指和腳趾——就在她被炸死之前不久。」
多利安等了一會兒,但馬丁一言不發。多利安朝他的一個保安幹事點點頭,那人就走到櫃子前,開始準備一套太空服。「我準備下去,稍微檢查一下她的狀況,等他們裝好一套索具把我放下去。如果我們找到殘骸的話,我會讓你知道的,雖然我懷疑不會有什麼殘骸了。但在我出發之前,我希望能跟你分享些別的東西。我還解開了另一個謎團。」多利安踱到他身前,「你想要聽聽嗎?」
「你這荒誕的表演,多利安——」
「別侮辱我。你的性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你自己的也是。任何理事會成員都不得殺害另一個——」
「我們來把這事說清楚。馬洛裡·克雷格幾天前禁止我殺了你,但現在他站到我這一邊了——他把凱特送到了我手裡。這次他不會反對把你處決了。不過還是來繼續我剛才的話吧——在尼泊爾的爆炸。那些孩子僅僅是接受過亞特蘭蒂斯基因療法,‘鍾’的輻射沒有傷害他們。但凱特和它接觸的時候,它的表現完全不同——它關機了。這就是尼泊爾發生的事情。‘鍾’把她識別為一個亞特蘭蒂斯人——它的主人之一——然後它就關機了,導致我們的電網中出現了一次佔比極大的負荷損失,破壞了核反應堆和整個設施中其他所有的繼電器。你想到這其中的含義了嗎,馬丁?」
馬丁望著遠方:「我肯定你會告訴我的。」
「別這麼無恥好嗎?你也會想聽到下面的話的:這意味著我們的孩子是第一個兩名亞特蘭蒂斯人之間的後裔——人類一支新的血脈的第一人,人類演化的終極結果。它的基因組中的線索能讓我們理解在5萬年前我們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也能讓我們知道應該如何才能繼續演化。」
「是本來能,多利安。你親手——」
「我做不出來,」多利安轉頭不看馬丁,「即使我為了凱特父親對我的家人所做的事情這麼憎恨她,我也沒法讓自己去殺掉我自己的孩子。它在一間實驗室裡,放在一根亞特蘭蒂斯人的管子裡,就在舊金山。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事情,馬丁。你的那些干預,結果毫無意義。我已經贏了。一支科學研究團隊現在正取出胎兒,用於研究。我們很快就會有切實可用的亞特蘭蒂斯疫苗了,也許就在一兩週或者一兩個月之內。我們會把它用在我們選中的人身上——」
一個技術員打斷了多利安:「我們準備好了,先生。」
「我要走啦,馬丁。」
「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這麼做。」馬丁定定地看著他。
「我相信你的確——」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下去。」
「你知道——」
「那張便條,」馬丁說,「你別在那兩個孩子身上的。我知道里面是什麼,一封德文的信,一個充滿希望的小男孩告訴他‘老爸’那些孩子帶著炸彈,他需要儘快前往出口。你失去理性了,多利安。看看事實吧。還有三號實驗室裡面的那些屍體。這下頭的‘鍾’在我們到來的時候就處於啟用狀態。幾周前我們在潛艇所在的冰山上找到的那個也是。它殺死了我們研究隊伍中的成員,我們在它下面找到了遺骸。你父親從沒有在哪根管子裡睡過,他是人類,完全是個人類,真——」
「他是個神祇。而且他沒有死,我一直也沒見到他的遺骸。」多利安不屑一顧地說。
「還沒見到。但我們會——」
「他就在下面!」多利安堅持道。
「我很懷疑這點。就算他在吧,那他得有127歲了。」
「那我就會看到他的遺骸,或者別的什麼我能找到的東西。但總之我看到的時候就會知道的。而且我也會看到其他人的遺骸,一位女性的,三十出頭的女性。然後我會最終完成我在這世上的使命。我會一勞永逸地消除亞特蘭蒂斯對人類的威脅。」多利安朝安保警衛們比了個手勢,「要保證不得讓馬丁離開這裡,嚴密監視。如果研究胎兒的那些人說不需要他了……」他轉過身,盯著馬丁的雙眼,「那就殺了他。」
馬丁表情漠然,沒露出半點情緒波動的跡象。
一個技術員走了過來,把多利安請到一旁。他有些猶豫地說道:「先生,到那下面去的話,有些……我們認為您應該等等。」
「為什麼?你們說過的,太空服會保護我免於放射性傷害——」
「是的,的確如此,但爆炸還會帶來其他危險。火焰,可能對建築結構造成了破壞。正如我們所知,整個地方都可能崩塌掉。我們從直布羅陀那邊的建築獲得了一些資料——克雷格董事發現了一些記錄影片。那邊的建築實際上是被瓦斯爆炸炸壞的,那次爆炸和我們送過去的核彈威力相當,呃,實際上那次更強。但總之現在我們知道,那些建築物並非堅不可摧——」
「你們的建議是?」
「等幾天——」
「絕不可能,我頂多再等幾個小時。」
技術員微微點頭。
「還有另外一件事。等我進入墓穴以後,往這個鑽井裡放下三顆核彈頭。如果除了我和我父親之外有任何人走出來——不管是人類還是亞特蘭蒂斯人,還是別的什麼——就引爆炸彈。把剩下的核彈放進其他的鑽洞裡,設定成讓它們全部同步起爆。」
「這樣的爆炸會融化冰層——」
「這樣的爆炸會拯救人類這個物種。去照做。」
chapter119
大衛睜開眼睛,環顧周圍。他正躺在一張皮質的小床上,一張凝膠狀的床墊完美地貼合著他的身體。他傾身向前,凝膠的反彈力幫助他坐了起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類似於大蒜混著甘草,實際上比那還要難聞。大衛抬起一隻手遮住自己的鼻子,但那味道反而更嚴重了。他這才意識到這股惡臭來自他自己——來自他肩上和腿上的兩團黑色膏藥。天哪,真是臭死了,可是……他的傷口感覺好多了。那些膏藥腐蝕掉了他的襯衫,不過看起來正在修復他的傷口。他站起來,隨即又倒下了,跌回到凝膠床上——還沒百分之百恢復。
「放輕鬆。」是那個把他放倒的男人的聲音。
大衛掃視著房間,想找件武器。那把長矛不見了。
「放鬆點,我不打算傷害你。開始我以為是他們派你來殺我的,但我看到你身上的傷以後……我想他們要派殺手的話會派個……身體更健康些的人來。」
大衛仔細觀察著這個人——他是個人類,現在大衛能確定這點了。他大約四十八九歲,或者也許五十出頭。他的神情疲憊,彷彿他已經很久沒吃飽沒睡好了。但不止如此——這個男人神情剛毅。他是個戰士,或許是個僱傭兵。
「你是誰?」大衛又吸進了一口他肩上的黑色膏藥發出的臭氣。他扭過頭,徒勞地試圖躲開這臭氣,「還有,你對我做了什麼?」
「坦白說,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是某種醫療創可貼,它似乎能治癒幾乎所有的傷病。我不知道它的機理,但它很管用。我弄傷了自己,臥床不起,以為我大概要死了。這時計算機開啟了一塊麵板,裡面有一個盤子,盛著這種臭烘烘的玩意兒。然後它播了段塗上這東西的影片——影片看起來非常真實。於是我照辦了,然後就好起來了——速度還很快。你很快也會完全康復的。也許在一兩個小時內吧。」
「真的嗎?」大衛打量著自己的傷口。
「多半會更快。看起來你一時半會兒哪也去不了,現在告訴我你是誰吧。」
「大衛·威爾。」
「所屬組織?」
「時鐘塔,雅加達分站。」大衛不假思索地說。
那人朝大衛踏出一步,拔出了一把手槍。
大衛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別。我是進行反對伊麻裡的工作的,我不久前才發現時鐘塔是他們的組織。」
「別對我說謊,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沒有。我不是來找你的,聽著,我甚至都還不知道你是誰。」
「你到這下面來幹什麼?你怎麼到這裡的?」
「通過直布羅陀地下的隧道。我在隧道里面找到了一個密室,還有那把長矛——」
「怎麼找到的?」
「一本日記。」大衛晃了晃自己的腦袋,努力回憶。貼著這東西他感覺像感冒了似的,很難釐清自己的思緒,「在尼泊爾拿到的,從一個僧人手上。你知道那本日記嗎?」
「我當然知道,那是我寫的。」
chapter120
凱特聽到她周圍的空氣發出嘶嘶聲。她還是無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但能感到空氣的暖意。開始只是有一點點,不過隨後越來越暖和。她試著從地板上爬起來,卻再次跌了下去,臉部著地。她太累了,索性任憑自己無力的身體癱在凍硬了的衣服裡。
漸漸地,整件衣服都暖和了起來,她的身上也恢復了感覺。他們——不管是誰——正讓她的體溫上升。頭盔面部的那些冰霧化成了水珠,成股流下,於是地板的模樣在她眼前一條一條地顯現出來,就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圖畫在被人重新拼好,一次拼上一小條。面前是塊金屬的格柵,可是……她無法透過柵孔看到對面。不,那是一整塊金屬地板,上面有些凹陷。
她翻過身躺在地上,望著光滑的金屬天花板。霧現在已經消失了,周圍感覺還是很冷,但跟外面那個寒冰殿堂比起來,這裡真是很溫暖愜意了。她在哪兒?一間消毒室?
凱特坐了起來。現在她的手指恢復了感覺,於是她開始擺弄起手腕上的夾扣。費了一番工夫之後,手套被脫了下來,然後她開始解下頭盔。十分鐘之後她脫下了整套太空服,穿著她離開直布羅陀時的那套衣服站在地上。她瀏覽了一下整個房間:房間裡照明很好,大約有40英尺寬,長度大約是寬度的兩倍。在她來的方向,她看到自己之前穿過的那扇宏偉的大門——比另外一頭的門要大得多。她走向房間深處,比較小的那扇門自動開啟了。她走了進去,然後天花板上和地板上一盞盞燈光躍然而明。每一盞燈都很微弱,但加起來,它們提供的光線照亮了整個灰色的過道,甚至過於明亮了些。這讓她想起了豪華房車地板上那些光芒流轉的燈鏈。
她現在站在一個巨大的丁字路口。該往那邊走?她還沒打定主意,就聽到有什麼東西朝她過來了——有腳步聲。
chapter121
大衛努力想搞清楚這個男人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正在修復他肩上和腿上的傷口的奈米創可貼用它那股可怕的惡臭折磨著他的鼻子,他的腦袋被這股臭味攪成了一鍋粥。
這男人聲稱自己是帕特里克·皮爾斯/湯姆·華納——凱特的父親,那本日記的作者。一位美國士兵,他為了換得伊麻裡的一位領導人同意把女兒嫁給他,給伊麻裡挖掘了這些隧道。但他不可能真是那個人——時間線對不上。不過他曾經在那些亞特蘭蒂斯的休眠管裡面度過一段時間……這樣也許說得過去?他有沒有可能在說真話?
大衛努力把自己所知的全部事情拼湊起來。
1917年到1918年間,帕特里克·皮爾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受傷,康復,然後挖掘出直布羅陀下面的亞特蘭蒂斯建築。他們發掘出了「鍾」,釋放出了一種致命的流行病,伊麻裡讓世人相信它是「西班牙流感」。5000萬到1億人死去了,感染者多達10億人,遍佈每個大洲。
1918年,皮爾斯把他的妻子——海倫娜和他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放進了一根管子裡。
1918年到1938年間,皮爾斯為了保護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成為了伊麻裡領導層中一名心不甘情不願的成員。他完成了在直布羅陀的發掘工作,但是他也被放進了一根管子裡,在康納德·凱恩出發遠征的前夜。凱恩先去了尼泊爾,尋找史前遺寶,並對伊麻孺進行了大屠殺,然後前往南極洲,尋覓亞特蘭蒂斯人的首都——他相信它應該在那裡。凱恩再也沒回去。
在1978年,相隔40年之後,馬洛裡·克雷格、帕特里克·皮爾斯,還有迪特爾·凱恩被從管子裡喚醒。皮爾斯的妻子仍然是死人,但孩子被生了出來。皮爾斯給她起名凱瑟琳·華納。另外三個人都起了新名字:帕特里克·皮爾斯變成了湯姆·華納,馬洛裡·克雷格成了霍華德·基岡,而迪特爾·凱恩成了多利安·斯隆。
在1985年,湯姆·華納(帕特里克·皮爾斯)失蹤了——可能在某次研究試驗中喪生。
這可能是真的嗎?帕特里克·皮爾斯/湯姆·華納可能在1985年之後一直在這裡,在地下?
假設皮爾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是25歲左右,就像日記裡說的那樣,那麼在1938年他進入管子的時候會是45歲前後……這意味著到1985年他就是52歲前後,現在……80歲左右。他面前這個男人要年輕得多,大概不會超過50歲。
創可貼讓大衛感覺好多了。他站起來,對面的人舉起了槍,「待在那兒別動。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俘虜你的人有槍,你身上還有傷,這種情況下要跟他爭辯很難。」大衛想。他聳了聳肩膀,做出膽怯的樣子,「我相信你。」
「別耍滑頭,也別再對我說謊。」
「你看,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日記寫於1918到1936年——」
「我知道日記上的時間:你別忘了那是我寫的。現在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大衛坐回到床上,「我被誘進了一個陷阱。被馬洛裡·克雷格,他領導著時鐘——」
「我知道他領導著什麼。誘餌是什麼?」那人的話說得飛快。他在試圖給大衛施加壓力,希望他會說錯話,證明自己是個騙子。
「是凱特·華納。克雷格告訴我說,她進入了下面的墳墓裡,我下來找她。他們大約一週前從她在雅加達的實驗室裡綁走了兩個孩子。那些孩子被她試用了一種新型的自閉症療法——」
「你這說的究竟是些什麼啊?」
「我也不確定,她不願意告訴我——」
「凱特·華納是個6歲的女孩。她沒有實驗室,不管在雅加達還是什麼別的地方都沒有。」
大衛打量著這個男人,他真心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凱特·華納是個遺傳學研究者,而且她現在絕對不止6歲。」
那人把槍口放低,看看地面,又看看周圍。「不可能啊。」他嘟囔著。
「為什麼?」
「我在這下面才待了一個月。」
chapter122
凱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迪和蘇利耶從拐角跑了出來。他們一看到凱特,就用更快的速度朝她衝過去。凱特彎下腰想抱住他們,可兩個男孩幾乎沒停下來。
他們抓住凱特的胳膊,催她跟著他們一起跑:「快來,凱特,我們必須快走。他們要來了。」
多利安解開橙色的安全帶,墜下最後的三英尺高度,落到冰上。他頭盔上的燈光照亮了那個摔壞的吊籃,半埋在一堆冰塊裡,好像個沉在海底的蟹籠。它旁邊是一大堆鋼索,零亂地堆成一團。鋼索落到了凱特的頭頂、身邊,但吊籃護住了她。可恥的失敗啊!
多利安站直身子,朝那邊的入口走去。他在「鍾」的正下方停了一會兒,它在上面掛得高高的,在穹頂的最高處。他頭盔上的燈光從它上頭晃過好幾次,它只是掛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笑了。這個邪惡的裝置,當年瞬間殺死了他的哥哥,又用它釋放在生還者身上的瘟疫殺死了他母親……現在只是沉默著。
入口開啟了,彷彿它也承認他命中註定的時刻已經來臨。他走了進去。
chapter123
大衛迅速地思考著:「聽著,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今年是2013年。」
「不可能。」那人邊用手槍指著大衛,邊走到一個箱子邊上。他把手伸進去,抽出一坨金光閃閃的東西。他把那東西扔給大衛。
那是一塊表。大衛把錶盤翻過來,看到上面顯示著日期:1985年9月19日。「呃……唔……我的確也不會戴著日期不對的金錶,不過……」他把手伸進口袋。
那人舉起了槍。
大衛停下動作:「放鬆點,我也有我自己的時間膠囊。我口袋裡有張照片,你把它拿出來看一眼吧。」
那人走過來,從大衛的口袋裡抽出那張光面照片。他打量著那張照片上的冰山,還有戳在上面的潛艇。
「我猜伊麻裡1985年也不會有用衛星拍攝的冰山照片吧。」
那人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朝邊上望去,彷彿他正在把線索拼湊在一起:「這是凱恩的u艇,是不是?」
大衛點點頭:「我們認為伊麻裡在幾周前剛找到它。聽著,我跟你一樣困惑不解。讓我們好好談談吧,試著把事情搞清楚。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當時在那間隱蔽的密室裡工作。我已經搞清了怎麼操作他們的機器。」
「是你讓那段影片重複播放的?」
「影片?噢,對,是我。為了我沒能回去,而有人找到了密室的情況,那會有用的。」他坐到床邊,望著自己的腳尖,看起來在搜尋回憶,「我還把那把長矛放在了門上。我當時在試用伊麻裡寶庫中的那些各式各樣的古代遺寶,希望有哪樣能讓更多機器工作起來。
「我設法把門開啟,那之後就毫無進展了。在那間密室裡我找不到更多的東西了。我認為在隔壁的房間裡會有另一個控制中心,於是我就過去了。我把那把矛留在那裡,想讓門保持開著,我希望那能有用。我一直沒機會從那扇門回去。這邊的機器和那邊有些不同,大多數都關閉了。還有幾個別的疑團……我這一個月來一直沒多少進展。直到你出現之前不久,情況發生了變化。看起來整個地方彷彿都甦醒了,更多的機器開始運轉,之前一動不動的好些大門都開啟了。我正在探索當中,就聽到了門開啟的聲音,然後發現了你。」
「我們回頭談談時間差異吧。我知道你不是帕特里克·皮爾斯,或者那個什麼來著?湯姆·華納。他得有大概80歲了。還是告訴我你是誰吧——」
「我就是帕特里克·皮爾斯。」那人俯身向前,「這裡的時間流逝比較慢。一定是……在這裡過一天,外面就過了一年。」
「怎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但我們認為‘鍾’可能跟這種時間效應有關。它可能有兩個功能。它是個警備裝置,把非亞特蘭蒂斯人擋在外面,但那只是它的一部分功能。當我們開始研究這個裝置的時候,我們認為它可能是臺時間機器。它在周圍製造出一個力場,一個時間在裡面發生膨脹的空泡。就像我說的,離‘鍾’越近,時間就過得越慢。我們認為這可能跟引力位移有關——它周圍的時空被摺疊、彎曲了。我們甚至認為它可能是一臺蟲洞發生器。」
「一臺什麼?」
「忘了那個術語吧。這個概念是建立在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之上的。我相信這理論已經被改良,甚至已經被拋棄了吧。這麼說就夠了:在我們從直布羅陀挖出那個‘鍾’之後的幾年裡,我們注意到它看起來會讓周圍的空間裡的時間放慢。我們認為它這樣會產生出巨大的能源。我們通過向它內部輸入能源,將其引力效應最小化,成功地逆轉了這個裝置的執行。」
「這很有意思。但這帶來了另外一個疑問:直布羅陀的‘鍾’差不多一百年前就被拿走了。」
「我知道,就是我弄走的。我有個新想法,我認為當直布羅陀的飛船發生爆炸的時候,那些亞特蘭蒂斯人被困在掉落的那段船身裡了。我認為他們走過的那扇門其實不是通往那艘船上的另一個房間的,我認為那是通往另外一艘船的入口。我認為我們現在並不在直布羅陀。」
chapter124
在下一個轉角處,凱特終於讓兩個男孩停了下來。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她懇求道。
「我們必須躲起來,凱特。」阿迪說。
「是要躲著誰?」
「沒時間了。」蘇利耶說。
時間——這個詞震動了凱特的心靈。新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把孩子們的身子扳過去,找到了數字顯示。
02:51:37,差不多還剩3個小時。馬丁之前說離起爆還有不到30分鐘的。怎麼會?不過這無關緊要——那個時鐘還在計時。她必須想出辦法。
男孩們又在拖著她向前,這時他們身後,一扇雙開門開啟了。
多利安把太空服的最後一部分脫下來,打量著周圍的房間——像是個消毒室。他走向那道小些的門。他的腳步聲在這間高大的金屬房間裡迴盪。他走到近前的時候,門就開啟了。他走進去,後面是一條過道,跟直布羅陀的很像,這一切都是真的。這裡就是亞特蘭蒂斯的另一座城市。
過道頂上和底下的燈閃爍起來。這地方看起來保持著原樣,未經破壞。這裡肯定沒有發生過核爆炸。為什麼沒有?是那兩個孩子走到了墳墓更深處嗎?亞特蘭蒂斯人抓住了他們?然後讓炸彈失效了?
多利安聽到前方有腳步聲傳來——穿著靴子的佇列,整齊劃一地在金屬地板上踏步而來。他抽出了自己的隨身手槍,挪到走道邊上,躲進一根支撐梁的陰影下。
chapter125
凱特站在原地,往房間裡面窺探。
房間裡有足足一打巨大的玻璃管子矗立在那裡,就跟帕特里克·皮爾斯——她父親——在日記裡描述的那些管子一樣。跟那邊的管子一樣,每根管子裡都裝著一隻猿猴,或者是個人類,或者是二者之間的某種生物。凱特冒險走進房間裡,那些管子讓她大為驚歎。這簡直難以置信:一個被遺忘的先祖們的展覽廳。人類演化中所有失落的環節,都被整整齊齊地收藏陳列在這個橢圓形的房間裡,在南極洲的冰下兩英里。這好像孩子們會做的事情:他們會把蝴蝶收藏在帶蓋的玻璃瓶裡。有幾個樣本比凱特矮小,身高不超過4英尺;大多數跟她差不多,還有幾個比她還高一些。他們的膚色各種各樣:有些是黑色,有些是棕色,還有些膚色蒼白。科學家們會樂意在這裡度過一生的。很多科學家一輩子都在發掘化石,拼命想要找到點原始人類的殘痕斷片。而現在他們就漂浮在那裡,完完整整的,懸浮在12個左右的玻璃管子裡。
男孩們跟在她後面進入了房間,她們身後的雙開門合上了。
凱特掃視著整個房間。除了那些管子之外,屋裡沒多少東西,只有一個齊胸高的臺子,檯面是玻璃的。凱特朝它走去,但隨即停了下來:屋子的大門開始再度開啟了。
chapter126
帕特里克·皮爾斯一面觀察著那個自稱是大衛·威爾的傢伙,一面把手放在槍柄上。他要這個年輕人走在前面。他的故事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帕特里克還是不信任他。「也許我僅僅是不願意相信這個故事。」
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然後又是另外一條。帕特里克的思緒飄到了海倫娜身上,飄到了7年前那個玻璃管子嘶嘶作響地被開啟的那天……
白霧散開,他伸出雙手,觸到了她。他感覺到她的肌膚冰冷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的手會化為沙塵,潰為灰燼,飛散在風中。他雙膝跪倒,淚水從臉上落下。馬洛裡·克雷格用一隻手摟住他。帕特里克立刻就把這傢伙摔到地上,然後狠狠地揍了他兩拳,三拳,四拳,都打在臉上,直到最後兩個伊麻裡安保警員把他從克雷格身上拖開。克雷格——那個魔鬼的左右手,就是這個人把自己誘入了企圖致他於死地的陷阱。一個嚇壞了的孩子——迪特爾·凱恩縮在牆角。克雷格爬了起來,試圖擦掉臉上的血,可他臉上還在不斷出血。於是他抱起迪特爾,從房間裡逃了出去。
帕特里克本想把海倫娜和她的家人安葬在一起,葬在英國,但克雷格不允許這樣:「我們需要改用新的名字,皮爾斯。任何和過去的聯絡必須被抹去。」新的名字。凱瑟琳,凱特,那個男人——威爾——是這麼稱呼她的。
帕特里克試著想象她這些年的感受。他是個總不在家的父親,就算在的時候,他也頂多是個笨拙的父親。從他把凱瑟琳抱在手臂裡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解除伊麻裡的威脅和解開直布羅陀下面的謎團、解開「鍾」的秘密之中——為了讓這個世界對她來說是安全的。這是他能為她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了,但他失敗了。如果威爾說的是真的,伊麻裡現在比以前更加強大了。而凱特……她已經長大了,他錯過了她的這些年華,更糟糕的是——她是被一個外人撫養長大的。不僅如此,她還被捲進了伊麻裡的陰謀中。這簡直是場噩夢。他想要把這些想法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出去,但他們每次拐個彎,它們就又浮現出來,彷彿在從每段走廊的地板上升起,就像是一個縈繞不去的鬼魂。
帕特里克看著在他前面蹣跚行走的那個人。威爾會知道答案嗎?他說的話會是真的嗎?帕特里克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她現在長什麼樣?」
「誰?噢,凱特?」大衛回過頭,笑著說,「她……很迷人。聰明得不得了……而且意志力極為堅強。」
「我毫不懷疑這點。」聽到這些話讓帕特里克感覺亦幻亦真。但這不知怎的有助於他面對現實:在他不在的時候,他的女兒已經長大了。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但不知說什麼好。過了一會兒,他說:「這些話感覺真奇怪,威爾。對我來說,我在西柏林對她說再見才剛過了幾周。知道我自己的女兒在父親不在的情況下長大讓我很……尷尬。」
「長大的她變得非常出色,相信我。」大衛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她和我曾遇到過的任何人都不同。她很美——」
「好了,這……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讓我們,嗯……讓我們集中精力,威爾。」帕特里克加快腳步。顯然,公佈真相的速度不能太快——某種型別的真相。帕特里克走到了威爾前方,開始給他帶路。他比對方多一隻手一條腿可用——這裡說的就是字面意思——而且威爾身上沒有武器,因此基本上算不上威脅。而且威爾剛才的回答讓帕特里克相信了他:這個年輕人是在說真心話。
大衛努力跟上。「右邊。」他說。
他們在沉默中走過一段段走廊,過了一會兒,帕特里克停下讓大衛喘口氣。「抱歉,」他說,「我知道那些藥糊會讓你身上乏力。」他揚起眉毛,「我自己在之前一個月的探索中發生了一兩起事故。」
「我能跟上的。」大衛喘了口氣說,說完繼續喘氣。
「你當然可以。記得你在跟誰說話,我在你之前100年就在這些隧道里面跋涉了。你得放鬆點。」
大衛抬頭望著他:「說起來,你現在走路很輕鬆啊。」
「是的。但我寧願不要這條好腿,只要能回到過去的時光。是那根管子——1918年我走出來的時候就好了——在管子裡面的那幾天,它把我治好了。我在日記裡沒寫這件事,當時我滿腦子想到的都是我身邊發生的事情。海倫娜……西班牙流感……」帕特里克盯著牆壁足有一分鐘,「我想那些管子還有別的功能。1978年我出來的時候,我可以操作那些機器了。我認為那就是為什麼我能通過直布羅陀那邊的入口的原因。」帕特里克看了看大衛,「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也可以,你從沒在哪根管子裡待過。」
「沒錯。我承認,我也不明白。」
「伊麻裡對你進行過什麼治療嗎?」
「沒有。或者說,我不認為有。不過,實際上,我接受過治療——一個曾在管子裡待過的人給我輸過血——凱特。我在尼泊爾受傷了,我失血過多,然後她……救了我的命。」
帕特里克點點頭,在走廊裡踱步:「這很有趣。」他飛快地朝大衛的肩上和腿上滿是藥糊的傷口瞥了一下,「傷口之前就被清理過了,不過我覺得都是槍傷。你怎麼受傷的?」
「多利安·斯隆乾的。」
「那麼,他也加入了伊麻裡,繼續他的家族事業了。小魔鬼長大了,比小時候更邪惡了。1985年那時候他15歲。」
「他從不鬆懈。」大衛站直身子,「多謝讓我休息了一會兒。我休息好了。」
帕特里克再次開始帶路,恢復了輕快的步伐,但比之前多少慢一點兒。在他們前方,一扇雙開門在他們靠近的時候開啟了,滑到兩邊。之前這裡的門從沒在他面前開啟過。「真令人激動——開啟昨天還封閉著的通道。聽我說,我聽起來跟那些在戰爭期間僱用我的傻瓜真像。」
大衛晃了晃腦袋:「戰爭?」
「怎麼?」
「沒什麼。只是聽到‘戰爭’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感覺怪怪的。現在這個詞通常意味著在阿富汗的戰爭。」
帕特里克停下腳步:「我們在跟誰打仗——蘇聯人?」
「噢,不是。1991年以後就沒有蘇聯人了。實際上,蘇維埃聯盟已經不復存在。」
「那是誰?」
「基地組織,或者準確地說,現在是在跟塔利班,一個……一個伊斯蘭極端組織。」
「美國在跟一個阿富汗的組織作戰……」
「呃,這是個,唔,很長的故事——」
走廊裡的燈閃動了幾下,然後熄滅了。兩個男人都定在了原地。
「以前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嗎?」大衛小聲問道。
「沒有。」帕特里克抽出一根二極體發光棒,按下一個開關。它向走廊裡和他們周圍投射出燈光。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印第安納·瓊斯,舉著火把照亮了一條古老的走廊。他正想開口引用這個典故,卻想到大衛多半不知道印第安納·瓊斯是誰。《法櫃奇兵》如今應該是一部老電影了——已經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了,而且年輕一代多半不會再看老片子了。大衛抬起自己的好胳膊擋住光線,眯起了眼睛。
帕特里克走在前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廊裡的燈光又開始閃爍,彷彿是熄滅之前的迴光返照。他們靠近走廊盡頭的時候,那裡的門沒有自動開啟。帕特里克把他的手伸到門邊上的玻璃面板上,只有幾縷霧氣飄了出來,他手上的電脈衝也沒之前密集。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是能源系統或者什麼別的地方出問題了。」帕特里克說。他覺得他可以讓這扇門工作起來。他在控制板上操作了幾下,門慢慢滑開了。
他舉起二極體發光棒,照亮了前面的開闊地帶。這個房間比他之前看到的都要大,不管在這裡或者在別處他都沒見過這麼大的。看起來這地方的長寬似乎都有好幾英里。
一排排長長的玻璃管堆得高高的,一直堆到他目力不及之處。它們還向遠處延伸出去,延伸到好幾英里外的黑暗中。
這些管子跟帕特里克多年前在直布羅陀看到的那些幾乎一模一樣,但有兩點不同:這裡的管子裡裝滿了軀體……還有,裡面的白色迷霧在變化,變得澄澈起來。管子裡的雲霧正在散開,他們時不時能短暫地瞥見裡面的人——如果他們是人的話。他們看起來更像人,而不像那個直布羅陀的人猿。這些是亞特蘭蒂斯人嗎?如果不是的話,又是什麼人?還有,他們這是怎麼了?他們是不是正在甦醒?
一個聲音打破了帕特里克對這些管子的沉思,房間深處有腳步聲傳來。
chapter127
這房間的雙開門滑開了,凱特努力掩藏起自己的驚訝:一個穿著一身納粹軍服的中年高個兒男人闖了進來。這人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腰背筆挺,定若磐石。他的眼神緩緩掃過凱特,然後掃向孩子們。
凱特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用自己的身子擋在這個男人和她的孩子們之間。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彷彿她這個無意識的舉動洩露了某些資訊,告訴了他某個秘密。也許這一步的確暴露了她的資訊,但他的這個笑容也一樣暴露了他的:她認出了這個冰冷的笑容。於是她知道了這個男人是誰。
「你好,凱恩閣下。」凱特用德語說道,「我們找了你很長時間了。」
chapter128
黑暗中不知何處的腳步聲停下了。帕特里克側耳傾聽,他和大衛都靜立不動,面面相覷,等待著。
「這是什麼地方?」大衛小聲問道。
「我也不清楚。」
「你從沒來過這裡?」
「沒。不過我想,也許……我有個看法。」帕特里克盯著那些管子說。房間裡很暗,僅有的光源來自那些管子裡。它們成串地掛在金屬支架上,好像是些掛在樹上的香蕉。這可能嗎?伊麻裡一直以來的看法難道會是對的?「我覺得這可能是個巨大的休眠艙。直布羅陀的那道門——那是個通往另一個地方的入口,可能是南極洲的建築。而這個是……這個就跟他們所想的一樣。」
「誰?」
「凱恩,伊麻裡。他們猜想,直布羅陀的建築只是一個小型的前哨站,亞特蘭蒂斯人的家鄉他們認為是在南極洲下面。他們相信亞特蘭蒂斯人是些超級人類,他們正處於休眠中,等著醒來後重新掌控地球。」
遠處的腳步聲此時再度響起。
帕特里克往大衛的柺杖——那根長矛瞧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暴露了他的想法:雖然不知那邊是誰,但如果他們迎著那些腳步聲走過去,對方會聽到他們的靠近。
「我可以等在這裡。」大衛說,「要不我們也可以出聲喊話。」
「不。」帕特里克飛快地悄聲說道,「如果伊麻裡在南極洲找到了入口……這腳步聲可能是……多半來者不善。或者,」他看了看那些管子,「無論如何,我們都等在這裡。」
兩個男人退入到最近的一串管子後面,蜷縮到陰影中。腳步聲離他們越來越近,在墓穴中迴響著。
chapter129
多利安看著那些納粹士兵在光線暗淡的走廊中行進,從他身邊走過。這是真的,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還活著。他的父親可能還活著。
他大步走出陰影,挺直腰桿,魄力十足地開口:「我是迪特爾·凱恩。」(德語)
那兩個人轉過身子,把手中的輕機關槍對準他。「停步!」其中一個人叫道。
「你們怎麼敢這樣!」多利安怒叱道,「我是康納德·凱恩在世的唯一的兒子。你們當放下自己的武器,即刻帶我去見他。」
康納德·凱恩踮著腳尖走近凱特,彷彿一隻大貓打量著它的獵物,算計著要不要攻擊,或是算計著攻擊的時機,「你是誰?」
凱特飛快地考慮著。她需要一個像模像樣的謊話,「我是卡羅萊娜·克納普醫生,我是一支伊麻裡的特殊研究團隊的首席科學家。我們被派來找你,先生。」
凱恩仔細觀察著她,然後審視著孩子們,「不可能,我下來不到三個月。要派出另一支探險隊需要花更多時間。」
凱特懷疑凱恩是不是因為她的口音起了疑心。她太久沒說德語,回答越簡短越好:「你在這裡的時間遠不止幾個月,先生。但我恐怕我們沒時間細說了。我們必須出發了,我必須把這些孩子背上的包取下來,並且離——」
另一個納粹士兵衝了進來,用德語飛快地說道:「先生,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還有更多人。」他喘著粗氣等待著凱恩的回答。
凱恩看看那人,又看看凱特:「我馬上回去。」他又打量了一下凱特,「醫生。」他彎腰面對孩子們,然後用英語說話,讓凱特大吃一驚,「孩子們,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請跟我來。」他一把摟住他們,在凱特還沒來得及反對之前就離開了房間。
chapter130
多利安和這兩個白痴爭論了15分鐘,還是毫無進展。他講起自己的父親的時候他們只是一個勁搖頭,把槍口對準他,彷彿他是個他們好不容易抓到的飛賊。最後他只能長吁一口氣,站在那裡,用鞋跟刨著地,等待著。
每一秒鐘好像都長得沒完沒了。
然後,慢慢地,沉寂被打破了。拐角那邊的腳步聲彷彿在多利安的胸中激起了回聲,和著他心跳的節拍:他等待了一輩子的這一刻要來了。那個他幾乎記不清長相的男人,那個把他的病體放進一具玻璃棺槨中的男人,那個過去拯救了他的性命,未來將拯救整個世界的男人——他的父親——拐過彎角,步伐堅定地朝他走來。
多利安真想跑向自己的父親,擁抱他,告訴他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怎麼救了他,就像快一百年前他救了多利安一樣。他希望自己的父親知道,他已經長成了強壯的男子漢,跟父親一樣強壯,值得他父親付出的犧牲。但多利安還是一動不動。那兩挺輕機關槍是一方面的原因,但並不是主因,他父親的眼神冰冷刺人,這雙眼睛讓他動彈不得。康納德的眼神彷彿在不停思索著,解讀著各路線索。「老爹。」迪特爾輕聲說。
「你好,迪特爾。」他的父親用德語答道。語氣公事公辦,毫無熱情。
「我有很多事情一定要告訴你。我醒來的時候是197——」
「1978年。時間在這裡過得比較慢,迪特爾。你現在40了?」
「42。」迪特爾說道。他父親已經完成了這麼大跨度的思維跳躍讓他大吃一驚。
「那麼外面是2013年了。在這裡,75天。一天對一年。360比1的時間比例。」
多利安飛快地轉動著腦子,努力跟上父親的思維。他想要說點有見地的話,讓自己的父親知道他也聰明得足以解開這些謎團,但他能說出口的只有:「是的。但是為什麼?」
「我們找到了他們的休眠艙,正如我們所料。」他的父親邊說邊轉過身,朝走廊深處慢步走去,「也許是這裡的‘鍾’為了提供出他們休眠所需的能源,需要扭曲建築內部的時間。也許是休眠並不完美,他們仍然會老化,即使速度非常緩慢。要不然這也可能是為了他們的機器,那些機器肯定每年都會有所磨損。無論如何,將時間放慢是有利於他們越過漫長歲月的。我們還發現了些別的東西,亞特蘭蒂斯人和我們以為的大不相同,事實上比我們的想象更怪異。解釋清楚很要花些時間。」
多利安朝背包指了指:「那些孩子帶著……」
「帶著炸彈。不錯,挺巧妙的一招。我猜他們可以從‘鍾’下面通過?」康納德說。
「是的。還有一個女人也能過來:凱特·華納,她是帕特里克·皮爾斯的女兒。我曾擔心她會找到他們,但現在這沒關係了,我們快沒時間了。」
康納德檢查了一下背包的背面:「還剩下大約兩小時。那女人的確找到了他們,但我們抓到了她。我們等會兒把他們都留在墓穴裡。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轉頭再回來把事情做完。」
「我們不久就該走了,從這裡到入口處的大門要走30分鐘。」多利安彎下腰面對孩子們,用英語說:「又見面啦。我跟你們說過凱特會到下面來的吧。這第一個遊戲你們玩得愉快嗎?」
兩個男孩只是看著他,他們聾得跟門釘一樣。多利安邊想邊說:「我們要再玩個新的遊戲。你們高興嗎?」多利安等了一下,但男孩們什麼也沒說,「好吧……我就當你們說是了。這個遊戲是賽跑。你們是不是跑得很快啊?」
男孩們點點頭。
chapter131
大衛望著那兩個納粹士兵在墓穴深處遊蕩,邊走邊傻傻地看著那些管子。他們穿著厚厚的毛衣,沒戴頭盔:他們是「海戰軍」,納粹海軍的成員。他們應該很精於近距離的肉搏戰。大衛和帕特里克要打倒他們,就首先要做到出其不意。大衛抬起一隻手要打訊號,但帕特里克已經對他發出了訊號:等他們過去。
大衛想再蹲下去些,但他的腿疼得火燒火燎。他能蹲下來本身就是個奇蹟了,那些藥膏真管用。藥膏——他們會不會聞到那股味道?帕特里克和他並排蹲著,躲在最靠近那兩個逛過來計程車兵的「香蕉串」上的兩根管子之間。兩秒鐘過去了。
一個傢伙停了下來,他聞到味道了嗎?
在大衛和帕特里克潛伏的位置上方,一團白霧從管子裡噴湧而出,吸引了士兵們的注意力。他們把輕機關槍從背上取下,舉起了槍。另一方面,大衛和帕特里克已經站了起來,撲向他們。
大衛藉著衝刺的力道把他的目標撞倒在地上,順勢用自己的掌根猛擊對方的前額。那個士兵的腦袋撞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咔嚓一聲,一片血泊擴散開來。
四英尺之外,帕特里克在和另一名士兵搏鬥。那個年輕計程車兵壓在了他身上,納粹士兵手上拿著一把匕首,正在把它捅進帕特里克的胸部。大衛跳向那人,把他從帕特里克身上推開。大衛弄掉了這傢伙手上的匕首,把他按倒在地。帕特里克爬起身來,站在他們身邊,把匕首壓到了這人的喉嚨上。納粹士兵停止了掙扎,無聲地表示投降。但大衛仍然把他的手緊壓在地板上。
大衛不會說德語,不過沒等他張嘴,帕特里克已經開始在用德語和這人交涉了:「有多少人?」(德語)
「4個。」(德語)
帕特里克把匕首從那人的脖子上移到了他的左手食指上。
「12個!」(德語)那人慘叫道。
「包括凱恩?」(德語)
士兵點點頭。他已經滿頭大汗了,「給我個痛快。」(德語)他說。
帕特里克繼續訊問他,大衛繼續把他摁在地板上。
「快一點兒。」(德語)那人懇求道。
帕特里克用匕首在他喉嚨上一抹,鮮血流了出來,死亡接踵而至。
帕特里克把匕首丟在那人身邊,倒在了地板上。他自己胸口上的傷也在流血。
大衛跨過死者,從他自己腿上和肩上基本已經癒合的傷口處收集起殘餘的黑色藥膏。他把這些藥糊塗到了帕特里克的傷口上。年長者的臉一陣扭曲。
「別擔心,要不了幾個小時你就會煥然一新的,」大衛咧嘴一笑,「也許會更快。」
帕特里克坐了起來:「要是我們還有那麼多時間就好了。」他朝那兩個士兵走出來的門指了指,「現在毫無疑問了,我們在南極洲。」他急速喘息了幾下。
「這裡有多少敵人?」
帕特里克看著死掉計程車兵:「12個。現在是10個了,凱恩在他們中間。如果他們來到這間艙室,將會發生一次種族滅絕,然後,也許……這會是……對全人類來說非常糟糕的訊息。」
大衛開始翻檢那兩個人的屍體,收集武器和任何其他可能有用的東西。「他們還說了什麼沒有?」
帕特里克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他們有沒有看到其他的人?」大衛充滿期待地問道。
帕特里克明白了他的意思:「沒有,他們沒看到別人。他們在這裡待了差不多3個月了,如果他們到這裡是在1938年,就正好對上。一年對一天,一個月就對應兩個小時。他們說,他們剛發現這間艙室,還有個人回去報告了。」大衛把一挺輕機關槍遞給帕特里克,伸出一隻手幫他站立起來:「那我們要趕快了。」
帕特里克抓住大衛的胳膊,掙扎著站立起來。他回頭看了看那個死去計程車兵,他曾一度被這人壓制:「你看,威爾,我已經二十五年沒做過士兵了——」
「我們會成功的。」大衛說。
chapter132
多利安抓住孩子們的肩膀,跟在他父親身後。
這個世界之道就是如此:生活可以在轉瞬間發生劇變。他和他的父親,現在重新團聚了,正前去完成他們的偉業——拯救全人類。他所犧牲的一切,他所做出的所有決定……他一直是對的。
在他們前方響起了槍聲。
大衛一口氣擊倒了站在墓穴門口的兩個衛兵,兩人都沒來得及開槍還擊。在他左邊,又一名警衛轉過拐角,把子彈傾瀉到他身邊的金屬牆上,但帕特里克隨即來了次三發連射,正中這個士兵的胸部,讓他當即倒地身亡。
大衛掃了一眼走廊的另外一頭:安全了。他轉過身,小跑著追上帕特里克。對方正在一點一點往第三個士兵冒出來的拐角那頭挪過去。
「我先衝過去。」大衛說。他把自己的頭部探過去——然後一發子彈嗖地擦過他的腦袋。
「我掩護你。」帕特里克邊說邊把自己的手槍伸過拐角,開了幾槍。
大衛踏進走廊,差點撞上正靠在旁邊牆上的那人。大衛一連兩槍打在他胸口上,幾乎打在同一個地方。打死4個了,除了凱恩還有5個,勝率還是不大,而且他們已經失去了突襲的優勢。一步一步來。
帕特里克走到他身邊。兩個男人望著前面的雙開門,剛才那個士兵肯定是從裡面出來的。他們分別站在門的兩邊,帕特里克在門邊的玻璃面板上操作了一下。門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個裡面有十二根玻璃管子的房間,管子裡裝著些……人猿?
大衛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帕特里克則看起來沒像他那麼混亂。他快步走進房間,槍口向著兩側來回轉動,大衛跟著他。房間裡空無一人。
然後大衛感覺到,有人在從身後靠近他們。他猛地轉過身子,舉起機關槍就要開火——
是凱特,她先前躲在控制台後面。
他忙把手指從扳機上鬆開,把槍丟到身旁。他朝凱特跑去,準備一把抱起她。就在他碰到她的前一刻,凱特的眼神對上了帕特里克的眼睛。她的目光從大衛身上移開了:「爸爸?」
老人站在那裡,臉上一副介於悔恨和懷疑之間的表情:「凱瑟琳……」
凱特走向父親,抱住他,眼裡落下一滴淚珠。他也回抱住她,嘴裡嘟噥著什麼。她推開了父親。「你還活著。」她皺起了鼻子,「還有……你受傷了,還有……這是……什麼,這味道——」
「我沒事,凱瑟琳。我……噢,天哪,你看起來跟她真是太像了。」他的眼裡湧出了淚水,「我當時很擔心,但是我知道你……對我來說……這才過了幾個星期……」
凱特點點頭,她看起來已經搞清楚了狀況。大衛站在一邊,為她的智慧驚訝讚歎,同時也有點尷尬。她伸出自己的胳膊,大衛走過去抱住她,把自己的臉貼到她的頭部側面。她還活著。這一刻對他來說,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了。她在直布羅陀離開了他,但她還活著,他感到心中某個地方的空洞又一次被填滿了。
凱特鬆開他,然後說:「你們怎麼——」
「直布羅陀。」她父親說,「我找到的那間密室裡有一扇門——它其實是一個通往南極洲,通往這個更大的建築的一個入口。這裡還有其他人,我們必須——」
「是的。」凱特說,「他們抓走了孩子們。多利安讓他們帶著裝有核炸彈的背包。」
大衛環顧四周,想了想,然後開口說道:「這裡有個房間裡面滿是管子,離這裡有幾英里。我打賭他們正在去那邊。」他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個計劃,他不會再讓凱特置身危險之中了,「你待在……」
凱特搖搖頭:「不。」她走到那個從這房間裡衝出來的死者身邊,撿起他的機關槍,她瞪著大衛,「我也要去。這次我也拿槍,我這不是在請求。」
大衛倒抽了一口氣。
帕特里克看看凱特,又看看大衛:「我感覺這種討論你們已經進行過多次了?」
「呃,最近的一週是……唔,奇妙的一週。」大衛聚精會神地看著凱特,「你不要離開這裡——」
「我不能留在這裡。你明白的。」
大衛負隅頑抗,他的大腦尋找著反論。
帕特里克來回看著他們倆。似乎他也明白了,現在正發生著某些不可言傳的事情。
「除非我們能制止將要發生的事情,我在哪裡都不會安全,這個房間也一樣。你們需要我的幫助。我們必須去救出那兩個孩子,然後逃離這個建築。你們倆都不認識他們。」
她是對的,大衛也明白這點。但讓她出去,去賭命,去冒險,對他來說感覺是不可接受的。
「你必須讓我跟你們一起走,大衛。我知道你在怕什麼。」凱特的視線在他身上掃動,等待著一個回應,「我們必須這樣做,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大衛慢慢地點了點頭。恐懼並沒有消失,但不知怎麼的,事情有所不同了。他知道她願意承受風險,知道她相信他,將要與他並肩作戰——這讓某些東西發生了改變。
大衛走向凱特,遞給她一把手槍:「這把魯格爾手槍很少卡殼,它已經上好了子彈,隨時可以擊發。只要瞄準,開槍就好。槍裡有八顆子彈:對你來說綽綽有餘。待在我們後方。」
chapter133
多利安舉起一隻手,示意他身後的5名士兵停下。他窺視了一下拐角那邊,兩個死去計程車兵分別倒在大門兩邊。他們是正要出來還是正要進去?多半是在出來的時候。他再次把腦袋伸出去,另一具屍體,在通往門廳的拐角上——他死的時候正朝那兩個人跑過去。他們是在出來。
「安全。」他叫道。那群人和他的父親在門廳裡分散開來,檢查著死者。
多利安彎腰面對孩子們:「噢,」他把他們朝著自己摟著,讓他們背對死者,「別管那些人,他們只是在裝死,這是另外一個遊戲。現在,賽跑時間到啦。記住,你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第一個到達房間盡頭的人會獲得一個特大的獎勵!」
他父親在那道巨大的雙開門旁的玻璃面板上操作了一會兒,門靜靜地滑開了,多利安猛地把孩子們推了進去。就在這時,第一輪槍聲響起。他們的5個部下當中有兩個應聲倒地。多利安一個箭步撲到他父親身上,但還是太遲了。子彈擊中了康納德的胳膊,將他擊倒在地。
多利安把他父親拖回到門背後,剩下的3個士兵也撤回到了門框的另一邊。多利安撕開他父親的襯衫袖子,迅速地觀察了一下傷口。老人推開了他的手,「只是皮肉傷,迪特爾。別感情用事,精力要保持集中。」他抽出他的手槍,把頭從門框邊探出去。子彈擦過他頭頂上的金屬體。
多利安把他按到牆上:「老爸,從我來的路出去,我們中至少有一個要逃離這裡。我會掩護你的。」
「我們一定要留——」
多利安把父親拉起來:「我會幹掉他們,然後跟上你的。」他把父親推進門廳,用輕機關槍持續開火,直到它打空子彈,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他父親離開了走廊。多利安救了他。
他往後跌去,靠在牆上,臉上綻放出笑容。
chapter134
大衛回頭看著帕特里克:「我們必須迂迴過去。我們沒法衝過他們的封鎖——除非有更多人手,或者有炸彈。」
「這條走道肯定跟我們進入這陵墓的地方連著。那些孩子在跑,也許我們能趕上他們。」帕特里克說。
大衛四下張望,彷彿在尋找別的辦法:「同意。你們兩個去追,我會把斯隆和他的手下們擋在這裡。」
凱特把頭伸到他們倆中間:「大衛,不要。」
「我們這一行就是如此,凱特。」大衛的語聲冰冷,毫不動搖,不容置疑。
她久久地凝視著他的眼睛,然後看向旁邊:「那些炸彈怎麼辦?」
大衛朝帕特里克點點頭:「你爸爸有現成的計劃。」
帕特里克的臉上一點一點現出瞭然的神色。
凱特轉向他:「你真的有?」
「是的,我有。現在讓我們行動起來吧。」
凱特跟著她父親穿過墓穴的另一個入口時,正好看到那兩個孩子從他們前面的一條通道穿過。
「阿迪!蘇利耶!」凱特高聲叫道。
疾奔的孩子們猛地急停下來,險些摔倒。她跑到他們身邊,看了看背包上的時間。00:32:01。00:32:00。00:31:59。
「你要怎麼把它們停——」
「相信我,凱瑟琳。」她父親拉起她的手臂說。
凱特聽到他們來的方向上有自動火器的交火聲。是大衛,他和剩下的敵人在作戰——孤身一人。她非常想回去,但還有孩子們,還有炸彈。她父親又拉了拉她的手臂,然後她發現自己正把一隻腳邁到另一隻腳前面,她在迅速地朝著遠離交火聲的方向走去。
chapter135
大衛聽到凱特在對孩子們呼喊,他冒險朝拐角那邊瞧了一眼。那些納粹是不是也聽到了這聲叫喊?門口計程車兵們正在出發前往那個巨大的艙室。他不能讓他們追上凱特。他邊朝那邊的門走去邊開槍——彈匣空了。他扔下手上的槍,抓起從倒下的納粹身上搜出的最後一挺輕機關槍,朝正在奔跑的兩個人開火,把他們掃倒在地上。只剩下多利安和另外一個人了。
最後那個士兵偷偷轉過拐角,卻被大衛一陣連射擊倒。子彈打中了他的頭部。這是個陷阱:跑出去的兩個人是誘餌。他們希望大衛會陷入恐慌,迅速跑進墓裡去追他們——這樣狙擊手就可以輕鬆打死他。
只剩一個了——還剩多利安。大衛沒聽到他的腳步聲。在這陵墓深處的某個地方,傳來門砰然關上的聲音。凱特、帕特里克和孩子們出去了。他應該撤退,跟上他們。他走到門前,卻停了下來。他應該要趕快去追趕他們,但他只是站在那裡。「9·11」襲擊已經過去很久了,他現在有凱特了。而且他還要跟伊麻裡戰鬥,還要去應對瘟疫的爆發。
斯隆會在哪裡?肯定是在這陵墓深處,躲藏著,等待著,觀察著入口。大衛可以再等一會兒,看他會不會出來。或者……他晃了晃自己的腦袋,彷彿要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晃出去。
他往後倒退了兩步,手中仍然握著輕機關槍,隨時準備開火。見沒人出現,他轉身背對門口,沿著走廊全力衝刺。
頭幾發子彈撕開了大衛的背部,接著從他前胸穿了出去,讓他猛地撲倒在牆上,然後摔到了地板上,臉部著地。更多的子彈擊中了他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的身體。他的雙腿被掃射了一番。
腳步聲。一隻手,把他翻了過來。
大衛連扣了兩下手槍的扳機。子彈把多利安臉上那個嘲諷的笑容撕成了兩半,把他的腦漿和骨頭從他的後腦轟了出去,把天花板噴成了半紅半灰。
大衛的臉上露出一個痛苦而又甜蜜的笑容,撥出了最後一口氣。
chapter136
康納德·凱恩把衣服上的頭盔扣好,等待著出口開啟。金屬的大門在隆隆巨響中分開,露出一個寒冰的宏偉殿堂。他在3個月之前——或者是75年前穿過的地方跟這裡非常相似。如果這裡的構造跟那邊的一樣,就應該也有一口「鍾」懸在外面,掛在入口上方。建築另外那頭的「鍾」在康納德通過的時候是關閉的——他和他的部下們從它下頭魚貫而入的時候它甚至都沒動靜。但他們在裡面的時候把那邊的「鍾」給開啟了——他現在知道這點了。
這裡的建築內部的控制系統太複雜了。他和他的部下們試著登入一個控制系統,他們以為那是控制冬眠裝置的。最後結果表明,那是一顆氣象衛星的控制系統。凱恩最後實際上是把這顆衛星給弄得掉了下來,落在了美國的某個地方:他覺得很可能是在新墨西哥州。無論如何,他的某個行為啟動了一個反闖入程式。它把他們鎖在了系統外頭,並且啟用了那邊的「鍾」,殺死了在他潛艇上的那些人。
之後這裡的所有系統都再也沒有執行過。直到今天。
他有些好奇,他們是不是已經把外面的「鍾」給移走了,或者是控制系統的重新啟動意味著它已被關閉。還有一種可能性:也許「鍾」只會攻擊試圖進入的人,而不管要出來的人。
如果它還在啟動狀態,他就必須要迅速移動,逃出它的作用範圍。
凱恩試探著從淨化室裡往外踏出一步。他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外面的光線,現在他能看到一片柔和的燈光,彷彿許許多多的小星星,在一個雪堆中閃爍。它們上面是一個完全壞掉了的金屬籠子。
那兒還有別的東西:一個金屬的吊籃,掛在一根粗纜繩上。是的,就是這個了——他的逃生通道,即便「鍾」被啟用了,他也可以由此逃走。
凱恩邁出了第二步,離開了入口處的大門。在他頭頂上,一個響亮的嗡鳴聲在空中迴盪,在他的衣服裡迴響,甚至可能也在他的骨頭裡迴響。
這裡有一口鐘,而且它正在轟鳴著活動起來。
chapter137
凱特跟阿迪背上的包搏鬥了半天,終於把它拿了下來。00:01:53。她轉向蘇利耶。那些黑色藥膏已經把他背包上的帶子給腐蝕得差不多了。他們就快解脫了。她父親把孩子從帶子上拉開,把他推向凱特。他指了指六個門中的第二個:「去吧,凱瑟琳。這邊我會處理的。」
「不要。告訴我,你要怎麼處理?」她搜視著他的臉,納悶他要怎麼讓那些炸彈失效。
他嘆了口氣,朝那道門揚了揚頭:「那些亞特蘭蒂斯人離開直布羅陀那邊的建築的時候,他們把這門設定成了通往南極洲這裡的建築的單向逃生通道。但這裡的建築被關閉了,這就是為什麼我無法回去。不過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裡的系統啟用以後,亞特蘭蒂斯人就可以通過這道門回去。你身上有純正的亞特蘭蒂斯dna。你是在那些管子裡孕育成人的,它會為你開啟。下面要說的是重點——你從那一邊出去以後,你就會到達直布羅陀的一間控制室裡。什麼都別碰。你一定要讓門繼續開著,這樣我才能跟著你過去。我必須把這道門關上……永遠關上。不能讓這些炸彈在南極洲這邊爆炸。」
凱特盯著他,努力理解他的意思。
「等你到了那邊以後,你一定要往地面上逃,然後能逃多遠就逃多遠。你會有大約360分鐘——6小時。這裡的1分鐘在那邊是360分鐘。你懂了嗎?」她父親的語氣堅定。
一滴淚水從凱特的臉上落下,她終於明白了。她擁抱著他,抱了三秒鐘,每一秒彷彿都那麼漫長。但當她想要抽身離去的時候,卻發現她父親正緊緊擁抱著她。她用雙臂環繞著他。
「我做了那麼多的錯事,凱瑟琳。我一直想保護你和你母親……」他已泣不成聲。
凱特仰起身子,望著他的眼睛:「我讀過那本日記了,爸爸。我知道你為什麼做了那些事情,做了那一切。我懂的。還有,我愛你。」
「我也愛你,非常愛。」
chapter138
頭頂上的「鍾」發出的嗡鳴聲越來越響亮。康納德感到自己的前額上冒出了一滴汗珠。
頭盔上的玻璃上出現了一幅影像,好像玻璃裡鑽進了一個微縮版的小人。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正坐在一間辦公室裡,面前是一張碩大的原木桌子,背後掛著一面伊麻裡的旗幟。牆上還有一幅世界地圖,但它上頭有些地方不太對頭,不,是完全不對頭。這人的長相……康納德認識他。
「馬洛裡!」康納德大聲叫道,「救我——」
「當然啦,康納德。在吊籃裡有一支注射器,給你自己打進去。」
康納德連蹦帶跳地衝向前方,竭力想要儘快到達吊籃旁。他摔倒了兩次,然後又一次。他判斷自己沒法穿著這身衣服快跑,於是開始笨拙地搖擺著身子,儘可能快地前行。與此同時,「鍾」的嗡鳴聲每秒鐘都在變得越發響亮。
「注射器裡是什麼?」
「一些我們正在研究的東西。你得趕快啊,康納德。」
康納德走到了吊籃旁,拿起那個大號注射器盒子,「把我拉上去,馬洛裡。忘了這個科學試驗吧。」
「我們不能冒這個險。給你自己注射吧,康納德。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康納德掀開金屬蓋子,瞧了一下里面的注射器。「鍾」的聲音更響了。他臉上有別的東西在流下來。他看到頭盔的玻璃上倒映出紅色的反光。他還有多久?康納德抓起注射器,拉掉針頭上的塑膠蓋子,讓針頭穿過自己的衣服,刺進自己的手臂。盒子一定是帶有加溫裝置的,但液體流進他的血管的時候還是冷得要命。
「我打完了,現在把我升上去吧。」
「我恐怕不能那麼做,康納德。」
康納德感到自己的胳膊上溼漉漉的,那不是汗水。「鍾」的轟鳴聲更響了。他感覺很奇怪,身體裡面很不舒服。「你對我做了什麼?」
馬洛裡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你還記得你帶我去參觀集中營的事情嗎?那時候你在測試那口‘鍾’。那是20世紀30年代早期吧,我不記得確切時間了,但我還記得你的演說——你對那些工人講話,好說服他們去做出那些恐怖的事情。我之前曾好奇你要怎麼才能辦成這事。你說,‘這是件令人厭惡的工作。但這些人獻出他們的生命,是為了讓我們能理解「鍾」,為了讓我們能拯救和淨化全人類。他們的犧牲是必要的,他們的犧牲將會被銘記。少數人死去,是為了多數人的生存。’」馬洛裡晃了晃他的腦袋,「那一刻我被你深深打動了,我完全被你迷住了。一直到你把我放進了一根管子,讓我在裡面待了40年。你奪去了我生活的全部。我一直忠心耿耿,那麼多年裡我一直甘當副手,然後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你不能殺我。我即伊麻裡,他們絕不會容忍你這樣做的。」康納德跪倒在地上。他能感覺到「鍾」,它在他的心臟裡搏動,在把他從裡到外撕成碎片。
「你不是伊麻裡,康納德。你是科學研究的試驗品,你是個犧牲品。」馬洛裡翻動著手上的幾張紙,然後對螢幕外面的某個人說了些什麼。他聽了會兒對方的回答。「好訊息,康納德。我們正在從那套衣服裡獲取資料,它會把我們需要的所有資料都發過來的。我們手上有個胎兒,它身上的亞特蘭蒂斯基因處於持續啟用狀態——實際上它是帕特里克的女兒和迪特爾的孩子。說起來還真諷刺啊。不管怎麼說,麻煩在於,我們還需要另外一份基因組,要來自同一個遺傳品系,但尚未啟用亞特蘭蒂斯基因的。要是來自父母的,那就最好了。我們還需要追蹤和測試這個基因組在被‘鍾’攻擊時的表現,好確切地瞭解那些基因和表觀遺傳學因素與這個過程相關。你應該還記得,要把一口‘鍾’拆下來非常麻煩,而且之後供應能源也是大麻煩。」馬洛裡漠然地在空中擺了擺手,「所以,我們認定,最好是讓這裡的‘鍾’保持在工作狀態,準備好一支裝有基因示蹤藥劑的注射器,然後等著你走出來。我從來都不怎麼擅長演說,不像你那麼擅長,但我善於揣度人們會做什麼。而且你非常容易預測,康納德。」
康納德跌倒在地上,臉朝著冰面,口吐鮮血。
「我想這就是永別了吧,老朋友。就像剛剛說過的,你的犧牲將會被銘記的。」馬洛裡剛說完,一個男人跑進了辦公室。馬洛裡聽完他的彙報,臉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直布羅陀?什麼時候的事?」
chapter139
大門開啟了,凱特屏住了呼吸。對面就跟她父親說的一樣,是個控制室,裡面有許許多多玻璃的控制台。但那裡還有人:一個警衛,將一把高腳椅翹起,坐在上頭讀一本雜誌。
看到凱特和兩個男孩,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後慌忙讓椅子四腿著地,站起身來。一本封面上印著個裸體女人的雜誌掉到了地板上。警衛抓起之前靠在牆邊上的自動步槍,對準凱特:「不許動,華納醫生。」他的表情冷酷。他聳起肩膀,把嘴靠過去說道:「這裡是七號室,我是米爾斯。我抓到他們了,凱特和兩個男孩都在。請求支援。」
不到10秒鐘,就又有兩個警衛趕到了這個房間裡。他們迅速地對凱特和男孩們進行了一次全身拍摸檢查。領頭計程車兵笑著把凱特的手槍放進自己的口袋。「跟我們走。」他說。
chapter140
馬洛裡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等待著新訊息。一個伊麻裡辦事員走進來,他抬頭望去。
「我們從凱恩的衣服裡拿到了生物計量資料。常醫生正在分析資料,但他說他需要屍體。」
「好的,把屍體給他。直布羅陀那邊我們的進展如何了?」
「他們抓到了華納和那兩個孩子。」
「是哪個華納?」馬洛裡厲聲問道。
「女的那個。」
馬洛裡啊,你漏掉了什麼?
「你希望我們……」
「還有別人出來嗎?」
「沒有。」
馬洛裡在桌邊坐下,開始飛快地寫寫畫畫。完成之後,他站起身來,把寫好的信塞進一個信封裡,然後在信封外面匆匆寫下一個地址。
「我要你把這封信寄出去。」
「我們怎麼處置華納醫生?」
馬洛里望著窗戶外面琢磨著。凱特的父親和威爾都死在下面的墓穴裡了嗎?「把那女人就地關押,我們需要對她進行審訊,把那個房間周圍的警衛增加兩倍。告訴他們我這就動身去那邊。」
chapter141
凱特把兩個男孩緊緊摟在自己身邊,跟著那些人走過一條條過道。他們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站住。」
凱特和警衛們轉向那人,他身邊也有兩個警衛陪同。他們穿著的制服上有一面凱特從沒見過的旗子。在旗子下面是兩個大寫的字母i,並排印在一個方格子裡。
「我要把她從這裡帶走。」馬丁·格雷說。
「絕對不行,先生。依照克雷格主席的命令。」抓住她的這幫人裡帶頭的那個往前踏出幾步,正對著馬丁和他的部下。
凱特看清馬丁的模樣的時候,幾乎要倒抽一口涼氣。他的頭髮亂蓬蓬的,邋里邋遢。他多久沒修面了……幾個月?他沒洗澡的時間一定也這麼久了。他長髮蓬須,眼神疲憊不堪,精疲力竭。可他說話的聲音卻清晰而柔和,和這幅外貌形成鮮明對比:「我明白,你們收到了給你們的命令。我不知道你們把他們帶走之前,能不能讓我看看孩子們。這是研究需要,我們的緊急需求。」那男人還沒來得及回答,馬丁已經邁步向前,跪在孩子們面前。他用自己的手臂把他們聚攏,緊緊抱住他們,擋住了他們的眼睛和耳朵。與此同時,槍口噴出的火舌和開槍的聲音充滿了狹小的走道。
看守凱特的3名警衛都倒在了地上。馬丁把孩子們從地上抱起來,迅速離開這條走道。
凱特跟在他後面:馬丁,我們必須迅速離開這裡。」
他們穿過一個個門廳,周圍越來越暗。馬丁的衛兵們一路殿後。
「這說法可真夠輕描淡寫的啊,凱特。」然後馬丁停住了腳步,「等等,你的意思是?」
「很快在那個房間裡就要有核彈爆炸了,還有不到兩個小時了。」凱特說。馬丁望了望他計程車兵們:「到潛水器那邊去。」
士兵們領著他們穿過好幾條走道,最後來到一個圓形的房間。這個房間的牆壁也是金屬製成的,但這裡的金屬跟亞特蘭蒂斯人的建築裡的金屬不同:這一片建築是新修的,而且是人類建造的。在房間正中央,有一個碩大的圓形管道,管道口豎立著一架鋼梯。這讓凱特想起了下水道的檢修孔。
「這是怎麼了,馬丁?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直等在這裡,躲藏了快兩個月,一直期待著你和你父親的出現。我們到潛水器裡再談,進去吧。克雷格現在多半已經在半路上了。」
chapter142
帕特里克邁步穿過大門,進入了那間控制室,房間裡至少有一打警衛。在房間對面,所有的警衛身後,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帕特里克平生頭一次居然很高興看到這個男人——一個在將近一百年前帶著他參觀那些隧道的男人,一個改變了他的命運的男人,一個本可以在1978年他醒來時讓伊麻裡就此永眠,卻反而選擇重建了這個殘忍可怖的組織的男人。
馬洛裡·克雷格許多年前說的那些話在帕特里克的腦海中閃過:那通電話,那次誘騙,那個陷阱:「帕特里克,發生了一起事故……」
克雷格朝一個穿著白大褂、拿著注射器的人點點頭:「去取樣吧。」
帕特里克舉起手槍,對準那個白大褂,讓他停住了腳步。
帕特里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馬洛裡,我覺得那話是真的了。溫和謙讓的人當承受土地。」
克雷格的臉色變了:「我可絕不像你以為的那麼溫和謙——」
「你能受得住一次核彈爆炸嗎?要是可以的話,兩次呢?」
chapter143
凱特、馬丁、兩個孩子,還有馬丁的部下們,一群人一個接一個地從梯子上爬進潛艇裡。30分鐘之後,潛艇從直布羅陀灣的海水中升起。這是艘小船,裡面沒有隔間。等它浮出水面之後,馬丁對士兵們說:「朝大西洋開,注意速度。他們正在海峽上來回巡邏。」他示意凱特跟著他爬上另一把通往潛艇頂上的橢圓形瞭望甲板的鋼質梯子。
凱特走到實心的鋼質護牆邊,靠在馬丁身邊的欄杆上。風現在是清涼的,比昨天直布羅陀的風涼快得多。她在墓穴裡待了多久了?還有些別的不同:直布羅陀,那邊一片漆黑。
「為什麼直布羅陀一點兒燈光都沒有?」凱特問道。
馬丁轉過身。他沒刮鬍子,頭髮蓬亂的模樣還是讓她略有些不安:「人都撤走了。」
「為什麼?」
「那裡現在是伊麻裡的保護領。」
「保護領?」
「你有兩個月都不在外邊了,凱特。世界變了,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
凱特繼續在海岸線上搜尋著。直布羅陀一片漆黑,北非也是。她曾在陽臺上看到那些閃爍的燈光,在那個夜裡。在那個夜裡,大衛接住了她……
好一陣子凱特都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直到她確定自己看到了些燈光,在岸邊移動:「北非的那些燈……」
「北非沒有燈。」
凱特指著那些閃爍的微光:「它們就在——」
「那是艘瘟疫船。」
「瘟疫?」
「亞特蘭蒂斯瘟疫。」馬丁說。他嘆了口氣,看起來忽然之間更加疲憊了,「那些我們都回頭再談吧。」他靠在欄杆上,遠眺直布羅陀,「我一直希望能再見到你父親。但這……這是一個他會喜歡的結局吧。」凱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繼續說,「你父親是個悔恨不已的男人。他責怪他自己,為了你母親的死,也為了把伊麻裡帶進了亞特蘭蒂斯人的城市。為了拯救你的生命,為了拯救亞特蘭蒂斯人,也為了阻止伊麻裡進入他發現的入口——把他們擋在南極洲的那些建築之外,如此一死……很適合他。他應該也願意死在直布羅陀,你母親就死在直布羅陀。」
彷彿要給他的話加個註腳似的,一根光和水的柱子升入空中,一聲巨大的轟鳴劃破了天空,震盪著她的胸口。
馬丁用他的胳膊摟住凱特:「我們得下去了。浪頭很快就會打過來,我們必須潛入水下。」
凱特最後朝那邊望了一眼。藉著爆炸產生的光亮,她看到直布羅陀巨巖正在崩塌——但並未全部崩塌。還有最後一小片堅持住了,在水線上面露出一個頭。
chapter144
實驗室技術員走進了常醫生的辦公室:「先生,我們從直布羅陀獲取不到任何資料。」
「是因為爆炸的干擾?」
「不。資料傳輸根本就沒開始過。他們沒能從帕特里克·皮爾斯身上取得樣本,但我們取得了另一個突破。克雷格留下了一封信。他不讓皮爾斯埋葬海倫娜·巴爾頓的屍體是有目的的——實際上,克雷格把屍體儲存下來了,以備萬一哪天用得上。它被儲存在一個保險櫃裡,放在舊——」
「你們拿到樣本了嗎?」
技術員點點頭:「我們正在把這份樣本上取得的資料和從那個胎兒以及凱恩身上取得的資料進行模擬比對。我們還不確定這樣能不能行得通,因為——」
常醫生把手中的平板電腦扔到了自己桌上:「我們再過多久才能知道?」
「也許——」技術員的電話嗡嗡響起,「實際上,結果已經出來了。」他激動地抬起頭。
「我們找到亞特蘭蒂斯基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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