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努斯舉起手,輕聲說:「請容我說一句。我想多聽聽關於原始印歐人的事情。你說還有其他的派生語?」
「哦,是的,多得不得了。整個拉丁語系:義大利語、法語、葡萄牙語、西班牙語……讓我們再看看……整個斯拉夫語系:俄語、塞爾維亞語、波蘭語。還有,巴爾幹諸國的語言。當然還有希臘語。希臘人是原始印歐人的直接後裔。梵語,我剛才說過了;印地語、波斯語、普什圖語、赫梯語、吐火羅語、哥特語,還有很多的印歐語系語言已經滅絕了。事實上學者已經能從這些語言反推回去,重建原始印歐語。原始印歐語實際上就是我們瞭解原始印歐人的基礎。他們的詞彙當中有馬、輪子、農耕、畜牧、雪山,還有一個天上的神。」
大衛停了一下,對下面的話他也不太有把握:「基本上,我們知道原始印歐人在他們的時代是非常先進的——他們對馬、輪子及其他的各種工具和農業技術的運用,讓他們在那一地區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們的後裔接下來統治了從歐洲到印度的大半個世界。正如我說過的,今天全世界大約半數人都說印歐語系的語言。在許多方面而言,原始印歐人就是最偉大的失落的文明。」大衛又停了下來,然後看看雅努斯,「你剛才說有兩個問題?」
雅努斯正在沉思中,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整個房間的人都在等他回話:「噢,是的。我……想知道……現在他們在哪兒。」
「這確實是個謎,我們甚至還不確定該到哪裡尋找他們。我們對他們的瞭解建立在語言重構和神話上——特別是那些他們跟語言一起傳給後裔人群的神話。歷史學的工具包括:語言、傳說和文物。在這個案例當中,我們沒有多少文物,只有他們的語言和神話。」
「神話?」雅努斯問道。
「這裡有另一次重構:我們通過比較不同文化中共同的神話來重構過去——尋找幾乎一樣,只有微小差異的傳說出現的時間。顯然,故事的名字會改變,但敘事的梗概是相同的。比如,各地普遍相信人類有兩個先祖:一對兄弟,有時候是一對雙胞胎。在印度,是摩奴和閻魔;日耳曼人有莫努斯和伊米爾的故事。這些神話漸漸被改編整合進了歷史。羅馬人有瑞莫斯和羅慕路斯;猶太人那裡有該隱和亞伯。另一個共同的神話是大洪水——在幾乎每個原始印歐人的後裔文明中它都以某種形式出現過。但最重要的,共同的神話是一場遠古的戰爭。這場戰爭以殺死一頭常常被叫作某某龍的巨蛇為終結。」
常拾起那張紙:「看起來格雷醫生對原始印歐人是什麼人略知一二。這寫的是什麼意思?原始印歐人=伊麻孺?我沒見過‘伊麻孺’這個詞。」
大衛朝凱特望去。我們要告訴他們嗎?
凱特毫不猶豫:「伊麻孺是,或者很可能該說曾經是,尼泊爾山區裡的一群僧人。在尼泊爾設施出事以後,大衛差點死在那裡,是他們救了我們。」
常縮起身子,大衛覺得他想要說什麼,可能是想道歉。但凱特沒有停頓,繼續說道:「我和幾位僧人談過。照料我們的是一個叫米羅的年輕僧人,一個是年老的僧人,騫。他給我看了一件古代遺物:一幅繡帷。他相信那是一件代代相傳了幾千年的歷史記錄。上面描繪了四大洪流。第一個是火之洪流,我相信指的是多巴大災難——七萬多年前一次改變了人類的火山爆發。繡帷上顯示,一個神拯救了一群瀕死的人。神把自己的血給予了他們。我認為這個描繪是一個寓言,代表著一個亞特蘭蒂斯人在這些瀕死的人身上使用了一種基因療法。其中使用的基因——亞特蘭蒂斯基因——幫助這一小批人活過了之後的火山冬天。」
常用力點頭:「這和伊麻裡的假說相合——他們認為亞特蘭蒂斯基因是在七萬年前被引入人體的,它導致了那場鉅變:腦神經連線方式發生了變化,智人種和其他人科從此分道揚鑣。」
「騫還告訴我,伊麻裡實際上是從伊麻孺分裂出去的團體——一部分僧人在幾千年前離開了他們。伊麻裡對寓言和神話感到厭煩了。他們希望從科學和考古學中找到答案。」凱特說。
「這有可能,但我無法判斷。」常醫生說,「我從沒升到能瞭解伊麻裡的真實歷史的職位。伊麻裡保密很嚴,對外說的是自己的一套神話敘述。格雷醫生以前可能知道這段歷史——他是伊麻裡理事會的成員之一。這個理事會由伊麻裡三個最高階的官員組成。你認為這就是他在筆記裡提到伊麻孺和原始印歐人的原因嗎?他們和這場瘟疫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凱特思考了一下:「我知道馬丁在尋找什麼東西。他對我說的原話是:‘我以為它在西班牙南部這裡,但我錯了。’也許他是想要循著伊麻孺和原始印歐人的歷史蹤跡去找到那個目標……也許那東西就在他們手上。」她忽然有了個新想法,「伊麻孺那邊的確有個東西,一個箱子。那張繡帷上描繪的第二次洪流是洪水之洪流。這一次那個神又回來了,告訴人類要悔改,還有要搬到內陸去。但很多人都拒絕了,他們無視了神的警告。但伊麻孺保持著信仰,他們聽從了警告,把一個大箱子搬到了高原上。」
「裡面是什麼?」大衛問道。
「我不知道——」
「你難道沒問?」
「騫也不知道。」
「這樣啊……那箱子看起來什麼樣?」
「一個很大的箱子,沒有裝飾,用幾根杆子抬著。」
「繡帷上還有些什麼?」他希望那些內容會給解讀馬丁的密碼增添更多線索。最初的兩幅畫都支援他的假說,他快要解開整條資訊了。
「第三幅是血之洪流,一場全球性的大災變。第四幅是光之洪流,我們的蒙恩得救了。騫說這兩幅是將要發生的事情。」
「你覺得這場瘟疫是不是就是血之洪流?」大衛問道。
「我認為是的。」
「你告訴馬丁繡帷的事情了嗎?」
「說了。」
大衛點點頭:「這幅繡帷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它依次記錄了人類歷史上的幾個重要轉折點。我相信這段密文也是一樣:它是馬丁勾勒出的時間線,用來解讀繡帷,試著找出過去發生的重要事件——那些事件是通往瘟疫療法的鑰匙。」
「有趣。」凱特喃喃道。
「太棒了。」雅努斯說。
「我同意。」常說。
大衛往後靠到椅背上。這就是馬丁這段密文的意味所在了——他現在能肯定了。剩下的謎是:誰殺了馬丁,又是為什麼要殺他?肯定是船上的某個人。是不是兩個科學家裡的一個因為馬丁的研究殺了他?
靴子踏在薄毯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大衛轉過身,看到肖衝進了房間。
「我們修好了。我們需要做出決定——」他打量了一下房間四周的情景,這才看到裡面的四個人,「見鬼的這算什麼?紅茶餐會?」
「我們在研討馬丁的筆記。」凱特邊說邊指了指咖啡桌上的那張紙。
肖抓起那張紙。
大衛朝他猛衝過去,把那張紙從他手裡扯了出來:「別,你把油汙弄到上面了。」他把那頁日記放回咖啡桌上。凱特臉上的表情在說:和野蠻人相處不容易吧,是不是?他太瞭解她了。他聽到背後的肖怒吼起來。
「你在逗我玩嗎?我們現在正——」
大衛緩緩把頭轉向肖,準備戰鬥,但此時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點閃爍的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盯著那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沒錯——是夜航燈。一艘船,兩艘,看航向是筆直衝著他們來的。
譯者注:前者是印度神話中的天神,多次轉生,其中第七次轉生者被視為人類祖先;後者是他的兄弟,從天降落地上成為地上第一個死者,死後變成了死神。
譯者注:前者據羅馬史學家塔西佗稱是日耳曼人神話中的人類始祖;後者是北歐神話中的原始巨人,對立的巨人和諸神的共同祖先。實際上這二者並不出現在同一神話中,但印歐語研究者們認為他們是日耳曼神話中的兄弟始祖。
譯者注:羅馬傳說中的建城始祖兄弟。
譯者注:例如巴比倫神話中殺死諸神的祖母多頭龍提亞馬特,北歐神話中殺死世界蛇尤爾姆岡特,印度神話中黑天降服多頭毒蛇加利亞,因陀羅殺死魔龍弗栗多,希臘神話中神和英雄殺死巨蛇、九頭蛇等等。這些故事都被視為同一故事原型的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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