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晚上十一點半，他們離開了火月山，來到夜幕之下一片寧靜的城市裡。大街上一眼望去沒有人，更沒有車輛，街邊的店鋪也都關了門，那些夜店之類的地方几乎都已經尋不見了。
「我帶你們去找一個人，希望他還在。」莉迪亞說道。
幾個人跟隨莉迪亞穿過馬路，進入了對面的楓湖公園，又一路橫穿楓湖公園，來到了另一座山中。陳羽對這裡非常熟悉，因為他以前經常會一個人散步到這裡，這座山中還有一座寺廟，平時去的人不多，較為冷清，從他有記憶的時候，這座寺廟就已經存在了。
如今，莉迪亞帶著他們正朝著那座寺廟所在的方向前行，他們一路登山，最終來到了山中的那座寺廟前。陳羽看了一眼莉迪亞，莉迪亞此刻正看著寺門，百感交集。猶豫了幾秒鐘，她走上前敲了敲門。周圍只有蟲鳴聲，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隨著一陣「嘎吱」的聲響，寺門被開啟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青年和尚。他看到他們幾個人後並未感到奇怪，只是淡淡地問道：「請問幾位施主要找誰？」
莉迪亞上前一步，用中文回應道：「我們找一如大師。」
青年和尚說道：「方丈已經睡下了，幾位有什麼要緊事嗎？」
「的確是要緊事，一如大師認識我，請你轉達一下。」
「那你們在這裡等一下，我去請方丈。」說完，青年和尚轉身正要往回走，但見一個面容安詳、年事頗高的老和尚走了出來。他步態穩健，穿著僧袍，看來他已經料到將會有人來找自己。
「方丈，這幾位施主找您。」
老和尚點點頭，說道：「你去睡吧，我來接待他們。」
青年和尚就離開了，老和尚走出寺門，看見了莉迪亞，說道：「我知道你早晚會來，各位，請進吧。」
幾個人跟隨一如大師走了進去，一如大師帶著他們穿過大雄寶殿，一路來到了後院的一個小花園中。月色之下，園中一片銀光反射，一側有一棵大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周圍有幾張石凳，幾個人圍攏而坐。一如大師親自給他們倒了茶。
「今晚恐怕無人能睡了，不如喝點兒茶，提提神也好。」一如大師說道。
幾個人都禮貌地喝了一小口。
「女施主，」一如大師看著莉迪亞說道，「我們很久沒見了，這次來，需要我做什麼？」
莉迪亞說道：「大師，上一次你是怎麼做到的？」
一如大師聽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是超維度空間。」
莉迪亞和普拉薩德聽了都很驚異，陳羽和肖恩還沒弄懂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陳羽問道：「之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一如大師說道：「好，我全都告訴你們。在潛行者時期，潛行者為了獲得資源，曾利用‘上帝的辦公室’一次又一次地截斷時間線，分裂出無數個平行宇宙，但在eipu10，那裡率先被一群外星人佔領，因為那裡的人類在史前就已經滅絕了。潛行者在獲得資源的同時，也知道了eipu10被外星人佔領，於是就和那裡的外星人周旋，潛行者所掌握的科技，雖然無法趕走這些外星人，但已經能讓那些外星人不敢輕舉妄動。之後，你帶著陳羽一同逃離了潛行者組織。」
一如大師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莉迪亞，陳羽轉過頭也看著莉迪亞。莉迪亞說道：「接下來發生了一件事，就在我決定帶你離開組織之前，有兩個宇宙發生了戰爭，因為有一個宇宙，他們也發展出了與潛行者類似的組織，他們對抗潛行者，並且兩邊打得非常激烈。為了阻止人類之間的戰爭，一如大師就將兩個宇宙合併了起來。」
陳羽和肖恩都沒有說話，這個資訊讓他們感到從未有過的震驚，眼前的這個老和尚竟然能將兩個宇宙合併，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技術，需要怎樣的一種力量。
莉迪亞和普拉薩德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她繼續說道：「就是這樣，這兩個宇宙合併，形成了eipu2。在那之後，我才把你送到了eipu1。因為兩個宇宙被合併，因此我的眼睛才會呈現出不同的顏色，這不是基因的原因，而是因為我也是被合併的人。」
陳羽瞠目結舌地看著莉迪亞，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呈現出兩種不同的顏色，他原本以為只是基因的原因，原來她是由兩個人合併而成。這樣的事實，讓他的腦子一陣陣發矇。
肖恩皺眉凝視著莉迪亞，問道：「還有，這兩個宇宙原本是什麼？」
「這兩個宇宙其中一個就是eipu2，因為我們並不想說這件事，所以就沿用了原來的名字，就是這個宇宙發動了反對潛行者的戰爭。而另一個宇宙，原本是潛行者組織一個非常重要的盤踞之地，被合併了後，就出現了一種非常古怪的情況。因為兩個宇宙合併，那麼相對應的人與物也都會合並，這兩個宇宙中原本甚至是敵對的人也都這樣合二為一。你們能想象嗎？」莉迪亞說道，「我之所以會背叛潛行者，也是因為原本的eipu2中的我是反對潛行者的一名特工，合併了後，我就開始猶豫是否繼續參與潛行者的行動，最終選擇帶著你逃離了潛行者組織。」
肖恩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莉迪亞，又看了一眼一如大師，問道：「好吧，說說合並的方法，這是怎麼做到的？」
「世界執行的邏輯在世界之外。」一如大師說道。
「原來大師也讀過維特根斯坦。」陳羽說道，「那請大師具體說明，如果將兩個宇宙合併，該如何克服斥力？」
一如大師淡淡一笑，說道：「我說了，斥力只是一種表象，產生的邏輯根源來自世界之外，如果你能抵達世界之外，自然就能任意改變這些邏輯。宇宙之間相同的兩個人彼此會產生斥力，這個邏輯是我加上去的，之前並沒有。我加上去的目的，只是在於盡可能區隔一下各個宇宙間的往來，但沒想到潛行者卻利用這股斥力，在各個宇宙製造了一連串相互交錯的無頭命案。」
陳羽和肖恩在這一瞬間彷彿看見了上帝，而這個上帝就坐在他們的面前，還是個看起來很普通的老和尚。這些話在他們看來已經完全超越了科學邏輯，也超越了他們所能理解的哲學邏輯，他們一時難以接受。一如大師和莉迪亞說的話，只讓他們感到匪夷所思。
普拉薩德說道：「起初我聽見這件事的時候也很吃驚，後來我不得不慢慢接受了。」
「可是，如何去世界之外？」莉迪亞問道，「大師，你一直都沒有告訴我。」
「其實，還有一些事情，既然你們都問了，我今天就全都告訴你們。不過在說之前，我想先問問你們，你們認為宇宙是什麼？它的存在有什麼意義？」
幾個人都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如大師說道：「因為我曾經去過世界之外，所以我知道了一些別人永遠也無法知道的事情。宇宙本身是一套運演算法則，是一個系統，人類社會是這個系統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程式。潛行者也好，還是這批外星人也好，是世界之外的邏輯創造出來的，目的是為了最佳化人類社會這個程式。」
莉迪亞也驚住了，她問道：「這怎麼可能？我們是被創造出來的程式？」
「沒錯，一個虛擬出來的程式，整個宇宙都是。」一如大師說道，「人類本身從來就沒有自由意志，人類無論做什麼，都是被設定好的。只不過世界之外的邏輯，或者說操控那個邏輯的物體認為人類社會這道程式已經出了很多問題，才會創造出潛行者組織來最佳化人類社會這道程式，目的就是把這道程式中的多餘部分全部歸在一起，然後刪除。但是潛行者並沒有成功，因為出現了時空安全域性。於是邏輯又創造了外星人，讓他們來幫助最佳化人類社會，但還是被時空安全域性所阻止，時空安全域性可以說是這道程式最頑固的部分。不過時空安全域性最終也會歸於失敗，因為最佳化程式會越來越強大。」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這麼多？」陳羽問道。
一如大師淺淺一笑，說道：「其他宇宙中也有我，他們知道，我自然就知道，這就是佛心一如。包括潛行者的事，雖然時間線被重置，但我的記憶依然儲存著，時間線的重置影響不到我，因為我曾經去過世界之外，知道這一切的前因後果，所以你們不需要驚訝。」
「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怎麼去了世界之外，又是如何改變了這麼多事？還有，你又是怎麼回來的？」莉迪亞問道。
「當我與這個世界阻隔了一切聯絡，我自然也就跳脫到了世界之外，成了自在之物。康德認為，我們一切的知識都與感知、經驗和現象有關，人類的認知不可能超越這個範圍，抵達自在之物，這是因為我們被千絲萬縷的作用力給困住的緣故。我年輕的時候就在研究宇宙萬物之間的一種最根本的相互作用力，後來，我和我的同伴終於一起研究出來，並製造了能隔絕一切作用力的機器。雖然理論已經齊全，但我們從沒有做過實驗，直到潛行者組織誕生，分裂了宇宙，兩個宇宙又發生了戰爭，我的同伴為了保住我們的科學成果，在一次戰爭中被炸彈炸死。於是我決定去嘗試我們之前的理論，結果我成功了，我將兩個宇宙合併，最終化解了一場戰爭。之後，我開始理解世間萬物，以及世界之外的事情，後來我就在這裡出家，開始潛心修行。」一如大師說道。
「等一下，有個問題，你說宇宙原本只有一個，是潛行者利用‘上帝的辦公室’分裂出無數個平行宇宙。可潛行者是當代才出現的，為什麼會有eipu10這樣，人類在史前就已經滅絕的地球？為什麼有些宇宙中的地球出現了雷姆利亞大陸，甚至還出現了其他的種族？」陳羽問道。
一如大師喝了一口茶，並沒有急著回答陳羽，此刻月華傾灑，山中寺廟披上了一層銀紗。陳羽看著一如大師，等待著他的回答。
「潛行者本身只是一種外力，而核心則是因為‘二心’。」一如大師說道。
「‘二心’？」
「沒錯，‘二心’。這‘二心’不僅指人，也指萬物。從量子論來說，一顆粒子可以在甲地，也可以在乙地。粒子組成萬物，粒子本難測準，萬物亦是如此，人心更是如此。所謂一念之間，正是如此。宇宙分裂，雖是從潛行者開始，但其中變化，從自古以來萬物生出的‘二心’就已經開始了。」一如大師說道，「一旦分裂，從古至今，皆會有彼此不同之處，微小處尚不需區分，某些不同，經年累月則會產生大的變化，到了eipu10，就變成了整個人類在史前就已經滅絕。」
「你是如何合併兩個宇宙的？又是如何回到了世界中？」肖恩再一次問道。
「我只是知道，並未回來過。」一如大師說著，淡然一笑。
陳羽聽了，恍然大悟，說道：「我懂了，大師說的是另一個宇宙中的自己，只不過大師能做到佛心一如，因此這裡的大師能知道另一個宇宙中的自己曾經做過什麼，但是那個大師完全脫離世界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只是眼前的這位大師能知道而已。」
一如大師聽了，會心一笑，說道：「正是如此。」
莉迪亞聽了後，也彷彿如夢初醒，她說道：「大師，那如果另一個宇宙中的你已經找到了合併宇宙的方法，為什麼不將所有的宇宙都合併起來？為什麼只是合併了兩個宇宙？是不是說合並了兩個宇宙，就已經是非常困難的事，如果要合併所有的平行宇宙，幾乎不可能？」
「技術層面上，我無法說得太多。」一如大師說道，「但是我知道另一個我的心裡是怎麼想的，因為潛行者和外星人是試圖要徹底改變人類世界的兩道程式，如果將所有的宇宙合併，消除了潛行者和外星人這兩道程式，或許人類將永遠不會再有希望。」
「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時空安全域性的目的是阻止潛行者，以及阻止外星人，但是你們會阻止人類社會的進步嗎？」一如大師問道。
幾個人都怔住了。
一如大師繼續說道：「潛行者以及外星人的出現，其實讓你們看得很清楚，他們試圖用各自的方式來最佳化人類社會。但是在你們看來都是錯的，你們無法接受他們，但你們同時也看清楚了人類社會存在的問題。人類社會是整個系統中的一道程式，如果我們將人類社會數字化，自然就很容易承認人類自身的問題。關於這一點，我想不用再和你們細說了，我只想說一點，人類社會的自我最佳化，才是必然的選擇，如果一開始就合併所有宇宙，並消除了潛行者和外星人這兩道最佳化程式，那麼人類社會原本的系統就會長時間持續下去，難以進步。換句話說，一個人的進步，首先來自外力的刺激，然後才是擺脫外力，自身向上走。整個人類社會也是如此，潛行者和外星人是人類社會進步的兩股外力，他們是必不可少的。」
莉迪亞說道：「我懂你的意思，潛行者與外星人代表的是兩個極端：一種是絕對的等級制度，從而導致捨棄絕大多數人，讓他們自生自滅；另一種是全面的控制，以此讓全人類都失去了自由。」
一如大師點點頭，說道：「沒錯，就是這樣，我們不能捨棄大部分人，我們也不能喪失我們的自由。當這兩道程式輪番對人類社會發動改造，並且最終被你們時空安全域性給擊敗，那麼人類該如何選擇一條真正的進步之路？」
「大師，如何合併兩個宇宙，那些科研成果你知道嗎？」
「時間線被重置後，那臺機器和手稿自然就沒有了。不過被合併的宇宙並沒有隨之分開，因為合併兩個宇宙的邏輯在世界之外，不受時間線重置的影響。」一如大師說道，「還有，就是那樣的一種思維仍然存在，因此某些宇宙中的我在後來寫了一本書，名字叫《構造論》。」
幾個人恍然大悟，他們在這一刻將一切的前因後果都弄清楚了。之後，他們離開了寺廟。這一次，他們沒有碰到任何敵人，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但是他們的思想都好像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乾坤顛覆。在回去的路上，他們仍舊在想著一如大師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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