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點著明媚動人的天空,高低遠近的山巒,錯落有致的樓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語氣裡充滿驕傲:看,丫丫的家。
我今日呼天喚地與你作證,我將生死禍福陳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選擇生命啊,讓你和你的後裔得以留存。
—《舊約全書 申命記》
(一)
「如果你上輩子是一個壞人,比如說總是忘記太太的生日或是愛佔別人的小便宜,那麼公正而萬能的上帝就會在這輩子讓你事事不順處處吃虧忍讓,也就是說你將是一個好人。而如果你有幸在上輩子過著壞透了的生活的話,那麼毫無疑問,因果報應的力量會讓閣下這輩子除了諸如解放全人類之類的苦差事外恐怕無事可幹了。請歡迎我們前世的罪人何夕先生!」
何夕並不知道藍一光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調動氣氛,印象中他的這個助手並不是能言善道。何夕緩緩走上前臺,恍惚間他覺得這幾米的距離長得就像是人的一生。
「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我站在這裡首先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我的母親。關於她我最不能忘記的是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甚至可以說我一直都在讚美那一刻。」何夕停頓一下,一陣意料中的嘈雜聲響了起來,「請原諒我這麼說,但這是真話。那無疑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其重要性肯定超過了我的誕生。在那之前我和無數生活在這個科技時代的人過著幾乎一樣的生活,我知道地球是圓的,宇宙裡有無數的星球,科學還告訴我生命是由遺傳密碼控制的大分子序列,是由那些冰冷的元素在億萬年的億萬次碰撞中偶然聚合出來的。我也相信這一切,即使在今天誰都不能說這一切是錯的,但我覺得我可以說這一切也許是不應該的。
「我絲毫沒有跟各位開文字玩笑的意思。我不妨問各位一個問題,從這些正確的科學理論出發我們應該怎樣生存呢?很顯然,我們可以得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生命的兩極是生與死,生前死後對生命而言沒有意義。這聽起來像是廢話,但我倒是覺得這人人皆知的道理恰恰是我們這個世界多災多難的最大根源。當年法國國王路易十五曾說過:‘在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從這點上講他是一位絕對正確的科學的無神論者。可是如果一個人多讀幾遍歷史就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無神論者幹出來的。當一個國王像路易十五那樣思考的時候,他唯一的可能便是成為惡魔一般的暴君,歷史也正是如此。而如果一個普通人也這麼想,那麼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把糖水當成奶粉賣給那些貧窮的母親,然後心安理得地看著嬰兒死去。至於說到我的母親,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基督徒。我永遠記得母親去世時的每個情形,她從連續幾日的昏迷裡突然甦醒,吩咐我們去找牧師來。但牧師來了之後她卻又拒絕懺悔,她說這一生沒有做過需要懺悔的事情,天堂裡早已安排有她的地方。直到今天我仍無法形容當時的感受,只覺得母親的臉龐四周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芒,也許是幻覺,我覺得她的臉龐白淨得已經透明,讓人感到必須仰視。除去那些在昏迷中告別人世的人以外,母親的去世是我所見過的死亡裡最寧靜祥和的。我心中很奇怪地沒有一絲面對死亡的感覺,倒像是送母親到一個美好的去處,也許就是她說的天堂。後來我常想,也許人的死亡本該就是這樣,也正是從這一天起,我不再是一個無神論者了。我開始相信在我們的智慧以外的某個地方存在著我們永遠無法瞭解的力量,這種力量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智慧者和審判者。或者說應該存在這樣一種力量,因為喪失了最終審判的世界不是一個公正的世界。再次申明一點,我不是要請回基督,實際上也做不到這一點,但我們將請回基督的末日審判臺,我們要讓好人享受福報讓壞人墮入地獄,讓死者開口讓沉冤昭雪。當審判日到來的時候,人們將親耳聽到傳自天國的聲音,所有過往的一切會如同重放的電影般洞悉於眼前。而仁慈的主會用他公正的力量對人世間的一切做出宣判。」
何夕停頓下來,四周安靜極了。他揮揮手,示意助手協助,大廳正前方的半空中立刻出現了一個何夕的三維頭像。聽眾席上出現了一些議論的聲音。
何夕笑了笑,「現在我要在這裡演示一下我們多年來的工作成果。這是一套叫作‘審判者’的系統。它的原理非常簡明,誰都能聽懂。現在各位看到的這個人並不是通常我們所認為的只是一個虛像,嚴格地說那就是我本人,因為在這個人像後面起支撐作用的計算機裡諸存著我全部的記憶。」
何夕捋起額前的頭髮,一根黑色的細管顯現出來,「這是一根天線。我想先闡明的一點是,大約在20世紀的時候人們就已經知道,思維和記憶活動作為精神運動其實總是伴隨著腦電波以及細胞間物質交換等物質運動。換言之我們能夠通過分析可以定性定量的物質運動來達到洞察精神活動的目的。當時的人們已經通過腦電波的形狀來分析人的精神狀態的好壞,比如認為阿爾法波形表示人精神狀態最佳。簡單扼要地講這實際上是個解碼的過程,只不過現在我找到了一些更完善的方法,可以精確解釋每一次物質運動後面對應的精神運動。我的腦中植入了一塊叫作‘私語’的生物晶片,它能擷取我腦中每時每刻的記憶,並通過這根天線即時地傳送到當代功能最為強大的電腦中諸存起來。」
聽眾席再度傳出低低的討論聲,何夕不得不停下來。這時一個年齡很小的記者模樣的人突然站起來說:「你是說這個機器是一臺讀心器?」
「大致是這樣—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小記者走上前湊到何夕耳邊低聲說:「何夕是個騙子。」然後他走到頭像前問道:「說吧,剛才我最後一句說的什麼?」
「何夕是個騙子。」頭像的聲音由電腦合成,顯得有些甕聲甕氣。
四周傳來一陣意料之中的訕笑,小記者已經有了十分的得意。
何夕平靜地問道:「你是說的這句話吧。」
小記者胸有成竹地說:「這句話沒錯。不過這種把戲幾十年前就有人玩過了。我打賭在你的身上藏有微型竊聽器,頭像的話只不過是你的同夥做的配合罷了。」
人們的笑聲變得有些肆無忌憚了。
但是一個聲音很快結束了這種混亂場面。頭像甕聲甕氣地說:「你一定喜歡吃大蒜,剛才我聞到你的嘴裡有高濃度的臭味。」
周圍立時安靜下來了,小記者不自覺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次他的臉真的紅了。眾目睽睽之下頭像的這種感受除了直接從何夕的大腦中取得外別無他途。一絲很淺的笑意自何夕的嘴角漾起,他在想小記者口中的大蒜味的確難聞,頭像的抱怨一點也不誇張。
於是接下來的一切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喜劇。觀眾沸騰了,他們對頭像提出一個個稀奇古怪的問題,諸如「何夕有多少錢」「何夕是不是處男」「何夕睡覺磨牙嗎」。不過對這樣的問題他們得到的回答一般都是一句「無可奉告」。何夕不得不站出來解釋道:「不要說是一個活著的人了,即便是一個死去的人的內心世界都應該得到保護。如果沒有得到法律的許可,我認為誰都無權公佈他人的內心世界。今天為了這個釋出會我們特意開放了部分資料,但只限於一些很平常的記憶,請大家不要再詢問剛才那些問題了,那都是些沒有開放的資料。不過不管政府以後制定什麼樣的法律,反正等到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我倒是不反對解答各位的所有類似問題。」
(二)
走道被擠得水洩不通,鬧鬨鬨的人群始終不肯散去,組織者不得不動用警衛才將何夕護送回六十公里外的實驗室,其實也算是何夕多年來的家。何夕剛走進辦公室,政府方面的代表馬維康參議員就走過來和他握手,馬維康大約六十出頭,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眼睛看人的時候常眯成一條刀樣的縫。在政壇上的多年沉浮使得他臉上的表情裡沒有任何可供他人參考的東西。何夕知道這都是表象,說起來他們是患難之交,馬維康是政府方面少數幾位對審判者系統持支援態度的人,並且因此還受到不少非難。他一直會同幾名議員遊說政府要求批給研究經費,在幾年前何夕處境最艱苦的時候,還讓他的女兒馬琳中斷了醫學博士的學業,將她推薦給何夕當助手。
「歡迎我們的上帝先生。」馬維康半開玩笑地說,「在你面前我感到自己就像是真理,我的意思是說,赤裸裸的。」
何夕捋起自己額前的頭髮指著那根黑管說:「那得等到你們批准給所有人都裝上這個東西才行,至少到目前為止你還是穿著衣服的。」他頓一下,「到時候給你選個花白顏色的天線,跟頭髮匹配。」
馬維康議員想了一下,「但願人們能理解這一切。」
「沒有人會理解。」何夕接著說,「沒有幾個人會喜歡過把自己腦子裡的東西翻出來曬太陽,即使裡面早就長滿了黴菌。這也是我願意同政府合作的原因。如果政府不通過立法來推行我是毫無辦法的。」
「你想把我們拉進來作你的擋箭牌?」
「我敢肯定只要實施這個計劃我馬上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搞不好會被說成是法西斯和希魔第二。但我是不會後悔的。‘審判者’雖然防不了天災,但絕對可以避免給人類帶來巨大災難的人禍。實際上人類到現在為止的歷史完全就是一本糊塗賬,我以為僅僅依靠像中國古代的司馬遷一樣的幾位敢於拼命的史家是無法還歷史以真面目的。脆弱的真相常常無法得到保留。」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政府內部對於這套系統持反對意見的人佔大多數。另外還有件事,」馬維康聳聳肩,「的確有人說你是希特勒第二。」
何夕冷笑出聲,情緒有些激動,「如果當年有‘審判者’系統的話希特勒根本就上不了臺,他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如果預先讓德國人民見到的話又哪來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這時馬琳從門外走了進來,她二十八九歲的樣子,明眸皓齒長髮飄飄,一身得體的衣服將身材的嬌美襯托得恰到好處。看到何夕正在她父親面前發火,她有點不知所措,「怎麼吵上了,好像你們倆一見面就沒有清靜的時候。」
當何夕情緒激動的時候,馬琳是少數幾個能令他平靜下來的人,馬琳是何夕見過的女人中稱得上「美麗」的少數人之一。何夕一向認為漂亮女人不少,但「美麗」的女人就很罕見了。漂亮只涉及外表而美麗與否卻關乎整體。
「我已經說服政府給你追加了一些經費,不過我不能向你保證什麼。政府方面由我去努力,你們專心搞好自己的研究就可以了。」馬維康說到「專心」兩個字的時候似乎有深意地瞪了馬琳一眼,讓何夕不由得感到一陣心跳。
馬維康走後屋子裡就只剩下何夕和馬琳,馬琳看了他一眼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出去了。明天上午實驗室見。」
何夕按捺住心中的失望點點頭,然後便聽到了她出門後碰上門鎖的聲音。他掏出香菸準備點上但卻猶豫了,因為屋子裡還殘留著一股好聞的氣息,何夕知道那是馬琳最愛用的香奈兒香水。十年前他在事業上放逐自己的同時也將自己放逐到了感情的荒漠地帶,但是十年後的今天,在這個值得紀念的夜晚,一些久遠的東西卻在他的心中不可抑止地泛起,讓他深味到三十六歲的自己身上其實還蘊藏著另一種讓人無法抵抗的激情。
但是門鈴響了,何夕簡直就是滿懷期待地上去開啟門,然後他看到了馬琳如花的笑靨,她手裡拿著一壺新鮮的咖啡。
(三)
上午八點十分,何夕進入位於基地主樓的一號實驗室。在過道里他聽到窗外傳來一陣喧譁,中間夾雜著藍一光的聲音。何夕好奇地向窗外望去。警衛正在阻止一群人進入基地,他們手裡都拿著抗議條幅,上面出現最多的幾個字是「神聖思權陣線」。這好像是一個新近成立的組織,目標正是針對著「審判者」。
對方的領導者是一個叫崔文的年輕人,何夕知道以現在人類的心智水平而言沒有誰會願意他人探知自己的內心世界。但常人的隱私無非分兩種,一種是於人無害但卻於己有羞,一種則於人有害。對後一種無疑是正義社會本來就要千方百計調查清楚並提早預防的。對前一種則完全受社會進步程度的影響。何夕認為當「審判者」系統獲得廣泛應用之後人們的思想將隨之發生極大的改變,屆時人們對他人的一些閃念之間的惡念將持寬容得多的態度。
單從相貌上看崔文可以說是相當吸引人。大約三十剛出頭的樣子,蓄著順眼的絡腮鬍。「性感男人」,不知為什麼何夕心裡突然閃過這樣一個詞,一絲按捺不住的笑意從何夕的嘴角漾出來。他說,「我覺得你們並不清楚什麼是‘審判者’。」
崔文擺擺手,「請不要用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和我們講話,在這個問題上我並不認為你比我懂得多。我曾經在政府科研部門工作過,和你的研究方向是一樣的。」
何夕來了興致,「我知道政府以前開展過一個類似的系統,後來因故停止。你怎麼會和自己曾經努力的目標過不去。」
「我只認定一點,那就是任何人都無權透視他人內心所想。」
看著崔文,何夕心裡居然很奇怪地有種面對老友的感覺。何夕知道箇中緣由很簡單,因為崔文真是像極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種語氣,那種自以為只要手中持有真理就敢於向整個世界挑戰的讓人想笑卻又有幾分感動的激情,還有那臉紅的樣子,飛揚的眼神。何夕根本就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崔文的臉看,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喜歡上這個「持不同政見者」了。
崔文真的感到憤怒了,何夕莫名其妙的態度讓他無法平靜下來,他大聲說道:「儘管你現在是一個名人,可是在我看來你表現得又狂妄又虛偽。我們來這裡只是想告訴你,也許你自己認為自己可以扮演一個救世主的角色,但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實施你的系統只會禁錮人類的思想,把所有人都變成頭腦空白的偽君子和衛道士,後果比中國古代的文字獄要嚴重百倍。你的失敗只是遲早的事情。」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竟然瀟灑得令人過目難忘。
何夕還在愣立著,過了幾秒鐘他突然大聲對那個瀟灑的背影說道:「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來親眼看看狂人的覆滅。」
(四)
牆上的大螢幕正在演示記憶的物質過程。實驗的樣本採自兩天以前,受試物件同以前一樣,也就是說是何夕自己。何夕願意看到自己內心不可見的記憶被「審判者」系統通過可觀測的物質運動裡抽取並歸納成條理清晰的內容。何夕曾經花時間考證過人類對自身思維的認識,結果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世界許多民族的人最早都是把心臟當成思維器官。像中國古代的大哲學家孟軻曾說過:「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而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也認為心臟是思想和感覺的器官,而大腦的作用只是讓來自心臟的血液冷靜而已。直到西元2世紀的時候,希臘一位名叫蓋倫的著名醫生才開始認識到大腦才是思維的器官,但大腦究竟如何產生思維的記憶對他而言還是一個不解之謎。直到19世紀之後對大腦功能的研究才真正走上正軌,通過法國醫生布羅卡,俄國生理學家貝茲、謝切諾夫、巴甫洛夫等人的卓越研究才使得大腦的神秘面紗初步被掀起。何夕想到這些先行者的名字的時候心裡很自然地生起敬慕之情,因為他現在就站在這些巨人的肩膀上。但他同時也不無自信地想到自己很可能將成為這場曠日持久的奮鬥歷程的終結者,因為何夕毫不懷疑自己將要成為揭開大腦思維記憶這一千古之謎的人。
螢幕上是部分腦細胞的三維顯微影像,可以做任意角度的旋轉和任意比例的放大,以及任意比例的時延。如果何夕願意的話,他甚至可以把鏡頭推到其中的某個大分子內部去進行一番遊歷。實際上何夕之所以能取得目前的成果和眼前這種解析度達到原子級別的計算機模擬顯微技術是分不開的。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人們已經知道人的思維和記憶都是由大腦的多個部位來共同負責的。就記憶而言,大腦皮層的顳葉和額葉以及海馬體都與記憶的產生有關,也就是說當這些部位受損後人將無法記住剛剛發生的任何事情,但不一定會遺忘以前記住過的事。研究發現長期的記憶對應著神經元細胞的結構性改變,正是這一點成為了「審判者」系統的理論基礎。「審判者」正是通過分析神經元細胞的這種結構性改變來抽取人的記憶。幾年來何夕領導著這個實驗小組記錄並分析了幾十億個神經元細胞的結構圖譜,包括它們之間相互組合所形成的更為複雜的網路,從中破譯出了各種不同結構所對應的記憶內容。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出這是一件多麼龐大的工程。他們終於走上了正軌。正如演示的那樣,「審判者」已經是一個接近實用的系統了,現在剩下的都是些完善工作。
在充滿了整個螢幕的細胞內可以看到棒狀的線粒體正在劇烈地「燃燒」,由葡萄糖酵解而來的丙酮酸在三羧酸迴圈中釋放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這是一切生理活動的能量來源。可以看到長有幾千到上萬個突觸的神經元細胞相互糾結著,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沒有任何兩個神經元細胞之間有原生質聯絡,也就是說它們都只是通過觸突「碰」在一起。每一個神經元細胞內都滿布著無數鉀離子和有機大分子及少量鈉離子及氯離子,而細胞外則佈滿無數的鈉離子和氯離子,離子間保持著動態的電化學平衡。何夕知道此時在細胞膜上的電壓是負七十毫伏,正是這個電壓維持著離子間的平衡。忽然的,從某個樹突傳來刺激,導致神經元細胞膜上某個區域性的電壓突然減小到了臨界值,細胞外的鈉離子開始向細胞膜內擴散,膜電位也由負變正。隨著膜電位的升高,細胞膜對鈉離子的通透性又急速下降,對鉀離子的通透性卻增加,最終又回覆到了開初的平衡狀態,整個過程都在一毫秒內完成。雖然一切還原但並不意味著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因為剛才的那個電位倒轉將造成毗鄰的細胞膜發生相同的過程,從效果上看就是刺激導致的電訊號會沿著神經纖維以每秒九十米的速度不衰減地傳輸出去,直至下一個相鄰的神經元細胞,並最終到達神經中樞。就在這個瞬間裡最原始的記憶已經產生了,由於神經細胞的惰性作用,電訊號實際上已經輕微地改變了神經元細胞突觸的結構。其原理非常類似於眼睛的視覺暫留現象。當然,如果事情到此就結束的話,這種結構變化會很快消失,如同一根被外力壓彎的樹枝會逐漸復原一樣,結果表現為記憶消失了,比如人們並不會記得自己眼裡看到的每一幅影像。但是如果這種改變因為某種原因受到強化的話就可能發展成長期的記憶。這時的神經元細胞的突觸將形成複雜網路,如果日後感受到某些相關刺激的話就會激起復雜網路的活動,重現過去的經驗,這也就是所謂的「想起」的機制。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才演示完了那個片斷,而這實際上只是發生在神經元細胞裡的不足零點一秒的過程。同時計算機的分析結果也出來了,電子合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甕:「高溫,灼燒,肘部皮膚,攝氏一百三十二度,時間持續零點二秒。」何夕滿意地點點頭,實驗樣本正是採集了他被一個高溫物體短時灼燒的過程。當然他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物體的準確溫度以及持續的準確時間,但計算機可以根據刺激的強弱程度測出這個溫度和時間。何夕想這也不能算是什麼缺陷,最多可說是「審判者」系統在對人的記憶描述上的擬真度還不夠高而已,看來馬琳還應該在模糊計算模組上再多做些改進。
這時有一名警衛走進來低聲對何夕說:「馬議員打電話說他馬上要來,另外—」他轉頭看了不遠處的崔文—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欲言又止。
何夕有些不悅地皺眉,「這裡沒有外人,你儘管說。」
警衛躊躇了一下,還是湊到何夕耳邊用很低的聲音說,「總統先生和他在一起。」
(五)
總統看上去比傳媒裡的形象要顯得疲倦,一些憂慮的神色在他的眉宇間浮現。這是何夕第一次在這樣近的距離上看到這位擁有巨大權力的人。
「聽說你們搞出了一樣新奇的東西,可以讀出別人的思想。」總統溫和地微笑著,「我覺得這很有趣。」
何夕覺得總統的話裡有一個他很想提出異議的地方,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請原諒,總統先生,我以為‘審判者’不應該只用來讀‘別人’的思想,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政府在最後的立法裡使得任何一個人享有審判豁免權的話都是不公正的。如果是那樣,我不介意親手毀掉這個我為之努力了十年的系統。」
總統很明顯地感到了吃驚,眼前這個目光堅定的科學家讓他很有些意外。本來他沒有到這個實驗室來的計劃,只不過因為馬維康議員竭力建議並且順路罷了。但他現在倒是來了興趣,而且是大大地有興趣。他直視著何夕說:「你真認為我們有必要去審判每個人的內心世界,我是說,以前我們沒有這樣做不也過來了嘛,讓每個人獨享自己的心靈不好嗎?」
「問題在於這個世界上每一顆心靈並非都是無害的,其中的一些骯髒齷齪及至劇毒的東西是需要用審判的形式來徹底盪滌乾淨的。想想古往今來的那些欺世盜名者,那些自詡人民大救星,背地裡卻是男盜女娼喪心病狂的獨裁者,那些創立邪教為害世人的騙子,這些醜惡的心靈都應當得到審判。」
總統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的笑容,「你說的這些我也有同感,問題在於嚴格地講,這個世上可能沒有一個人經得起審判。有誰一輩子都沒有做過虧心事呢?」
何夕點點頭,「我承認你的說法。但你用了‘虧心事’這個詞,如果一個人在記憶裡對某件錯事有虧心的感覺,那麼起碼來說他還是有良知的。而如果這件事並非十惡不赦的話,那麼我想‘審判者’系統把這件事情從他的記憶裡發掘出來,對他而言並不純粹是一件壞事。我不同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經得起審判的說法。對真正虔誠的宗教徒而言,審判本來就是他們久已盼望的事情。無神論者用各種手段甚至動用國家機器來打碎了人們心中曾有的天堂與地獄,自以為這才是科學的態度,但無數事例已經證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那些心中沒有信仰從不相信報應的人幹出來的。宗教裡的天堂和地獄也許是荒誕不經的,但是如果承認它們的存在能夠讓人們的心靈得到寄託,行為受到向善的規範,那麼又有什麼不好。還有人曾經問我為什麼歐洲在宗教最盛行的中世紀恰恰最黑暗,我的看法是正是由於沒有一個現實的終極審判存在,所以不排除宗教裡的某些掌權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信徒。其實所有正大宗教最重要的意義就是終極審判和彼岸世界,而別的一些東西,比如唯心的認識論,自虐式的禁慾等,基本上是無用而有害的,正是這些東西導致了中世紀的黑暗。」
總統很認真地聽著,沒有插一句話,印象中這是很罕有的事情。許久之後他才有些不捨地站起身,對馬維康說:「我看可以給這個系統追加一些經費,你叫人寫一份報告給我。」他轉過頭看著何夕,「我必須說的是,你讓我想到了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一些東西,改變了我對某些事情的看法。」
何夕淡淡地笑了笑,握住總統伸過來的手,「你也改變了我的一些看法,原來世界上還是有可以理喻的政治家。」
總統用力握了握手,「如果這算是恭維的話我接受它。當然,如果那個叫作‘審判者’的系統能證明這番話是出自你的真心的話,我將更加高興。」
(六)
藍一光衝進辦公室,臉上的神色很焦急,「這段時間我調查了一下崔文的背景,我發現他很不簡單。崔文曾經是‘深思’系統的一名助理研究員。」
「深思。」何夕唸叨著這個名詞,他知道這是政府在幾年前資助過的一個專案,後來因故停止。「崔文說過他從事過與我們類似的工作,這麼說他很誠實,沒有撒謊。」
藍一光不想掩飾自己的不滿,他實在想不通何夕為什麼信任崔文,那個大鬍子崔文根本就是一個危險人物。
「問題在於,」藍一光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有報告稱崔文可能就是最終導致‘深思’系統失敗的人。我們還是趕他走吧。」
「可是並沒有肯定他就是破壞者。有一點你們想過沒有,現在‘審判者’系統面臨的最大難題已經不在技術上,而在於人們接受與否。這個視‘審判者’系統為洪水猛獸的崔文正好可以作為一個代表。我正是因此才留下他的,我希望說服他。」
這時突然從門外傳來一聲異樣的響動,何夕警覺地走過去拉開房門。他看到崔文慌張的背影正飛快地離去。
今天是《世界新論壇報》預約採訪的日子,何夕簡單地準備了一下便隨同兩名警衛一道前往報社。快要出門的時候何夕想了一下,然後朝著正在不遠處閒逛的崔文招了招手說:「和我一起去吧。」
崔文稍稍猶豫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何夕何以叫上自己,但他並沒有問什麼。
汽車在海濱公路上飛馳著,一名警衛負責駕駛,另一名則警惕地注視著周圍一切可疑的現象。道路兩旁秀麗的景色不斷向後退卻,溼潤的空氣中充滿了海邊特有的清新味道。何夕發現坐在身邊的崔文身軀坐得筆直,與何夕也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他不禁啞然失笑,覺得這個年輕人簡直有趣得很。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偏執狂之類的角色。」何夕饒有興致地看著崔文。
崔文沒有回答,眼光仍然直視著前方,但這種態度等於預設了何夕的問題。
「我們有麻煩了。」這時坐在前排右邊的警衛突然說道,他抽出了腰上的手槍,「後邊有輛白色轎車已經跟了我們足有十分鐘了。」
何夕回頭看去,的確有輛車跟在後面。當前正是最荒僻的路段,警衛的擔心不無道理。正當何夕還在猶疑的時候就聽到耳邊響起了震耳的槍聲,在本能的驅使下他伏下了身體。
警衛開啟了衛星定位緊急報警系統。槍戰仍在繼續,汽車在公路上劇烈地扭動著前進,有幾次何夕的頭都撞到了堅硬的物體上,差點令他暈倒。他聽到了其中一個警衛發出了中彈的慘叫,鮮血濺溼了何夕的手,感覺滑膩膩的,空氣中瀰漫出甜腥腥的味道。就在何夕以為這次自己就要在劫難逃的時候,他聽到了直升機的轟鳴聲。
一切都過去了,何夕站在了道路旁,面對著山崖下猶自冒著濃煙的白色轎車的殘骸。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還在做最後的檢查,聽他們說車裡共有四個人,但都已經死了,兩名警衛一死一傷。崔文額上擦了一道口子,並不礙事,但顯然驚魂未定。
(七)
《世界新論壇報》的資深專欄記者廖晨星快人快語地說:「我主要想知道‘審判者’系統的實用性。我聽說你似乎很熱衷於審判我們的政治家。恕我直言,我總覺得‘審判者’系統像是把雙刃劍,一方面它可以像你說的那樣懲惡揚善,但另一方面,如果它被人利用的話又會帶來更大的惡行。不知道我是否準確表達出我的意思。」
何夕一怔,但他馬上就明白了廖晨星的意思,同時他也意識到廖晨星之所以能夠成為資深記者,的確有他的過人之處,「你是說當有朝一日‘審判者’成為了我們這個世界上評判善惡的唯一標準之後……」
廖晨星目光中含有深意,「你能保證‘審判者’系統能夠毫無錯誤地行使它的至高無上的審判權嗎?」
何夕神情自若地說:「雖然我想不出你擔心的情況會如何發生,在技術上我認為‘審判者’系統是無懈可擊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審判者’系統有愧於它的名字的話我願意親手毀掉它。」
廖晨星有點意外地抬起頭來看著何夕,他聽出了何夕這句話裡的誠意。
何夕接著說:「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讓每一個人都接受審判。在我們先民的時代這並不是必須的,那時人類的靈魂裡還沒有那麼多罪惡得需要用審判這種最為極端的形式來盪滌的東西。而到了今天,我覺得除了審判之外沒有任何事情能讓這個世界有所改觀了。在大街上,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你能看到什麼呢?反正我總是看到無數末世浮華的東西,無神論消滅了兩端的天堂和地獄,只給人們剩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俗世。我只想大聲為上帝的智慧讚歎,他竟然在人類誕生之初就看到審判將是人類最終的宿命。」
儘管整個採訪過程都有錄音,但廖晨星還是飛快地在小本上寫著什麼。以廖晨星多年的經驗,他覺得何夕這個人是足以信賴的。在他看來何夕也許應該算是一個憤世嫉俗者,不過卻是那種希望這個世界變好的憤世嫉俗者,這就和另外那些站在世界的邊緣詛咒這個世界的人有了天壤之別。
(八)
這段時間何夕感到藍一光對自己有點冷淡,幾乎到了他不主動詢問就無話可說的地步。何夕心知自己的這個助手脾氣十分倔強,但他想也許過幾天就會沒事了。今天是休息日,馬琳說她打算趁這個機會陪藍一光出去散心順便勸勸他。何夕當時毫不猶豫地表示同意,因為這正是他的想法。
藍一光和馬琳離開後,何夕突然感到有股想要立刻工作的衝動。實際上何夕很少在休息日會這樣想,但今天他不想浪費這種熱情。與一般的計算中心不同,「審判者」並沒有一個統一的主機系統,環繞在控制台四周的幾百臺計算機共同構成了「審判者」系統的神經中樞。它們都是平權的,也就是說它們之間是合作而非從屬的關係。它們的這個特徵相當類似於腦細胞之間的關係。「審判者」系統的全部資訊資料以及用於分析破譯人類記憶行為的電腦軟體就儲存在這個機群裡。平時裡何夕很少過問程式細節,因為自從馬琳加入了「審判者」系統的開發並且表現出了極高的計算機水平之後,何夕就很少有機會展現他在電腦方面略低於馬琳的才能了。
何夕隨意地開啟了一段程式快速地瀏覽,馬琳行雲流水般的程式設計風格令他讚賞不已。電腦螢幕上不斷滾過一行行程式碼,在何夕看來那簡直就是一串串悅耳的音符。何夕突然停了下來,他的目光釘在了螢幕上。有一個地方有被改動的痕跡,記憶非真實性的判斷闕值從九十四變成了八十九。應該講這只是一個極小的改變,帶來的結果在於對受試物件的記憶非真實性的判斷要求降低了五個百分點。當闕值為一百的時候,受試者全部的記憶都將受到最嚴格的檢驗,即便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想象或是夢境的記憶都會被認為是有效的必須予以注意的記憶,也就是說每個人的每一絲記憶都不會被放過。由於這個世界從本質上講是一種機率性的存在,所以引入闕值是絕對必要的措施。何夕主張儘可能高地設立闕值,他曾一度將判斷闕值設成了九十九,但他很快發現這樣做的結果是「審判者」系統變得極端幼稚,在實驗中記錄下了無數莫名其妙的東西,根本無法實用。比方說將何夕從小到大所做過的夢全部寫進了實驗報告—即使它荒誕離奇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在闕值這個問題上何夕還與藍一光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爭論,藍一光認為應該設定較低的闕值,比如說九十一二或者八十幾就能夠達到審判的要求了,這樣可以剔掉受試者那些毫無意義的記憶內容。結果是大家都做了讓步,何夕放棄了他曾堅持的九十六,藍一光也同意採取一個相對較高的闕值,這也是後來採取的九十四這個闕值的由來。
但是現在這個闕值被更改了,進入計算中心大門的密碼每天都不一樣,它是由一個精心設計的密碼公式每天產生。知道這個公式的人只有三個,除了何夕就是藍一光和馬琳。看來更改者應該是他們中的一個。不過何夕想不明白他們有何必要瞞著他做這樣的修改。何夕不自覺地搖搖頭,心想也許因為崔文的事情使得馬琳和藍一光變得有點害怕與自己商量了。想到這裡何夕不禁感到微微汗顏,他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找時間和他們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這時突然從合金門的方向傳來開啟的聲音,何夕有些吃驚地回過頭去。走進門的那個人看到何夕時,臉上的驚訝程度絲毫也不亞於何夕。
那個人是崔文。
「怎麼—你會在這裡?」崔文有點語無倫次,由於事發倉促,他有些臉紅。
「你是說我不該在這裡。」何夕保持著平靜,他覺得今天崔文臉上的絡腮鬍看上去沒有以前那樣順眼了,「你的確很善於觀察,知道我在休息日都是不工作的。」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崔文撓撓頭皮,似乎也覺得此情此景不好解釋,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的口氣,「我是無意中知道計算中心的密碼公式的,當然,沒經過你的允許我不該使用這個密碼。可是,誰都會有點好奇心的。」
「無意中知道的……」何夕重複著崔文的話,意味深長地說,「如果無意地試探差不多七百萬億次的話你的確可以找出這個密碼公式。」
崔文仍然是滿臉無辜的樣子,憑何夕的閱歷竟然無法看出他的這幅表情是裝出來的,而他越是這樣越是讓何夕感到他的可怕。
「好吧。」過了一會兒之後崔文緩緩開口道,「現在我要走你總不會再攔著我了吧。」崔文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幽微,「不過說實話,你令我難忘。」
(九)
和心儀的戀人在海濱漫步總是令人感到愜意的,即便是你的身後不遠處牢牢跟著兩名身形彪悍荷槍實彈的警衛人員。夕陽的斜暉把沙灘染成了金黃色,海浪一波波地湧上來,又一波波地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道道魚尾樣的花紋。
何夕斟酌著開口,他的眼光滑過馬琳肌膚光滑的手臂,停在她嬌美的臉龐上,「以前為了工作,我曾經放棄了家這樣東西,並且自以為這樣做非常正確。但是現在我不這樣想了。」何夕輕輕執住馬琳的手說,「嫁給我吧。」
馬琳低下頭,過了許久才輕聲地說道:「就在前天,也是在這個地方,藍一光說了跟你幾乎完全一樣的話。」
何夕有些頹然地坐倒在沙灘上。藍一光,怎麼會是藍一光。儘管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但何夕還記得自己最初見到藍一光時的情景。那時何夕的實驗室還只是一處租住的狹小公寓,剛從一所名牌院校畢業的藍一光從朋友那裡聽到了何夕的一些事情,然後這個本來不用為前程憂愁的年輕人便鬼使神差地找到何夕要求加入他的研究。用藍一光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這件充滿風險的工作聽起來讓人著迷」。當然,因為這句話藍一光後來陪著何夕吃了足夠多的苦頭,但他從沒有動搖過。在何夕看來藍一光無疑是一個好助手,他也知道,藍一光的智力水平雖然不算低但對於從事「審判者」系統的研究卻還顯得不夠,比如說,馬琳或是崔文都在他之上。但是何夕在心裡是非常喜愛這個助手的,他雖然不夠聰明但卻既專一又踏實。
「算了。」何夕灑脫地站起身,「這個問題太複雜了,超出了我的控制範圍,還是把它放在最後來解決吧。現在我想到一個問題,從你的角度看,‘審判者’系統對於記憶真偽判定的那個闕值應該定為多少。」何夕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的意思是,可能我這個人有時會顯得太偏激了,那個九十四的值會不會高了點?」
「那個值的確太高了。其實根據我們的實驗,取值是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恰當的。那些實驗都是你親自參與的。我承認世上有你所說的那些極具心計的人,就像以前在測謊儀下也有少數逃脫者一樣。但是‘審判者’系統遠非當年的測謊儀可比,如果什麼人能夠憑藉心智的力量逃脫審判的話,」馬琳輕輕嘆口氣,「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
何夕望著天邊沉默了半晌之後說:「也許我這個人的最大的缺點就是剛愎自用。好吧,等回去後我們就把闕值定到八十六。」
這時有一個稍大的浪頭湧來,打溼了他們的鞋和褲角。浪頭退去的時候意外地留下了一條鑲著淡藍色花紋的小魚,在沙灘上痛苦地掙扎。何夕輕輕拈住它的尾巴提到眼前,注視著它半透明的身體,然後在第二個浪頭湧來的時候把它放回了廣闊無垠的大海。
(十)
何夕特立獨行的思想與廖晨星犀利無匹的文字結晶而成的報道獲得了極大的反響,在一片譭譽聲裡「審判」這個並不讓人愉快的字眼立即成為了這個世界最為流行的語彙。人們已經開始猜度審判將會在什麼時候以及會在什麼情況下來臨,某種既緊張又熱切的情緒漸漸蔓延開來,像一場傳播速度很快的疾病。有個別政府官員甚至惶惶不安地遞交了辭呈。
是的,也許那個日子就要來臨了,那個審判日。
但是無論是誰都沒有料到第一個接受審判的人竟然會是總統。當馬維康議員向何夕轉達了總統的這一意願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總統先生說如果審判不可避免的話不妨由他來帶這個頭。當然,我的建議也起了一些作用。」馬維康語氣平靜地說著話,
何夕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外,「這樣是不是風險太大了。畢竟他的身份過於特殊,如果因此造成社會動盪不安豈不是得不償失。」
馬維康突然很少有地笑了,「我記得你是最熱衷於把政治家們都押上你的審判臺的,怎麼現在機會來了反而又退縮了,是不是有什麼顧慮?或者是不忍心對總統先生第一個下手?我不想對你隱瞞什麼,新一屆總統大選就要開始了,現在的民意測驗對執政黨不大有利。總統先生自認為這輩子沒有做過什麼該下地獄的壞事,如果能通過‘審判者’系統讓人們知道總統先生是一個表裡如一的人的話,形勢將會向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
何夕本能地大叫道:「我不會讓‘審判者’成為你們的工具,怪不得你們一直向我們提供經費,原來都是為了達到你們的目的。」
馬維康毫不見怪地等著何夕平靜下來,「你太激動了。總統先生所做的不正是你一向期望的事情嗎?這件事對‘審判者’來說正是一次難得的契機。總統這樣做其實是需要極大勇氣的,如果有人覺得不公平的話他們也可以來試試審判的滋味。」
何夕回想著馬維康的話。然後他不得不承認馬維康說出了真理。「‘審判者’系統已經具備了足夠的實用性,總統先生只需接受一次腦部手術以植入記憶採集晶片,然後……」
馬維康擺擺手說:「你不用對牛彈琴了,這些我都聽不懂。」
(十一)
威廉姆博士是何夕長期的合作伙伴,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了解「審判者」系統,實際上他只是一位著名的顯微手術大夫,他在「審判者」裡充當著實踐者的角色。威廉姆其實並不清楚他的工作有什麼作用,他只是嚴格按照何夕的要求將那種叫作「私語」的生物計算機晶片植入到受試者的腦部。這種奇特的晶片看上去有些像蜘蛛,當然,自然界裡不會有任何一隻蜘蛛能長有這麼多隻腳。對任何一位大夫來說,要將「私語」晶片的三百二十七條細絲一樣的引腳與人的神經系統天衣無縫地連線起來無疑是非常有挑戰性的工作,即使他有最為先進的儀器作為幫助。
如果一個不明就裡的人突然見到威廉姆博士的話,他一定會以為這位頭髮花白服飾整潔的大夫正在打太極拳,因為威廉姆博士面前很開闊,也沒有病人,而且他一直就那麼站立著,兩隻手伸到面前的虛空之中,一動一動地就像是在理一團線。不過這些只是表象,實際上威廉姆博士正在進行最為複雜的虛擬現實腦部顯微手術。從病人腦部拍攝的三維影像被送到數字眼罩裡,同時他手部的每一個動作也通過數字手套傳送到真正位於病人腦部的微型機械手。每次手術完畢後威廉姆博士滿意地取下頭盔時他總會從心中生出一股感念之情—他慶幸上帝讓他出生在這個偉大的時代並讓他成為了醫生。
手術進入了關鍵的時候,威廉姆博士的表情看上去讓人害怕,他一會兒齜牙咧嘴,一會兒又露出呆滯的笑容,汗水不斷地從他的額頭上沁出來,他身邊的助手不停地給他擦拭。看樣子威廉姆博士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個由三維攝影機和計算機共同構築的亦真亦幻的世界當中。手術進行得漫長而沒有盡頭,當威廉姆博士成功縫合了最後一根引腳的影像傳來時藍一光興奮地打了一個響指。是的,手術成功了。現在「私語」晶片的每一根引腳都天衣無縫地同總統的神經系統連線到了一起。從這個時刻起,總統成為了世界上第二個與「審判者」系統相連的人。
總統從手術檯上坐起,在最初的十幾秒裡他的表情看上去顯得呆滯。何夕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說:「從今天起我和你就是同類了。」
總統想了一下說:「你知不知道,在手術進行的過程中我時時感到眼前飛過一些很奇怪的亮點,耳邊也聽到了某種非常空靈而神秘的聲音。也許站在你們科學家的立場上會認為這只是由於神經系統受到刺激之後的正常反應,但是從我的角度卻無法這樣理性地去看。作為普通人,我只會相信自己的親身體驗。我覺得那些影像和聲音都彷彿有所暗示,它們在告訴我從今往後我就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現在我的全部內心都不再專屬於我一個人,而是—」總統停了一下,似乎想找到一個恰當的詞彙來形容他此時的感受,「怎麼說呢?中國古代的聖人曾經說過,當一人獨處或是處在一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陌生環境的時候尤其需要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的人很容易做出可怕的事情來。他們用了一個詞叫‘慎獨’,並且說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就離聖人的標準不遠了。現在的我再也不可能有所謂的人前人後的區別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的第一感覺是害怕,但與此同時我又覺得這種‘舉頭三尺有神明’的真實感受正是讓我遠離一切邪惡的力量。」
(十二)
「你如果後悔現在還來得及。」何夕向總統提醒道,與此同時他瞟了眼正在進場的人們。
「我早上起床的時候的確感到有些後悔。」總統笑了笑,臉上浮現出刀削樣的皺紋,「不過有一點你肯定弄錯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如果我此時拒絕審判的話各大媒體馬上就會以最大篇幅發表這一新聞,同時還會發布不知多少有關我的軼事—肯定會比‘審判者’以及我自己知道的都要多。」
何夕伸出手同總統握別,然後他立刻趕往實驗室。藍一光和馬琳已經就位,過一會兒一個三維的頭像將代表總統回答人們的提問。由於總統身份特殊,其記憶中有大量的國家機密,所有獲准前來旁聽的人都被禁止提出涉及類似方面的問題。
大廳裡的燈光暗了上來,虛空中浮現出一張臉孔。
馬維康拿過麥克風,「請允許我成為第一個提問的人。」他說,「你是誰?」
頭像甕聲甕氣地說:「我是總統。」
……
很久之後何夕都難以忘卻發生在議會大廳裡的那一幕。那天開始的時候一切正常,頭像坦然地回答了人們寫在紙條上的各種問題。包括他的生活、童年、學生時代,還有工作。其中有些事情聽起來溫馨可人,讓人覺得總統也是一個普通的人。而有些事情聽起來令人不快,比如少年的任性,以及成人之間的激烈競爭與勾心鬥角。不過在何夕看來這些都是人們可以理解的,算不得什麼惡行。更多的時候人們通過頭像的回答看到了一位心中充滿理想的有責任感的人。但是後來出了點問題,有一位記者問到了總統的私人生活。有一個女人,是的,似乎在總統的生活中曾經有過對婚姻不忠的行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當時他還很年輕。提出問題的記者簡直興奮到了極點,以至於聲音都有些變調。快點講,他急促地說,都在什麼地方,有多少次。
何夕記不起那天的審判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他只記得記者們狂熱而興奮的歡呼,以及當頭像回答了某次幽會的過程之後全場充滿淫邪意味的鬨笑。有些人跳上了桌子,有些人剛剛向報社傳完稿件就開始暢飲啤酒,有些人則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當然,還有一些人感到了失意,政府官員們有的黯然退場,有的則對總統怒目相向。他們並不是介意總統的那些韻事,而是認為總統不該接受這次莫名其妙的實驗。不知不覺之中,人潮漸漸地分開,一個孤獨的身影凸現出來。那是總統,他一直站在原地。從他的表情誰也看不到他在想些什麼,這是多年政治生涯鍛鍊的結果。但是現在這種無表情的臉龐再也無法給他以保護了,因為「審判者」正在忠實地向所有人講述他的內心世界。儘管如此,此時他的身軀仍然挺得筆直,神態仍然顯得高貴而莊嚴,即便是那些肆意大笑的人如果從他面前經過仍然會有仰視的感覺。
但是那些人並不打算放過他,有一名記者帶著捉弄的口氣向頭像提問道:「現在你在想些什麼,是的,就是現在。是不是想故作鎮靜啊,你臉上那種清高的神情是不是故意裝出來給大家看的呀?啊哈哈哈。」
何夕在監視器裡看到了這一幕,然後他立刻非常清醒地伸出手去關掉了開關。頭像消失了,「系統出現故障,預計短時間無法修復。」他說。
(十三)
議會大廳裡已是人去樓空。沒有了輝煌明亮的燈光,這間巨大的廳堂顯得空曠而荒涼。
而那個人仍然站在那個地方,一動不動。何夕清楚地從那個人略顯佝僂的身影裡讀出他此時的心境。這個身影顯得蒼老而無奈。就像是突然之間—垮掉了。
何夕走近了些,輕輕地咳了一下。那個人彷彿吃了一驚,第一瞬間的反應是挺直了自己的身軀,如同他平日裡的樣子。不知為何,他的這個舉動竟然差點讓何夕落下眼淚。
「今天的事我感到抱歉。」何夕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總統回過頭來,「你不用抱歉,你沒有什麼過錯。」他說話的時候開始用手在衣兜裡搜尋,何夕理解地遞過去一支香菸。這時立刻便聽到不遠處的一名警衛高喊道:「總統先生,這隻煙沒有經過安全檢查。」總統苦笑著點燃香菸說:「就讓我相信一次自己的判斷吧。」
「他們仍然忠於自己的職守,仍然把我管得死死的。」總統接著說道,「只不過我不知道他們還能管我多久。」
何夕聽出了總統話裡的意思,他擺擺手說:「今天的事情未必就無可挽回。如果人們理智的話他們應當多看你的政績,而不是看那些與他們無關的事情。在我小的時候,在我的祖國流傳著一位政府總理廉潔的故事。他的一件破舊襯衣被作為重要的文物放在了博物館裡供人們參觀。每一個人都為上面的補丁讚歎不已。但當有一天我去參觀這件衣服的時候卻突然想到,對於一位掌握著無上權力並且在很大程度上主宰著國家命運的政府首腦採取這種價值評判是否恰當。他如果犯一個過錯所帶來的損失恐怕幾十個服裝廠都不止,而他如果稍微體恤民情的話老百姓的受益又何止一件衣服。我總覺得這是一種不折不扣的捨本求末,甚至有欺世盜名之嫌,讓人猜疑他們是否是因為沒有功勞所以才會拿這種什麼也不是的東西當功勞。」何夕頓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總統嘆口氣,「你不用安慰我。有一些事情一旦發生就是不可更改的,今天‘審判者’挖出了我內心深藏的秘密,我反而有種解脫感。我早已從那件事情裡掙脫出來,就連我自己都基本上忘記這件事了。」總統停了一下,語氣變得低沉而虛弱,「現在我覺得最對不起的人是我的妻子,我現在感到後悔不是為別的,就是因為她。」說到這裡,這個到目前為止仍是這個國家裡最有權力的人突然用手矇住了自己的眼睛。
這時馬維康議員走了過來,他看上去顯得疲憊而蒼老。他低聲對總統說:「我們應該回去了。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你和企業界人士還有個會晤。」
總統立即挺了下身板,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他再次握了握何夕的手說:「不管怎麼說你都是令我敬佩。我真想知道你們是怎樣做到的,這一切太神奇了。」
第二天幾乎所有的報紙都用極大篇幅報道了一則新聞:「總統宣佈退出下屆競選」。何夕看到報紙之後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接通了馬維康議員的電話,他說:「我想見總統。」
……
從總統官邸出來之後何夕感到了深深的失落,因為他沒能勸說總統回心轉意。總統回絕了何夕的建議,他的神情就如同一個看破了世事的人。
「就讓這一切成為我的結局吧。」總統說,「你可以認為我懦弱,但是我覺得這是我正確的做法。」
何夕感到自己無力說服眼前的這個人了,「但是你有沒有為你的政府想過?」
總統慢吞吞地說:「我退出競選之後將會有新的人選代表執政黨參選。你的老朋友,馬維康議員。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訴你,馬維康議員提出他準備接受審判。」
「不—」令何夕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驚呼起來,「這不行。」
(十四)
後來的事情證明何夕錯了。在同樣的地方,幾乎同樣的觀眾,但是結果卻完全不同。箇中原因卻是相當簡單—馬維康是一個品行高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