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億年後的來客

傷心者 何夕 第1頁,共2頁

人類這種智慧生物把生命的進步看得過於透徹了,生命也許並不只是碳和氫,也許不只是鹼基對的數學排列組合,生命是有禁區的。

(一)

有一種說法,人的名字多半不符合實際但綽號卻決不會錯。以何夕的淵博自然知道這句話,不過他以為這句話也有極其錯誤的時候。比如幾天前的報紙上,在那位二流記者半是道聽途說半是臆造的故事裡,何夕獲得了本年度的新稱號—「壞種」。

何夕放下報紙,心裡湧起有些無奈的感覺。不過細推敲起來那位仁兄大概也曾做過一番調查,比如何夕最好的朋友兼搭檔鐵琅從來就不叫他的名字,張口閉口都是一句「壞小子」。朋友尚且如此,至於那些曾經栽在他手裡的人提到他當然更無好話。除開朋友和敵人,剩下的就只有女人了,不過仍然很遺憾,何夕記憶裡的幾個女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你壞死了」。

何夕嘆口氣,不打算想下去了。一旁的鏡子忠實地反射出他的面孔,那是一張微黑的已經被歲月染上風霜的臉。頭顱很大,不太整齊的頭髮向左斜梳,額頭的寬度幾乎超過一尺,眉毛濃得像是兩把劍。何夕端詳著自己的這張臉,他最後下的結論是即使退上一萬步也無法否認這張臉的英俊,可這張臉的主人竟然背上了一個壞名,這真是太不公正了。何夕在心裡有些憤憤不平地發洩著不滿。

但是何夕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他的目光停在了鏡子裡自己的嘴角。他用力收收嘴唇,試圖改變鏡子裡的模樣。可是雖然他接連換了幾個表情,並且還用手拉住嘴角幫忙校正,但是鏡子裡的人的嘴角依然帶著那種彷彿與生俱來也許將永遠伴隨著他的那種笑容。

何夕無可奈何地發現這個世上只有一個詞才能夠形容那種笑容。

—壞笑。

何夕再次嘆口氣,有些認命地收回目光。窗外是寂靜的湖畔景色,秋天的色彩正濃重地浸染著世界。何夕喜歡這裡的寂靜,正如他也喜歡熱鬧一樣。這聽起來很矛盾但卻是真實的何夕。他可以一連數月獨自待在這人跡罕至的名為「守苑」的清冷山居,自己做飯洗衣,過最簡樸的生活。但是,他也曾在那些奢華的銷金窟裡一擲千金。而這一切只取決於一點,那就是他的心情。曾經不止一次,繽紛的晚會正在進行,頭一秒鐘何夕還像一隻狂歡的蝴蝶在花叢間嬉戲,但下一秒鐘他卻會突然停住,興味索然地退出,一直退縮到千里之外的清冷山居中。而在另一些時候,他卻又可能在山間景色最好的時節裡同樣沒來由地作別山林,急急趕赴喧囂的都市,彷彿一滴急於融進海洋的水珠。

不過很多時候有一個重要因素能夠影響何夕的足跡,那便是朋友。與何夕相識的人並不少,但是稱得上朋友的卻不多,要是直接點說就只是那麼幾個人而已。鐵琅與何夕相識的時候兩個人都不過幾歲,按他們四川老家的說法這叫作「毛根兒」朋友。他們後來能夠這麼長時間地相處原因也並不複雜,主要在於鐵琅一向爭強好勝而何夕卻似乎是天底下最能讓人的人。鐵琅也知道自己的這個脾氣不好很想改,但一旦事到臨頭卻總是與人爭得不可開交。要說這也不全是壞事,鐵琅也從中受益不少,比方說從小到大,他總是團體裡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他有最高的學分,最強健的體魄,最出眾的打扮,以及精彩多樣的人生。不過有一個想法一直盤桓在鐵琅的心底,雖然他從沒有說出來過。鐵琅知道有不少人豔羨自己,但他卻覺得這只是因為何夕不願意和他爭鋒而已。在鐵琅眼裡,何夕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同時也是一個古怪的人。鐵琅覺得何夕似乎對身邊的一切都很淡然,彷彿根本沒想過從這個世上得到什麼。

鐵琅曾經不止一次親眼見到何夕一揮手就放棄了那些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就像那一次,只要何夕點點頭,秀麗如仙子的水盈盈連同水氏家族的財富全都會屬於他,但是何夕卻淡淡地笑著將水盈盈的手放到她的未婚夫手中。還有朱環夫人,還有那個因為有些傻氣而總是遭人算計的富家子蘭天羽。這些人都曾受過何夕的恩惠,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找機會有所報答,但卻不知道應該給何夕什麼東西,所以報答之事就成了一件無法達成的心願。但是有件何夕很樂見的事情是他們完全辦得到的,那便是抽空到何夕的山居小屋裡坐坐,品品何夕親手泡的龍都香茗,說一些他們親歷或是聽來的那些山外的趣事。這個時候的何夕總是特別沉靜,他基本上不插什麼話,只偶爾會將目光從室內移向窗外,有些飄忽地看著不知什麼東西,但這時如果講述者停下來他則會馬上回過頭來提醒繼續。當然現在常來的朋友都知道何夕的這個習慣了,所以到後來每一個講述者都不去探究何夕到底在看什麼,只自顧自地往下講就行了。

何夕並不會一直當聽眾,他的發言時間常常在最後。雖然到山居的朋友多數時候只是閒聚,但有時也會有一些陌生人與他們同來,這些人不是來聊天的,直接地說他們是遇到了難題,而解決這樣的難題不僅超出了他們自己的能力,並且也肯定超出了他們所能想到那些能夠給予幫助的途徑,比如說警方。換言之,他們遇到的是這個平凡的世界上發生的非凡事件。有關何夕解決神秘事件的傳聞的範圍不算小,但是一般人只是當作故事來聽,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並不多。不過凡是知道內情的人都對那些故事深信不疑。

今天是上弦月,在許多人眼裡並不值得欣賞,但卻正是何夕最喜歡的那種。何夕一向覺得滿月在天固然朗朗照人但卻少了幾分韻致。初秋的山林在夜裡八點多已經很涼,但天空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蟲豸的低鳴加深了山林的寂靜。何夕半蹲在屋外的小徑上藉著天光專心地注視著腳下。這時兩輛黑色的小車從遠處的山口顯出來,漸漸靠攏,最後停在了三十米以外大路的終點。第一輛車的門開啟,下來一位皮膚黝黑身材高大壯碩的男人,他看上去大約三十出頭,眼窩略略有些深,鼻樑高挺,下巴向前劃出一道堅毅的弧度。跟著從第二輛車裡下來的是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老者,六十來歲,滿面倦容。兩個人下車後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並肩朝小屋的方向走來。另幾個彷彿保鏢的人跟在他們身後幾米遠的地方。老者走路顯得有些吃力,年輕的那人不時停下來略作等待。

何夕抬起頭注視著來者,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從他嘴角顯露出來。壯碩的漢子一語不發地將拳頭重重地搡在何夕的肩頭,而何夕也以同樣的動作回敬。與這個動作不相稱的是兩人臉上同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這個人正是何夕最好的朋友鐵琅。

「你在等我們嗎?你知道我們要來?」鐵琅問。

「我可不知道。」何夕說,「我只是在做研究。」

「什麼研究?」鐵琅四下裡望了望。

「我在研究植物能不能倒過來生長。」何夕認真地說。

鐵琅啞然失笑,完全不相信何夕會為這樣的事情思考,「這還用問,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兩個月前在一個聚會上一個小孩子隨口問我的問題,當時蘭天成也在,他也說不可能。結果我和他打了個賭,賭金是由他定的。」

鐵琅的嘴立時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蘭天成是蘭天羽的堂兄,家財鉅萬,以前正是他為了財產而逼得蘭天羽走投無路幾乎尋了短見,要不是得到何夕相助的話蘭天羽早已一敗塗地。這樣的人定的賭金有多大可想而知,而關鍵在於就是傻子也能判斷這個賭的輸贏—世界上哪裡有倒過來生長的植物?

「你是不是有點發燒?」鐵琅伸手觸控何夕的額頭,「打這樣的賭你輸定了。」

「是嗎?」何夕不以為然地說,「你是否能低頭看看腳下?」

鐵琅這才注意到道路旁邊斜插著七八根枝條,大部分已經枯死。但是有一枝的頂端卻長著翠綠的一個小分枝。小枝的形狀有些古怪,它是先向下然後才又倔強地轉向天空,宛如一支鉤子。

鐵琅立時倒吸一口氣,眼前的情形分明表示這是一枝倒栽著生長的植物。

「你怎麼做到的?」鐵琅吃驚地問。

「我選擇最易生根的柳樹,然後隨便把它們倒著插在地上就行了。」何夕輕描淡寫地說,「都說柳樹不值錢,可這株柳樹倒是值不少錢,福利院裡的小傢伙們可以添置新東西了。」

「可是你怎麼就敢隨便打這個賭,要是輸了呢?」鐵琅不解。

「輸了?」何夕一愣,「這個倒沒想過。」他突然露出招牌壞笑來,「不過要是那樣你總不會袖手旁觀吧,怎麼也得承擔個百分之八九十吧?朋友就是關鍵時候起作用的,對吧?」

鐵琅簡直哭笑不得,「你不會總是這麼運氣好的,我早晚會被你害死。」

何夕止住笑,「好哪,開個玩笑嘛。其實我幾歲的時候就知道柳樹能倒插著生長,是貪玩試出來的。不過當時我只是證明了兩個月之內有少數倒插的柳樹能夠生根並且長得不錯,後來怎麼樣我也沒去管了。不過這已經符合賭博勝出的條件了,這個試驗是做給蘭天成看的,他那麼有錢,拿點出來做善事也是為他好。」

鐵琅還想再說兩句,突然想起身邊的人還沒有做介紹,他稍稍側了側身說:「這位是常近南先生,是我父親的朋友。他最近遇到了一些煩惱的事情,他一向不願意求助他人,是我推薦他來的。」

常近南淡淡地點點頭,他看上去正是那種對事冷漠不願求助他人的人。常近南眯縫著雙眼,仔細地上下打量何夕,弄得何夕也禁不住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你很特別。」常近南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應該不是病,而是天生如此,「老實說你這裡我是不準備來的,只是不忍駁了小鐵子的好意。來之前我已經想好到了這裡打了照面就走。」

何夕不客氣地說:「幸好我也沒打算留你。」

「不過我現在倒是不後悔來一趟了。」常近南突然露出笑容,臉上的陰霾之氣居然淡了很多,「本來我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人能對我現在的處境有所幫助,但現在我竟然有了一些信心。」

鐵琅大喜過望,他沒想到只初見面這幾分鐘,就讓多日來愁眉不展的常近南說出這番話來。

「哎,你可不要這樣講。」何夕急忙開口,「我只是一個閒人罷了。」

常近南悠悠地嘆口氣說:「我一生傲氣,從不求人。而且眼下我所遇到的算得上是一件不可能解決的事情。」

「既然是不可能解決的事情,你怎麼會認為我幫得上忙?」何夕探詢地問。

常近南咧嘴笑了笑,竟然顯出孩童般的天真,「讓植物倒著生長難道不也是一件不可能解決的事情?」

(二)

常氏集團是知名企業,經營著包括化工航運地產等諸多產業。常家位於檀木山麓,面向風景秀麗的楓葉海灣,內景裝飾豪華但給人簡練的感覺,看得出主人的品位。

常近南將客廳裡的人依次給何夕做介紹。常青兒,常近南的大女兒,幹練灑脫的形象使她有別於其他富家女,她不願蔭庇於家族,早早便外嫁他鄉自己打拼。但天不佑人,兩年前一場車禍奪去夫君性命。傷痛加上思鄉,常青兒幾個月前回到家中,陪伴父親。常正信,二十五歲,常近南唯一的兒子,半月前剛從國外學成歸來,暫時沒有什麼固定安排,就留在常近南身邊,幫助打理一些事務。

何夕打量著這幾個人,臉上是禮節性的笑容,從表情上看不出他的想法。常青兒倒是有幾分好奇地望著何夕,因為剛才父親介紹時稱何夕是博士,而不是某某公司的什麼人,印象中這個家很少有生意人之外的朋友到來。何夕的目光集中在常正信身上,對方身著一套休閒裝,很隨意地斜靠在沙發上,他對何夕的到來反應最冷淡,只簡單打個招呼便自顧自地翻起雜誌來。何夕並不是全部時間都盯著常正信,只不過是利用同其他人談話的間隙而已。不過對何夕來說這已經足夠獲取他想要的資訊了,實際上隨著對常正信的觀察他越來越對整件事情產生了興趣,同時他也意識到這件事情可能不會那麼簡單。本來當常近南請他來家中「驅鬼」時他還以為這只是某個家裡人有歇斯底里發作的現象,這在那些富人家裡本不是什麼稀罕事,但現在他不這麼看了。照何夕的觀察這個叫常正信的年輕人無疑是正常的,他應該沒有什麼精神方面的障礙,那麼又是什麼原因會令他做出那些讓自己的父親也以為他「撞鬼」的事情呢?

常近南的書房佈置得古香古色,存有大量裝幀精美的藏書,其中居然還有一些罕見的善本。何夕是個不折不扣的書蟲,這樣的環境讓他覺得愜意。

常近南關上房門著急地問:「怎麼樣?你們看出什麼來了嗎?」

「老實說我覺得貴公子一切都好好的,看不出什麼異樣來。」何夕慢吞吞地說。

「我也覺得他很正常。」鐵琅插話道。

常近南有些意外,「你們一定是沒有認真地看。他一定有問題了。否則怎麼可能逼著我將常氏集團的大部分資金交給他投資。雖然……」常近南欲言又止。

「雖然什麼?如果你不告訴我們全部實情的話我恐怕幫不了你。」

「我不知道該不該要說出去。」常近南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他彷彿還在猶豫著該不該說出來。但是對兒子的擔心佔了上風,「雖然他本來已經做到了,但在最後一刻他終止了行動。」

「什麼行動?」何夕追問道。

常近南嘆口氣,「那是七八天前的事,那天早晨正信突然來到我的臥室,建議我將所有可用的資金立刻交給他投資到歐洲的一家知名度很小的公司,我當然不同意。正信很生氣,然後我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我問他是不是得到了什麼可靠的內幕訊息,他卻不告訴我,只是和我吵。這件事讓我心情很糟糕,身體也感到不適,所以我沒有到辦公室。但是在上午卻發生了奇怪的事情。」

常近南遲疑了一下,然後在桌上的鍵盤上敲擊了幾下,「你們看看吧,這是當天上午公司總部的監控錄影。」

畫面顯然經過剪輯彙總,因為顯示的是幾個不同角度拍攝的影像。常近南正走進常氏集團總部的財務部,神色嚴肅地說著什麼。

「據事後財務部的人說,是我向他們下達了資金匯轉的命令。」

「可那人的確是你啊。」鐵琅端詳著畫面說,「你們的監控裝置是頂尖水平的,非常清晰。」

「也許除了我自己之外,誰都會這樣認為。哦,還有常青兒,她那天上午和我一起在家。這人和我長得一樣,穿著我的衣服,但卻不是我。」

「會不會是常正信找來一個演員裝扮成你,以便劃取資金。」何夕插話道,「對不起,我只是推測一種可能,如果說錯了話請別見怪。」

「世上沒有哪個演員有這樣的本事,我和那些職員們朝夕相處,他們不可能辨別不出來我的相貌和聲音。」常近南苦笑,「你們沒有見到當他們事後得知那不是我時的表情,他們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

畫面上陳近南做完指示後離開,在過道里踱著步,並在窗前眺望著遠處。大約幾分鐘後他突然再次進入財務部,神色急切地說著什麼。

「那人收回了先前的命令。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常近南解釋道。

這時畫面中的陳近南急促地進到一間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裡,鎖上門。他搜尋了一下四周,然後在牆上做了一個動作。

「他堵上了監控攝像頭,但是他不知道會議室裡還有另一個較隱蔽的攝像頭。

「那人面朝窗外佇立。他的雙手撐在窗臺上,從肩膀開始整個身軀都在劇烈顫抖。從背影看這似乎是一個充滿痛苦的過程,有幾個瞬間那人幾乎要栽倒在地。這個奇怪的情形持續了約兩分鐘,然後那人緩緩轉過頭來……

「天哪,是常正信!」鐵琅發出一聲驚呼。

砰的一聲,書房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黑影闖進來。「為什麼要對外人講這件事,你答應過不再提起的!」聲音立刻讓人聽出這個披頭散髮的黑影正是常正信,但這已經不是客廳裡那個溫文爾雅的常正信了,他直勾勾地瞪著屋裡的幾個人,眼睛裡閃現出妖異的光芒。「瓶子,天哪,你們看見了嗎?那些瓶子。」說完這話他的脖子猛然向後僵直,何夕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快拿杯水來。」何夕急促地說。

常正信躺在沙發上,喝了幾口水後他顯得平靜許多。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望著四周,似乎在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何夕語氣和緩地說。

常正信迷茫地望著何夕,「我怎麼在這裡,真奇怪。」他看到了常近南,「爸爸,你也在,我去睡覺了。晚安。」說著話他起身朝門外走去。

「好了,何夕先生,你大概也知道我面臨的處境了吧。」常近南幽幽開口,「事後我問過正信,但他拒絕答覆我。我現在最在意的就是家人的平安。也許真的是什麼東西纏住了他。也許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夠幫助我了,只要你開口,我不在乎出多少錢。」

「那好吧。老實說吸引我的是這個事件本身而不是錢,不過你既然開口了我也就不客氣。」何夕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遞給常近南。

鐵琅迷惑地望著何夕,雖然何夕的事務所的確帶有商業性質,但他從未見過何夕這樣主動地索取報酬,不過比他更迷惑的是常近南,因為那行字是「請立刻準備一張到蘇黎世的機票」。

鐵琅抬頭,正好碰上何夕那招牌般的壞笑,「常正信不是在瑞士讀的書嗎。」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也許那裡會有我們想找的東西。」

(三)

在朋友們眼中何夕是一個很少犯錯誤的人,也就是他說的話或是寫的文字極少可能需要變動。不過最近他肯定錯了一次,他本來叫人準備一張機票,但實際上準備的卻是三張,因為來的是三個人,除了他之外還有鐵琅和常青兒。鐵琅的理由是「正好放假有空」,常青兒只說想跟來,沒說理由。不過後來何夕才知道這個女人做起事情來「理由」兩個字根本就是多餘。

蘇黎世大學成立於1833年,是無數優秀人才的搖籃。何夕看著古樸的校門,突然露出戲謔的笑容,「要是校方知道他們培養了一個不借助任何道具能夠在兩分鐘內變成另一個人的奇才不知作何感想。」

來之前何夕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瞭解了常正信求學時的一些概況,比如成績、租住地、節假日里喜歡上哪裡消磨、有沒有交女朋友等等。以至於常青兒都忍不住抗議要求尊重一下常正信的隱私。

「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就不必查了吧。」她扯著尖尖的嗓門試圖保護自己的弟弟。

「問題是你怎麼知道哪些事是無關緊要的。」何夕反駁的話一向精練,但是卻一向有效,總是頂得常青兒啞口無言。

卡文先生的禿頭從電腦螢幕前抬起來,「找到了。常正信是一個比較普通的學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是這樣,」何夕信口開河,「他現在已被提名參選當地的十大傑出青年,我們想在他的母校,也就是貴校,找一些不同尋常的經歷,作為他的事蹟。」

「我再看看。哦,他在本身學的專業上成績好像一般,但在選修的古生物學專業上表現不錯,你們看,他的成績比本專業的學生還好呢。你們要知道,我校的古生物研究所是有世界知名度的。這對你們有用嗎?他的論文是雷恩教授評審通過的。我看看,對了,雷恩教授今天沒有課程安排,應該在家裡。」

……

「常正信?」雷恩教授有些拗口地念叨著這個名字,「你們確定他是我的學生?」

常青兒也覺得這一行有些唐突了,「他只是在這所大學讀書。但是他不喜歡自己的製藥專業,而是對古生物學頗感興趣,而您是這方面的權威,所以我們猜測他可能會與您較多地聯絡。」

雷恩蹙眉良久,還是搖了搖頭,「也許他聽過我的課吧,見了面我大概能認識,但實在想不起這個名字。其實你們東方人到這裡留學一般都是選擇像計算機、財會、法律等實用性很強的學科,很少會選我這個專業的。」

「其實我倒是一直對這門學問非常心儀,只可惜當年家裡沒錢供我。」何夕突然說。

「這倒是實話。」雷恩笑了笑,「這樣的超冷門專業的確是只有少數不為就業發愁的有錢有閒的人才會就讀。就連我的女兒露茜,」他努努嘴朝窗外,「對我的工作也是毫無興趣,不過也許今後我有機會培養一下我的小外孫。哈哈哈。」雷恩說著話,爽朗地大笑起來。

何夕順著雷恩的目光看出去,室外小花園裡一個容貌秀麗的紅衣女子正在修剪薔薇,她的左手輕撫著隆起的腹部,臉上正如所有懷孕的女人一樣,是恬靜而滿足的笑容。

從雷恩的住所出來何夕準備找常正信的房東瞭解些情況。他們已經瞭解到常正信那幾年基本上是住在同一所房子裡。何夕讓常青兒開車,他想抽空打個盹兒。就在他剛要放下座椅靠背的時候,他眼睛的餘光從後視鏡裡發現了情況。

「我們被跟蹤了。別往後看,往前開就行。」何夕不動聲色地對常青兒說。

「哪兒,是誰。我怎麼看不到。」常青兒驚慌地瞟後視鏡,在她看來一切如常。

何夕沒好氣地指著前方說:「如果你也能察覺的話,他們就只能改行開出租了。」

「不知道會是些什麼人?」鐵琅倒是很鎮定,同何夕在一起時間長了,這樣的場面他早已不陌生。

「看來是有人知道我們在調查常正信,本來應該小心點才是。」何夕嘴裡嘆氣但神色卻顯得很興奮,對手的出現讓他覺得和真相的距離正在縮短。

「我們要不要改變今天的計劃?」鐵琅問道。

「不用,反正別人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四)

戴維絲太太的房子是一座歷史久遠的古宅,有著寬廣的縱深院落,外牆上爬滿了翠綠的植物。她是一位退休的護士,大約七十歲,體態微胖皮膚白皙,十年前就一直獨自孀居。聽說了這行人的來意後她並沒有顯得太意外,彷彿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似的。不過出於德裔人的謹慎,她專門從一個資料櫃中取出封面上有常正信名字的信封,然後要求何夕說出常正信正確的身份程式碼,當然,因為常青兒在場這不算什麼難題。

「常的確有些與眾不同。」戴維絲太太陷入回憶,「我的房子是繼承我叔父的,不算巨宅,但也不小了。由於我一個人住不了那麼寬的房子所以一直都將底層出租,這裡本來就偏僻,附近大學的學生是我比較歡迎的租客。以前都是十多個學生分別租住在底樓的房間裡。常來到的時候正好是新學期的開始,常要求我退掉別人的合約,違約的錢由他負責。因為他要一個人租下所有的房間,還包括地下室。看得出他很有錢,但我實在想不出一個人為何需要這麼多房間,更何況還有地下室。但常從來不回答我的這些問題,我也就不再問了,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

「他總是一個人住嗎?有沒有帶別的人來。」何夕插話道。

「這也是我比較迷惑的地方。雖然我並不想關心別人的私事,但他的確從來沒有帶過女朋友之類的人來。倒是每過些日子就有幾位男士來訪,而且每次並不總是同樣的幾個人,但衣著打扮非常接近。怎麼說呢,雖然現在許多人在穿著上都比較守舊,但他們這些人也的確顯得太守舊了些,都不過二三十歲的人,但卻總是一身黑衣,就連裡面的襯衣都像是隻有一種灰色。」

「我的老天,正信不會加入什麼同志協會了吧。」常青兒脫口而出。

「應該不是的。」戴維絲太太露出笑容,「他們只是在一起談論問題。那都是些我聽不明白的東西,有時候聲音很大,但多數時候聲音是很小的。我的耳朵本就不好,基本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我的房子比較偏僻,除了他們之外沒什麼人來。」

「光這些也說不上有什麼奇特啊。」鐵琅說。

「不過有一件事情一直讓我覺得奇怪。」戴維絲太太接著說,「就是你弟弟住下不久之後便要求我更換了功率很大的電錶,那基本上應該是一個工廠才需要的容量了。」

何夕立刻來了興趣,「這麼說他是在生產什麼東西嗎?」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往外輸送過產品,所以肯定不是在辦廠。他只是運來過一些箱子,然後到離開的時候帶走了這些箱子。在他租房期間我從沒進過地下室。」

「我們能到他住的地方看看嗎?」何夕問道。

「這恐怕不行,現在住著別的人,我是不能隨便進入他們的房間的。」

「那地下室呢?」

戴維絲太太稍稍遲疑了一下,「這倒是可以,不過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現在只放著我自己的一些雜物。」

古宅的地底陰冷而潮溼,一些粗壯的立柱支撐著幽暗的屋頂。何夕注意到與通常的地下室相比這裡的高度有些不同尋常。常青兒許是感到冷,有些瑟縮地抱著肩膀。

「我看層高有五米吧。」鐵琅也注意到了這點,他用力喊了一聲,回聲空曠。

一截剪斷的電纜很顯眼地掛在離地幾米的牆壁上,看來這是常正信留在這裡的唯一痕跡了。就算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但從眼前的情形看起來已是不得而知。何夕仔細地在四處搜尋,但十分鐘後他不得不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鐵琅深知何夕的觀察能力,從他的表情看來要從這裡再知道些什麼已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戴維絲太太突然開口道:「我想起一件事,當時常剛搬走的時候我曾經在角落裡撿到過一樣東西,是一個形狀很怪的小玻璃瓶,我把它放在……放在……」

戴維絲太太的表述突然中止,她微胖的軀體像一團面似的癱軟倒地。何夕和鐵琅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像箭一般躥向地下室的出口。前方一個黑影正急速地逃走,何夕和鐵琅的百米速度都是運動健將級的,只幾秒鐘時間他們同那個黑影的距離已縮短到二十米之內。但就在這時那個黑影突然躥向旁邊的一棵樹,然後何夕和鐵琅便見到了令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那個黑影居然在樹叢之間蕩起了鞦韆,就像一隻長臂猿,只幾個起落便將二人遠遠拋下,最後竟然越過高高的鐵圍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鐵琅轉頭看著何夕,表情有些發傻,不過話還說得清楚,「人猿泰山到歐洲來幹什麼?」

戴維絲太太的傷顯然已經不治,致她於死命的是一粒普通的鵝卵石,大約兩釐米見方,就嵌在她的額頭左側。看到這一幕何夕才醒悟到自己有些大意了,不過他的確沒料到會到這一步,不過現在看來事情越來越不簡單了。

常青兒正準備打電話報警,何夕果斷地制止了她,「等一下我們出去用公用電話報警,否則會被警方纏住的。」

「那戴維絲太太最後說的那樣東西到底會在哪兒呢?」常青兒焦急地環顧四周,「要不再找找看。」

「不用了吧,這裡何夕已經搜尋過了,他都沒有發現那樣東西。」鐵琅抱著膀子說,樣子看上去有些不負責,但說的卻是大實話。

「我想我知道那樣東西在哪兒了。」何夕突然開口道,他徑直朝地下室出口奔去,留下鐵琅和常青兒兩人面面相覷。

這是一個很小的瓶子。它是從一個寫有名字的信封裡取出來的。

「既然戴維絲太太知道這是常正信遺留的東西,她自然會把它同屬於常正信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何夕用一句話就回應了常青兒眼裡的疑問,他正拿著尺子比畫著。瓶子是六稜柱形,邊長零點五釐米,高度一釐米,雖然透明但不是普通玻璃造的,而像是一種輕質的強度遠高於玻璃的高分子材料。瓶子的頂部和底部都鑲嵌著金屬片,在頂部還開著兩個直徑約一毫米的小孔,但被類似膠墊一樣的東西密封著。瓶子裡大約裝有一半的透明液體。

「我實在看不出這個東西是幹什麼用的。」鐵琅滿臉不解。

何夕仔細地端詳著小瓶,眼睛裡有明顯的迷惑。「到現在為止我只覺得這像是一個容器,就是裝液體之類的東西。」

「這我也看得出來啊。」常青兒插話道,「那兩個小孔肯定就是注入和取出液體用的。」

何夕贊同地點頭,「不過我還看出這東西應該不止一個,而是數量龐大的一組。」

「這樣說好像沒什麼根據吧。」鐵琅說,「它完全可能就是一個孤立的配件。」

「你們注意到它的形狀沒有。像這種六稜柱形的造型在加工上比正方形之類困難許多,容量也沒有大的提高,除非是另外能獲得好處。」

「對啊,大量六稜柱形拼合在一起是最能節約材料和提高支撐強度的,就像蜂巢的結構。」鐵琅恍然大悟。

「那我們不妨假設一下在古宅的地下室裡曾經有過巨大數量的這種小瓶子,可常正信到底在幹什麼呢?記得嗎,在常家的書房裡常正信曾經說過:‘看,那些瓶子’。」何夕眉頭緊鎖,「還有,我們見到的那個黑影又是什麼呢?」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猛的人,他簡直就是在樹上飛。」鐵琅抓撓著頭髮。

「常青兒,看來要麻煩你聯絡一下,我們現在需要一間設施齊全的實驗室。」何夕帶頭往外走,「現在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五)

常氏集團在瑞士並沒有產業,但有生意夥伴。十個小時之後何夕已經有了一間工作室,這是一家制藥公司的實驗室,鑑於瑞士製藥業的水平,這間實驗室的配置在這個星球上大約算是頂尖級的。不過何夕很快便發現其實有些小題大做了,因為從容器裡取出的液體成分實在非常簡單。

測算出來每千克這種液體中大約含有23克的氯元素、12克的鈉元素、9克硫元素、3克鎂元素,還有不到1克的鈣和鉀,剩下的就是一些微量元素和水了。現在實驗室裡就是這麼一張化驗結果,以及三張愁眉不展的臉。怎麼說呢,它的成分太普通了,就像是隨便從太平洋裡某個角落裡汲取的一滴水。當然這只是一個比喻,因為它和通常的海水之間還是有些不同的,比如硫和鎂顯得稍高一些,但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就像是在某個特殊地域採集的一滴海水。地球上這種地方有的是,比如海底煙囪附近或是像紅海之類的特殊海域。

「看來我們有方向了。」鐵琅先開口,「我想應該拿它同世界各地的海水成分進行比對,確定一下他們是從什麼地方運來的這些海水。等會兒我到專業網站上查詢一下。如果他們曾經運送過大量的海水的話,肯定會留下線索的。」

「可我弟弟拿這些海水來幹什麼呢?」常青兒皺著眉,「他從小對化學就不感興趣,本來我父親是希望他在製藥業有所發展的,但他一直不喜歡這個專業。他不至於轉性了吧。」

「我倒是覺得整個事件越來越有意思了。」何夕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表情,他望著鐵琅說,「雖然並沒多大依據,但我有種預感你很可能查詢不到匹配的結果。」

「你是說這可能不是海水,那我可以擴大範圍,順帶查一下各個內陸湖的資料,應該能找到接近的結果吧。」

「但願你是對的。」何夕若有所思,「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

「難道你有什麼猜測嗎?」常青兒追問道。

「我只是在想……」何夕的口氣有些古怪,「那個能在樹上飛的人是怎麼回事。」

「也許他是個受僱於人的高手。」常青兒插言道,「就像那些從事極限運動的跑酷運動員。」

「我見過跑酷。但是……」何夕看了眼鐵琅,「你覺得他是在跑酷嗎?」

鐵琅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

常青兒著急地叫嚷起來,「你們在說些什麼啊?」

鐵琅苦笑了一下,「我是說世界上沒有人能夠像那個傢伙那樣跑酷的,他在樹上跳躍的時候不會輸給一隻長臂猿。」

「你們的意思是……他不是人?」常青兒的眼睛比平時大了一圈。

何夕看了眼鐵琅說:「我只是覺得他在地上跑的時候肯定是個人,在樹上跳的時候絕對不是人。」

(六)

享譽世界的瑞士風光的確名不虛傳。鐵琅今天要查對神秘液體的來路,至少要大半天的時間,常青兒耐不住等待要遊覽名勝,以何夕一向的紳士做派當然只能陪同侍駕。直到這時何夕才領教了像常青兒這樣的女人有多難伺候。首先由於出身和見識的原因她的眼光的確獨到,對於一般的尋常景色基本不屑一顧,總是四處尋找出奇的風光。同時由於做事一向潑辣幹練,常青兒對於入眼的景色每每又不甘於遠望,只要有可能就非得親到跟前一睹究竟不可。這就苦了何夕,手裡大包自然提著,還得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要不是仗著身體強壯早累趴了,只在心裡寬慰自己幸好常大小姐只是在郊外踏青而不是遊覽瑞吉山或皮拉圖斯山。

現在終於上到一處坡頂,放眼看去是一條平坦的小徑徐緩下行,看來前面再無險途。何夕長出口氣,這時他眼睛的餘光突然發現斜上方十來米高處有糰粉色的影子,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何夕將左手的包甩到肩上。但是已經遲了,他沒能擋住常青兒的視線。

「好漂亮的花兒啊。」常青兒叫嚷起來,「你看那兒,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粉的薔薇。」

說到這兒常青兒不再開口,轉頭熱切地看著何夕。何夕望著她緋紅的臉頰,微微帶汗的幾縷髮絲在風中顫抖,只得在心裡嘆口氣,認命地放下手裡的包開始朝山壁攀緣。提包的口子開了,可以看到裡面已經放了一些「很紫的玫瑰」「又漂亮又光滑的鵝卵石」以及「好青翠的樹葉」。

「只要一枝就夠了,還有,別傷了它的根。」常青兒對著坡上的何夕喊,看來她並不貪心。而就在這時她的肩膀被一隻粗大的手攫住了。

……

「我們談談吧,何夕先生。」來者是四個頭戴黑袍只露出兩眼的人,說話的是來人中個頭最高的一位。他說的是英語,只是口音有些怪。

何夕看了眼被反縛雙手的常青兒,放棄了反抗的念頭。「你們想談什麼?」

「是這樣,你們不覺得自己闖到了不該去的地方了嗎?」

「我只是想幫助這位女士的弟弟,他的家人很擔心他。」何夕斟酌著用詞,他還摸不到對方的意圖是什麼。」

「我們調查過你,知道你的一些傳奇故事。老實說我們很尊敬你,我們不打算和你成為敵人。這樣吧,如果我們保證以後不再和常正信聯絡,也就是說,他不必再要求他的父親投資給我們的公司。這樣的話你能否就此罷手。」

「我們不需要和他談判!」旁邊一位個子較矮手臂顯得有些長的黑袍人插話道,何夕感覺他的眼神就像兩把充滿戾氣的匕首,亮得刺人。「常正信會配合我們的。眼下這個傢伙交給我收拾好了。」

「現在是我在說話。」高個黑袍人聲音變得高亢,「難道你要違揹我的命令嗎?」

那人不情願地退下,眼裡依然恨恨不已。

「我好像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何夕笑了笑,「加上常青兒還在你們手裡,我們倆可不想出什麼意外。不過,你能兌現你的保證嗎?」

「這個不成問題。我們是商人,商人想多得到一些投資也是正常的要求吧。既然現在出了這麼多麻煩我們也覺得得不償失,所以你不必懷疑我們的誠意。」

「那好吧。我們明天就離開瑞士。現在,請將這位女士的手交給我吧。」

「這樣最好。哈哈哈。」高個黑袍人滿意地大笑幾聲。常青兒的雙手被鬆開了,她呻吟一聲倒伏在何夕臂彎裡,身體仍止不住地發抖。然後四個黑袍人幾乎與出現時一樣的速度很快消失在了黃昏的峽谷裡,四周只剩下冷風的嗚咽。

(七)

四川南部,守苑。

從瑞士回來已過了半個月。這段時間裡何夕回絕了所有應酬,獨自一人留在這處能讓他心緒平靜的地方,想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鐵琅和常青兒天天打來電話,但何夕一直說還不到時候。直到前天上午,他突然通知鐵琅和常青兒請他們今天前來,算起來他們應該快到了。

黃昏的湖畔充滿了靜謐的美感,夕陽灑落的光子碎屑在水面上跳著金色的舞蹈。所謂「湖」其實是一個有些拔高的說法,眼前的這並不浩渺的一汪水稱作池塘也許更加貼切。何夕佇立在一株水杉樹旁凝視著跳蕩的水面,像是痴了。

「想什麼哪?」不知什麼時候鐵琅和常青兒已經站在了一旁,當然與這句問候相伴的照例是鐵琅重重的拳頭。

「陽光下的池塘很美,不是嗎?」何夕的聲音與平時變得不太一樣。

「還行吧。」常青兒環視了一下,「可沒瑞士的風景好。」

「你們看過法布林的書嗎?」

「就是寫《昆蟲記》的那個博物學家嘛。」鐵琅咧嘴一笑,「以前看過,覺得很好玩。一個大人像孩子一樣天天對著小蟲子用功,不過他真是觀察得很仔細。我記得有一篇寫松毛蟲的,他發現松毛蟲習慣一隻緊接著一隻前進,結果他故意讓一隊蟲子繞成圓圈,結果那些松毛蟲居然接連幾天在原地轉圈,直到餓暈為止。當時我邊看這一段邊想象著一隊又胖又笨的松毛蟲轉圈,肚子都笑痛了。」

「還有這麼好玩的書啊,以後我一定要找來看。」常青兒插話道。

「我現在屋裡就有一本。不過我最喜歡的是法布林筆下的池塘,那是個充滿生命之美的地方。」何夕的眼神變得有些迷濛,「我覺得當這個世界上有了陽光有了池塘之後,所有後續的發展其實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陽光下的池塘是唯一關鍵的章節,故事到此高潮已經達成,結局也早就註定,後面的那些藍藻、草履蟲、小麥、劍齒虎、孔子、英格蘭、電晶體、美國共和黨等等其實都只是旁枝末節的附錄罷了。」

「你在說什麼啊,亂七八糟的。」鐵琅撓了撓頭,和常青兒面面相覷。

「好吧,還是說正題吧。」何夕招呼大家坐下,品嚐他喜歡的龍都香茗。「常青兒,我前天說的事情你辦好了嗎?」

「還說呢。一連很多天誰都不理,突然打個電話來就是讓我去悄悄蒐集我弟弟脫落的腳皮。」常青兒忍不住發著牢騷,「這叫什麼事兒啊。」

「你沒辦嗎?」何夕有些沉不住氣,他實在也沒把握摸透這女人的脾氣。

「哪敢啊,是大偵探的命令嘛。」常青兒調皮地一笑,「那些腳皮都送到了你指定的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他們保證結果出來後馬上同你聯絡。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何夕沉默了幾秒鐘,「知道我當時為什麼要答應離開瑞士嗎?」

「問題已經解決了啊。那些人不就是想通過我弟弟得到常氏集團的投資嗎?現在他們放棄了。這種事在生意場上很常見,只不過他們的手段比較過分罷了。你幫我們查清了問題,我父親很感謝你,還特意委託我這次來一定要邀請你到家裡做客。我父親說了,」常青兒臉上突然微微一紅,「常家的大門永遠都對你敞開的。」

「是啊,問題已經解決了。」何夕低聲說道,「我都沒有想到會這麼快就辦到了。可是……」

「可是什麼?」

「相比於我以前經歷過一些事件,這件事起初顯得非常詭異,但是調查起來卻非常順利,真相彷彿一下子就浮現出來了。但其中還有一些疑點沒有得到解釋。比如說,常正信變臉那次……」

「我分析這應該是一種魔術。」鐵琅插話道,「就像當年大衛表演的一些節目,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人說得清楚其中奧妙。」

「可是我不這樣想。」何夕搖搖頭,「那些人花費了那麼多精力,設計了那麼多圈套,最後卻輕描淡寫地放棄了事。這不符合常識。」

「他們不是說了是因為不願意與你為敵嗎?」常青兒提醒道。

「你太抬舉我了。」何夕苦笑,「我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我問你,你們常氏集團有多少資產?常正信名下又會有多少?他們本來已經完全控制了常正信,巨大的利益已是唾手可得,現在為什麼會主動放棄?」

「你這麼講我也覺得有些奇怪了。」常青兒不自信地囁嚅道。

「所以我分析他們的承諾只是拖延時間的權宜之計,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事件發生。也許到時候這個故事才會真正開始。」

「你把我都說糊塗了。」鐵琅顯得一頭霧水。

「我現在也說不大好,就算是直覺吧。不過我想事情的真相總會弄清楚的。」

這時何夕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是我,崔則元。」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人像出現在電話螢幕上。

「結果出來了是吧。」何夕的語氣顯得很興奮。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給我們大家開這個玩笑。」崔則元表情很嚴肅,「那位女士說你要求我們在最短時間內給出結果,我的助手放棄了休假。但沒想到卻是個惡作劇,雖然我們是朋友,但這也太過分了點吧。」

「等等。」何夕有些發矇,他沒想到一上來就劈頭蓋臉捱了頓訓,「我只是拿份人體樣品給你檢測一下dna序列,這是你本行啊,怎麼就過分了。」

「可你拿給我的根本不是什麼人體樣本啊。雖然它看起來和人體脫落的皮膚一模一樣,我不知道你玩的什麼魔術,可裡面根本就不包含dna,聽清楚了嗎?它裡面沒有脫氧核糖核酸,沒有雙螺旋結構。而且它裡面連蛋白質都沒有,它根本就不是人體樣本,甚至也不是任何生物樣本!」

「啊?」何夕轉頭看著常青兒,「你確定拿的是你弟弟的腳皮嗎?」

「我當然確定。」常青兒委屈地叫起來。

何夕蹙緊了眉,彷彿面對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良久之後他從椅子上撐起,「走吧,我們該出發了。」

「到哪兒啊?」鐵琅問道。

「去看看那件不是樣本的樣本。」何夕有些惱火地捏了捏拳頭,「看來故事終於開始了。」

(八)

湖北省武漢市,中國科學院病毒研究所。

在崔則元看來何夕近來大概是有些不正常。大家相交多年,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話不投機。要說起來崔則元走上現在這條道路還跟何夕有點關係,在中學時代崔則元正是受了何夕的影響而對生物學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不過後來崔則元才知道對何夕來說生物學只是一個普通愛好罷了,何夕後來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升入正規的大學,他根本就放棄了考試,一個人跑到不知什麼地方逍遙去了。在差不多七八年的時間裡所有人都同何夕失去了聯絡,等到何夕重新回來原有的圈子裡時,原來那個面色蒼白顯得有些青澀的少年已經變得皮膚黝黑目光灼人。關於那些年的經歷何夕從來都沒有正面回答過別人的詢問,有時候被人問得急了就說是到「阿爾西亞山」參禪去了。只有少數相關專業人士能立刻從這句話聽出何夕是在胡謅,因為雖然的確是有一座「阿爾西亞山」,但卻位於火星上。

雖然崔則元認定何夕這次是在胡鬧,但憑多年的經驗他深知何夕的狡辯本事,所以並不敢太大意。崔則元至今還記得多年前的一件小事,當時幾位朋友對何夕那與眾不同的往左斜梳的髮型發生了興趣,於是藉機追問何夕為什麼總是特立獨行,連頭髮都和大多數人弄得不一樣。結果何夕只一句話便讓大家乖乖閉上了嘴,「你們照鏡子欣賞時鏡中人的頭髮不全是往左梳的嗎?說明往左梳才好看。」

這次讓崔則元覺得問題不對勁的是何夕居然要求他們重做實驗,以便從那些根本不是生物材料的樣品裡面找出「也許隱藏了的dna」。

「開什麼玩笑?」崔則元嚷嚷道,「你不會懷疑我們的技術吧。我們這裡可是全亞洲最好的生物實驗室。明明你是拿來的樣品有問題。」

何夕正在電腦上打遊戲,這是他休息腦筋的一種方式。螢幕上是古老的任天堂遊戲超級瑪麗,那個採蘑菇的小人正起勁地蹦躂著。超級瑪麗是何夕兒時的一種鼻祖級遊戲機上的經典,現在何夕是通過電腦上的模擬器來玩,這是一種在電腦裡用軟體模擬模擬出一臺遊戲機的程式。也許是童年時的印象太深,直到現在何夕也只喜歡這些畫面簡單但卻充滿無窮樂趣的遊戲,他覺得這才是遊戲的精髓。聽到崔則元的話,何夕有些戀戀不捨地關掉程式開口道,「可常青兒向我保證這的確是人體皮膚樣本。」

崔則元不客氣地反詰,「女朋友說的總是對的,是吧。」他這句話立刻讓一旁的常青兒羞紅了臉,她急促地低下頭。

「那你們分析出來樣品到底是什麼了嗎?」鐵琅恰到好處地轉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