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園

傷心者 何夕 第1頁,共2頁

蒹葭山的早晨是美麗而多姿多彩的。朝陽從遠處的群嵐中探出頭來,慷慨地將光芒撒向大地。翠綠的植被覆蓋著每一片山坡,不知名的鳥兒正在呤唱今天的第一支歌。空氣裡混合著野花的香氣,沁人心脾。

(一)歸來

從機窗俯瞰太平洋廣闊無垠的海面是一件相當枯燥的事情。陳橙斜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些飄散地看著窗外,陽光照射進來,不時刺得她眯一下眼。陳橙看看錶,還有三個小時才到目的地,這使得她不禁又一次感覺無聊起來。林欣半仰在放低了的座位上輕聲地打著呼嚕,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居然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

新四經濟開始興盛的時候陳橙的志向是成為一名「腦域」系統專家。當時她剛開始攻讀腦域學博士,那會兒正是新三經濟退潮的時期,幾年來時髦到極點的作為新三經濟代表的jt業頹象初露。jt相關專業的學長們出於飯碗考慮正在有計劃地加緊選修「腦域」專業的課程,陳橙不時會接到求助電話去替那些人捉刀寫論文。用「新」這個詞來表述一個時代的習慣大約始於20世紀後半葉。當時有不少「新浪潮」「新時期」「新經濟」之類的頗令時人自豪的提法,但很快這種稱謂便顯出了淺薄與可笑,因為它不久便開始繁殖出諸如「新新人類」以及「新新經濟」之類的既拗口又意義含混的後代。所以到了現在出現「新四經濟」這種語言怪胎實在是逼不得已,除非你願意一連說上好幾個「新」字。

「腦域」技術正是新四經濟時期的代表,甚至可以說整個新四經濟的興起都與之相關。一位名叫蘇楓的專家發明了這項將人腦聯網的技術,將人類的智慧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同時也有力地回敬了那些關於機器的智慧將超越人類的擔憂。(本事詳見何夕作品《天生我材》)。正是「腦域」技術的興盛掀起了一個高潮,將全球經濟從jt業浪潮後的一度頹退中拯救出來,帶入又一輪可以預期的強勁發展之中。而現在,作為首批擁有「腦域」專業博士學位的青年專家,陳橙有足夠的理由躊躇滿志。

陳橙的思緒已經超越了飛機的速度,也就是說在思想上她已經提前到達了目的地。陳橙想象得到,自己將得到何種熱烈的歡迎,正如她近兩年來所到的每一個地方一樣。我終於還是選擇了回來—陳橙在心裡回想著—離開中國已經差不多十年了,十年。陳橙在心裡感嘆了一聲。時光只有在回想的時候才發覺它過得真快。她在心裡想象著朋友們的變化,十年的時間是會改變很多事情的。不過陳橙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錯覺,因為在這個時代,地域的障礙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幾乎每天都會在網際網路(這是古老的新經濟時代的產物)上同國內的某個朋友面對面地聊上幾句,更不用說通過電子郵件進行聯絡了,所差的只是不能拉上手而已。當然,這不包括那個人。

陳橙悚然一驚,思緒像被刀斬斷般戛然而止。為何會想到那個人,這不應該。對陳橙來說那是個已經不存在的人。是的,不存在。陳橙扭了扭有些發酸的脖子,從提包裡找出份資料來看。

不過有點不對勁,資料上的每個字明明落在了陳橙的眼裡,但她看了半天卻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麼。她停下來,輕輕地嘆口氣,扔掉手中的資料,因為她已經知道這是沒有用的。

(二)新知

歡迎儀式比陳橙想象的奢華許多。這片土地還遠遠算不上富強,對於「腦域」這樣的最尖端技術成果有著可以理解的強烈的擁有願望。陳橙和林欣婉拒了眾多待遇優厚的研究機構的聘請毅然回國,就是單憑這一點他們也應該受到熱情的回報。林欣是陳橙的同行,今年三十八歲,也是「腦域」技術專家,他們是在歐洲的一家研究所共事時結識的。林欣一直是一位行事相當灑脫的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有點像「技術浪人」,也就是說他常常會更換工作內容及工作地點。從以光子商務為代表的新二經濟時代到以「腦域」技術為代表的新四經濟時代,憑著天生聰穎他總能順時代潮流而動,這些年來他的足跡遍及世界各地。不過那都是與陳橙相識之前的事了,現在的林欣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跟屁蟲。比如這次回國對於他來說根本就是沒有考慮過的事情,但是陳橙決定回來他也就跟來了。就林欣的體會而言,現在只有在搞研究時他還能用用自己的腦子,除此之外的時候他幾乎完全成了陳橙手裡的小棋子。

這事說起來稀罕其實內裡一點不出奇,誰讓他那樣喜歡這個女人呢。本來林欣也是相當吸引人的,這些年也不知害多少女人傷心過。但是現在這一切都遭到報應了,因為他遇見了陳橙。上天讓他愛死了這個女人卻又讓這個女人對他沒一點回應。其實如果按照傳統眼光來看他們的關係已經夠親密了,他們甚至上過床,用彼此的體溫來對抗夜晚的寒冷與寂寞。但在這個慾望與愛情早已徹底分離的時代這根本不能夠表示什麼,林欣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艱苦的研究工作之餘的調劑,當下一個工作日來到的時候就會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當然這只是陳橙一方的情形,而林欣則是陷入了無法擺脫的情感煎熬當中。他曾經試過向陳橙表白,但是她每次都以精巧的語言藝術讓他的盤算落空。林欣覺得自己自從認識陳橙後所受的苦比從生下來起受的苦加起來還多。更要命的是以前吃的那些苦—比如生病或受傷之類—還可以找人傾訴,而現在這種事情卻是有苦沒處說,並且看起來苦盡甘來的那一天簡直就是遙遙無期。林欣算是領會到當年佛陀在大徹大悟之後為何會將「求不得」列為人生八大痛苦之一了。不過這些都是隻有林欣自己才清楚的內情,而他表面上回國講學的第一個理由當然是技術報國,另外一個理由則是中國正好要主辦本屆夏季奧運會,作為體育迷的他豈能錯過機會。

葉青衫教授親自在機場出口處相迎,這使陳橙頗感汗顏。她快步上前挽住葉青衫的胳膊,口裡連稱如何敢當。這並不是陳橙作態,因為葉青衫正是十五年前她大學時代的老師,那時她的專業是光子商務,這門學科是新四經濟時代的支撐,但是在陳橙求學的時候這門技術已經沒落了很多,至少一點,那時學這門專業的人要想找到滿意的職位就得費不少周折了,以前那種一家有女眾家求的熱鬧場面早已是明日黃花。

這次陳橙之所以選擇回國在很大程度上與葉青衫的力勸有關,在內心裡她其實一直對於當年自己違拗老師意願變更專業一事存有內疚。林欣不明就裡地站在一旁,面對記者們連珠炮樣的提問一語不發。有人拉出了大幅標語,上面寫著「歡迎世界著名腦域技術專家歸國講學」。好事的人群圍攏來,雖然他們都是外行,但對於「腦域」這種最最熱門的技術都是耳熟能詳的。政府已經將「腦域」技術列入了國家發展綱要,當下幾乎在任何角落都能聽到與之相關的各種聲音。現在所有人都認識到這個國家未來能否強大就在於能否佔領「腦域」技術領域的制高點。語言學家統計過,「腦域」是近年來出現頻度排名第二的詞彙,排名第一的是「新四經濟」,而從實質上講這兩樣可以算成一回事。

葉青衫興奮得滿面紅光,頭上的根根銀絲抖得像在跳舞,這次陳橙能應他之邀回國令他頗感欣慰。「腦域」技術是誕生於國外的尖端科學,國內極度缺乏相關人才,更何況是陳橙與林欣這樣卓有建樹的專家。一時間葉青衫不禁有些感慨,陳橙與林欣都那麼年輕,都只有三十多歲,像他們這樣的年齡如果是在傳統領域恐怕連新銳都還算不上,而現在他們卻都已經是獨當一面的權威了,說起來還是新興領域成就人。

陳橙與林欣在人潮的簇擁下朝停車場走去。這時陳橙突然看到遠處僻靜的角落裡晃過一道似曾相識的背影,剎那間她的感覺就像是被從天而至的一道閃電擊中了。陳橙輕叫一聲,彷彿暈眩般扶住了額頭,之後她恍若無人地朝那個角落奔去。人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都眼睜睜地看著這奇怪的一幕。但是陳橙奔過去後並沒有見到她要找的人,空蕩蕩的地上只有一張被風翻動的報紙。陳橙下意識地俯身,在報紙的頭條處醒目地印著一行字:世界著名腦域技術專家陳橙林欣定於明日回國。有人在字的下面畫了一行波浪線,筆跡凝重而粗壯。

直到見到這張報紙,陳橙才確信自己剛才的確看到了那個人。何夕—她在心裡低喊一聲,宛如咀嚼一則古老的故事,而與此同時一滴淚水突兀地從她的眼角沁出來滑落在地。陳橙茫然無措地四下張望著,但她卻找不到遙遠記憶中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睛了。

在場的人都在心裡留下了一個謎,只有葉青衫除外,他在心裡輕嘆口氣,瞭解地望了陳橙一眼。葉青衫可以確定的一點是,此時令陳橙落淚的正是這麼多年來令他內心始終無法平靜的那個人。這麼久以來那個人一直是葉青衫心底隱隱作痛的傷口。在遇見那人之前他從未想到世界上竟會有那樣聰穎的人,同時也想象不到這樣的人一旦誤入歧途竟會是那樣可悲可嘆。

(三)舊雨

六個月的緊張日程幾乎讓陳橙吃不消,這段時間以來她簡直沒有時間休息。她一方面主持由政府出巨資建立的「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另一方面則是一個講座接著一個講座。葉青衫已經感到局面有點無法控制了,他出於關心曾經試圖拒絕一些地方的邀請,但是沒有一次成功,「腦域」技術在這片土地上正掀起不可抑止的熱浪。

陳橙對這一切也有些意外,但真正感到吃驚的是林欣。至少陳橙以前曾經在國內生活過很長時間,見識過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追逐世界新浪潮時的熱情。而林欣則是第一次回國,他完全被人們那種充滿虔誠的情緒感動了。有很多次當他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一雙雙仰望著的眼睛時,幾乎有要流淚的感覺。因為從那些眼睛裡放射出來的光芒讓他覺得自己此刻扮演的是一個神的角色,就彷彿傳播火種的普羅米修斯。每當這種時候林欣就會放慢自己的語速,並且儘可能聲音洪亮一些,讓每句話都能夠一字不漏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去。他覺得似乎只有這樣才對得起那些虔誠的目光。

今天是一次總結性的報告會,近段時間來的講學將暫告一個段落。「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的工作非常順利,已經產生了多項重大成果。現在林欣正在向聽眾分析腦域技術的應用前景,他的話不時被熱烈的掌聲打斷。

陳橙埋頭瀏覽資料,心裡思考著需要強調的地方,但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讓她無法繼續,她有些恍惚地抬起頭,隱約覺得一雙很亮的眼睛正從某個地方看著自己。陳橙循著內心的方向望過去,她看到一個倚在入口處的人急速地低頭離去。陳橙心中一凜,她迅速寫下「我有急事」幾個字遞給旁邊的葉青衫,之後便悄悄退到了後臺。

廣場上寥寥幾個人,與大廳裡的擁擠形成鮮明對比。前面那個人身形躑躕地朝停車場的方向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終於上了一輛很舊的車朝郊外的方向開去。陳橙急忙揮手攔住一輛計程車。

那人開得有些慢,似乎內心充滿猶豫,恰如他先時的背影。陳橙緊張地盯著前方,生怕落下了。計程車司機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胖子,不時轉頭笑嘻嘻地打量一眼漂亮的陳橙,一副什麼都知道的神情。陳橙當然明白他多半認為這是一個妻子暗地裡跟蹤不老實的丈夫的遊戲,但她也知道這種事情根本無從辯白。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前面那車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四下裡是蔥鬱的田野,一些低矮的山丘起伏綿綿地鋪展開去。看來這將是一次長途旅行。

「這條路通什麼地方?」陳橙問。

胖老頭眯了一下眼說:「這條路朝西,再走下去就是大山區了。你那位還真會找地方。」

胖老頭這句沒深淺的話讓陳橙不禁有些臉紅,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不吭聲。胖老頭突然踩住剎車說:「原來是到這兒來。」

陳橙朝車窗外看去,原來前面那車停在了一間路邊店旁。那人已經跟著打扮妖媚的服務員進店去了。陳橙付了車費,頭也不回地下車。計程車調轉了方向,卻沒急著走。胖老頭從車窗裡伸出頭來朝店裡張望著,似乎想發現點什麼事。但是他很快便失望了,店裡很安靜。胖老頭有些無趣地縮回去發動了車子,口裡大聲吆喝著:「返空車,半價!」

那人佝僂著背影坐在凳子上,很認真地吃著午餐。桌上只擺著一盤炒青菜和一盤湯,他大口地扒拉著碗裡的白飯,目不斜視,額上粗大的青筋隨著他的咀嚼一隱一現。他夾菜的動作很慢,吃得也很慢,就像一頭反芻的牛。他吃得很乾淨,尤其是飯碗,簡直都不用再洗了。這本來只是一個誇張的說法,不過這一次這個碗的確用不著再洗了,它突然從那人的手上滾落在地碎成了幾瓣。那個人並沒有去關心碗的命運,因為他聽到一個不知是熟悉還是陌生的聲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何夕。」陳橙又輕輕地叫了一聲,然後她便見到那個佝僂的背影緩緩地回過頭來。

(四)山谷

蒹葭山是一條支系山脈,山勢不高,亦無出奇的風光,平日裡人跡罕至。山道旁觸目之處多為雜草及灌木,偶爾亦看到藤本。木本種類不多,欒樹算是主要的一種,分佈很廣,但並不成為連續的植被。其他木本植物有小葉榕、刺棗、蒙古桑及胡枝子等。在草本植物裡面,為數很多的是蘆葦,密密分佈在低處,其次是藜草、荻草、芒草等。再有就是竹子了,稍稍誇張一點的話可以稱作漫山遍野都是。

山間小屋坐落在一個很僻靜的山谷裡,如果不是有人帶路的話誰都難以找到,只有在這附近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跡象。地裡長著木薯樣的植物,如果經過加工它可以做成口味一般的麵包。樹上纏繞著葡萄藤,結著青澀的果實。小片水田裡長著水稻,但是生長狀況看上去不怎麼好。

「想不到你真的選擇了這樣的生活?」陳橙環視著周遭的田園,她覺得這真是太荒唐了。儘管她早就知道何夕那些奇怪的思想,但是她從未想到一個光子商務學的高才生居然會真的實踐這樣的生活。

何夕沒有開口,他急速地四下轉動頭顱,目光貪婪而迫切,不放過任何讓他起疑的事物,看上去就如同一位正在莊稼地裡巡視的老農。過了半天他似乎沒有發覺有何不妥,這才如夢初醒地回過頭來看著陳橙,「你剛才說什麼?」

陳橙在心裡嘆口氣,「算了,那不重要。你一直獨自一人住在這裡?」陳橙輕聲問道。

何夕咧嘴笑笑,「本來還有一個人,但七年前忍受不了寂寞離去了。」

「是一個女人?」陳橙突然問道。話一齣口她就覺得後悔,這樣問話太唐突了,而且顯得自己挺在意似的。

何夕幽幽地看了陳橙一眼,緩緩開口道:「不是。是一個合作者。」

陳橙剛要開口,她口袋裡的衛星電話突然響了。其實在路上的時候電話就響過幾次,但陳橙一直沒有接聽。

林欣的語氣很焦急,「陳橙,是你嗎?為什麼突然就走了。你在什麼地方?」

「我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你不用擔心,我現在很好。」一抹暖意自陳橙心頭劃過,語氣情不自禁地變得有些軟軟的。

「那我放心了。」林欣在電話那邊籲出口氣,陳橙幾乎想象得到他擦汗的樣子,「這邊的事情我會處理,不過你最好還是早點回來。」

陳橙收起電話,這才發現何夕一直默不作聲地盯著自己。她不太自然地笑笑說:「是一個同事。」

「我知道,是那個叫林欣的腦域專家。」何夕低聲道,「我知道你們一塊回國的,我都知道。」

陳橙很想說「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是她張不開嘴,她覺得此時由自己來說這句話會顯得很奇怪。

「你餓了吧。」何夕換了話題,「我去給你拿點吃的。待會兒你早點休息,今天肯定累壞了。」

就連何夕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語氣中那種疼惜的意味恰如多年以前。

(五)隱者

蒹葭山的早晨是美麗而多姿多彩的。朝陽從遠處的群嵐中探出頭來,慷慨地將光芒撒向大地。翠綠的植被覆蓋著每一片山坡,不知名的鳥兒正在吟唱今天的第一支歌。空氣裡混合著野花的香氣,沁人心脾。

陳橙站立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上,享受著這一切,記憶中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一時間陳橙竟有幾分羨慕這樣的閒適生活了。不過這只是一剎那的感受,陳橙立刻意識到這種念頭的可笑,田園牧歌的時代已經被歷史的車輪遠遠地拋在了後面,人類精彩的生活篇章其實正是現在。陳橙的思緒很快飛馳到了自己的研究領域,那裡的一切才是真正讓人醉心不已的生活。想想看吧,生而為人並且能夠置身於人類智慧成果的最前沿,這才是真正無上的精神享受。

「吃點東西吧。」何夕突然在身後低聲喚道,他繫著一條圍裙,似乎剛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點心。

陳橙注視著猥瑣的何夕,心裡掠過一絲嘆息。直到現在她都不敢相信何夕竟然真的安於這種遺世獨立的生活,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何夕已經不存在了,成了記憶裡褪色的舊影。

「是有點餓了。」陳橙有些不自然地拿起一塊點心,這是用磨得粉碎的米飯做成的,吃到嘴裡味道很普通。「是你種的?」陳橙隨口問道,心裡卻很奇怪地閃過一個念頭,她希望何夕不要說「是」。

但是何夕點了點頭,「是我親手種的。是今年的第一次收成。你是第一個品嚐到的人。」

正是何夕說話時的語氣讓陳橙感到了徹骨的失望,因為那是一種充滿無限滿足似乎別無所求的語氣。陳橙終於相信記憶中那個聰明剔透、志向超凡的何夕真的已經失去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是在什麼地點,總之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個陶醉於田園牧歌式生活的隱者,滿足於他所選擇的生活。

「我該走了。」陳橙突然對著遠方說道,她沒有看著何夕。是的,這不是她應該待的地方,她有更有意義的事情要做。

「你這麼快就要走?」何夕愕然地看著陳橙,「我以為你會喜歡這裡。」

陳橙笑了笑,「也許吧,不過得等到我退休以後。」她下了決心,幾乎是義無反顧地朝山坡下走去,絲毫沒有理會何夕的反應。

何夕應該聽懂了陳橙語氣裡的諷刺,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口裡想說什麼但卻張不開嘴。

陳橙已經下了兩道坎,她突然回頭加上一句話,「還記得當年我們當年常說的一句話嗎?」

「什麼……話?」何夕囁嚅道。

「看來你真的忘了。」陳橙並不意外地開口,「那時我們說我們為改變世界而思考。也許你現在會認為那時的我們很可笑,但我要說的是—我珍視當年的一切。而現在我正在實踐當初的諾言。」說完這句話陳橙頭也不回地離去,因為她知道此時的何夕將無話可說。

但是一個意外事件拉住了陳橙的腳步—何夕突然開口了。

「你錯了,改變世界的不是你們。」何夕的聲音變得有點異樣,「是我。」

(六)少年狂

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由兩幢相鄰的三十層豪華大廈組成。兩幢大廈都是完全封閉並且隔音的,飲用的全部是純淨水,空氣經過最嚴格的過濾。大廈之間依靠五道全密閉天橋通道連線。樓頂上停放著四架c2060直升機,隨時處於待命狀態。大廈內配備完善的工作設施、生活設施,從日常用品直至虛擬實境的旅遊及遊戲節目等應有盡有。蔥蘢的植物散佈在大廈的各個角落,感覺像是一座花園—儘管在人工環境裡養護這些奇花異草的花費高得嚇人。大約有三百名研究人員在這裡工作,從理論上講一個人即使一輩子不下樓也能過得相當舒適。在目光所及的遠處高高低低地矗立著一些類似的建築,傳輸速率上萬兆的通訊線路將這些大廈與世界相連。建立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的總投資大約四億美元,而七個月來整個實驗室的產值已經是這個數字的三十倍。

唯一讓人有那麼一點點不愉快的是透過玻璃窗能看到樓下髒亂的街景,以及那些如過江之鯽般奔波來往、灰頭土臉的行人。現在外面似乎正在舉行一場慶祝到今天為止中國在本屆夏季奧運會上金牌數仍然保持第一的遊行,狂熱的人群一邊喝著劣質啤酒一邊拍打著排骨般的胸口聲嘶力竭地歡慶勝利,臉上是睥睨天下的自豪。

林欣有點心煩地拉上百葉窗,將目光從天空晦暗、空氣骯髒的戶外收回到這間寬敞明亮、設施完備的辦公室裡來。葉青衫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他們正在討論陳橙的去向。

「我覺得應該報警。」林欣堅持自己的看法。

「陳橙不會有事,我們一直都能和她聯絡上。我們還是先處理手上的事情吧。」葉青衫露出瞭解的神情,他發覺林欣簡直是六神無主了,這讓他禁不住想笑。以葉青衫的閱歷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同時也發覺這件事情到目前為止還處於剃頭挑子一頭熱的階段。按道理林欣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感情的事從來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林欣嘆口氣,將目光放到投影在大螢幕上的一份檔案上。那是政府方面做出的加快腦域技術發展的決議案,中心意思是國家必須在新四經濟的浪潮中迎頭趕上,文章末尾是一句很有特色的話:腦域興國。

葉青衫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林欣的反應。這份檔案他先看過,實際上他可以算得上參與了議案的制定,最末的那句話可以說是所有議案制定人的心聲。葉青衫心裡滾過一陣難言的感慨,多少年了,這片土地已不知與多少次機遇失之交臂。作為人類文明的發祥地之一,作為擁有過漢唐氣象的偉大國度,多少年來卻風采黯淡。這怎不讓每個血性未泯的人扼腕長嘆。而現在腦域技術卻帶來了全新的契機,這不僅因為它是能夠創造巨大利潤的產業,更重要的一點在於由於陳橙等頂級人才的加盟,使得中國在新四經濟時代從一開始便與其他國家站到了同一起跑線上,準確地說是領先一步。中國專有的多項腦域技術已經投入實際生產,前景看好。最新的月度統計資料顯示,中國目前在腦域技術市場上佔據了百分之五十點二的份額。當葉青衫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他的內心湧起的狂喜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是這個古老國度幾百年以來終於重新在世界最先進領域佔有過半數的份額。如果葉青衫再年輕二十歲的話,僅僅因為這個數字他就會脫口狂呼「我們是世界之王」。實際上那些在場的年輕人真的那樣做了,他們歡呼的聲浪幾乎要將屋頂掀翻。一時間葉青衫禁不住兩眼溼潤,眼前這個場面讓他近乎有種幸福的感受,他依稀覺得那個屬於這片土地的令人嚮往的時代正在走來。

(七)傷心谷

陳橙回頭看著來處,曲折迂迴的道路已經埋沒在了茂盛的植被間。從地理上分析這裡只是小屋所在山谷的延伸,但是地勢卻變得開闊了不少,有些別有洞天的味道。同時也正因為這樣,陽光也失去了遮蔽,曬得人頭頂發燙。

陳橙突然有些想笑,她禁不住想難道自己真的相信何夕會讓自己見到「奇蹟」嗎?她環視著四周,這裡只是一個農場,這裡能有什麼「奇蹟」呢?說不定到時何夕會讓她去觀賞一頭小牛的出生,或者一大片盛開的紫雲英。這並非不可能,因為在一個農人眼裡這些就是奇蹟。何夕在前面停下來,等著陳橙趕上,目光裡帶著歉意。

「就在前面。」何夕環視了一眼兩邊並不十分陡峭的山崖,「這個地方看不到什麼風景,幾乎沒有人來。不過這並不是無名山谷,它叫作傷心谷。這裡面還有一個故事的。」

「什麼故事?」陳橙來了興趣。

「大概是說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個很傷心的人來到這裡,然後他便在此幽居一世,再也沒有出去過。」

「這算什麼故事。」陳橙啞然失笑,「沒頭沒腦的。」

「我倒是覺得這個故事很不錯。」何夕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我們並不需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傷心的人總是有自己的理由。中國有句古話說‘傷心人別有懷抱’。我覺得這個故事聽起來又淒涼又美麗。」

陳橙不再搭話,她覺得很累,她已經很久沒有徒步行走這麼長的距離了。

「就是這裡。」何夕終於停下來,他回過頭,神采奕奕地望著陳橙,眼睛裡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妖異的光。

「這裡?」陳橙四下張望,她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你難道沒有感到涼爽嗎?」何夕指指上面。

陳橙抬頭,然後她看到了滿目的蒼翠如同一把巨傘撐在了頭頂,將驕陽擋得嚴嚴實實,幾乎透不下一絲光線來。陳橙從來沒有看到這麼深不可測、這麼令人難忘的綠色,觸目所及的每一片地方都彷彿是美玉雕成。但這就是「奇蹟」嗎?

「是很漂亮。」陳橙淡淡地說,「在這裡避暑會很不錯。」

何夕沒有開口,他目光痴迷地盯著那些綠得有些過分,以至於顯得有幾分怪異的葉片,就彷彿那些葉片是他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何夕自顧自地四下檢視,最後在一根細小的枝丫前停下來。有些白色的小顆粒墜在細枝上,隨著涼爽的微風輕輕顫動。

「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陳橙稍顯不耐地問,她的心思已經飛回了實驗基地,開始盤算回去後怎樣才能把這兩天耽誤的工作補上。

何夕良久都沒有出聲,他的臉頰上盪漾著一團不正常的紅暈,目光水汪汪地緊盯在那根細枝上。

「我該走了。」陳橙終於下決心結束這次也許本來就不應該開始的行動。

何夕抬起頭來,長長地籲出口氣。「你真的沒有看到嗎?」他指著頭頂上的那條細枝說。

「我當然看到了。」陳橙沒好氣地應了聲。

「不,你沒有看到。」何夕鄭重地搖頭,彷彿是在宣判什麼,「這是一枝……稻穗。」

「你說什麼?」陳橙像是被人重擊了一拳般僵住了,「稻……穗?」

「當然是稻穗。」何夕用力拍了拍身邊的那曲折粗大彷彿盤龍虯結的樹幹,「它結在稻穀上。你還沒看出來嗎?」何夕的聲音變得低而古怪,神色也大異平常,就像一位來自黑暗森林的巫師。

「我們正站在一株稻穀的下面。」他用巫師一般的聲音說道。

(八)警員

劉漢威是那種天生的警察料子,一米八五的個頭,目光敏銳,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緊繃繃的。這塊身胚再配上咄咄逼人的眼神,其震懾力可想而知。本來劉漢威此前一直在執行奧運會中國運動員的安保任務,幾天來他盡心盡力地保衛著這些國寶們的安全,總算沒出什麼事,相處久了還交上了幾個運動員朋友,聽他們吹些體育界的趣事。劉漢威最喜歡的事就是和運動員掰手腕,他在警局裡可從來沒遇到過什麼對手,但是在這裡卻一敗塗地。單從手臂的外觀上看劉漢威似乎還不怎麼差勁,但是真正較量起來卻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不過劉漢威這個人生就的倔脾氣,他懷著怎麼也得贏一次的心理挨個兒找明星交手,當然最後的結果都是一個輸字。如果不是被那位脾氣暴躁的教練發現後製止的話,劉漢威的征戰還將繼續下去,不過也正是由於這位教練的話才讓劉漢威徹底服了輸。

那位教練當時一邊瞪著劉漢威一邊咆哮道:「你丫算什麼?知道國家在這幾位爺身上花了多少培養費嗎?告訴你,每一位都是拿金山堆出來的。全中國的人都指著他們露臉呢。就憑你也想?」

劉漢威接到的新任務是參加一個特別行動組,尋找一位叫陳橙的失蹤專家。但是以劉漢威的經驗來看這並不算嚴格的失蹤案件,因為當事人並沒有失去聯絡,而且也不像失去了人身自由。劉漢威被分在第一組,他將參加首輪行動。上邊對此次行動極為重視,公安部的領導親自坐鎮指揮,單從這一點便足以看出此番行動的重要性。隨著劉漢威對案件的瞭解加深,他也體會到這絕非小題大做。陳橙是當今的腦域技術權威之一,她所掌握的每一項專有技術都是身價驚人的機密。同時她還是政府所倡導的技術報國的典範,無論從哪種角度講其人身安全都需要加以絕對保障。

為了不驚動對方,劉漢威和另兩名組員下了警車後只能步行,從最近一次衛星定位的資料來看陳橙所在地應該是五公里之外。由於山地的關係實際路程肯定要遠不少,不過這點小事對於訓練有素的警員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根據計劃他們三人將分散行動,到目的地附近再會合。劉漢威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然後他整個人便像一條蛇一樣滑進了鬱郁蒼蒼的林莽。

(九)奇葩

「《山海經》裡曾經提到過一種叫木禾的植物。它生長在海內崑崙山上,長五尋,大五圍。」何夕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四面的綠色,口吻平靜地敘說那個幾乎與這個國度同樣古老的傳說。

直到現在陳橙才稍稍緩過氣來,一種疲倦的感覺讓她不自覺地倚在了樹幹上。她的頭有些暈,額角的地方一扯一扯地跳動,就像是有人拿著繩子在牽動那裡。山海經,崑崙山,木禾……她聽見這些只有神話裡才有的名詞從何夕的口裡不斷流淌出來。這些都是神話,一個聲音在陳橙腦海裡說。但是另一個更高的聲音立刻說道,不,你現在就靠在一株木禾的樹幹上,你能夠觸控它的每一片葉子,能夠聽到風吹動樹葉時發出的聲音。

「這到底是什麼植物?」陳橙的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幾乎不能聽見。

「我稱它樣品119號,因為它是第119號樣品培育的,別的那些樣品都失敗了。從某種意義上講它的確是稻穀的一種,但是—」何夕停了一下,「它是多年生的木本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