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本植物?多年生?」陳橙重複著何夕的話,臉上的表情就彷彿是聽不懂這些意義明確的詞彙表示什麼意思。
「你怎麼了?」何夕寬容地笑笑。
陳橙鎮定了些,她開始認真地觀察這株初看上去並不起眼的植物。它的樹幹扭曲,直徑約十釐米,樹皮很光滑,摸上去一點也不扎手。陳橙現在才發覺它的葉子形狀很奇特,又細又長,像是薏仁或者蘆葦的葉子,印象中很少有樹木會長這樣的葉子。從樹幹看上去它無疑具有木本植物的全部特徵,但從葉子和穗狀花序來看卻又更像是一種草本植物。木禾?也許真的只有神話裡的這個名字對它來說才是最貼切的。
「它已經生長了兩年。」何夕幽幽開口,「這是它第一次開花。前兩天我來看過,當時沒有一點動靜。但是你一來它就突然開花了,就彷彿是專門等著你到來似的。」
「是嗎?」陳橙有些神不守舍地應了聲,何夕的話讓她有種被什麼東西擊中的感覺。你一來它就開花了……彷彿專門等著你似的……這兩句話在陳橙心裡盤桓著,如同一條無孔不入的蛇。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做什麼,我只是做了一點小小的改動。」何夕接著往下說,「木禾在傳說中的仙山上已經自由自在地生長了千萬年,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神話,但是—」何夕突然笑了,額上露出深長的皺紋,「我把它帶到了人間。」
「你所說的改變世界就是因為它?」陳橙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裡恢復過來,她覺得自己又可以思考問題了。「你憑什麼認為它能夠改變世界,按照預測,全球的糧食貿易總量不會比腦域經濟多。」
「我並不去理會那些數字。」何夕輕撫著光滑的樹幹,動作很溫柔,「我只知道有了樣品119號,人們就用不著為了增加耕地而砍伐森林了,到時他們每種下一株糧食也就是種下了一棵樹。我還知道有了它以後,人們將再也不用像千萬年來一樣重複每年許多次的翻土播種收割的繁重勞動,他們只需播種一次就能夠輕鬆地收穫幾十年、上百年。同時由於樹木遠比草本植物發達的根系,人們幾乎用不著澆水和施肥。水土流失也將不復存在。只要陽光照得到,只要大地能夠容納,它就可以自由生長,把氧氣、澱粉、蛋白質這些自然的饋贈源源不斷地提供給人們。到時候人類將與整個自然融為一體,再也不會分開。」
陳橙這次是真的傻了,呆了,她完全不能說話,甚至不能動彈,何夕描繪的情景就像神話裡的情景般,讓她完全沉迷於其中不能自拔。改變世界?何夕是這樣說的吧。但是這何止是改變世界,這根本就是重塑了一個世界。陳橙目不轉睛地盯著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何夕,她覺得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光芒籠罩著何夕的臉龐。
「我真的看到了—木禾?」陳橙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別人的。
但是陳橙沒有料到何夕竟然搖頭。「我說過的,它是樣品119,不叫什麼木禾。」何夕的神情顯得有些古怪,這一點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東西,一種陰鷙的神色從他臉上浮現出來。
陳橙心裡升起納悶,她不知道什麼地方說錯了話。在一分鐘之前何夕還明明在講述那個關於木禾的神話,但轉眼之間卻又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陳橙不知道自己這時候該說些什麼,她無意識地拿指甲颳著一截彎曲的樹幹。這時陳橙突然嗅到一股很奇怪的氣味從樹幹被刮掉表皮的地方散發出來,就像是腐爛多日的物體發出的,簡直令人作嘔。「怎麼回事?」她吃驚地跳開,「這是什麼氣味。」
何夕怔了一下,搖搖頭說:「這種氣味是它與生俱來的,我曾經想去掉但是沒能成功。不過這種氣味只在樹幹和樹葉上才有,種子裡沒有。也許當年它在崑崙山上時就已經是這樣的了。」何夕淡然笑了笑,為自己找了個理由。但是笑容並沒有持續,他的表情重又回覆到幾秒鐘之前的樣子。「我們該走了。」何夕補上一句,「我的工作場所就在前面。」
(十)迷霧
從外表上看這間屋子並不起眼,直到何夕帶陳橙參觀了建在地下的實驗室之後她才發現這其實是一所具有相當規模的研究所。在實驗室裡陳橙見到不少稀奇古怪的裝置,有些簡直稱得上聞所未聞。陳橙去過幾處世界知名的農作物培育基地,有不少這方面的見識。但是何夕這裡的確有許多不同之處,給人的感覺是他走了似乎與主流不大相同的另一條道路。有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陳橙心頭,那就是何夕告訴她「樣品119號」包含數十種植物的基因,並且稱他之所以能夠取得現在的成果是因為他找到了一種他稱為「造物主的魔棒」的方法。正是這些基因共同作用才產生出了這種植物。陳橙的心中始終覺得「樣品119號」上籠罩著許多妖異的迷霧,它一方面讓人目眩神迷,但另一方面卻又醜陋得讓人難以放心。比如它那奇怪的扭曲枝幹,還有枝幹上難聞的氣味。如果不是有那小小的稻穗作點綴,它完全應該歸入令人厭惡的一類。但是,如果何夕真的能夠如他所言的那樣隨心所欲地揮舞造物主的魔棒,那麼「樣品119號」又怎麼會是一副醜陋不堪的模樣,這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你肯定想知道我是怎麼建立起這個設施一流的實驗室的。」何夕說這句話的語氣就像一個想在朋友面前炫耀的人,他的目光緩緩環視著四周,「當年我們一起求學時學到的那些知識還有用武之地。忘了告訴你,我一直是幾家光子商務公司聘請的遠端顧問。我就靠這過活,而且還能攢不少錢來做我喜歡做的事情。」
陳橙露出戲謔的神色,「當初你不是說光子商務前途黯淡嗎,現在還不是要靠這門技術過活?」
「這並不矛盾。」何夕反詰道,「其實當初我那樣講並不代表我不喜歡這門學科,我只是總結罷了。從新經濟時代開始,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新潮技術就輪番上陣,各領風騷若干年。唯一不變的就是每種技術都經歷了幾乎一樣的發展過程。其實也不需要我多說,你應該有體會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陳橙喃喃點頭,她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臉,記憶裡她曾經與這個男人有過無數次爭論,總的印象是自己最後都是失敗的一方。就像這一次,她本來以為自己會說服對方的,但依然是那樣的結果。儘管陳橙永遠都不會在嘴上承認,但是她的內心很清楚自己已經再一次被說服了。恍惚間陳橙覺得時光的流逝彷彿停滯了,自己又成為了很多年前那個嬌氣而任性的少女,懷揣著徹夜不眠才想出的對策去找那個可氣又可恨的人爭辯,但三言兩語之後又再一次失了面子敗下陣來,只好一個人躲到校園角落裡暗自賭氣傷心。
(十一)王者
「你們是說行動遇到了困難?」葉青衫帶點惱恨地問,「不是說已經找到了陳橙所在地嗎?為什麼不帶她回來?」
坐在他對面的那個胖胖的警官做了個攤開手的動作,「我們不能強行那樣做。根據偵察,陳橙女士並未被劫作人質,警方在這種情況下沒有理由干涉她的自由。現在我們只能在不驚擾她的前提下遠距離監視那裡的情況。」胖警官指著眼前的計算機螢幕說,「劉漢威警員就在現場附近,如果願意的話你先看一下他發回的一些錄影資料。」
葉青衫不動聲色地看著螢幕,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人。何夕,他在心裡悠長地感嘆了一聲。這麼說陳橙遇見的真的是他。葉青衫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忘掉這個奇特的學生,他聰明而偏激,我行我素卻又害羞敏感,他就像是一個複雜的混合體。當年何夕全然不顧光子商務學每年給全球經濟帶來的上千億美元的增長,公然宣稱這只是曇花一現的片刻風光。為此葉青衫曾經與他有過幾次正面的爭論,雖然最後都以何夕認錯了事,但葉青衫也知道這只是師威所至,算不得全勝。因為他私下裡瞭解到何夕在同其他人爭論這個問題時總是駁得對方片甲無回。就連葉青衫心目中最聽話的陳橙最後也在實際上認同了何夕的觀點,她終於還是違背了葉青衫的意志轉向「腦域」領域。
畫面上的兩個人進了屋,他們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渺不可聞,而且就連紅外波段的攝影機也失去了影像,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從屋子裡消失了。不過葉青衫很快想清楚了箇中緣由,屋子裡一定有通向地下室的通道。
「我們估計可能有一個地下室存在。」胖警官在一旁說道,「現在我們正在計劃下一步的行動。」
「我必須趕到那個地方去。」葉青衫突然下了決心地說道,一縷花白的頭髮隨著他頭部的運動在額頭上一晃一晃的。他一邊說一邊朝屋子外面走,絲毫不理會胖警官的滿臉詫異。
外面的大辦公室裡人聲鼎沸,幾名因為街頭鬧事被捕的男人正同警員拉扯著。劣質白酒散發的刺鼻酒氣從他們的口裡一陣陣地噴出來,他們一邊揮舞火柴棍似的細長胳膊一邊大笑著狂喊:「我們贏了,我們得了七十三枚金牌。我們是世界第一體育強國。美國佬算什麼?俄國佬算什麼?哈哈哈。我們才是世界之王!哈哈哈,世界之王!」
(十二)機鋒
轉基因技術是多年前新經濟時代的產物,它給當時的世界帶來的爭論之多隻有它所創造的利潤可比。但是現在它只是一門夕陽產業,這並非說它在新四經濟時代沒有用武之地,恰恰相反,現在的轉基因技術產業的規模是新經濟時代的幾百倍,可問題的關鍵在於它現在創造的利潤還不及當年的一半。這聽起來似乎不合情理但說穿了卻很簡單,因為在新經濟時代它是掌握在極少數集團手裡的尖端技術,可以從中獲取極高的收益。當時一頭乳汁裡含有人體特殊蛋白的轉基因奶牛每年能夠創造兩億多美元的價值,而現在就算養上一千頭這樣的轉基因奶牛也達不到這樣的效益。
何夕用探針從無菌培養基裡挑出細小的一團放到顯微鏡下觀察,他的神態很專注。陳橙靠在一旁的轉椅上,有些隨意地環視著四下的陳設。何夕只過了半小時便停止了工作,帶點歉意地一邊收拾一邊說:「讓你久等了。這是每天必須做的工作。」
陳橙淡淡搖頭,「你不用管我。」
「已經弄妥了。」何夕已經收拾完畢,重新將培養基放入小型溫室,「這是新培養的一批樣品119號。我計劃擴大實驗規模。現在缺的是資金。」
陳橙心念一動,「我記得國家農業部有這方面的專項基金。前不久我還跟農業部水稻研究所所長袁守平博士見過一面,聽他提到過這件事。他是雜交水稻專家,一定會支援這件事情的。」
何夕立刻被陳橙的提議打動,他的眼裡放出光來,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陳橙的手。陳橙臉上微微一紅,但是並沒有掙開。何夕很快發現了自己的失態,急忙有些不自然地鬆開手。
「原來樣品119運用的只是轉基因技術。」陳橙換了話題,「說實話我有點意外,我本以為這裡面會有一些新的尖端技術。」
何夕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的確沒有什麼出奇的尖端技術,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只知道我造就了樣品119。所謂的技術就好比一把鋒利的刀,但很多手裡有刀的人卻未必能夠雕刻出完美的作品,他們缺乏的是創造性的想象。也許人們早就具備造就樣品119的能力,但卻只有我做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橙不自覺地點頭,她想起當年愛因斯坦評價自己創立的狹義相對論時說的一句話:蘋果已經熟了,我只是摘下它的人。但是,誰能否認愛因斯坦那超人的智慧呢?也許何夕是有點自負,但是他的確有資格自負,因為他想到了常人想不到的東西。不,還不只是常人。陳橙接著想,自己不也是從未想到過這一點嗎?陳橙突然有些氣餒,她覺得自己多年來努力取得的那些曾經令她倍感自豪的成就在何夕面前竟然有失色的危險。
「可我還是認定一點。」陳橙決定反擊,她的自尊心命令她這樣做,「現在全世界都看好腦域技術,它才是世界經濟新的增長點。尤其對於我們這個依然不算發達的國家更是如此。這段時間以來我們每個月的產值都超過二十億美元,我們在全球腦域技術的市場上佔比份額已經過半,而且還在擴大。我們現在擁有世界第一流的實驗基地,擁有世界上最好的腦域技術人才,我們將在新四經濟時代建立從未有過的優勢地位。」陳橙被自己描繪的前景所感染,眼角有隱隱的淚光閃動,「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我同葉青衫教授談到這個問題時他說的一句話,他說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已經盼望了整整一生。」
當陳橙提到葉青衫的名字時,何夕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但是他沒有說什麼。陳橙用一句她認為最關鍵的話來結束整段談話,「而樣品119號能夠做到這一點嗎,它是有許多優點,可是它生產的只是每個國家都能生產的最普通的也是最原始的商品—糧食。」
何夕聽到這裡突然大笑起來,「看來我們終於說到關鍵地方了。我承認腦域技術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尖端的科技,它只掌握在極少數人手裡。你說你們每個月的產值都超過二十億美元,這我完全相信,而且據我分析其中的利潤將達到十六億,也就是說是成本的百分之四百。道理很簡單—那些腦域技術產品除了在你們的實驗室外沒有別的地方能夠生產。其實這正是從新一經濟時代到新四經濟時代所共有的唯一的不變之處。」
陳橙疑惑地點頭,她很奇怪何夕竟然完全是在順著她的意思往下說。
何夕莫測高深地接著往下講,「而樣品119號呢?就像你說的那樣,它的最終產品只是糧食,誰都能生產,我根本賣不了高價。結果可能還要糟—你知道樣品119號的效能,它被推廣後可能使得糧食生產變得幾乎沒有成本,糧食作物將成為野草一樣的東西。到時候說不定糧食生產將不復為一個產業。」
陳橙不知道應該怎樣理解何夕的話,她甚至搞不懂何夕想說什麼。何夕所說的全都是實情,但是照他的說法,樣品119號將是一種無法創造效益的成果。可是既然何夕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他為什麼不及早回頭。
「可是,也許有一件事可以同它比較。」何夕話鋒一轉,「照剛才的邏輯,世上無用的成果還有一樣,可那卻是許多年以來全人類都夢寐以求的最偉大的理想。」
「你指的什麼?」陳橙喃喃道,她用力猜想何夕會說什麼,但是她實在想不出。
「那就是可控核聚變技術。」何夕慢慢開口,「這種技術的產品是能源,但如果它成功的話將永久性地解決能源問題,到時候能源將變得一錢不值。」
陳橙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竟然無法開口說一句話。她疑惑地望著何夕,望著這個她曾以為很熟悉,甚至一度有所輕視的人,腦子裡響著亂糟糟的聲音。木禾,樣品119號,腦域,可控核聚變……陳橙恍然覺得支撐著自己世界的那些原本堅不可摧的柱石正在某種力量的擠壓下崩塌。
但是何夕並不打算放過她,他的語氣變得幽微,「對於一個人口不多的國家而言,腦域技術會很有用,因為他們可以去賺世界上剩下的幾十倍於他們的人口的那些人的錢,再用賺來的錢去享受那些廉價的誰都能生產的傳統商品。這樣的遊戲在新經濟的時代就開始了,當時世界上那個最強大的國家只有世界人口的三十分之一,但卻每年購買並消耗了世界上三分之一的石油。腦域興國—你們是這樣提的吧—對於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來說只是一個可笑的畫餅而已。你真的以為自己改變了這片土地嗎,你們待在一塵不染與外界完全隔絕的豪華大廈裡,但幾步之遙的戶外卻充斥著骯髒、貧窮、疾病以及汙染。你們掌握世界最先進的腦域技術,薪水絲毫不遜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精英,其中的個別人—比如說你或林欣—很快就會成為世界首富。但是,如果你們將頭伸出窗外看一眼就會發現,你們什麼也沒有改變。就好比我們的那些運動精英們在本次奧運會上取得了世界第一的驕人戰績,但是我們身邊的無數人卻依然是面黃肌瘦的模樣,孩子們要找塊免費踢球的地方都很困難。精英們在設施一流的場地裡訓練,享受普通人永遠都不可企及的精緻食品,有成百上千名各個領域的專家為他們服務,他們的生活根本就與這片土地毫不相干。他們能證明什麼呢?那些金牌只是證明我們更看重面子,更樂意在運動員身上花錢而已。」
「老實說我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理解你的話,我覺得迷惑。」陳橙在短暫的沉寂之後插話道。
「我的意思其實很簡單。」何夕望著天邊,目光灼人,「對於我們腳下這片浸透著苦難的古老土地來說,只有那些最最‘基本’的東西才會真正有用。除此之外的那些所謂新潮技術,所謂領先科技,最終都是些好看但卻作用不大的肥皂泡罷了。」
陳橙已經完完全全地沉靜下來,她幽深地看著何夕,目光如同暗夜裡的星星。
(十三)異端
葉青衫沒能實行自己的計劃。就在他正準備動身的時候接到了警方通知:何夕同陳橙已經離開了蒹葭山。
國家雜交水稻研究所是農業部下轄的所有研究所裡最重要的一家。這是一片以米白色為基調的園林式建築群。在大門的旁邊立著一塊仿照稻穗形狀的石碑,上面鐫刻著一些令人肅然起敬的名字—他們是這個領域的先行者。
袁守平所長並沒有刻意去掩飾臉上的不耐。當陳橙昨天約請他見面時,他原本打算拒絕的。這倒不是因為他有意端架子,他只是不喜歡陳橙的誇張態度,說什麼「糧食產業的革命」。作為一名嚴肅的農業專家,他對任何放衛星式的做法一向不懷好感。袁守平是雜交水稻專家,他的一生幾乎都交給了這種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的植物。雖然並不能說他已經窮盡了這個領域內的所有發現,但至少不應該存在什麼他完全不知道的「革命」性的東西,從這一點出發,他對陳橙的推薦基本上可說是充滿懷疑。不過現在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愛出風頭的形象,袁守平與何夕對視了一秒鐘,他發覺有種令人無法漠視的力量從這個高而瘦弱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竟然令他微微不安起來。
陳橙做了簡單的介紹,然後把剩下的時間交給何夕,同時暗示他儘可能說簡短些。但是何夕的第一句話就讓陳橙知道這將是一次冗長的演講,因為何夕第一句話說「《山海經》是中國古老的山川地理雜誌……」
投射進房間裡的陽光在地上移動了一段不短的距離,提醒著時間的流逝。袁守平輕輕籲出口氣,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兩腿已經很久都沒有挪動過了,以至於都有些發麻。他盯著面前這位神情平靜的陳述者,彷彿要做某種研究。在袁守平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一語不發地聽完對方的談話。並不是他不想發言,而是他有一種插不上話的感覺。這個叫何夕的人無疑是在談論一種糧食作物,這本來是袁守平的本行,但是聽上去卻又完全不對路,盡是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不過中心意思還是很清楚的,那應該是一種叫作樣品119號的多年生木本稻穀。袁守平的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小的汗珠,這是他遇到激動人心的想法時的表現。他終於按捺不住問道:「這種作物的單產是多少?比起雜交水稻來如何?」
何夕突然笑了,袁守平一時間弄不明白他的笑是因為什麼,在他看來他們討論的是很嚴肅的話題。「我不認為我有必要去過多地考慮這個指標。」何夕笑著說。
袁守平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急促地反問:「難道對於一種糧食作物來說單產這樣的指標還不夠重要嗎?如果一種作物離開了這個指標還能夠稱得上是作物嗎?」袁守平狐疑地盯著何夕看,他真想伸手去探一下何夕的額頭看他是否發燒。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何夕瞭解地說,「我只是說樣品119比起任何雜交水稻來首先在出發點上就已經是天壤之別,它們根本就不可比。」
「是嗎?」袁守平輕輕問了句,抬頭環視了一眼這間專屬於他的設施豪華的辦公室。一幅放大的雄性不育野生稻株的圖片掛在最醒目的地方,這是多年前一位雜交水稻研究的先驅者發現的,由此帶來了一場雜交水稻的技術變革。那位先驅者本人也因此從權威的挑戰者變成了新的權威。現在袁守平所做的一切都是沿著他闖出的道路往下走。這條路已經由許多人走了許多年,已不復當年崎嶇難行的模樣,而是很寬闊,很……平坦。
「我知道你們這裡有專項的研究基金。」陳橙打破眼前這短暫的沉默,「何夕現在最缺的就是資金。他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了。」
「你是說資金。」袁守平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那幅圖片上收回,「我們是有專項的資金,但是現在有幾個專案都在同時進行。何況……」
「何況什麼?」何夕不解地追問。
袁守平露出豁達的笑容,「我們不太可能將寶貴的資金投入到一個建立在神話之上的奇怪想法中去。想想看吧,你竟然不能告訴我樣品119號的單產。」
何夕靜默地盯著袁守平的眼睛,幾秒鐘後他彷彿洞悉般地嘆口氣說,「雖然我知道多餘,但我還是想解答你的問題。由於沒能規模種植,所以我現在的確還不知道樣品119的單產究竟是多少,但即使今後發現它比不上雜交水稻的單產我也將堅持自己的觀點。因為那種情況即使出現也肯定是暫時的。你注意到了一個現象嗎?夏天裡再茂盛的水稻田的地表也會發燙,這說明大部分太陽能根本沒有被利用,而夏天的森林裡卻總是一片涼爽。這也是木本作物和草本作物的最大區別之一。就好比汽車剛剛誕生的時候根本比不上當時馬車的速度,但這絕對阻擋不了前者最終取代後者成為世上交通工具的主宰。」何夕苦笑一聲,「我知道你們一直走的是水稻雜交路線,培育的作物始終都是草本植物,這同我走的完全不是一條路。在你們這些正統人士眼裡我根本就是一個不守規矩的異教徒,你們可以拒絕幫助我,但這隻會讓我從內心裡感到鄙視。你們不過是為了保持自己佔有的一點點先機,但是卻放棄了更多的可能性。」
何夕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陳橙倉促地起身朝袁守平點點頭後追了出去。屋子裡安靜下來,袁守平突然覺得很累,就像是要虛脫的感覺。他無力地靠倒在沙發上,目光正好看到了那幅醒目的圖片。這時就像是有一股力量注進了袁守平的身體,他挺直身板痴痴地看著圖片,目光中充滿依戀,就彷彿仰望著一樣圖騰。
(十四)秘密
葉青衫在研究所門口截住了何夕與陳橙。這是一次意料之外的會面,何夕臉上的表情像是驚呆了。
「同自己的老師見面就那麼可怕?」葉青衫有些傷感地說。
「不,您誤會了。」何夕鎮定了些,「我只是覺得自己對不起老師。」
「這倒不必。」葉青衫立刻明白了何夕的意思,「人各有志豈能強求,就連陳橙不也是改學了專業嗎。我不怪你們。」其實這句話並沒有道出全部實情,因為在葉青衫眼中陳橙走的依然是正途,她今日的成就令葉青衫也感到榮光,而在葉青衫看來何夕卻是墮入了旁門左道,他甚至都不知道何夕究竟在幹些什麼。
葉青衫轉頭對陳橙說:「這段時間我們都很擔心你。林欣現在也沒法靜下心來工作。」葉青衫的目光突然飄向陳橙的身後,「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陳橙回頭,林欣的頭從一輛警車中伸出,車像脫韁野馬般衝過來又猛地停下。林欣跳下車,忘情地撲上來緊緊擁住陳橙,臉龐漲得通紅。「這些天出什麼事了?」林欣大聲問,但是看來他並不打算讓陳橙回答,因為他將陳橙的整個臉龐都死死壓在了他的胸前。
「別這樣。」陳橙費力地掙脫出來,她的目光從何夕臉上掃過,她看到一絲複雜的神色滑過何夕的眼底。「我先介紹一下。」陳橙指著何夕說,「這是何夕,我的老同學。」又指著林欣對何夕說:「這是林欣,我的……老同事。」
「何夕。」林欣唸叨著這個似曾聽過的名字,同時探究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臉。他既然是陳橙的同學,年齡應該也是三十多歲,但是看上去的蒼老程度卻是接近五十。很久沒刮的鬍子有些亂糟糟地支稜著,更加誇大了這種印象。林欣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
「常聽陳橙提起你。」何夕伸出手與林欣相握,「我知道你是世界著名的腦域學專家。」
「過獎過獎。」林欣照例謙虛地笑,同時禮節性地輕輕碰了一下何夕的手,就如同面對那些眾多的仰慕者一樣。之後他便立刻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陳橙身上,同葉青衫一道對她關切地詢問著。
何夕在一旁有些孤單地孑立,沉默地注視著這幅熱鬧的重逢畫面,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落寞的神色滑過他的眼角。長久以來他已經習慣了遺世而獨立的生活,對於外界的喧囂幾乎從不在意。但是眼前這似曾相識的情景卻在一瞬間裡無可抵抗地擊中了他,一股久違的軟弱的感覺從他心裡翻騰起來。
我在這裡做什麼?何夕問自己。這是他們的世界,我不該留在這裡,我應該回到自己的山谷中去。何夕最後看了一眼正沉浸在相逢的快樂里的人們,慢慢地朝後退卻。
但是一個聲音止住了他,是陳橙。「何夕快過來。」她神采飛揚地喊道,「我有一個提議。」
何夕的腳步立即停了下來,這並非因為有什麼「提議」,而是因為這是陳橙在叫他。他淡淡地笑著迎過去,加入到原本離他很遠的熱鬧之中。
「我計劃從我們的研究經費裡抽出一部分來資助你。」陳橙大聲地說,「加上老師和林欣,到時候憑我們三個人的支援一定能通過這個提案。」
「支援?那……當然了。」林欣轉頭看著何夕,目光就像是看著一個靠著女人的蔭庇生活的男人,「我沒什麼意見。」
「怎麼說話有氣無力的。」陳橙打趣地望著林欣,「何夕不會浪費你的那些寶貴經費的,他從事的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他研究木禾。」
「什麼……木禾?」葉青衫迷惑地看著何夕,「那是什麼東西?」
「木禾是一種長得很醜又有臭味的樹。不過卻很了不起。」陳橙的語氣有點賣關子的味道,這麼多年來所有人都誤會了何夕,現在她真的替何夕感到驕傲。
但是何夕臉上的神色卻突然變得陰沉,「從來沒有什麼木禾。我研究的是樣品119號。」
陳橙悚然驚覺,這已經是何夕第二次這樣強調了。他似乎很不願意聽到別人提起「木禾」這個詞,就像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一直哽在他的胸口裡。陳橙不解地望著何夕,但是後者已經緊抿住了嘴,也許那將會是一個永遠的秘密。
(十五)絕塵
陳橙有些不奈地敲著桌面。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基本都已到場,今天他們將討論向「樣品119」專案(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名稱)注入資金的事宜。時間已經到了,但是何夕卻沒有現身,這讓陳橙有些不快,也許長久以來的農夫生活令他也變得疏懶了。
去催問的人回來了,他徑自走到陳橙面前交給她一個金屬盒子,「是那個人留下的。指明名給你。」
盒子很厚,有種沉甸甸的感覺。陳橙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兩手顫抖著開啟盒子。裡面最上層放著一臺微型錄音機。陳橙戴上耳機,何夕那渾厚的聲音傳了出來。
「陳橙:憑你的聰慧,當你收到盒子的時候一定就意識到什麼事情發生了。是的,我走了,這是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決定的。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麼這樣做,老實說一時間我自己都無法完全說清楚。我知道你們即將討論資助我的研究,而正是這一點促使我儘快離去。很奇怪吧,等你聽我說完就會明白了。
我的研究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完成了。一切都很成功,甚至近於完美。我揮舞著造物主的魔棒創造出了我想要的東西,我將世間植物的所有優點都賦予了它,在那令人永生難忘的一刻裡,我將木禾從高不可攀的神山上帶到了人世間。
是的,我是說木禾,而不是什麼樣品119號。那時的木禾還只是一株幼苗但卻蒼翠而修長,可以想見長成後的偉岸與挺拔,也許就像《山海經》所說的那樣‘長五尋,大五圍’。我目眩神迷地注視著它,大聲地讚美它,就像是面對自己傾心不已的戀人。但是接下來我卻伸出腳去將它碾作一團泥。不僅如此,此後我全部的工作便是搜尋植物中那些令人不快的基因表達,比如彎曲的枝幹以及噁心的氣味,並且挖空心思地將與這些性狀有關的基因嵌入到木禾中去。這樣做的結果便是你看到的那種奇怪的植物—樣品119號。長久以來我一直就在做這些事情,那天我說希望得到研究資金,其實是因為我還想在樣品119號中加入某種製造植物毒素的基因,以便讓它的樹幹中含有劇毒。
聽到這裡你一定以為我瘋了。但是你錯了,我並沒有瘋,恰恰相反,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很清醒。我之所以這樣做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太喜歡木禾了,它是我半生的心血。中國有句古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大象因為象牙之美而致殺身之禍,犀牛死於名貴的犀角,而森林則因為偉岸挺拔的樹幹而消失。人類主宰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意願支配著一切。我將這些性狀加入到木禾中去只是起某種防禦作用罷了,我這樣做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木禾能夠遍佈這顆歷經滄桑的星球而不是被砍伐一空—這種事情實在太多,讓我根本無法相信人類的理智。如果資金到位我準備馬上開始。
但是我最終決定放棄了,這真是一個難以做出的決斷,我為此徹夜不眠。不過現在我總算下定了決心,我想自己總該對世界保留一些希望吧。也許有了教訓的人們會不再像以前那麼貪婪呢?也許這都是我的杞人憂天呢?所以我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你,在盒子裡有兩個試管,裡面分別培養著木禾以及樣品119號的幼體,但願你內心的聲音能夠引領著你做出正確的決斷。
你一定會問我會到哪兒去。別為我擔心,我有自己的路可走。還記得我們說過的,這個世界除了木禾之外還有一項研究也是‘無用’的嗎?最大膽的預測是有實用價值的可控核聚變技術將在五十至一百年後問世,也許那便是我的歸宿。這次重逢讓我知道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們的人生之路已經相隔太遠,同學少年的美好時光就讓它在記憶裡永存吧。
再見了,陳橙。向林欣問好,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
整個屋子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陳橙從盒子裡抽出兩支試管,一時間整個屋子都彷彿變得明亮起來。左邊的試管壁上標著「樣品119號」的字樣,裡面有幾苗黃綠色的不起眼的植株。而另一支試管則沒有任何標記。陳橙將目光集中到右邊的那根試管上,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開始顫抖。試管裡也是幾株小苗,纖細而柔弱地斜躺著,除了那奪人心魄的綠色之外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木禾。陳橙在心裡輕喚了一聲,如同呼喊一樣奇蹟。霎時間陳橙的心中滾過萬千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感慨,她彷彿看到了掩映在雲霧深處的海內崑崙山,千萬年來簇簇仙葩自由自在地在絕頂之上生長著,山腰風雪肆虐,一個渺小而倔強的身影若隱若現……
「你怎麼了?」林欣關切的詢問將陳橙從短暫的失神中驚醒。「那個沒有標記的試管裡是什麼植物?」林欣追問道,「它叫什麼名字?」
陳橙陡然一滯,竟然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試管上,是的,那個人將決斷的權力交給了她,那個人將神話裡的木禾帶到了人世間,但是很快便發現它太完美了,幾乎不可能在這個早已摒棄了神話的世界上生存。
「它也是樣品119號嗎?它也是稻穀嗎?」林欣撓撓頭,「不過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它會是一棵擎天大樹。」陳橙脫口而出,淚水在一瞬間裡濡溼了她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