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日

傷心者 何夕 第2頁,共2頁

是的,就是這個原因。「審判者」系統忠實地表明瞭這一點。從馬維康出生至今的記憶也都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在總統的事情之後馬維康還有勇氣走上審判臺,單憑這一點他就已經通過了一半的審判,除了內心無畏的人還有誰敢這樣做。沒有讓人不能接受的惡行,除了年輕時的青春幻想之外也沒有什麼緋聞。有的是對民生的關注,對清明政治的嚮往,當然,還有對世界沒能變得更好的遺憾。那些花盡心思提問刁鑽的記者最後的結果都是自取其辱,除了暴露自己的小人之心外他們別無所獲。

現場安靜得能聽到人們的呼吸,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沉入到了另一個人的心靈當中,感受他的溫和、正義,以及面對不公不義時的憤懣。馬維康面色如常地坐在頭像的旁邊,同所有人一道聆聽自己的內心世界。他看上去是平靜而自信的,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甚至不時露出著迷的神色。

最後一個被允許提問的人站起來,因為激動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仰視著的神色就像是面對聖人。「請問,如果你成為總統的話你最想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我將效忠於我的國家和人民。」頭像和馬維康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掌聲的海洋淹沒了整個大廳。

……

「以審判的名義,」電視螢幕上馬維康一字一頓地說,「我宣誓永遠效忠於我的國家和人民。」

馬維康議員以從未有過的巨大優勢當選為下任總統,他最後的得票率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九。在大選結果公佈後的第五天,總統遞交的辭呈獲得通過。而與此同時為了保證政府的連貫性,馬維康宣誓就職。也就是說,本屆總統的任期比以往提前了一些。

總統的離去多少影響了何夕的心情,所以他只是委託藍一光和馬琳前去觀禮。電視裡閃過不少熟悉的面孔,包括藍一光、馬琳、廖晨星,還有威廉姆博士。馬維康的「私語」晶片植入手術也是由威廉姆做的,他的技術的確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時鏡頭重又對準了馬維康,他還在宣誓。

這時何夕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馬維康的樣子和威廉姆博士看上去有幾分相像,但他又說不出是在什麼地方。響徹大廳的掌聲經久不息,記者們手裡的閃光燈幾乎亮成了連續的一片。馬維康容光煥發地走下臺來,接受著人們的祝賀。他所過之處,人們都以面對聖人般的崇敬目光注視著他,有些人甚至流淌出了熱淚。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何夕拿起聽筒,他立刻聽出了是崔文的聲音。

「很早就想同你聯絡。」崔文說,語氣竟然有些害羞,「但每一次都覺得下不了決心。通過這兩次事件我想了很多,也許你是對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崔文猶疑了一下,「當天在海濱公路上發生的事情是我一手安排的。」

何夕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自己邀請崔文時他的遲疑,以及一路上他坐立不安的情形。何夕突然大笑起來,而且是那種非常徹底的足以舒筋活血的笑。

崔文大惑不解地問道:「你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過了好一會兒何夕才平靜下來說:「這麼說來,那一次你本來打算陪我一塊死?」

「當時情況緊急,我怕如果不陪你去會讓你懷疑。當時你在我心中是—」崔文斟酌著說,「一個將要危害世界的狂人。」

何夕沉默了半晌之後嘆口氣說:「這個世上像你這樣的人已經很少見了。一個人只要能忠於自己的原則就是可敬的,相比之下他的原則是否正確我看倒在其次。我佩服這樣的人。現在我倒是有一個請求,我想請你加入‘審判者’系統的研究。」

崔文在電話那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說:「我明天就過來。」

何夕稍稍感慨了一番,然後他出門朝計算中心走去,他準備在計算機裡給崔文建一個使用者。

(十五)

「口令錯。」「口令錯。」

何夕有點不相信地看著螢幕上的幾排字。他沒想到自己作為「審判者」系統的締造者居然會被拒絕訪問。何夕覺得腦子有些亂,他怔怔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問題。末了他抬起頭來俯身到鍵盤前,堅定地敲出了一個字元。

大約四十分鐘之後何夕取得了突破,他破解出了系統的口令字,儘管這幾乎令他耗盡腦汁。然後他簡直迫不及待地朝系統隱藏最深的地方尋找。

「審判者」系統核心程式程式碼,闕值維護,「私語」生物晶片構造,神經元細胞突觸結構圖譜……一個個重要的模組資料自何夕眼前掠過,他目不斜視地搜尋著任何可疑的地方。現在到了受試者記憶儲存區,一號受試者的資料何夕一晃而過,然後是二號受試者也就是總統的資料,何夕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接下來便是馬維康,何夕放慢了瀏覽的速度。資料按照闕值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按闕值被判斷為有效記憶的部分,大約佔了十分之九。何夕看了一下,基本上是在上次審判中都見到過的東西。他把注意集中到剩餘的那十分之一,這些都是按照闕值被判定為無效記憶的部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何夕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才又回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他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心裡是虛脫了一般的感覺。是的,就是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剛剛從一場可怕的夢魘裡拼命掙脫出來的感覺。我的上帝,何夕幾乎聽得到自己內心裡發出的驚悚的叫聲,那都是一些什麼樣的記憶啊。

死屍遍佈的荒園,腐爛的面孔露出森森白骨,血絲密佈的眼球。黑漆漆的樹林,灰塵滿布的老宅。面色蒼白的少年,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大鳥怪叫著飛遠。鏡子裡古怪而扭曲的笑容,殺手冷酷的臉,政敵在刀光裡身首異處。巨大的蘑菇雲,異教徒橫陳的屍身。惡毒的詛咒,對世界極度的絕望與仇恨……

……百分之八十九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百分之九十一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為夢境等非真實記憶。

……

在每一個單元的後面都跟著這麼一段說明文字。按照現在的八十六這個闕值取值來講,這些記憶都是無效的。但是何夕感到了極度的害怕,儘管他知道這個闕值是足夠高的但他的身體卻仍然一陣陣地發抖。那些地獄般的場面就像是無數只鬼手般攫住了何夕的心臟,令他感到喘不過氣來。太可怕了,他知道那些情形應該只是夢境或是想象中的場景,可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做這樣的夢和想象出這樣的場景啊。

這時何夕才突然注意到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出現在了面前的地上,看起來這個影子已經在那裡站立了很長的時間,過度的投入使他沒有聽到這個人進門的聲音。從眼睛的餘光裡何夕看出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人。

何夕緩緩抬起頭來,然後他便看到了掩藏在頭髮裡的一張蒼白的臉以及失神的雙眼。

那是馬琳。

(十六)

億萬年過去了,地球停止了轉動,世界化為了烏有,靜謐的荒園成為萬物的歸宿。讚美詩高揚的旋律充斥了何夕的耳孔,燈光在他眼前旋轉,幻化成無數閃爍的亮點。天堂的輕風與地獄的烈焰同時向他襲來,一切都變得不那麼真實,就像是在夢裡。

不,只是一瞬間。何夕定了定神,前因後果開始在他的腦海裡急速地翻轉。

「那個值的確太高了」,馬琳的聲音在迴響,「如果還有什麼人能夠憑藉心智的力量逃避審判的話那麼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是的,馬琳是這麼說的。「取值為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為恰當的。」回憶中馬琳的聲音如銀鈴般悅耳。

何夕痛苦地擺擺頭,他的心正在往無盡深淵的最深處沉落。是的,他竟然忘記除了神之外還有魔鬼也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他遇見的是魔鬼,那個人竟然騙過了「審判者」。老天,何夕在內心裡哀嘆一聲,我竟然親手給魔鬼裝上了天使的翅膀並且將他送上了億萬人頂禮膜拜的神壇。

「這是為什麼?」何夕喃喃地說,他的眼睛直視著馬琳,彷彿要用眼光從她的臉上剜下肉來。現在一切都可以解釋了,包括闕值,包括她在何夕與藍一光之間製造的芥蒂。現在想來從一開始她就是抱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進入到「審判者」系統中來的。白嫩的肌膚,豔麗的紅唇,霧濛濛的像是會說話的雙眼,飄飛的長髮,讓人熱血沸騰的嬌媚體態,她依然是那樣美麗動人,但此刻馬琳看上去越是美麗就越讓何夕感到可怕。他的心臟一陣陣地痙攣著收縮,像是要收縮成一個點。

「你不要再難為馬琳了,她只是按我的安排在做。」馬維康突然從門口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支烏黑的手槍。同時他反手關上了中心的密碼門。

「馬維康議員……」何夕微微一驚。

「怎麼不稱我為總統先生。」馬維康有幾分揶揄地開口,他的臉上寫滿得意,「我能有今天可以說有大半功勞都是你的。」

「這是為什麼。」何夕直視著馬維康,就像是看著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怎麼會這樣。你到底是個什麼人?你內心的那些東西……」

馬維康大笑道:「我當然就是我自己。是的,我的內心世界絕不是上回審判表現出來的那樣。可我要說,這世上真有什麼聖人嗎?我只知道這個世界已經無可救藥了,你選擇的道路是當醫生,而我只想順時勢而動。」

何夕反而平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又能思考問題了,「有一點我能確定,你不可能憑意志來騙過‘審判者’—即便你真的具有神或者魔鬼的意志力。這倒不是在為我自己的成果辯護,我只是從理智出發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告訴我吧,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反正,」何夕注視了一下馬維康手裡的槍,「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是讓我死得瞑目。」

(十七)

馬維康露出得意的神色,「其實答案很簡單。你只要多想想你的老朋友威廉姆博士做的那些手術就應該知道真相了。」

「手術。」何夕訥訥地重複道,他的眼前浮現出威廉姆博士奇異的表情和古怪的動作,他的手伸在虛空裡,一動一動地就像在理一團不可見的線,臉上是呆滯的笑容。剎那間,一道亮光有如電光火石般自何夕腦海裡掠過。「虛擬現實。」他脫口而出。難怪當初他會覺得馬維康和威廉姆博士有幾分相像,其實相像的不是他們的相貌,而是他們不經意間流露的那種神情。

「不錯。」馬維康撫弄著手槍的槍把,「差不多有四個月的時間我每天都要花接近七個小時在一套精心設計的虛擬現實環境裡生活。那真是一套了不起的系統,它將‘審判者’和虛擬現實技術結合在了一起。我讓女兒加入你的研究的目的之一也在於此。」馬維康拍拍頭,面有得色,「我早就由另外的醫生植入了一套‘私語’晶片,我腦子裡的記憶被抽取出來作為搭建虛擬環境的素材,我的腦神經與系統溝通後那個世界和真正的現實沒有任何區別。我以前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在這套系統裡得以重演。而我就如同一個可以反覆出場的演員般生活在其中。在那個世界裡暢遊真是一種妙不可言的體驗。」

「並且你還可以按照意願重新改變事情的本來面目,你扮演編劇的角色。」何夕倒吸一口涼氣,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發抖,「重新設計了人生的劇情,可以讓自己的全部惡行都得到糾正,還可以虛構本來並不存在的善舉。你就是憑這些來欺騙了全世界,原來這一切都早在你的安排之中,甚至連總統也被你算計了—你居然有臉說你是他的朋友。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天才,相比之下我們簡直就是一群白痴。」

馬維康並未因何夕的諷刺而臉紅,「老實說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不知道我這種坦率算不算是你所說的善舉。不過假的總是假的,用虛擬現實技術造就的記憶不管怎麼說總是有漏洞的,所以後來才會有那個闕值之爭。比方說‘製造記憶’本身這件事情也是我的記憶之一,但是不可以讓人知道。為了掩蓋這一事實,我們便在後來的實驗裡設計了一些場面來消解它,比如將其設計為一場夢境等等。多做幾次之後這件事情就成了一件半真半假的事情,然後我們便可以通過設定闕值來控制它了。唯一麻煩的地方是我總共做了三次手術,一次植入一次取出,再加上後來的這一次植入。」

何夕現在才知道當初自己的確是冤枉崔文了,當然,他也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當面向崔文道歉了,除非能出現奇蹟—何夕下意識地看了眼不遠處的密碼門。

何夕的這個小動作沒能逃過馬維康的眼睛,他舉起了槍,「不要枉費心機了。現在藍一光最少有十個警衛一眼不眨地盯著他。告訴你,我會讓所有人一個個地走上審判臺,他們其實是接受我的審判—感謝你給予了我這個權力。所有人都不可能對我的權力提出異議,因為我是聖人。到時候我可以隨心所欲地主宰這個世界。」馬維康說到這裡桀桀地笑起來,他的手指用上了力氣,「好了,說再見吧,以你的品行一定可以上天堂的,我的上帝先生。」

何夕聽出了馬維康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他嘆口氣閉上了眼睛。其實真正讓何夕墜入深淵的並不是馬維康手裡的槍,而是他描述的世界未來的可怕的情形。但願這只是一場噩夢,但願我此時不在此地,何夕想,與此同時他的眼中淌出了絕望的淚水。萬劫不復,這個詞是何夕聽到槍響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的,這將是他最後的歸宿。何夕自己知道馬維康說的並不對,他根本上不了天堂,因為他是魔鬼的幫兇,等待他的只能是永無超脫的地獄。

(十八)

荒園,陵墓,晦暗的樹影,天空中飄蕩的生者與死者。

芙蓉白麵之下隱隱顯露的骷髏,溫柔之鄉里閃動的嗜血嘴臉。

桀桀的笑聲,青紫色的臉,沾著腐肉的利齒,腥臭的氣味。

綠色的火焰環繞四周,發出炙人的熱度。滾燙的紅色岩漿遍地橫流,吞噬著經行的一切。

還有似乎永不停止的顛簸,顛簸。

……

何夕大叫一聲,從夢魘裡醒來,一時間竟不知身之所在。他急促地看著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輛熄火的汽車的後排座位上,右肩散亂地纏著從衣服上撕下的布條,一些滑膩的液體正慢慢地從布條裡滲透出來。何夕撐起身體,他看見前排方向盤上伏著一個男人,那是崔文。

崔文的下腹部有一個很大的傷口,直貫後背,沒有經過包紮。何夕想起了發生的事情,槍響的時候正是崔文衝進來救了自己。

「何夕,是你嗎?」崔文的眼睛慢慢睜開。

何夕正在從衣服上撕下布條給崔文包紮,右肩的疼痛使得他的動作很不協調,「是我,你先不要講話。」

崔文用力地擺頭,他的臉色白得嚇人,「我本打算明天才到基地去的,但我放下電話想早點和你見面。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崔文露出笑容,「那個密碼公式居然還能用,你真是太信任我了。否則,我也救不了你。這真是天意。」

何夕難過地埋下頭,他知道眼前這個昔日的「持不同政見者」的傷勢已經不治,當初崔文神采飛揚的情形又浮現在了何夕面前,一切就彷彿發生在昨天。

「你是對的。」何夕說,「我不應該研究‘審判者’,事情到了現在的地步我真的很難過。」

「這不是你的錯。」崔文吃力地喘口氣,「馬維康不會得逞的。」

「可是他已經得逞了。」何夕悲傷地說,「現在還有誰能阻止他。我恨我自己,是我親手把世界推向了深淵。」

「你能阻止他。」崔文一字一頓地說,「你必須阻止他。我們不能讓披著天使外衣的魔鬼主宰這個世界,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死不瞑目。」

何夕還沒有想清楚應該怎樣回答這個請求,崔文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他的眼睛直視著虛空,從他口腔裡和著血水吐出了最後的兩個字:「審……判……」

何夕給廖晨星打了一個電話,他幾乎是本能地認為廖晨星可以信賴,而實際上他們僅僅才交往過一次而已。這也是何夕決定和他聯絡的原因之一,因為他知道自己平日裡的社會關係已經無一不在政府監控之中。電話裡廖晨星一個勁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何夕只約了一個見面的時間地點便放下了電話,他知道時間稍長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蹤,甚至還會禍及朋友。

這是家叫「雨欄」的小酒吧,生意很冷清。何夕進門後稍稍閉眼才適應了光線的變化。廖晨星坐在深處角落裡的一個小間裡等他。何夕伸手摸了摸唇上的假鬍鬚,走到廖晨星身邊落座。

「……原來是這樣。」廖晨星聽完何夕的講述後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馬維康會這樣可怕。這不是幫不幫你的問題,這只是我的天職,」廖晨星想了一下,「這裡面肯定會涉及很多技術性問題,我怕自己講不清楚,你現在能不能到我家裡去一趟。」

何夕知道廖晨星說的是實情,但他還是搖搖頭,「如果你有地方感到不明白就在這裡問吧,我儘量說得淺一些,那樣做對你來說太危險了。我已經失去了一個朋友。」

廖晨星有幾秒鐘沒有說話,然後他低頭在隨身帶來的提包裡找出採訪錄音裝置和紙筆。廖晨星做著這一切的時候顯得有條不紊,當他鄭重其事地將紙筆鋪開的時候一絲近乎虔誠的光澤在他瘦削的臉膛上浮動著。正是這種光澤將他與那些平庸的同行們區別開來。何夕完全相信對廖晨星來說新聞就是他生存的意義所在,就如同「審判者」在何夕心中的位置一樣。但不同之處在於廖晨星的新聞此時仍然是他手裡的長劍,可以擲向敵人,而「審判者」此刻卻已成為了魔鬼手裡的刀叉。這樣想著的時候何夕的心不禁如墜深淵。

出於安全的考慮,何夕叫廖晨星比自己晚五分鐘離去。出門之前何夕習慣性地摸了摸唇上的假鬍鬚,同時回頭與仍坐在原位的廖晨星相視一笑。天已經黑了,但路燈正將金黃色的光線灑在熱鬧的街道上,整個世界顯出溫暖的樣子。何夕看了下表,再過不到十個小時早報就會上市。邪惡終究壓不過正義的,廖晨星是這樣說的吧。何夕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經同幾小時之前判若兩樣。

何夕走到街道拐角處的時候聽到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他幾乎是本能地匍匐倒地。幾秒鐘後何夕慢慢地掙扎著起身,同時他下意識地朝自己的來處看去。

「雨欄」酒吧已是一片火海。

何夕的嘴裡滿是苦澀的鹹味,巨大的悲傷衝擊之下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幾個黑色的身影正從不同方向朝他逼近,他們手裡的殺人武器在火焰的映照下閃著森冷的光芒。

……

(十九)

小車在公路上一路狂飆,夜色籠罩下的景物飛一般地向後逝去。

何夕坐在車子的後排,自責的心情如同一條毒蛇般纏住了何夕的心,使得他完全沒有去想此時自己何以會身處這樣一輛汽車上。

車子突然停在了路邊。速度的變化讓何夕從沉思裡驚醒過來,他有些發怔地看著藍一光的背影—爆炸,火光,嗆人的煙霧,殺手冷酷的臉,然後藍一光趕到拖他上車。

「你只能在這裡下車。」藍一光沒有回頭,車內沒有開燈,雖然月光從車窗外投射進來,但是仍然看不清他的臉,「警察在公路的出口處設了卡,你只能翻過公路護欄然後步行到下一個小鎮。」藍一光遞過來一張卡片,「這是信用卡,你可以在小鎮裡提取現金。」

何夕沒有伸手去接,「你是叫我逃亡?」

藍一光點點頭,「只能如此。這是為你好。也許你還應該考慮整容。世界這麼大,馬維康想找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何夕冷笑,「那你呢,現在想來你應該早就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卻一直瞞著我。」他的臉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們合作了這麼多年。」

藍一光的肩頭不引人注意地抖動了一下,他的頭埋了下去。「對不起。我並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如果知道的話我早就對你講了。馬琳當初只是對我說那個闕值太高了,而你又不可理喻,所以讓我私下裡和她一起做些改動。又說你只信任崔文眼睛裡根本沒有我和她的位置,我們跟著你是沒有前途的。」

「馬琳—」何夕輕嘆口氣,「她還對你說過些什麼?」

藍一光猶豫了一下說:「她還說,她喜歡我。」藍一光的神色漸漸痴了,「她的眼睛那麼大那麼深,她離我好近,她的頭髮散發出陣陣幽香……」

何夕再次嘆口氣,他感到自己已經原諒了藍一光。一個人在名利和情慾的雙重誘惑之下要想超脫實在是難之又難,就連他自己也曾經陷入對馬琳的迷戀之中差點不能自拔。何夕直視著藍一光說:「你是不是打算永遠和馬維康待在一起?永遠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

藍一光全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我該怎麼做。現在還有誰能和馬維康對抗。馬維康已經控制了一切,他現在是總統,是所有人心中的聖人。憑藉著‘審判者’他擁有了對任何人任何事的最終評判權,和他對抗的人只能是失敗的結局。」他神經質地大叫,「想想廖晨星的下場吧。當我看到廖晨星死去的時候簡直快瘋了,我當時覺得在火海里哀號著死去的人彷彿就是我自己。太可怕了。」

何夕彷彿沒有聽到藍一光在說些什麼,他的目光轉向車窗外面。那裡是黑漆漆的田野,樹木的影子在薄紗般的月色籠罩下彷彿是一張張剪紙。不知名的夜鳥啾啾地掠過天空,道路上不時有幾輛車疾馳而過。

「你是不是對‘審判者’系統很失望?」何夕突然開口道,他的目光仍然看著窗外,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是否後悔和我一起締造了它?」

「審判。」藍一光下意識地念叨著這個他一度自以為相當熟悉但在經過許多事情之後卻變得有些陌生了的詞彙,一種不曾有過的感受自他的胸臆間升起,但更多的卻只是茫然。

(二十)

今天是政府組閣後的第一次新聞釋出會。

馬維康站在前臺,按照慣例向人們介紹他身旁的幾位高階官員,他的臉色略顯蒼白。半個月前在術後例檢中威廉姆博士查出當初植入的「私語」晶片產生了輕微的免疫排異反應,所以兩天前剛剛做完一次修補手術,現在還處在恢復期。當人們得知他抱病來到現場時掌聲變得更加熱烈而真摯。

記者招待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氣氛非常活躍。看得出馬維康及其下屬們得體的回答讓大多數人都感到滿意。

「總統先生,」這時坐在後排的一名年輕記者站起來,「你如何保證政府能夠秉公辦事。我是說,無論如何,是我們這些納稅人出錢養活了你們。」

「這點不成問題。」馬維康臉上帶著慈祥而甜蜜的微笑,「我和我的部屬都經歷過最嚴格的審判,一定可以忠誠地履行職責。納稅人的每一分錢都會物超所值,我尤其歡迎新聞界能夠對我們的工作實行全面的監督。」

臺下響起愉快的輕笑,年輕記者坐下來開始往本子上記東西。

「你這個豬玀。沒見識的傢伙。」擴音器裡突然傳出一個高亢的聲音,雖然有些變調但仍然能聽出是馬維康,「政府是我的,連這個國家都是我的,用得著你來操心嗎?」

全場所有人立時驚呆了,誰也想不到這樣不可思議的話竟然從總統口中說出。每個人的目光都朝臺上看去,馬維康驚慌地捂住了嘴。

「有人破壞。這不是我說的。」馬維康緊張地辯解道。

馬維康的嘴剛剛閉上那個聲音又來了,「他媽的,是誰在搞鬼。等我查清了我要讓他全家死得和那個叫廖晨星的記者一樣。」

這回人們不僅聽得相當清楚,而且也看得清楚,這些話的的確確是從馬維康嘴裡說出來的。只不過似乎不是他自己想說出來。好像是有一個力量控制了他,一旦他停止說話這個力量就會操縱他的嘴說話,而且專說內心裡的真話。這一回馬維康顯然驚呆了,他甚至忘了捂嘴。

「各位,這是有人惡意破壞。請相信我,這不是我在說話。一定有人控制了音響系統。」

馬維康面色蒼白地解釋。

高亢的聲音:「糟了,這件事情如果傳出去怎麼辦。乾脆讓衛兵把他們抓起來,一個都不放過。」

全場立時炸了營,所有人都蜂擁而動朝外面跑去。

「噢,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怎麼會這樣想。我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馬維康用力擺手,聲嘶力竭地大叫道。

高亢的聲音:「事到如今,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快叫衛兵,快把所有人都抓起來。一個都不能放走。」馬維康大汗淋淋地對身旁的人嚷道。荷槍實彈的衛兵衝進屋來,他們手裡烏黑的槍管起到了強大的威懾作用。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局面很快被控制了,人們驚恐地縮成一團,面面相覷,不知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

「都在這裡了。」一名衛兵報告道,「沒有一個跑掉。」

馬維康如釋重負地擦了擦汗,「很好,這些人都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現在把他們都帶走,路上不准他們講話。」

衛兵們開始押著人們朝室外走去,外面已經清場。哭喪著臉的人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上車,有些人剛剛哭出聲便被衛兵們粗暴地呵斥住了。馬維康籲出口氣,臉上露出了笑意。現在好了,他想,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那些人正一個個地被帶出大廳,帶上車,他們將終生保持沉默。是的,終生,直到他們死。當然,他們都會死得很快。馬維康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面目在燈光下竟然顯得有幾分猙獰。

我控制住了形勢,我還是勝利者。馬維康想,他的笑意加深了。

(二十一)

人群還在移動著,朝著馬維康安排的方向。

高亢的聲音:「對了,還有這些士兵怎麼辦,他們也都聽到了。等事情完了之後另外找人把他們也幹掉。這不算什麼,自古以來的政治家都是這麼做的。」

士兵們停下了腳步,一個個轉過身來,連同他們手裡烏黑的槍口,就像是突然被一陣風吹過來的一樣。馬維康這次是真的感到了驚恐,他面色慘白地捂住嘴,但是已經遲了。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默無聲息地地盯著馬維康慘白的臉,空氣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息,沉悶得令人感到窒息。

「我是總統……」馬維康語無倫次地說,看得出他的雙腿在不住地發抖,「我是你們的總統……」

但是不知是誰首先發出了一聲吶喊,然後憤怒計程車兵連同人群開始衝向前去。馬維康驚慌地掙扎躲藏,但很快便被人潮淹沒了。

「揍他。」

「打死這個魔鬼。」

「別打了,饒命啊。……他媽的,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不,這不是我在說……饒命啊。」

「天哪,你聽聽,他一邊求饒一邊還在心裡詛咒我們。」

「撕爛他的嘴。」

「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有多黑。」

「……我不敢了……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哎喲……」

「打死魔鬼。」

……

有一個人沒有動,他遠遠地站在大門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就像是一具石像。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撕去了嘴上的假鬍鬚。他是何夕。

是的,現在這一切都是何夕的安排。他在那次故意安排的修補手術裡對馬維康腦子裡的「私語」晶片做了改動,藍一光和威廉姆博士幫助了他。公道自在人心,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便是他自己的終極審判臺。何夕所做的只是在十分鐘前啟動了這個新增的功能。當然,這個功能只會用來對付這個世上那些特殊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終於慢慢散去了,他們一邊離去一邊回過頭來吐著唾沫發洩心裡的餘恨。在何夕面前的平地上蜷伏著一個黑色的身軀,那是馬維康。馬維康雙手抱頭蜷曲在地上,血汙和著灰塵糊滿了他的臉。看上去他的傷勢並不會致命。救命,饒了我吧,他有氣無力地喊叫著,就像一隻喪家犬。何夕皺了下眉,然後拿出電話撥通了急救中心的號碼。

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何夕心裡滾過一句感嘆。他搖搖頭,最後看了眼腳下癱軟如泥的馬維康,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走出幾步遠之後何夕突聽得馬維康在身後唸叨著什麼,仔細聽去卻是一些非常古怪的句子。

「……今天天氣好……晴天……我吃過了吃過了……殺死他殺死他……不,這不是我在說……天氣好……吃過了……我叫馬維康……男……六十二歲……我要你們都不得好死……噢不敢不敢……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吃過了吃過了……啊鬼,你們不要找我,別過來……救救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氣好天氣好……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

何夕有些納悶地放慢了腳步,但他立刻又大步朝前走去。何夕想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因為只要馬維康的嘴稍有空閒的話他內心裡的那些令所有人—也許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會感到作嘔和恐懼的髒東西就會不可遏止地通過他的嘴冒出來,於是馬維康想到的唯一辦法便是強迫自己不斷地說話,以此來擺脫這種地獄般的精神折磨。看來這輩子馬維康都將在這種令人發瘋的無休止的嘮叨中生活下去了,一直到他死。何夕深嘆口氣。

何夕沒有看到後來發生的事情。他離開之後不久,有一個身影緩緩走進了大廳。馬維康害怕地捂住頭低聲地呻吟道:「饒了我吧……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來人的身形顫抖了一下,然後便有幾滴水珠樣的東西落在了馬維康面前的地上。馬維康若有所悟地想要抬頭看清來人的面孔,但等他抬起頭來時大廳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地上的幾滴水漬表明剛才的事並不是出於他的幻覺。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大廳外傳來隱隱約約的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已經心灰意冷。」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是我咎由自取,世界之大不知何處可以容下我這有罪之身。」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會一直陪著你。」

「你不該這麼做,你還這麼年輕,前程不可限量,何必為我做出這樣大的犧牲。何況,我算不上是一個好女人。」

「我知道你心裡也是充滿無奈。老實說就算你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我也會陪著你。這對我而言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這就是我的命運。」

「你以後終究會後悔的。」

「也許吧。但我知道如果不陪你走的話我現在就會後悔。」

聲音漸漸遠去,大廳裡只剩下馬維康在永無休止地絮語。

「……今天天氣好……晴天……我吃過了吃過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天氣好天氣好……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

(尾聲)

這是一座位於城市近郊的小公墓,很冷清的樣子。一塊石柱上釘著一塊小小的塑膠牌,上面寫著「南山公墓」。一圈不大整齊的石頭牆把公墓圍繞起來,地上打掃得還算乾淨。一些墓前放置的鮮花已經凋謝,瑟瑟地在風裡顫抖著。下一場雨水到來的時候這一切都會被掩埋。這時從城市的方向馳來了一輛白色的汽車,停在了道路旁。然後有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束說不上漂亮的花。

何夕慢慢走著,風吹亂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理過了的頭髮,有幾次還遮住了視線。在公墓的角上何夕找到了他的目標。這是兩塊並列著的新墓碑,上面刻著兩個名字:崔文,廖晨星。這時故人的面孔浮現在了何夕的眼前,帶著他曾經熟悉的笑容。何夕環視著周遭,到處充滿著寧靜,只有樹葉在微風裡沙沙作響。

「你們好嗎,我的朋友。」他低聲對著墓碑說道,「你們知道嗎,經過這麼多事情之後人們終於認識到為何要進行審判。新一屆政府剛剛通過了一項提案,從明天起我們將開始實施我和你們都盼望已久的審判,不是對某一個人或某些人,而是對所有人。理想社會的光芒終於要照亮這個世界了。明天,明天就是審判日。」何夕的目光變得有些幽邈,「現在想起來真是可怕,差一點我們就把自己出賣給了魔鬼。好在這一切都成為了過去,你們終於能夠上天堂了。」何夕合攏了雙手,做了一個表示慶幸的動作。他慢慢地站起身,然後戀戀不捨地朝車子的方向走去,「還有我。」他繼續低聲說道,「我的靈魂終於可以安寧了。」

何夕啟動了汽車,朝來時的方向駛去。這時他眼睛的餘光看到有兩個人在後視鏡裡一臉祥和地向他緩緩揮手,一如他們生前,何夕的眼淚立時就流了下來。他們靜默無言地站在那裡,好像很柔弱的樣子,但何夕知道他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力量,同時這種力量也正是這個世界得以長存至今的唯一理由。

何夕有意把車開得很慢,欣賞著一路的風景。今天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高大的行道樹自由自在地舒展著繁茂的枝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投射下圓圓的斑塊,平坦的草地綠得發亮,空氣裡散佈著清新的味道。快樂的人們與何夕擦身而過,他們臉上的笑容感染著何夕的心情。所有男人和女人都健康而富有力量,老人充滿愛憐地牽著孩子們的手,他們的眼光裡充滿對生命與生活的信任。一切都會變得美好,誰也不能破壞它,何夕想。

這時有一個兩三歲模樣的小女孩蹣跚著走過,吸引了何夕的目光。女孩伸出粉嘟嘟的手一晃一晃地指點著明媚動人的天空,高低遠近的山巒,錯落有致的樓宇,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稚嫩的語氣裡充滿驕傲:看,丫丫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