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別離

傷心者 何夕 第1頁,共2頁

我的血已髒了,我要流盡它。我將重新找回昔日的乾淨之軀,我將如釋重負地帶著新生的喜悅,帶著玫瑰花,與你相約。

(一)

葉青衫正在寫一封信。但是差不多有兩個小時的光景他卻只是呆呆地坐著,手裡的銥金筆懸在離紙一兩公分的地方。葉青衫的目光一直愣愣地看著前方的桌面。在桌子上擺著一束許久沒有換過水已經蔫掉的花,還有一個薄薄的電子鐘。不過葉青衫的目光卻落在另一件東西上,那是一張相片。在相片裡葉青衫和一位長頭髮的姑娘快樂地並肩站立,身後是明媚的秋陽。

別跑,小心點。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才不管呢,除非你追上我。一個同樣遙遠的聲音在說,伴著銀鈴樣的笑聲。秋天的陽光從已經變得有些稀疏的樹梢上透下來,在乾爽的地面上變成無數榆錢大小的光斑。空氣帶著微微的冷,但是吸進肺裡很舒服,有股好聞的味道。也許這就是秋天的氣味。小菲,我捉住你了小菲。一個聲音說。這不算,是我自己停下來讓你捉的。另一個聲音說。

葉青衫嘆口氣,將筆下的紙揉成一團。紙簍已經滿了,都是像這樣的紙團。我真的應該寫這樣一封信嗎?葉青衫想,這能代表什麼呢?能讓我平靜嗎,能改變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嗎,能—留住小菲嗎?一絲亮點從葉青衫的眼角閃過,他感到有股鹹津津的東西滑下喉頭。我已經失去哭泣的力量了,葉青衫接著想,但是想不到我還能流淚。葉青衫從座位上站起,慢慢朝門外挪動腳步。門外是客廳,有些發擠地擺著些算得上不壞的傢俱。客廳裡有七八個男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坐著。他們緊張萬分地注視著葉青衫。剛才當葉青衫將自己獨自關在小屋裡的時候,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如果他有什麼意外的話這裡每一個人都難脫干係。現在好了,葉青衫自己出來了,每個人都暗暗地籲出一口氣。我們走吧,一個人上前說,他小心地看著葉青衫的臉。葉青衫機械地點著頭,他知道此時在這幢普通公寓房的周圍起碼有上百人在擔任著警戒。是該走了,要不鄰居們會被嚇壞的。他們不會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葉青衫戴上墨鏡,被幾個人簇擁著出門。身邊的人不斷地用對講機通著話,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道路已經被清理過了,除了他們再沒有別的車輛。當小車開出很遠之後,葉青衫仍然不住地回頭望著七樓上那間拉著深紅色窗簾的視窗。家,那就是家。但以後不再是了。一切都改變了,從一年半前的那個慌張的清晨開始。人生真像是一個夢,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醒來。

……

(二)

「有件事說出來嚇你一跳。」林小菲一邊收拾一邊說,她趕著上班,急得不能再急的樣子。葉青衫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他已經見慣了林小菲每天早上的慌張。林小菲要趕八點鐘,但她睡覺時是完全記不得這一點的。葉青衫以前還催她,但後來知道沒用也就乾脆不管了。

「什麼事?」葉青衫懶懶地看報,相比之下當記者的他作息時間要寬鬆一些,「又是你們破醫院裡的那些破事?」

「什麼破醫院。」林小菲反詰,但口氣有些軟。她是區醫院的護士,那裡的確是個有點破爛的地方,「我是說正經的。我以前的一個同學調到市裡的一家研究所當副所長,上月底邀請我們幾個老同學去玩了一下。」

「等等。」葉青衫來了警惕性,「哪個同學啊,是不是那個—老麥?」

林小菲忍不住笑。「你還猜得挺準。」她收住笑說,「都五六年了你還把人家記得死死的,人家現在可是青年專家了。」

葉青衫放下報紙說:「我倒想忘了他呢,不過就怕人家還惦記著咱們。」他說著便盯著風姿綽約的林小菲死看。

「想哪兒去了。」林小菲沒好氣地說,「我是說正事呢。當時他們正好和市防疫站在搞一個小範圍的檢疫,我沒事也查了。再過幾天就能拿結果。」

葉青衫心裡咯噔了一下:「查的什麼?」

林小菲得意地偏著頭朝門外走,「你準想不到。aids,聽過嗎?就是艾滋病。」

葉青衫脫口而出:「沒事查那玩意兒幹嗎?聽著就髒。快去撤了。」

林小菲退回來嚴肅地盯著葉青衫看,然後彷彿有大發現地說:「我的葉青衫同志,你是不是做過什麼壞事情啊。是不是做賊心虛啊?」

葉青衫啞然失笑。「我哪有做過什麼壞事。算了,不跟你說,一點正經沒有。」他低頭看報,但立刻補充道,「出門注意安全。」

林小菲應了一聲,人都走出門了卻又回頭調皮地晃晃頭,「別想老麥了,人家可沒得罪你。還有,記得吃早飯。」

門關上了,屋子裡立刻安靜下來。葉青衫翻看著報紙,心裡卻想著上午要趕寫的稿件。世界在窗外喧鬧著,風掀動著窗簾。過了一會兒他伸著懶腰起床,準備去上班。臨到要出門時卻始終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在屋子裡晃來晃去才想起是林小菲叫自己吃早飯的事。葉青衫不禁一笑,他當單身貴族時曾經長達十年沒有吃過早飯,但這種根深蒂固的習慣居然被林小菲硬生生給改過來了。在三年前剛剛成家的幾個月裡他幾乎每天都要半強制性地完成早餐定量,現在他就算想不吃早餐也不行了—已經慣壞了的腸胃根本就不答應。

葉青衫走進飯廳,餐桌上有一隻乾淨的空碗,旁邊是一袋剪開了口子的營養麥片和兩個煮雞蛋。葉青衫開啟桌下的開水瓶,溫暖的熱氣冒了出來。

電話鈴響了。

(三)

「我是葉青衫。請問你們通知我來有什麼事?」葉青衫環視著眼前這間大屋子,由於趕路他有些喘。這時他看見老麥走了過來。

「是我叫人通知你來的。」老麥還跟幾年前一樣,沒什麼變化,只是眼鏡的度數似乎加深了些。「到我辦公室談吧。有點小事。」

葉青衫剛進門便看到了滿天的星星—那是老麥的書生之拳的力量。「你這個狗雜種王八蛋。」老麥粗俗地罵道,白淨的臉龐變得扭曲,「是你害了林小菲。」

「小菲出了什麼事?」葉青衫顧不得還手,他預感到出事了。

「你還裝糊塗。」老麥雙眼瞪得很大,「林小菲上次在我這兒做了一個檢查,她感染了hiv,就是艾滋病!」

葉青衫看不出老麥有開玩笑的意思,一時間他簡直蒙了。「hiv,小菲感染了hiv,這怎麼可能?」他求助地看著老麥,期待對方突然露出捉弄的笑臉來。但是他失望了。

「按規定病人應該首先知道自己的病情。」老麥說,「但是我沒勇氣告訴她。如果你有這個勇氣的話倒可以試試。」老麥仇恨地瞪著葉青衫,「你有什麼可說的。」

「說……什麼……」葉青衫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幾個無意義的音節,過了一會兒他稍稍鎮定了些。「我現在應該怎麼辦?」他問。

老麥伸出戴有手套的雙手說:「知道我為什麼必須戴上手套才敢揍你嗎?你是病人的丈夫,極有可能也感染上了hiv。你現在必須做檢查。」老麥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查過林小菲以前的病歷,她從未有過輸血史。我認定就是你把hiv傳給林小菲的。我認定。」老麥彷彿失去了控制地大吼道。

葉青衫的檢驗報告出來了。老麥拿著報告單一語不發,臉上是古怪的神情。葉青衫坐在老麥對面的凳子上,不知道什麼樣的命運在等他。他突然覺得自己做這個檢驗根本是沒有意義的行為。老麥說得對,小菲感染了hiv,除了是自己傳染給她的難道還會有別的原因嗎?葉青衫有些無奈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嘆出口氣。只能是那次了,就那一次……

「先生我們別唱了。你看他們幾個都上樓去了。」圓臉小姐猩紅的嘴幾乎碰著葉青衫的臉,一股熱氣在他的耳邊掃來掃去。面前的桌子上擺著空的啤酒瓶和亂七八糟的小食,電視裡有一大群人熱烈地晃來晃去,有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正拼命嘶吼著。

葉青衫的頭暈乎乎的,記憶中他從沒喝過像今天這麼多的酒,也許是今天太高興了。沒想到第一次出來拉廣告就遇上老同學正好在對方單位裡管事,結果輕輕鬆鬆就談成了。當然,在接下來的酒宴上葉青衫也就多喝了幾杯。在葉青衫的記憶裡自己是不勝酒量的,記得十歲的時候他偷了大人的酒來喝,結果一杯下肚便暈乎乎的,不敢再飲。此後一直到十來年後在大學裡他才喝了生平第二杯酒,結果又是暈乎乎的,從此葉青衫便滴酒不沾了。今天他一上桌便大義凜然地說自己一定捨命陪君子,然後便仰脖子倒下一杯酒說:「好了,我已經說到做到了。」桌上的人全起鬨說不算不算,但葉青衫堅決不再端杯。這時老同學說了句我敬你一杯,一杯就行。葉青衫推了半天終於拗不過喝了,頭還是一陣陣的暈。這下算是開了頭,葉青衫便見到一隻只酒杯彷彿風車般在自己眼前輪番上場。幾圈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頭暈,他每喝下一杯酒都指著太陽穴的位置說一聲,我不能再喝了。但是風車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頭暈,暈得厲害,我說過我不會喝酒的。」葉青衫又說了一句,然後又是一杯酒。桌子上已經有些亂了,一些人開始頻頻地起身上洗手間。老同學眼睛已經紅了,他有些驚奇地看著穩如泰山的葉青衫。

「你光是頭暈嗎?」他問。葉青衫想了想,然後點頭。「原來你光頭暈。」老同學玩著手裡的杯子,但是沒有敬酒的意思。「我們找地方玩玩吧。」老同學說。

圓臉小姐見葉青衫沒作聲,起身到門邊摁下反鎖。不知怎麼搞的電視裡換了畫面,白花花的肉團充斥了螢幕,伴音撩人不已。葉青衫覺得自己呼吸不暢起來,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辦的時候圓臉小姐的嘴已經湊了上來。圓臉小姐在葉青衫的耳根子喘著粗氣說:「先生你好帥。」同時她牽著葉青衫的手在自己身上四處遊走,口裡呻吟著。葉青衫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他心裡知道這一切只是圓臉小姐的生意經,但是,似乎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帥。小菲到外地出差已經走了一個月,而且還要十多天才回得來。葉青衫的頭真是暈極了……

老麥放下報告。他的眼神變得更古怪了。他一語不發地盯著葉青衫看。

「告訴我實情吧。」葉青衫說。

「你的檢測結果是陰性,也就是說你沒有被感染。老麥語氣平靜地說。明天帶林小菲來一趟,我們打算給她複查一下。」

(四)

「明天,明天可不行。」林小菲撥浪鼓般地搖頭,短髮輕快地飄動,她正忙著刷碗,「上禮拜我們就說好明天上街買那套衣服的。」

葉青衫知道林小菲說的是那套淡紫色貂毛領短大衣,她已經去看過好幾回了。每次試完總說有地方不滿意,要麼是腰大要麼是領子樣式不好看。但葉青衫知道衣服其實很好,簡直就像是為林小菲定做的。林小菲每次脫下它只是由於價格,他們心裡都明白這點,但誰都沒說出來。到後來店主也看出這一點了,價格更是鐵口鋼牙分文不讓。但是林小菲配上那套衣服的美妙身姿具有強大的說服力,葉青衫最終還是下了決心,已經說好明天去買下來。

燈光下葉青衫的臉色有些灰白,像是沒有休息好。電視裡放著林小菲愛看的都市言情片,幾個人在裡面熱鬧地哭哭笑笑。「他們說你的白細胞有些高,我已經給你辦了住院手續。」葉青衫說。

「住院?」林小菲有些意外地轉過頭來盯著葉青衫看,過了好一會兒她接著說,「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別忘了我還算半個醫生,白細胞稍稍高一些很常見,只是點小炎症,用不著住院。」

葉青衫的目光有些躲閃。「小心點總是沒錯。」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

林小菲像是明白了什麼,她倒吸口氣說:「難道是在老麥那裡做的那次檢查的問題。」她的臉色開始發白。「你告訴我實情。」林小菲大聲說。

葉青衫很努力地想露出輕鬆的笑臉,但他實在做不到。他深埋下頭,但這個舉動等於承認了林小菲的猜測。

一隻碗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葉青衫覺得這個聲音就是打在他的心上。這套青花瓷碗是結婚時別人送的,這麼久以來這是第一次事故。當然,碗總有打碎的一天,但是,葉青衫想,為什麼偏偏是在今天,巧得讓人害怕,就像是象徵著什麼。

「我也查過了,我沒有事。」葉青衫突然補上一句,話一齣口他就覺得後悔。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是表示問題與己無關嗎?是表示對林小菲的詰難嗎?或者,是暗示一種追究?

林小菲愣愣地站立,無暇顧及腳下的碎碗,沾滿油膩的雙手懸垂在胸前微微顫抖。過了好半天她才轉頭看著葉青衫說:「我沒有做過什麼,我不知道怎麼會出這種事。你相信我。」

葉青衫上前扶著林小菲的肩膀說:「你不要亂想,我怎麼會不相信你。我們明天就找老麥複查,準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你不會有事的。」

直到這時才有一滴眼淚從林小菲眼睛裡滑落下來,她突然號啕大哭起來。「你相信我。」她用很大的聲音說,「我沒有做過對不起這個家的事。」

「我知道。」葉青衫扶住她抖動的肩膀,「不要急,明天會查清楚的。」

明天,這個世界上有誰能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五)

「血,就因為你的血。」老麥的聲音就像是在宣判著什麼。

「什麼意思。」葉青衫喃喃地說。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小菲這會兒已經住進了樓上的特護病房。

「上次我們查出來你沒有被感染,當時我們採用的是通行的常規方法。但是後來在我的要求下對你的血樣做了更深入的檢查。」老麥看了眼葉青衫,「我一直認為是你傳染林小菲的,我一直這麼想。這次檢查證實了我的懷疑。你做過些什麼事自己心裡有數。你敢說你沒做過對不起小菲的事情嗎?只要你搖搖頭我就相信你。」

「你是說—我也被感染了。」葉青衫的聲音很低,「我也染上了絕症?」他聽懂了老麥的話,但他沒有搖頭。

老麥的神情變得相當古怪,他死死盯著葉青衫看,就像是看著一個他所仇恨的人。老麥一直過著獨身生活,而且他也打算就這麼過下去了。當年林小菲選擇了葉青衫時他忌恨過葉青衫,但是那種恨與今日他對葉青衫的恨比起來簡直就只能算是愛了。如果不是他一直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的話,葉青衫早就躺到地上去了。

但是葉青衫突然長出了一口氣,他的神色有些迷濛了。事情現在反倒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釋,有了原因,有了過程,也有了結果。小菲是清白的,醫學是正確的,世界是公平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葉青衫想,只是連累了小菲。葉青衫心裡滾過一陣絞痛。

老麥咬咬牙說:「知道我為什麼沒有一拳打掉你的鼻子嗎?不是我不想,是我的上司要我們必須保障你的絕對安全。馬上會有幾位頂級專家來見你,就因為你的血。」

「血?」葉青衫疑惑地說。老麥已經是第二次提起這個字眼了。「我的血有什麼問題?」

老麥露出慘淡的笑容。「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但是你的血的確與眾不同。也許是先天的基因突變,也許是由於某些我們還不知道的原因,總之你是世界上首例對hiv具有免疫性的人,你有可能攜帶病毒但卻終生都不會發病。」老麥怪笑出聲,臉色白得像紙,「也就是說你沒有任何事,但無辜的小菲卻會死去。我現在才知道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公道可言。」

葉青衫驚呆了,他明白了老麥的意思。想不到這種事情發生在了自己身上。一絲亮點自葉青衫眼底劃過,他想起一個問題。「那能不能把我的血輸給她?」葉青衫急切地說,「或者提出其中的有效成分來給她治療。」

老麥神色鎮定了些,「你體內共有五千毫升左右的血,裡面的成分的確對艾滋病人有很大幫助,如果馬上把你抽成一具乾屍的話,可以讓林小菲多活八到十年。」老麥的口氣變得有幾分殘酷。

「能不能每次抽取幾百毫升的血?」葉青衫設想道,「我知道人每兩三個月抽次血沒什麼問題。我可以一直抽下去。那樣就不止八到十年了。」

「那樣更不濟事。」老麥說,「現在林小菲的體液裡充滿了病毒,每幾個月換幾百毫升血根本就起不了什麼作用。」老麥的目光看向葉青衫的身後,門被推開了。

「我是何夕研究員。」來人裡個子高大的那位先開口,他指著身後的年輕人說,「這位是肖野,我的助手。」他轉頭看著老麥說,「你是麥小哲醫生吧?」

老麥點點頭。何夕接著說:「那你應該接到通知了,你們倆都跟我們走吧。」

「我們去哪兒?」葉青衫插話道,「小菲同我們一起走嗎?」

「你是說你的妻子。」何夕沉吟著,「她留在這兒繼續治療。這裡的條件對於治療而言已經足夠了。」

「我哪兒也不去。」葉青衫說,「我要守著小菲,是我害了她。」他倔強地朝後挪動著身子。

何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錯,是你害了她。但是隻要你同我們合作的話就可以救她。你的血能幫助我們試製出疫苗,我保證到時候第一個獲救的人就是你的妻子。所以你現在的正確做法就是馬上跟我們走。」

葉青衫眼中一亮,就像是突然打了一針興奮劑。他稍微有點懷疑地盯著何夕看,但後者睿智而自信的目光顯然讓他放心許多。葉青衫急迫地站立起來,有些手忙腳亂地整理行頭。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你們能不能告訴我的妻子說上次檢查是一次誤診。我一定會好好同你們配合。」葉青衫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截木頭,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我一定要救小菲,一定要救她。」他反覆地說著這句話,好像只會說這一句話了。

(六)

……

一陣劇烈的顛簸將葉青衫從回憶中驚醒,他這才發覺臉頰上一片冰涼。研究所的大樓已經遙遙在望。

何夕研究員在研究所門口張望著,直到載著葉青衫的車子進入他的視線時才稍稍變得輕鬆一些。葉青衫知道何夕反對自己走出研究所一步,他知道這個面色陰鷙的中年人巴不得自己整天都待在他眼皮底下。這次也是葉青衫反覆請求之後何夕才答應他回家看一看。不過葉青衫也知道何夕是對的,這些日子的經歷讓他知道自己隨時都處於危險之中。

葉青衫下車,機械地邁動著腳步,何夕的助手肖野在前面引領著他。葉青衫平安回來何夕顯得很滿意,他的步履很輕快。葉青衫知道在何夕眼裡自己是一座金礦,不過對葉青衫來說他只是在履行一個約定,只是為了保住他想要保住的東西。保安人員並不知道他們奉命保護的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人,在他們的記憶中就算政府高官來視察,也不過就是這個標準了,但眼前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政要。他們只知道上邊要求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這個人的安全,並且從後來的事情來看這並非小題大做。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證明了這一點,老天,那個叫裴運山的人準是個瘋子,三番五次地讓那麼多人來送死。

保安只跟到三樓便止住了步履,再往上已用不著他們。何夕同葉青衫換上全密封工作服通過消毒通道,厚重的大門在他們身後關閉,向外隔絕了一切。門上是一行紅色的字:「病毒實驗區:第三級(level一3virus)」。

研究人員穿上全密封工作服後變得千人一面,只能通過頭部的玻璃罩見到人臉部的一小部分,但是並不妨礙葉青衫一眼認出老麥,因為他的眼神與眾不同。老麥只是偶爾到這裡來一次,他的眼睛裡有一股火,仇恨之火。老麥毫不掩飾這種眼神,只要可能他總是死死盯著葉青衫看,直到後者每一次都抵受不住而深埋下頭。葉青衫讀得懂眼神里的意思,讀得懂那種刻骨的仇恨。但他卻很奇怪地希望那眼神能夠再鋒利一些,能夠變成一把刀子,刺穿自己的心肝肺腑。他止不住地想也許那樣自己還能好受點。

殷紅的血順著玻璃管道湧進自動採血器,採血器的刻度定在兩百毫升處,到點後會自行停止。葉青衫獨自躺在矮床上操作著,他現在幹這事已經是輕車熟路了。他感到臂彎處隱隱作痛,頭部也有些發暈。這段時間差不多每隔一個月就會採血一次。實際上這樣密的採血頻度已經有些超限了,但這是他自己要求的。也許他是最迫切地希望這些血流出身體的人。葉青衫不知道這些血在離開自己的身體後又流向了什麼地方,他只見到了當何夕看到那些暗紅色的液體時兩眼放光頻頻舔動嘴唇的模樣,那個時候的何夕看上去就像是一匹嗜血的狼。不僅是何夕,實際上幾乎每一個研究人員見到那些血樣時都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們小心翼翼地拿著試管仔細端詳,目光賊亮賊亮。

採血器發出一陣短促的蜂鳴聲後停止了工作。葉青衫有些疲倦地撐起身體。何夕從試管的叢林裡踱過來,咂著嘴取下采血器。「好了,你去休息吧。」何夕說,目光只看著暗紅色的液體,「記得多吃補充鐵質的那幾樣藥物。」他補充道,由於穿著工作服他的聲音有些發嗡。

「我知道。」葉青衫答應著。他想了一下又說,「你們的工作還能加快些嗎?」

何夕轉過頭來說:「你不用擔心,我們的工作已經足夠快了。」

葉青衫說:「我的意思是,你們如果需要更多的血的話我能提供,我的身體很好。你們千萬不要因為這個影響進度。」

何夕稍愣,他淡淡地點頭說:「知道了,我們需要的血眼下夠用了。」

(七)

放射免疫沉澱法檢驗的是病人的血清功能。看血清能不能沉澱病毒中某些種類的蛋白質。病毒都用放射性示蹤標記標明。附有放射性示蹤器。放射性訊號的強弱同接受試驗的血清中的抗體量成正比。這種方法比通常的西方墨點法繁瑣,但是卻更準確。葉青衫後來又做了兩次這種檢測,結果都表明他的確是一個感染者。而問題的關鍵在於他是一個不會發病的感染者。

何夕正在觀察一份淋巴培養液對血樣的反應,他看上去很興奮。這些日子以來他就像是一個在無意中發現了大金礦的淘金者。上天對他真是太好了,讓他遇到了葉青衫。攻克aids正是每一個醫生的夢想,其意義無論怎樣評估都不為過。醫學是人類所有學科裡充滿最多未知,同時也是最能讓人感到失意的一門學科。很多時候你有可能默默探索數十年卻最終一無所獲。因為除了努力之外還需要命運女神的青睞才行。比方說,你能夠遇見合適的病例,並且沒有走過多的彎路。比如當初獲得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的斯佩裡醫生正是通過一名被切除了胼胝體的罕見病例,才發現了人腦左右半球的不同功能及聯絡的。從發現葉青衫的那一刻起,何夕就知道什麼事情發生了,他知道自己默默無聞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何夕已經看見了事業巔峰的光輝遙遙在望。

這是一套何夕自己設計的組織培養系統,他在這個系統裡養育葉青衫的血清。第一步是從新鮮血液中培養出淋巴細胞,也就是從淋巴組織中把細胞分離出來。所謂淋巴組織是指淋巴結節、脾、扁桃體等等,都是人體免疫系統的組成部分。只要病毒一露頭,淋巴細胞必定第一個做出劇烈的反應。試驗促生和繁殖這些淋巴細胞,然後把它同有病毒存在嫌疑的血樣混在一起,並且定時觀測,檢視有沒有逆轉錄酶出現。這種酶正是艾滋病病毒的名片。正是通過這種酶,核糖核酸才能複製成去氧核糖核酸,而這就是艾滋病病毒的遺傳物質,核糖核酸複製去氧核糖核酸不屬於人體細胞的行為。所以在正常情況下,人體組織或體液中找不到這種酶。要是有逆轉錄酶出現的話,必定有病毒混在其中。

何夕現在做這個實驗主要是想分離並活捉葉青衫體內的病毒,確認它的毒株型別。何夕當然希望這就是以前曾有的毒株型別,因為這樣才證明葉青衫保持健康的確是因為能夠對hiv免疫,而不是因為這是一種具有新特性的毒株所致。現在一切都很順利。

何夕同hiv之間的搏鬥已經持續很久了,雖然他並不願意承認但是他有時候的確感到過絕望。這種攻擊人體免疫系統的奇特病毒簡直就像是專門針對人類的,它們對人類的瞭解甚至超過了人類自身。它們在前期有選擇地殺死t4細胞而留下同屬於免疫系統的t8細胞,從而達到長期潛藏的目的,其行為簡直可稱得上智慧。從某種意義上講,它比列入更危險的第四級的一些病毒更具有殺傷力。比如說當人感染第四級病毒埃博拉後將立即發病,是死是活不超過十五天便見分曉,而這正好說明它不適合寄生於人體。當埃博拉這種病毒寄生於它的自然宿主時—比如說某些種類的野獸,其宿主是可以存活相當長時間的。因為病毒感染宿主只是為了求生存,宿主很快死去對病毒絕對是相當糟糕的事情。而hiv對人體的感染過程則說明它已經徹底地研究透了人類的全部生物特性,並且完全適合寄生於人體,不到實在掩藏不住的地步它是絕不會露出本來面目的。何夕的工作臺的正面牆上掛著一幅照片,那是在電子顯微鏡下放大了十萬倍的某種hiv毒株。看上去像極了中國古代一種叫作狼牙棒的武器,那也許是所有殺人武器裡最殘酷的一種。何夕常常不無遺憾地想起已經在西元一九九九年六月三十日那天被人類全部銷燬了的天花病毒,在何夕看來那也是一種對人類極其瞭解的病毒。人類在還沒有研究透徹的情況下就將其銷燬未必是智慧的行為,儘管那是投票的結果。也許人們有無數個理由這樣做,但在何夕看來這的確是毀掉了一座寶藏。實際上天花病毒的某些攻擊方式相當類似於hiv,但是人們已經無法對它進行研究了。何夕每每想到這一點就感到心痛。

葉青衫相當合作,實際上再沒有比他更合作的實驗物件了。他總是主動地抽血,主動地要求增加實驗頻度,甚至主動地做能做的一切雜事。何夕當然知道葉青衫的心情,但這讓他覺得有些好笑。何夕也知道常人是不可能像專業醫生那樣看待死亡的,他們總是認為死亡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情。其實在何夕看來死亡再常見不過了,人們又何必要為死亡難過呢?因為這根本就沒有任何用。

不過現在何夕倒是真心希望林小菲能夠堅持久一些,否則葉青衫可能會不合作。何夕已經關照醫院說無論如何都要讓林小菲活著。當時他還意味深長地補上一句說,至少這個女人看上去必須是活著的。

(八)

「我想去看看小菲。」葉青衫突然說,「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你現在不能出去。」何夕的口氣不容置疑,「你要遵守我們的安排。」

葉青衫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何夕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不死心地說:「就半小時,我就去半小時。我看一眼就回來,就一眼。」他求助地看著一旁的肖野。肖野自然明白葉青衫眼裡的意思,他囁嚅著想開口說話,但何夕用嚴厲的目光制止了他想幫助葉青衫的念頭。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想回家看看,我們派出了多少人保護你。」何夕沒好氣地說,「你該明白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現在外邊有人出上億的價碼來抓你。想想那個叫裴運山的傢伙,上幾回要不是你運氣好這會兒早變成死人了。」

「我不管。」葉青衫突然流出了眼淚,「我要去看她。我要去守著她。」他衝動地朝外奔去。

何夕不動聲色地看這一切,直到葉青衫快要衝出門的時候才冷不丁地說:「你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葉青衫像是被重物擊中了般立刻僵立當場。他轉頭看著何夕說:「你們不能那樣做。」

何夕咧嘴一笑,「我們也不想那樣做,不過只要你不遵守約定的話我們就會宣佈林小菲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到時候包括她的父母以及朋友在內的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們眼裡純潔可愛的林小菲原來並不是得的什麼普通的傳染病,而是讓常人難以接受的艾滋病。」

「我們不能那樣做。」肖野脫口而出,「我們有責任為病人保密。」他看上去很吃驚,似乎想不到何夕會這樣說。

何夕的眼睛猛地一橫,「你懂什麼?」他惱怒地說,「什麼是責任,我就是要說。林小菲得的是艾滋病,是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徵,是aids。我說的是實話。」

「不,求你不要說那個詞,不要。」葉青衫抱住頭蹲下,他的肩膀不可抑止地顫動著,眼淚滴落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所以你必須聽從我們的安排。」何夕滿意地點頭,「我已經安排醫院給林小菲最好的治療,她的情況相當不錯。你唯一正確的做法就是同我們配合,其他的事都不要去想。相信我吧,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你好好考慮吧。」

何夕說完便丟下葉青衫獨自朝辦公室走去,三三兩兩的工作人員正在實驗室的各個角落裡忙碌著。何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走進辦公室,但是剛一進門笑容便消失了。他開啟電腦輸入密碼,幾秒鐘後一幅照片出現在螢幕上。看上去是躺在病床上的一個人,病人的頭髮已經半禿,面色蠟黃,眼眶深陷,嘴唇潰爛,長滿酵菌泡泡,皮膚緊繃在骨頭上,像一把收起來的傘。身體上面分佈著許多鉛灰色腫脹的卡普西氏肉瘤疙瘩,那是一種皮膚血管癌。病人身上許多部分長著褥瘡,有些已經變成了流膿的小洞。病人身材中等,但體重絕對超不過三十公斤。

照片下面是一段說明。

……病人嘴和舌頭常常發生劇痛,已經不能進食。今晨突然發生急性腹痛,吐出大量腹液。皮膚出現的大面積的皮疹正在加劇。在其身體的內部和外部都出現大面積感染的真菌團塊。上週脊椎抽液檢測結果已經出來,病人脊液裡有少量囊球菌。現在暫時還未影響到思維,但發展下去將成為致命的囊球菌腦膜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