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傳來敲門聲。何夕猛地關掉螢幕。
「部長要來參觀。」肖野在門外說。
(九)
何夕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目送車隊離去,肖野陪在他身旁。葉青衫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他真想朝車隊扔顆炸彈。剛才那位側面體形已經胖得像個梨子的部長和人們告別時出了點問題,當時他向在場的每個人伸出手錶示勉勵。「希望你們繼續努力,艾滋病也不過是紙老虎嘛,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們在這項研究上一定要走在世界前列。」他熱情地重複著這句話。但到了葉青衫面前時卻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止住。他的手尷尬地懸在了半空,嘴大張著卻吐不出字來,只剩下一副定格的笑容。葉青衫當然知道對方顧忌什麼,但是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肖野最先反應過來,他機敏地伸出手去同那隻失去了目標的手相握。部長緊緊抓住肖野的手,就像是撈著根救命的稻草。車隊走遠了,肖野側頭在葉青衫耳邊說:「這很正常,部長不是內行出身,外行都是這樣。」葉青衫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緊急事件是在大家準備返回時發生的。一隊武裝分子突然包抄過來,他們的目標相當明確地指向葉青衫。保安和他們交上了火,血光和慘叫交織起來,只幾秒鐘地上便丟下幾具屍體。對方的力量相當強,像是訓練有素的僱傭軍人。但是保安佔了地利,對方的死傷佔了大頭。看得出有人出了大價錢,否則他們不會表現得這樣賣命。他們簡直就像是忘記了死亡。
葉青衫跟著何夕飛快地朝研究所裡面跑,肖野跟在他們身後。只要進了門他們就是安全的。但是肖野突然摔倒了,葉青衫想也沒想地便返回到肖野身邊,何夕在門裡萬分著急地嘶喊著:「快過來,他們要的是你,不用管肖野。」葉青衫沒有理他。這時一顆子彈擦著葉青衫的額頭飛過,打在他面前不遠的地上,激起一溜灰塵。
「他媽的,你小子在幹什麼。」一個粗嗓子男人吼道,「老闆說過不準傷那個人一根毫毛,要是他流了一滴血你小子就別想要腦袋了。」
葉青衫突然大笑起來,他覺得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他一邊大笑一邊拖著肖野衝進了門。
血,一切都是因為他的血。
(十)
肖野只受了點皮外傷,是葉青衫拖著他走時在地上蹭的。何夕對肖野的傷勢沒有在意,對並沒有一點傷的葉青衫卻反覆詢問,並且要求醫生做詳細檢查。葉青衫對何夕的囉唆感到既心煩又反感。「你應該關心的是肖野。」葉青衫大聲說,「他才是受傷的人。」何夕稍愣,有些高興地說:「從你的聲音聽起來你的確沒事,我放心了。」他這才轉身拍拍肖野的肩說以後小心點,說完他轉身離去。
「別怪他,他是一個對工作關心勝過別的一切的人。」是肖野的聲音,他感激地看著葉青衫,「我沒什麼事,謝謝你。」肖野低頭想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是卻止住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肖野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是關於你的妻子。」
「她怎麼啦?」葉青衫差點叫出聲來。
「她的情況很糟。」肖野低聲說,「何夕對你封鎖了訊息,他怕你知道這個情況之後會不再配合研究。她現在已經發病,病毒全面侵襲了她的身體。現在她的身體已經成了一團全無防禦力的原生質,成了細菌和腫瘤的樂園。」
「怎麼會這樣!?」葉青衫痛苦地埋下頭,「我們不是已經取得了一些成果了嗎,疫苗試製不是很順利嗎?何夕說過他保證第一個獲救的人就是小菲,他是一流的專家,他不會錯的。」
肖野洞若觀火地搖搖頭說:「其實我的老師一直就在欺騙你。我們研究的疫苗只能使未感染病毒的人群獲得免疫,根本不能治療已經感染髮病的人。」肖野嘆口氣,「也許只是因為你太想救她了,所以才會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冷汗從葉青衫的額頭上沁出來,他幾乎站立不穩。長久以來的希望一下子破滅了,而這已經是他最後的希望了。「小菲。」葉青衫面無人色地念叨著,眼前晃著林小菲嬌好的音容。「你要幫幫我。」葉青衫用力握住肖野的手,「求求你讓我去見見小菲。」豆大的汗珠順著葉青衫的面頰流下來,滴落在地,「我只有這個願望,請你幫幫我。」
肖野為難地盯著地面默不作聲。
……
院子裡很安靜,出於安全而砍得很矮的樹叢在地上投下短促的陰影。葉青衫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月光下他的眼睛閃著機敏的光。兩個保安低聲交談著走過,葉青衫急忙閃避到一根柱子後面。
葉青衫摸了摸口袋裡的金屬牌,那是肖野給他的出入卡。那東西還在,這讓他感到踏實。只要逃出第二道警戒圈他就自由了,就可以見到小菲了,儘管那決不會是令人高興的見面。他只想著見小菲,都快想瘋了。
「請插入出入卡。」液晶屏上面的字閃動著。葉青衫插入金屬牌,片刻之後合金門緩緩開啟。小菲,葉青衫又唸叨了一聲。他急速地朝外奔去,身影立刻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中。
但是葉青衫立刻看到了一張網,一張無處不柔軟但是讓人無處可逃的大網張開著向他罩了過來。透過網上的縫隙他看到了一張興奮得極度扭曲以至於顯得很可怕的臉。那個人他認識,那就是裴運山。葉青衫陡然墜入了絕望的深淵,他的血液幾乎立刻凝成了冰。他寧願落在魔鬼手裡也不願意落在裴運山手裡,因為他知道裴運山是怎樣的一個人。
裴運山很富有,裴運山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裴運山想多活八到十年。
麻醉劑的作用襲來,葉青衫陷入昏沉。
(十一)
「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前兩次都讓你逃脫了,我這次親自出馬才大功告成。」裴運山陰森森地笑,他看上去不到四十,比實際年齡要小。膚色很白,但眼圈卻發黑。裴運山身家億萬,是與時代相契合的風雲人物。幾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做準備,複雜的血液處理裝置冷酷地蜷伏在地上,就像是一頭等待美食的獵犬。葉青衫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但是他心裡很奇怪地沒有害怕的感覺。其實從他知道小菲的真實情況之後,就已經對任何事情都無所謂了。他上幾次也是差點被這個人抓走,不知道他從何得來的訊息。其實想來應該很簡單,是從錢那裡。
「我沒想到肖野竟然會是你的人。」葉青衫說。
「他並不是我的人,他只是為錢。」裴運山顯得很得意,「反正你活不了多久了也不用瞞你。其實你應當有所察覺的,他總是在給我們提供抓你的機會,包括上回他故意摔倒在地拖延時間。不過當初我們找到他時他一口就回絕了,但是我從來就只用一個辦法。」裴運山頓了一下接著說:「那就是不斷地加錢。只要他一搖頭我就加錢。後來他搖頭時越來越猶豫,再後來變成了點頭。」
裴運山仍在止不住地笑,他一直興奮得發抖。他貪婪地盯著葉青衫看,就像是盯著獵物的一隻野獸,不時伸出舌頭舔舔嘴唇。
「這麼說真的是他。」葉青衫嘆口氣,他其實只是試探不想一語中的。葉青衫眼前晃過肖野親切的笑容。但現在這笑容卻讓他一陣陣地從骨子裡感到寒冷。
「你真的想抽乾我的血來讓自己多活幾年?」葉青衫這時反倒冷靜下來了,他有一種想要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麼荒謬的衝動,「你應該知道我的血對這個世上的無數人有多麼重要,我有可能拯救上億人的生命。而你只因為自己可以多活幾年就要毀掉無數人的希望。」
「你是在給自己求饒嗎?」裴運山咧開嘴顯出瞭解的表情,「一個沒有了我的世界對於我有什麼意義呢?我怎麼會去管這種事情。世界的好壞同我有什麼關係呢,別人的生死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人到世上來只是短短的一輩子,活著時以為自己什麼都明白,臨到死了才發覺一切都是虛幻。什麼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這個世界對我一直很好,讓我很有錢,讓我有很多女人,讓我過著很舒服的日子。不過這個世界不該產生出hiv來,差點終止我的快樂。不過現在好了,世界又把你帶來了。我早知道這個世界上錢是無所不能的,我出錢,於是便有人替我找到了你。你既然可以把自己的血佈施給何夕搞研究,自然也可以把血佈施給我。這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治病救人。」
「同你相比世上沒有幾個人敢稱無恥。」葉青衫發出慘笑,但是聲音很乾澀,「我不想再說什麼了,我知道這沒有用。不過我想請求你允許我見我的妻子一面。她快死了。」
裴運山似笑非笑地看著葉青衫說:「你認為我會不會答應這種與我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請求。」他轉頭去看幾名正在忙碌的醫生,「我已經過了潛伏期,就要轉入發病期。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挨一年半載。不過你的血能夠讓我活得更久,八年十年也許更久,到時候肯定會有新的治療藥物出來。我不會忘記你的,至少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雖說是不大情願。」
葉青衫的臉變得紙一樣白,在裴運山面前他實在太嫩了,根本不堪一擊。直到現在他才發覺像裴運山這樣的人有多麼可怕,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有報應,他們只相信自己,所以世界上沒有他們不敢做的事。葉青衫突然想到也許正是因為世上有裴運山這樣的人,所以上蒼才會降下hiv這樣的災難。
葉青衫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裴運山有點意外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葉青衫是為了什麼。「你做錯了一件事。」葉青衫突然說,「你不應該讓我醒來也不應該同我說這些話。知道我打算做什麼嗎。」葉青衫的舌頭動了一下,片刻之後他的雙唇間半吐出一粒白色的膠囊,「這裡面含有劇毒,是我專門用來對付你這種人的。如果你再逼我的話我就咬破它,幾秒鐘內我的血液就會變得沒有一點用處。」
裴運山的眉毛跳了一下。「你不會那樣做的。」他說,但是語氣已經很軟。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眨眼間輸得精光的賭徒。
「你可以試試。」葉青衫口氣很堅定。「馬上讓我離開。你應該知道,死亡對我而言並不可怕。」葉青衫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閉口注視著裴運山。
裴運山沉默了幾秒鐘,終於還是擺擺手說:「好吧,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活著我就還有機會。這一回我的確犯了錯,下次你不會這麼走運了。你走吧,你該知道我的哲學。我不會殺你的,這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要的是對我有用的你。我不會放棄的,你逃不過我的掌心,總有一天我會抽光你的血。」裴運山這樣說著的時候已經變得咬牙切齒,他的整個臉龐都扭曲了。
不遠處傳來器皿打碎的聲音。一名面無人色的醫生慌忙收拾著地上的渣滓。
(十二)
周圍很安靜,沒有危險的徵兆。葉青衫翻過牆,他的手掌蹭得發紅,但是他的腳剛一著地就被一隻手抓住了。他悚然回頭,是老麥。
「你太傻了。」老麥揭下臉上的口罩說,「誰都能想到你會上這兒來。何夕他們早來了,而且我敢打賭那個叫裴運山的傢伙也在附近等著你自投羅網。」
「我剛從裴運山那裡逃出來。我只想見小菲。別的事我沒有去想。」葉青衫說,「就算死我也要先見小菲一面。」
老麥垂下眼簾,過了幾秒鐘後他開口說:「當初我知道你連累了小菲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真想一刀殺了你。不過現在我沒那麼恨你了,你並不像我原先認為的那樣壞。我現在相信你是愛小菲的,也許在程度上還遠勝於我。」
「是我害了她。」葉青衫搖頭,神情慘淡,「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能原諒自己。幫幫我,讓我去見小菲。」
老麥開始脫衣服。「你換上我的衣服,再帶上我的證件。我在這裡有些熟人,我打電話讓他們替你做掩護。小菲在714特護病房。」老麥的語氣變得有些蒼涼,「想不到有朝一日我會幫你。不過這並不代表我不恨你,我只是因為林小菲才這麼做。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們沒能騙她多久。她需要你,雖然她親口對我說不想見你。」
「她真這樣說。」葉青衫幾乎有些站立不穩,「她—恨我?」
老麥低頭看著地下,過了半晌才搖搖頭。「不,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恨過你。她不想見你只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很醜。所以你待會兒最好只是從遠處看看她,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否則她一定很傷心。」
淚水立時漫過了葉青衫的眼瞼,使得所有的事物都變得模糊起來,即使戴著口罩他仍然感到一絲苦澀的味道進入了口腔。「我知道。」葉青衫用力點頭,「我只要看看她就行。」
……
走廊裡有兩三個人在轉來轉去,葉青衫認出其中有裴運山的手下,他不自覺地牽了下口罩。714病房的門虛掩著,葉青衫小心地朝前走。他正在想應該怎麼做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710的門裡伸出來抓住了他,將他拖進門去。
「你是葉青衫吧。」高個男人除下口罩,「老麥對我說了你要來。」他指了指窗臺,「我們只能從窗外翻到714去,過道上全是埋伏。」
一跳下714的窗臺,葉青衫便焦急地環顧著這間很大的病房,各種裝置應有盡有,看來醫院還是盡了力的。「小菲在哪兒?」葉青衫急切地問。
「她在裡間。」高個男人指著裡面的方向,「按老麥的安排我給她注射了鎮靜劑,她睡著了,否則她是不會讓你見她的。」
葉青衫已經衝進去了,然後他便見到了病榻上的林小菲。儘管事前有心理準備但葉青衫還是僵立在了當場。這是小菲嗎?這是那個長著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笑起來聲音很好聽,並且總露出酒窩的小菲嗎?這就是曾經愛著他也被他愛著的小菲嗎?葉青衫不禁掩面唏噓。
高個男人有些緊張地走過來,說:「你該走了。」但是他沒想到的是葉青衫突然掏出了一把槍指著他。「你幹嗎?」高個男人驚恐地問,「你要做什麼?我可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葉青衫止住眼淚說:「我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如果你敢反抗的話我是不會手軟的。」
……
「都接好了?」葉青衫有點不放心地看著儀器上覆雜的管線。
「都……好了。」高個男人無比害怕地看著葉青衫,他覺得這人肯定是瘋了。換血,而且是全部。上帝,除了瘋子還有誰能想出這麼瘋狂的主意。
「那好,你來操作。」葉青衫伸出針孔累累的手臂。「像扎靜脈這種初級活不用我教你吧。等等,」葉青衫加上一句,「她不會有危險吧,我是說比如由於血型不合導致血液凝固之類的。」
高個男人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不……不會,儀器能自動對抽出的血液進行處理,但是,你會失血而死的。」
「這不用你管。」葉青衫露出滿意的笑容,「你繼續吧,我準備好了。」葉青衫毫不放鬆地拿槍指著高個男人。我只想救小菲,葉青衫想。他的眼前晃過何夕的臉,他一定會很失望的,不僅是他,世上很多人都會很失望的。但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正在做。」高個男人已經汗流滿面,他在心裡咒罵著老麥,做這種事情會讓人一輩子都做噩夢的。
「你一直都負責治療小菲嗎?」葉青衫突然說。
「是的。」高個男人停下來,「一直是我。」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平時都在做些什麼?」葉青衫急迫地問,「無論是什麼事情。」
高個男人想了想說:「她清醒的時候並不很多,但只要一清醒過來好像總是在寫信。她寫得很吃力,一天寫不了幾個字。」
「寫信。」葉青衫疑惑地說,「信寄給誰了?」
「她沒有寄過信,好像給什麼人留著。」
「信還在嗎?」
「在病人帶來的裝隨身物品的小箱子裡。我們沒有鑰匙。」
「是一個粉紅色的小箱子嗎?」葉青衫摸了摸身上說,「我有鑰匙。」
(十三)
親愛的,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我不清楚自己還能活多久。我已經完全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儘管你曾經打算向我隱瞞。而且老麥也沒能拗過我的堅持,告訴了我關於你的事。知道我怎麼想的嗎?我恨過你,但是這段日子我仔細地想過了,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時糊塗。就算你曾經背叛過我,但我知道你始終是愛我的。也許有人會說我傻,說我是自欺欺人,但如果說我們曾經擁有過的那麼多快樂時光都是虛假的,如果說你對我說過的那些世界上最動聽的話語也是虛假的,如果說當我成為你的妻子時內心裡湧起的巨大幸福感也是虛假的,如果說你看著我的那種深情目光也是虛假的,那麼我寧願馬上去死。
我不後悔嫁給你。真的。儘管我差不多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是,我不後悔。你後悔娶我嗎,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會。
有件事我想委託你替我完成。我知道這種病到了晚期會很可怕,會失去知覺和思維,整個人都會變形。我害怕那一天到來。所以我想請你幫助我,讓我有尊嚴地死去。這是我求你辦的第一件事情,請一定要答應我,親愛的。
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之所以寫這封信的最主要的原因。老麥告訴過我,如果把你的血一次性地全部輸給我的話能夠讓我多活八到十年,到時很可能會有新的治療方法問世。親愛的,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事。我知道愛我的你有可能做出這種荒唐的事。我瞭解你,我是憑我們之間的感情做出這個判斷的。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話也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但是,親愛的,你不能這樣做。你沒有這個權力。我們只是人海中微不足道的兩個人,我們的故事無論對自己而言多麼重要也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但是,你的生命現在已經關係到無數人的幸福,你可以為我犧牲,就如同我也可以為你犧牲自己一樣,但我們無權將無數人的希望拿來殉葬。這是我絕對無法接受的,我的良心將永難安寧。無論如何請不要陷我於那樣的境地。
你懂我的意思嗎?親愛的。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活著進地獄。如果我活著而你連同世上的無數人卻因為我而死去,那我活著又有什麼快樂可言?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還能見面。如果不能的話這就算是我的遺言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些我們共度的美好時光,儘管那真是短暫得讓人想起來就感到心痛。
永別了。
—永遠屬於你的小菲
手槍「當」的一聲掉落在地。葉青衫撐住額頭,大滴大滴的淚水從他的臉上淌落下來,打溼了手裡的信箋。高個男人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切,他想跑但終是不敢。
「你給老麥帶個口信,請他告訴何夕我在這兒。」過了半天葉青衫終於開口說話,他小心地將信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使勁地按了按。
林小菲依然沉睡著,她已經沒有多少頭髮,嘴唇同面色一樣的蒼白。由於喉部感染真菌她呼吸時發出難聽的聲音。是的,她已經不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林小菲了,不再是當初讓葉青衫和老麥輾轉反側反目成仇的林小菲了。但是—在葉青衫的眼裡,此時的林小菲卻是她一生當中最美麗的時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尊灑滿聖潔之光的女神。
葉青衫虔誠地俯下身,以面對女神的心情在林小菲蒼白變形的散佈著黑褐色真菌的唇上印下一個吻。
(十四)
何夕還沒有從上午的新聞釋出會上帶來的巨大喜悅中清醒過來,顯得有些神不守舍。還有比在努力之後看到成功的曙光更讓人高興的嗎?下屬們也和他一樣興高采烈,整個研究所都沉浸在歡樂之中。何夕知道這種情緒並不利於工作,但是偶爾為之也不為過。「肖野,看到葉青衫沒有。」何夕隨口問了一聲,話一齣口他才想起肖野已經在兩個月前被捕入獄了。何夕籲出口氣,嘆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走錯了路。不過,自己當時知道真相的時候也許是太氣憤了,竟然一拳打碎了肖野的下頜……
何夕用力擺擺頭,甩掉這些讓人不愉快的事。這些不算什麼,我總算成功了,這真讓人高興,儘管還要等上一年多才能有實際的應用。不錯,這一年多里還會有很多人因為無法享受這個成果而感染上hiv最終死去,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絲毫無損於我的成功。何夕的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葉青衫輕輕地躺在了採血器的支架上,所有人都在外面的大廳裡歡慶,這間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葉青衫給自己接上了採血針。葉青衫環顧著四周,目光平靜,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過了差不多十分鐘他終於緩緩閉上了雙眼。
採血器發出了輕微的聲音。葉青衫悄無聲息地躺在那裡,刮盡鬍鬚的臉上一片安寧,一滴細小的淚水正緩緩自他的眼角滑落。葉青衫的雙手疊放在胸前,手裡拿著一朵初露芳菲的玫瑰。在他的上衣口袋裡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紙。
那是一封信。一封葉青衫寫給這個世界的信。
……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我終於可以讓自己解脫出來。現在回過頭來看這段日子裡發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夢。我看清了很多東西,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為何上蒼會選中我,讓我擁有這些令人永生難忘的經歷。我不知道後來的人會怎樣評價我這一個人,老實說我也並不關心這個。
人們告訴我說,我之所以能夠對hiv免疫是因為我的血液系統產生了突變。儘管我不會發病,但是我的血液裡滿是病毒,我的血變髒了。但是,僅僅是我的血變了嗎。你們的血難道就沒有變嗎?肖野的血難道不是變黑了嗎,裴運山的血難道不是變臭了嗎,而何夕的血則是變冷了—儘管他的學識無人能比。這段時間我常常會想到上帝,聖經裡的這位脾氣暴躁的全知者總是常常給世人降下災難。以前我覺得他是一個暴君,可現在我卻覺得上帝真是很公正。一切都是我們自己造成的,血變的世界應該受到懲罰。不過我終究沒有失掉希望,是的,希望—這真是一個讓人感到溫暖的詞。這都是因為我的妻子林小菲,她雖然也感染了hiv,但我敢以自己的生命起誓,她體內流淌的血是世界上最乾淨的。
小菲,當我寫下你的名字的時候眼前浮現出了你美好的面龐。我常常在想命運待我真是太好,讓我遇見了你。而你成為我的妻子更是我生命中的奇蹟。今天清晨我去看望了你,你已經一連昏睡了幾天。我知道可憎的病毒正在吞噬你的生命,它已經完全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你要求的事情我會照辦。我已經簽了委託書,今天就會有醫生來執行安樂死。你將會如你所願的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
小菲,現在第一支疫苗已經試製成功,人類征服艾滋病這個可怕惡魔的日子已經指日可待。hiv毀了我的生活,但是我最終扼住了它的咽喉。人們打算在今後的一年多時間裡再陸續從我身上抽取到三千毫升左右的血液,然後以此為基礎開始規模化的疫苗生產。但是他們不知道,今天是我最後一次抽血了,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到時我會將採血器的尺度定在六千毫升的位置上。是的,這將是我全部的血液,我會同你一道離開這個世界。
別為我擔心,小菲,其實現在正是我這麼久以來最開心的一刻。很久以來我一直生活在無法擺脫的陰影裡,而直到現在我才感到了輕鬆。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沒想到我們初戀時的這句話竟然真的成為了讖語。現在我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流出了眼淚,可我記得當初我們倆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是笑得像兩個小傻瓜。如果我沒有感染上hiv,也就不會有我們的悲劇,但也就無法發現我是一個血變的人從而減少無數另外的悲劇。也許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但讓我永遠都無法釋懷的是我讓我的妻子成為了這出悲劇裡最無辜的女主角。對愛情的不忠是我身體上的毒瘤,現在我終於可以勇敢地挑破它了,可以去除掉裡面的膿液。只有這樣我才敢來見你,因為你是那樣的純潔善良。親愛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的血已經髒了—儘管對裴運山那樣的人來說它是無價之寶—我要流盡它。我將重新找回昔日的乾淨之軀,我將如釋重負地帶著新生的喜悅,帶著玫瑰花,與你相約。
愛你,小菲。
天堂再見—
後記:
本文的原名叫愛別離,後來一度改作血變,再後來我還是決定用原名。愛別離是佛家所謂人生八苦之一。此八苦為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五陰盛。別的就不多說了。
寫完此文不久即看到一則有意思的文章,大意如下。
古老綿長的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孕育了人類文明史上曾經盛極一時的燦爛的巴比倫文化。最後,純潔善良的母親河卻無可奈何地目睹了巴比倫王國走向滅亡。
在西元前六世紀以前,巴比倫城一直是地球上的第一大都市,城牆有100米高,25米厚,38000米長,250個城門一律由黃銅精鑄而成。高聳入雲的空中花園被後世的史學家列為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在這座城市裡生活著驕傲的700萬人口。
對巴比倫的滅亡有多種解釋,但其中的一種令人深思。
政府有法令鼓勵女子賣淫,並冠之以「神聖的妓女」之稱,且獎勵私生子。在首都,人們把幾位女神淫豔的雕像供奉在各處神廟裡,許多崇拜她們的年輕貌美的少女結成「禮拜黨」,住在寺廟附近簡陋的房子裡,光明正大地接待嫖客。她們一點也不感到羞恥,反以女神自居。巴比倫的男人名正言順地普遍縱慾。
可怕的性病開始出現並最終廣泛流行,當時的醫生束手無策。一旦得了性病,就像如今得了艾滋病一樣,被認定為死亡。
接下來便是:人口急劇減少、性病急劇流行……
毀滅前的巴比倫人已經意識到這個城市即將毀滅,他們懷著絕望將最後的悲號刻在了城磚上。幾千年過去了,強大帝國已經被時間的黃沙掩埋。而這些文字卻仍然靜默地躺在那裡,彷彿還在嘶喊著什麼:
一種醜惡的病症,
結著無法診治的瘡疤,
被死亡咬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