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有點忙亂地將桌面上的資料朝旁邊抹去,但是何夕還是看到了幾個字:考研指南。何夕的眼神讓劉青有些訕訕然,他輕聲說,「是幫朋友的忙。你先坐吧。」
何夕沒有落座的意思,「老師。」他低聲開口說,「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我想自己出書。」
劉青沒有顯出意外,似乎早知道會有這事。過了幾分鐘他走回桌前整理著先前弄亂的資料,臉上露出自嘲的神情,「其實我兩年前就在幫人編這種書了。編一章兩千塊,都署別人的名字,並不是人家不讓我署這個名,是我自己不同意。我一直不願意讓你們知道我在做這事。」
何夕一聲不吭地站著,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劉青嘆口氣說:「我知道你想把微連續理論出書,但是,」他稍頓一下,「沒有人會感興趣的。你收不回一分錢。」
「那你是不打算借給我了?」何夕語氣平靜地問。
劉青搖搖頭,「我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你失敗。到時候你會莫名其妙地背上一身債務,再也無法解脫。你還這麼年輕,不要為了一件事情就把自己陷死在裡面。我以前……」
門鈴突然響了,劉青走出去開門。讓何夕想不到的是進門的人他居然認得,那是老康。老康提著一個漂亮的盒子,看來他是來探訪劉青的。
劉青正想介紹,而何夕和老康已經在面色凝重地握手了。「原來你們認識。」劉青高興地搓著手,「這可好。我早有安排你們結識的想法了,在我的學生裡你們倆可是最讓我得意的。」
何夕一怔,他記得老康是計算機公司的老闆。老康瞭解地笑了笑說:「我是數學系畢業的,想不到會這麼巧,這麼說我算起來還是你的同門師兄。」他促狹地眨眨眼,「怎麼樣,知道孔融讓梨的故事吧。」
劉青自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他興奮得彷彿年輕了幾歲,四下裡找杯子泡茶。老康攔住他說不用了,都不是外人。何夕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看得出這個老康當年必定是劉青教授深愛的弟子。
「老師。」何夕說,「你有客人來我就不耽擱了。我借錢的事……」
劉青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盯著何夕的臉,目光裡充滿惋惜,「你還是聽我的話,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吧。借錢出這樣的理論專著是沒有出路的。」他轉頭對老康解釋道:「何夕提出了一套新穎的數學理論,他想出書。」
老康的眼裡閃過一個亮點,他插話道:「能不能讓我看看。一點點就行。」
何夕從包裡拿出幾頁簡介遞給老康。老康的目光飛快地在紙頁上滑動著,口裡唸唸有詞。他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整個人都彷彿沉浸到了那幾頁紙裡。過了好半天他才抬起頭來,目光有些發呆地看著何夕,「證明很精彩,簡直像是音樂。」
何夕淡淡地笑了,他喜歡老康的比喻。其實正是這種彷彿離題萬里的比喻才恰恰表明老康是個內行。
「我借錢給你。」老康很乾脆地說,「我覺得它是正確的,雖然我並沒有看懂多少。」
劉青啞然失笑,「誰也沒說它是錯的。問題在於這套理論有什麼用,你能看出來嗎?」
老康撓頭,然後咧了咧嘴,「暫時沒看出來。」他緊跟上一句,「但是它看上去很美。」老康突然笑了,因為他無意中說了個王朔的小說名,眼下正流行。「不過我說借錢是算數的。」
劉青突然說:「這樣,如果你要借錢給何夕必須答應我一條,不準寫借據。」
何夕驚詫地看著劉青,印象中老師從來都是溫文有禮並且拘泥小節的,不知道這種賴皮話何以從他口中冒出來。
「那不行。」何夕首先反對。
「非要寫的話就把借方寫成我的名字,我來簽字。如果你們不照著我的話做的話就不要再叫我老師了。」劉青的話已經沒有了商量的餘地。
在場的人裡只有我不吃驚,因為我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九)
江雪默不吭聲地盯著腳底的碎石路面,她不知道何夕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從內心講如果何夕發一通脾氣她倒還好受一些,但她最怕的是何夕像現在這樣一語不發。
「你說話呀。」江雪忍不住說,「如果你真反對的話我就不去了。很多人沒有出去也幹出了事業。」
何夕幽幽地開口,「老康又出錢又給你找擔保人,他為你好,我又怎能不為你著想。」
「錢算是我借他的,以後我們一起還。」江雪堅決地說,「我只當他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你的心意。」何夕愛憐地輕撫江雪的臉。
「等我出去站穩了腳你就來找我。」江雪憧憬地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剔透的人。如果你是學我們這種專業的話早就成功立業了。我說的是真的。」江雪孩子似的強調,「你有這個實力。我覺得你比老康強得多。」
何夕心裡滑過一縷柔情,「問題是我喜歡我的專業。在我看來那些符號都是我的朋友,是那種彷彿已經認識了幾輩子的感覺。只有見到它們我的心裡才感到踏實,儘管它們不能帶給我什麼,甚至還讓我吃苦頭,但是我內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就是我降臨到世上應該做的事情。」
江雪調皮地刮臉,「好大的口氣,你是不是還想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何夕嘆口氣,「我的意思只是……」他甩甩頭,「我入迷了,完全陷進去了。現在我只想著微連續,只想著出書的事。為了它我什麼都顧不上了。就這個意思。」
江雪不笑了,她有些不安地看著何夕的眼睛,「別這麼說,我有些害怕。」
何夕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過瑩瑩的亮點,「說實話我也害怕。我不知道明天究竟會怎樣,不知道微連續會帶給我什麼樣的命運。不過,我已經顧不上考慮這些了。」
江雪全身一顫,「你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好嗎。這讓我覺得失去了依靠。」
失去依靠?何夕有些分神,他有不好的預感。「別這樣。」他攬住江雪的肩,「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不論如何,」他深深地凝視著江雪姣好的面龐,「我永遠都喜歡你。」
江雪感受到何夕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月色之中她柔軟的唇像河蚌一樣微翕開,漫天謎一樣的星光下她的眼睛裡充滿淚水。
這是個錯誤。我輕聲說,但是熱吻中的人兒聽不到我的話。
(十)
「我說服不了他們。」劉青不無歉疚地看著何夕失望的眼睛,「校方不同意將微連續理論列為攻關課題,原因是—」他猶豫地開口,「沒有人認為這是有用的東西。你知道的,學校的經費很緊張,所以出書的事……」
何夕沒有出聲,劉青的話他多少有所預料。現在他最後的一點期望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有自費出書這一條路了。何夕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裡的存摺,那是母親二十七年的工齡,從青春到白髮,母親連問都沒有問一句就給他了。何夕突然有點猶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麼權力來支配母親二十七年的年華—雖然他當初是毫不在乎地從母親手裡接過了它。
「聽老師的話。」劉青補上一句,「放棄這個無用的想法吧。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值得去做,以你的資質一定是大有作為的。」
出乎劉青意料的是何夕突然失去了控制,他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大有作為……難道你也打算讓我去編寫什麼考研指南嗎?那可是最有用的東西,一本書能隨便印上幾萬冊,可以讓我出名,可以讓我賺大筆錢。」何夕逼視著劉青,他的目光裡充滿無奈,「也許你願意這樣,可我沒法讓自己去做這樣的事情。我不管您會怎麼想,可我要說的是,我不屑於做那種事。」何夕的眼神變得有些狂妄,「微連續耗費了我十年的時光,我一定要完成它。是的,我現在很窮,我的女朋友出國深造居然用的是另一個男人的錢。」何夕臉上的淚水滴落到了稿紙上,「可我要說的是,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我。我只知道一點,微連續理論必須由我來完成,它是正確的,它是我的心血。」他有些放肆地盯著劉青,「我只知道這才是我要做的事情。」
劉青沒有說話,表情有些尷尬。何夕的諷刺讓他沒法再談下去。「好吧。」劉青無奈地說,「你有你的選擇。我無法強求你,不過我只想說一句—人是必須面對現實的。」
何夕突然笑了,竟然有決絕的意味,「還記得當年你第一次給我們講課時說的第一句話嗎?」何夕的眼神變得有些縹緲,「當時你說探索意味著寂寞。那是差不多七年前的事情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記著這句話。」
劉青費力地回想著,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了,有很多話都只是在某個場合說說罷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說過這句話的,因為他深知何夕非凡的記憶力。七年,不算短的時光,難道自己真的已經改變。
「問題在於—」劉青試圖做最後的努力,「微連續不是一個有用的成果,它只是一個純粹的數學遊戲。」
「我知道這一點。是的,我承認它的的確確沒有任何用處。老實說我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何夕平靜但是悲愴地說,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直接地說出這句話。何夕沒想到自己能夠這樣平靜地表述這層意思,他曾經以為這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情。一時間他感到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破碎掉,碎成渣子,碎成灰塵。但他的臉上依然如水一樣平靜。
「可我必須完成它。」何夕最後說了一句,「這是我的宿命。」
(十一)
這段時間何夕一直過著一種揮金如土的日子。他的身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闊氣,往往隨手一摸就是厚厚的一沓鈔票。儘管從衣著上他還和以往一樣寒酸,加上滿臉的鬍鬚,看上去顯得老了一頭。何夕每日里都急匆匆地趕著路,神情焦灼而迫切,整個人都像是被某種預期的幸福包裹著。如果留意他的眼神的話,會發現不少有意思的東西,這已經不是平日裡的那個何夕了,他彷彿變了一個人。如果要給這種眼神找一個準確的描述會相當困難,不過要近似地描述一下還是可以辦到的—見過賭徒在走向牌桌時的眼神嗎,就是那樣,而且還是兜裡的每一分錢都是借來的那種賭徒。
何夕正和一個胖墩墩的眼鏡大聲爭吵,他的臉漲得通紅。
「憑什麼要我多交這麼多。」何夕不依地問,「我知道行情。」他笨拙地抽菸,儘量顯出深於世故的樣子。
胖眼鏡倒是不緊不忙,這種事他有經驗。「你的書稿裡有很多自創的符號,我們必須專門處理。這自然要加大出版成本。要不你就換成常用的。」
「那不成。」何夕往皺巴巴的西服袖子上擦著汗,但是他已經沒法像剛才那樣大聲了,「這些符號都是有特殊意義的,是我專門設計的,一個也不能換。微連續是新理論,等到它獲得承認之後那些符號都會成為標準化的東西。」
胖眼鏡稍稍地撇了下嘴,臉上仍然是可親的笑容。「你說得很對。問題是咱們不是趕在標準前面了嘛,那些符號增大了我們的成本。」他收住笑容,拿出一頁紙來,「就這個數。少一分也不行。你同意就簽字。」
何夕怔怔地看著那張紙,那個數字後面長串的零就像是一張張大嘴。它們扭曲著向何夕撲過來,不斷變幻著形狀。一會兒像是江雪的漂亮眼睛,一會兒像是劉青無奈的目光。更多的時候就像是老康白白胖胖的笑臉。何夕已經記不清自己向老康開過幾次口了,每當胖眼鏡找到理由抬價的時候他只能去找老康。老康是爽快而大方的,但他白胖的笑臉每次都讓何夕有種如芒在背般的感受。老康總是一邊掏錢一邊很豪放地說有什麼困難只管開口,你是小雪的朋友嘛。小雪每次來信都叫我幫你。小雪安排的事情要是不辦好,等以後我到了那邊可怎麼交代喲。
何夕面色灰白地掏出筆,他彷彿聽到有個細弱的聲音在阻止他下一步的行動,聽上去有些像是江雪。但是他終究在那張紙上籤了名,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內心裡的那個小聲音突然消失了,再也聽不見了。
胖眼鏡一等到何夕的背影轉過了樓梯口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有何夕簽名的那頁紙。「雛兒。」胖眼鏡不屑地轉身,隨手將另幾頁紙扔進了垃圾桶。
我看著那幾頁紙,它們同何夕簽字的那頁紙的內容完全一樣,只是在填寫金額的地方填著另外的數字。那些金額都更小。
(十二)
「……六月的大湖區就像是天堂。綠得發亮的草地上是自在的人們。狗和小孩嬉戲著,空氣清新得像是能刺透你的肺。這裡的風景越好就越讓我想起你。親愛的,你什麼時候能夠來到我身邊。我想你。」
「……老康昨天才走,他出來參加一個秋季產品展示會。難為他從西岸趕到東岸來看我。在這裡能夠見到老朋友真是愉快的事,尤其是能親耳從朋友口裡聽到關於你的事情。我讓老康多幫幫你,你也不要見外,朋友間相互幫忙是常有的。其實老康人挺不錯的,就是說話比較直一點。」
「……今天這裡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我特意和幾個朋友趕到了郊外照相。大雪覆蓋下的原野變得和故鄉沒有什麼不同,於是我們幾個都哭了。親愛的夕,你真的沉迷在了那個問題裡了嗎,難道你忘了還有一個我嗎?老康說你整日只想著出書,什麼也不管了。他勸你也不聽。你知道嗎,其實是我求老康多勸勸你的。聽我的話,忘掉那個古怪的問題吧,以你的才智完全還有另外一條鋪著鮮花的坦途可走,而我就在道路的這頭等你。聽我的話,多為我們考慮一下吧。讓我來安排一切。」
「親愛的夕,有人說在月色下女人的心思會變得難以捉摸。我覺得這人說得真好。今夜正好有很好的月光,而我就站在月光下的小花園裡。老康在屋裡和幾個朋友聽音樂(他又出來參加什麼展示會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選擇了這首曲子,真是像極了我此時的心情。那樣纏綿,帶著無法擺脫的憂傷,還有孤獨。是的,孤獨,此時此刻我真想有人陪著我,聽我說話,注視著我,也讓我能夠注視他。親愛的夕,我不知道你為何拒絕我替你安排的一切,難道那個問題真的比我更重要嗎?拿出我的相片來看看,看看我的眼睛,它會使你改變的,相信我……老康在叫我了,他總是很仔細,不放心我一個人出來。」
「……今天和室友吵了一架,我真是沒用,哭得慘兮兮的。也許是一人在外久了我變得很脆弱,一點小事就想不開。我真想有個堅強的臂膀能夠依靠。你離得那麼遠,就像是在天邊。老康下午突然來了(他現在成了展示會專業戶),見我一直哭就編笑話給我聽,全是以前聽過的,要是在以前我早就要奚落他幾句了,可這次不知怎麼卻笑得像個傻孩子。老康也陪著我笑,樣子更傻……」
「……回想當日的一切就像是在做夢,我們有過那麼多歡樂的時光。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怎麼做。我不是善變的人,直到今天我還這麼想。我曾經深信真愛無敵,可我現在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真正無敵的東西只有一樣,那就是時間。痛苦也好喜悅也好,愛也好恨也好,在時間面前它們都是可以被戰勝的,即使當初你以為它們將一生難忘。在時間面前沒有什麼敢稱永恆。當我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我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但這並非因為對你的愛,而是我在恨自己為何改變了對你的愛—我本以為那是不可能的事。
老康已經辦妥了手續,他放棄了國內的事業。他要來陪著我。
就讓我相信這是時間的力量吧,這會讓我平靜。」
(十三)
夏群芳擦著汗,不時回頭看一眼車後滿滿當當的幾十捆書。每本書都比磚頭還厚,而且每冊書還分上中下三卷,敦敦實實地讓她生出滿腔的敬畏來。這使得夏群芳想起了四十多年前自己剛剛發矇時面對課本的感覺,當時她小小的心裡對於編寫出課本的人簡直敬若天人。想想看,那麼多人都看同一本書,老師也憑著這書來考試號卷打分。書就是標準,就是世上最了不得的東西,而寫書的人當然就更了不得了,而現在這些書全是她的兒子寫出來的。
在印刷廠裝車的時候夏群芳抽出本書來看,結果她發現自己每一頁都只認得不到百分之一的東西。除了少數漢字以外全是夏群芳見所未見的符號,就像是迷信人家在門上貼的桃符。當然夏群芳只是在心裡這樣想,可沒敢說出來。這可是家裡最有學問的人花了多少力氣才寫出來的,哪是桃符可以比的。
讓夏群芳感到高興的是有一頁她居然全部看得懂,那就是封面。微連續原本,何夕著。深紅的底子上配上這麼幾個字簡直好看死了,尤其是自己兒子的名字,原來何夕兩個字燙上金會這麼好看,又氣派又顯眼。夏群芳想著便有些得意,這個名字可是她起的。當初和何夕的死鬼老爸為起名字的事還沒少爭過,要是死鬼看到這個燙金的氣派名字不服氣才怪。
車到了樓下夏群芳變得少有的咋咋呼呼,一會兒提醒司機按喇叭以疏通道路,一會兒親自探頭出去吆喝前邊不聽喇叭的小孩。鄰居全圍攏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買啥好東西了。」有人問。
夏群芳說到了,叫司機停車,下來開啟後車廂。「我家小夕出的書。」夏群芳像是宣言般地說,她指著一捆捆的皇皇鉅著,心裡簡直滿得不行,有生以來似乎以今日最為舒心得意。
「喲。」有好事者拿起一本看看封底發出驚歎,「四百塊一套。十套就是四千,一百套就是四萬。小夕真行呀,你家以後怕不是要曬票子了。夏阿姨你要請客喲。」
夏群芳覺得自己簡直要暈過去了,她的臉熱得發燙,心臟怦怦直跳,渾身充滿了力氣。她幾乎是憑一個人的力氣便把幾十捆書搬上了樓,什麼肩周炎、腰肌勞損之類的病彷彿全好了。這麼多書進了屋立刻便顯得屋子太小,夏群芳便孜孜不倦地調整著傢俱的位置,最後把書壘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座書山,書脊一律朝外,每個人一進門便能看到書名和何夕的燙金名字。夏群芳接下來開始收拾那一堆包裝材料,她不時停下來,偏著頭打量那座書山,樂呵呵地笑上一回。
(十四)
老康站住了,他身後上方是「國際航班通道」的指示牌,身前是送行的親友。何夕和老麥同他道別之後便走到不遠之外的一個僻靜角落裡,與人們拉開了距離。
「我不認為他適合江雪。」老麥小聲地說了句,他看著何夕,「我覺得你應該堅持。江雪是個好女孩。」
何夕又灌了口啤酒,他的臉上冒著熱氣。因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有些發紅。
「他是我的同行。」老麥彷彿在自言自語,「我也準備開家電腦公司,過幾年我肯定能做到和他一樣好。我們這一行是出神話的行業。別以為我是在說夢話,我是認真的。不過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老麥聲音大了點,「半個月前我認識了一個老外,也是我的同行,很有錢。知道他怎麼說嗎?他對我說你們太‘上面’了。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因為中文不好才用了這麼一個詞,不過我最終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他並不因為世界首富出在他的國家就感到很得意,實際上他覺得那個人不能代表他的國家。在他的眼裡那個人和讓他們在全世界大賺其錢的好萊塢以及電腦遊戲等產業沒有什麼本質差別。他說他的國家強大不是在這些方面,這些只是好看的葉子和花,真正讓他們強大的是不起眼的樹根。可現在的情況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只盯著那棵巨樹上的葉子和花,並徒勞地想長出更漂亮的葉子和花來超過它。這種例子太多了。」
何夕帶點困惑地看著老麥,他不知道大大咧咧的老麥在說些什麼。他想要說幾句,但腦子昏沉沉的。這些日子以來他時時有這種感覺,他知道面前有人在同自己講話,但是集中不了精神來聽。他轉頭去看老康,個子上他比老康要高,但是他看著老康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侏儒,須得仰視才行。欠老康多少錢,何夕回想著自己記的賬,但是他根本算不清。老康遵著劉青的意思不要借據,但何夕卻沒法不把賬記著。你拿去用。老康胖乎乎的笑臉晃動著,是小雪的意思。小雪求我的事我還能不辦好,啊哈哈哈。燙金的「微連續原本」幾個字在何夕眼前跳動,大得像是幾座山。每一座都像是家裡那座書山。幾個月了,就像是劉青預見的那樣,沒有任何人對那本書感興趣。劉青拿走了一套,塞給他四百塊錢,然後一語不發地離開。他的背影走出很遠之後,何夕看見他輕輕搖搖頭把書扔進了道旁的垃圾桶。正是劉青的這個舉動真正讓何夕意識到微連續的確是一個無用的東西—甚至連帶回家當擺設都不夠格。天空裡有一張汗津津的存摺飛來飛去。夏群芳在說話,這是廠裡買斷媽二十七年工齡的錢。何夕灌了口啤酒咧嘴傻笑,二十七年,三百二十四個月,九千八百五十五天,母親的半輩子。但何夕內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世界上你唯一不用感到內疚的只有母親。
書山還在何夕眼前晃動著,不過已經變得有些小了。那天何夕剛到家,夏群芳便很高興地說有幾套書被買走了,是c大的圖書館。夏群芳說話的時候得意地亮著手裡的鈔票。但是何夕去的時候管理員說篇目上並沒有這套書,數學類書架也找不到。何夕說一定有一定有,準是沒登記上麻煩你再找找。管理員拗不過只得又到書架上去翻,後來果真找出了一套。何夕覺得自己就要暈過去了,他大口呼吸著油墨的清香,雙手顫抖著輕輕撫過書的表面,就像是撫摸自己的生命,巨大的淚滴掉落在了扉頁上。管理員納悶地嘀咕,這書咋放在文學類裡。他抓過書翻開封面,然後有大發現地說,這不是我們的書,沒印章。對啦,準是昨天那個闖進來說要找人的瘋婆子偷偷塞進去的。管理員惱恨地將書往外面地上一扔,我就說她是個神經病嘛,還以為我們查不出來。何夕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裡的,他彷彿整個人都散了架一般。一進門夏群芳又是滿面笑容地指著日漸變小的書山說今天市圖書館又買了兩冊,還有蜀光中學,還有育英小學。
這時不遠處的老康突然打了個噴嚏,國內空氣太糟,他大笑著說,然後掏出手帕來擦拭鼻子,手帕上是一條清澈的江河,天空中飄著潔白的雪花。
我伸出手去,想擋住何夕的視線,但是我忘了這根本沒有用。
……
「老康打了個噴嚏。」老麥撓撓頭說,「然後何夕便瘋了。我也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反正我看到的就是那樣。真是邪門。」
「後來呢。」精神病醫生劉苦舟有些期待地盯著神叨叨的老麥。
「何夕衝過去捏老康的鼻子,嘴裡說叫你擤叫你擤。他還搶老康的手帕。」老麥苦笑,「搶過來之後他便把臉貼了上去翻來覆去地親。」老麥厭惡地擺頭,「上面糊滿了黏糊糊的鼻涕。之後他便不說話了,一句話也不說。不管別人怎麼樣都不說。」
「關於這個人你還知道什麼?」劉苦舟開始寫病歷,詞句都是現成的,根本不必經過大腦,「我是說比較特別的一些事情。」
老麥想了想,「他出過一套書。是大部頭,很大的大部頭。」
「是寫什麼的。」劉苦舟來了興趣,「野史?計算機程式設計?網路?烹調?經濟學?生物工程?或者是建築學?」
「都不是。是數學。」
「那就對了。」劉苦舟釋懷地笑,順利地在病歷上寫下結論,「那他算是來對地方了。」
這時夏群芳衝了進來,穿著老舊的衣服,腰上繫著條油膩的圍裙,整個人顯得很滑稽。她的眼睛紅得發腫,目光驚慌而散亂。
「何夕怎麼啦,出什麼事啦,好端端的怎麼讓飛機撞啦。」她方寸大亂地問,然後她的視線落到了屋子的左角,何夕安靜地地坐在那裡,眼神縹緲地浮在虛空,彷彿無法對上焦距。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何夕了,飄浮的眼光證明了這一點。
讓飛機撞了?老麥想著夏群芳的話,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機場報信時說得太快讓她聽錯了。
「醫生說治起來會很難。」老麥低聲地說。
但是夏群芳並沒有聽見這句話,她的全部心思已經落到了何夕身上。從看到何夕的時刻起,她的目光就變了,變得安定而堅定。何夕就在她的面前,她的兒子就在她的面前,他沒有被飛機撞,這讓她覺得沒來由地踏實,她的心情與幾分鐘之前已經大不一樣。何夕不說話了,他緊抿著嘴,關閉了與世界的交往,而且看起來也許以後都不會說話了。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何夕生下來的時候也不會說話的。在夏群芳眼裡何夕現在就像他小時候一樣,乖得讓人心痛,安靜得讓人心痛。
(結局)
我是何宏偉。
一連兩天我沒有見一個客人,儘管外界對於此次劃時代事件的關注激情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這兩天裡我一直在寫一份材料。現在我已經寫好了。其實這兩天我只是寫下了幾個人的名字,連同簡短的說明。但是每寫下一個字,我的心裡都會滾過長久的浩嘆,而當我寫下最後那個人的名字時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筆。
然後我帶著這樣一份不足半頁的材料站到了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領獎臺上。無論怎麼評價我的得獎專案都不會過分,因為我和我領導的實驗室是因為大統一場方程式而得獎的。這是人類最偉大的科學夢想,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人類認識的終極。
「女士們先生們。」我環視全場,「大家肯定知道,從愛因斯坦算起,為了大統一場理論已經過去了兩百多年,至少耗盡了十幾代最優秀的物理學家的生命。我是在三十年前開始涉足這個領域的。在差不多十七年前的時候我便已經在物理意義上明晰了大統一理論,但是這時我遇到無法逾越的障礙。實際上不僅是我,當時還有幾個人也都做到了這一步,但是卻再也無法前行。你們有過這樣的體會嗎,就是有一件事情,你自己心裡面似乎明白了,但卻無法把它說出來,甚至根本無法描述它。你張開了嘴,但是卻發現吐不出一個字,就像是你的舌頭根本不屬於你。此後我一直同其他人一樣徘徊在神山的腳下,已經看得見上面的萬丈光芒但卻無法靠近一步。事情的轉機說來有幾分戲劇性。兩年前的某一天我送九歲的小兒子去上學。當時他們的一幢老圖書樓正被推倒。在廢墟里我見到了一套裝在密封袋裡的書。後來我才知道這套書已經出版了一百五十年,但是當時它的包裝竟然完好無損,也就是說從未有人留意過它。如果當時我不屑一顧地走開,那麼我敢說世界還將在黑暗裡摸索一百五十年。但是一股好奇心讓我拆開了它,然後你們可以想象我當時的心情,就像是一個窮到極點的乞丐有一天突然發現了阿里巴巴的寶藏。我不知道這樣一部我難以用語言來評述的偉大著作怎麼會被收藏在一所小學裡,不知道上天為何對我這樣好,讓我有幸讀到這樣非凡的思想。我只知道當天我簡直失去控制了,在廢墟上狂奔著大喊大叫不能自己。這正是我要找的東西,它就是大統一理論的數學表示式,甚至比我要的還要多得多。那一時刻我想到了牛頓。他的引力思想並非獨有,比如同時代的胡克就有,但是牛頓有能力自創微積分而胡克不能,所以只能是牛頓來解決引力問題。現在我面臨的問題又何嘗不是這樣。書的名字叫《微連續原本》,作者叫何夕。是的,當時我的驚訝並不比你們此刻少。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簡直可稱上一文不名。後來的事正如你們看到的,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裡我發表了一系列重要論文,簡直可稱為神速地完成了大統一理論的方程式。甚至在幾個月前我和我的小組還試製出了基於大統一理論的時空轉換裝置。有人說我是天才,有人說我的發現是超越時代的傑作。但是今天我只想說一句,超越時代的不是我,而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位叫何夕的人。不要以為我這樣說會感到難堪,其實我只感到幸運,因為我現在已經知道超越時代意味著什麼。如果何夕生在我們的時代根本輪不到我站在這個地方。在他的那個時代支援大統一理論的物理事實少得可憐,現在我們知道必須達到一千萬億g(注1)電子伏特的能級才可能觀察到足夠多的大統一場物理現象。而在何夕的時代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這也就註定了他的命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何他寫下了這樣偉大的著作但卻被歷史的黃沙掩埋?為了解開心中的這些疑惑,我將第一次時空實驗的時區定在了何夕生活的年代。我們安排一個虛擬的觀察體出現在了那個過往的年代,那實際上是一處極小的時空洞。它可以出現在指定的時間和地點,從而觀察到當時的事件。我親眼目睹了事情的全部過程。如果諸位不反對的話我想把我知道的全講出來。」
臺下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聽不到大聲出氣的聲音。我輕聲描述著自己近日來的經歷,描述著何夕,描述著何夕的母親夏群芳,描述著那個時代我見到的每一個人。他們在我的眼前鮮活過來了,連同他們的嚮往與煩惱。我輕輕做個手勢,按照事先的約定,這是讓助手們開啟機器。大廳暗下來,一束光線投放在了巨大的螢幕上。由於特意噴出的薄霧,光線在空中的輪廓很清晰。我凝視著這束光線,無法準確描述自己此時的心情。我知道此時此刻那束光裡有無數的光子,這些宇宙間最輕盈曼妙的精靈正以我們不可想象的速度飛舞。這不算什麼,每個人都看到過光子的舞蹈,但是,這一次不同,因為這些光子來自於很久以前,此刻它們經過一扇神秘的大門從過去來到了現在。它們穿透的不僅是飄浮著薄霧的空氣,還包括一百五十年的時間。
是的,它們穿透了亙古的時間魔障,它們飛舞著,我幾乎聽得到它們在歌唱,它們本該在百餘年前悄無聲息地湮滅掉,就像它們的億萬個同類。但是它們循著一條奇異的道路掙脫了宿命,所以它們有理由歌唱,它們在大聲呼喊「我們來了」。是的,它們來了,循著那條曲折艱難的道路,向今天的人們飛舞而來。
螢幕上的影像漸漸清晰,分為一左一右兩幅畫面。一邊是年輕漂亮的少婦夏群芳抱著她剛滿週歲的胖兒子何夕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臉上是幸福而憧憬的笑容。另一邊是風燭殘年的半文盲老婦人夏群芳,正專注地給她滿臉鬍鬚目光痴呆的傻兒子何夕梳頭,目光裡充滿愛憐。
儘管我想忍住但還是流下了淚水。我覺得畫面上的母親和兒子是那樣親密,他們都是那樣善良,而同時他們又是那樣—傷心。是的,他們真的很傷心。而現在他們早已離開這個他們一生都沒能理解的世界了,就彷彿他們從來就沒有來過。
「如果沒有何夕,大統一理論的完成還將遙遙無期。」我接著說,「而純粹是由於他母親的緣故《微連續原本》才得以儲存到今天,當然這並非她的本意,當初她只是想哄騙自己的兒子,將他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現在想來當時她以一個母親的直覺一定已經隱隱意識到悲劇就要發生,從母親的角度她是多麼想阻止它。以她的水平根本就不知道這裡面究竟寫的什麼,根本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本著作,所以她才會將這部閃爍不朽光芒的鉅著偷偷放到一所小學的圖書樓裡。從局外人的觀點看她的行為會覺得荒唐可笑,但她只是在順應一個母親的想法。自始至終她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她的孩子是好的,這是她的好孩子選擇去做的事情。我不否認對何夕的那個時代來說《微連續原本》的確沒有任何意義,但我只想說的是,對有些東西是不應該過多講求回報的,你不應該要求它們長出漂亮的葉子和花來,因為它們是根。這是一位母親教給我的。母親對自己的孩子從來都不曾要求過回報,但是請相信我們可愛的孩子終將報答他的母親。」
我看著手裡的半頁紙,上面的每一個名字都是那樣傷心。「也許我們應該永遠記住這樣一些人。」我照著紙往下念,聲音在靜悄悄的大廳裡迴響。
「古希臘幾何學家阿波洛尼烏斯總結了圓錐曲線理論,一千八百年後德國天文學家開普勒將其應用於行星軌道理論。
伽羅華西元1831年創立群論,當時的學術界無人理解他的思想,以至論文得不到發表。伽羅華年僅二十一歲英年早逝,一百多年後群論獲得具體應用。
凱萊西元1855年左右創立的矩陣理論在六十多年後應用於量子力學。
數學家萊姆伯脫、高斯、黎曼、羅巴切夫斯基等人提出並發展了非歐幾何。高斯一生都在探索非歐幾何的實際應用,但他抱憾而終。非歐幾何誕生一百七十年後,這種在當時一無用處廣受嘲諷的理論以及由之發展而來的張量分析理論成為了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核心基礎。
何夕獨立提出並於西元1999年完成了微連續理論,一百五十年後這一成果最終導致了大統一場理論方程式的誕生。」
在接下來長達十分鐘的時間裡整個大廳裡沒有一絲聲音,世界沉默了,為了這些傷心的名字,為了這些傷心的名字後面那千百年寂寞的時光。
我拿出一張光碟,「何夕在後來的二十年裡一直都沒有說過話,醫生說他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但是我這裡有一段錄音,是後來何夕臨死前由醫院錄製作為醫案的,當時離他的母親去世僅僅兩天。我們永遠無法知道這究竟是因為何夕在母親去世之後失去了支撐呢,還是他雖然瘋了但卻一直在潛意識裡堅持著比母親活得長久一點—這也許是他唯一能夠報答母親的方式了。還是讓我們來聽聽吧。」
背景聲很嘈雜,很多人在說話。似乎有幾位醫生在場。「放棄吧。」一個渾厚的聲音說,「他沒救了,現在是十點零七分,你把時間記下來。」「好吧,」一個年輕的聲音說,「我收拾一下。」年輕的聲音突然走高,「天哪,病人在說話,他在說話!」「不可能,」渾厚的聲音說,「他已經二十年沒說過一句話了,再說他根本不可能有力氣說話。」但是渾厚的聲音突然打住,像是有什麼發現。周圍安靜下來,這時可以聽見一個帶著潮氣已經鏽蝕了很多年的聲音在用力說著什麼。
「媽—媽—」那個聲音有些含混地低喊道。
「媽—媽—」他又喊了一聲,無比清晰。
注1 g:10的9次方,即10億。
(完)1999.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