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小子有成為真正的潛行者的潛質,雷德里克心想。他們可能會叫他「美少男」。「美少男」阿奇。我們以前就有個人叫「美少男」,真名叫迪克遜,但現在,人們都叫他「地鼠」。他是唯一掉進絞肉機裡還能倖存下來的潛行者。他很走運。不過,這個怪人至今仍然堅信,是伯布里奇把他從絞肉機里拉出來的。沒有的事!沒人能把別人從絞肉機里拉出來。伯布里奇確實把他拖出了造訪區,這是事實。他的確表現出了一種英雄主義的壯舉!但是,如果他不這麼做……他那些花招早已把大家激怒了,手底下那些男孩曾直截了當地告訴伯布里奇:如果最後只剩你一個,那你最好別回來了。「禿鷲」的綽號就是在那時獲得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被稱為「強人」……

雷德里克的左臉突然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流,他便立即不假思索地喊道:「停!」

他把胳膊伸向左側。那邊氣流更明顯了。在他們和路堤之間的某個地方,有一個捕蟲阱,沒準兒它還沿著路堤向前挪動呢。看來那些礦車不是平白無故翻倒的。亞瑟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站在那裡。他甚至都沒有轉身去瞧。

「再往右邊走走。」雷德里克命令道,「快走。」

唉,他肯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潛行者……管他呢,我是在為他感到難過嗎?這正合我意。難道有人為我感到難過嗎?事實上是有的。比如基里爾,比如迪克·努南。但坦白講,也許努南更喜歡對庫塔頻送秋波,而不是為我感到難過。不過,沒準兒他還是為我感到難過的,對一個體麵人來說,這兩點並不衝突。只是,我沒有機會為任何人感到難過。我面臨一個抉擇:他或她,只能選一個。他第一次有意識地認識到自己的選擇:要麼選這個男孩,要麼選我的「小猴」。根本無須抉擇,用大拇指都能想出來應該選誰。但前提是奇蹟真的能發生,一個將信將疑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這令他感到很害怕,於是拼命壓制了這個念頭。

他們從那堆灰色的破布旁邊經過。「聰明鬼」的屍骸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根長長的、鏽蝕不堪的棍子,躺在不遠處的乾草裡。那是探雷針。有一段時間,探雷針曾經被大量使用,人們偷偷地從軍需官那裡購買,並且像信任上帝那樣信任它們。後來,有兩名潛行者在短短幾天內相繼死於地下高壓放電,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用探雷針了……

話說回來,那個「聰明鬼」到底是誰呢?是「禿鷲」把他帶到這兒的,還是自己過來的?為什麼他們都紛紛到這片採石場來?為什麼我以前從未聽說過這裡?見鬼,好熱啊!現在才早上啊。誰知道再過會兒會熱成什麼樣?

距他五步開外的亞瑟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雷德里克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看太陽,它依然低懸於空中。就在這時,他忽然意識到,他們腳下的乾草已不再發出沙沙聲,而是像馬鈴薯澱粉那樣嘎吱作響,因為那些乾草不像剛才那般堅硬多刺,而是又軟又黏,一腳踩下去,便像一片片菸灰似的碎裂開來。然後,他看到了亞瑟留下的清晰的腳印,迅速撲倒在地,大喊:「快趴下!」

他臉朝下扎進草裡,一碰到臉,草叢就化作了粉末。他急得咬緊牙關:運氣太差了。他趴在那裡,儘量保持不動,雖然知道遇到麻煩了,但他心中還抱有一絲希望,祈求能熬過這一陣。熱量越來越高,壓迫著他,像一張浸透了滾燙的熱水的床單般包裹住整個身體。汗液汩汩地流進眼睛裡。雷德里克遲緩地對亞瑟喊道:「別動!等等!」隨後,他也在原地等待著。

他本來可以等麻煩過去,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他們充其量也就流點兒汗而已。但亞瑟失去了理智。他要麼沒聽到雷德里克對他喊什麼,要麼已被嚇得魂不附體,要麼經受了比雷德里克更滾燙的熱氣。不管怎樣,他控制不住地放聲號叫,沒頭蒼蠅似的亂跑一氣,蜷著身子跑回了剛才的地方,那正是他們想要不惜一切代價避開的位置。雷德里克根本來不及坐起來,他用雙手抓住亞瑟的一條腿,後者隨即重重地摔在地上,用超高音調尖叫一聲,另一隻腳踹了一下雷德里克的臉,然後拼命地扭動撲騰。但雷德里克不顧疼痛,他爬到亞瑟身上,把臉壓在他的皮夾克上,試圖把他的身體牢牢按在地上。為了固定住亞瑟劇烈抽動的腦袋,雷德里克用雙手揪住他的長髮,同時用膝蓋和鞋尖使勁抵住他的雙腿、屁股和地面。他隱約聽到身下的亞瑟發出陣陣呻吟,他嘶吼道:「趴好,你這渾蛋,趴好,不然我宰了你。」此時,洶湧的熱浪不斷地往他身上壓,他的衣服已經燒著了,腿部和身體兩側的皮膚也被燙得起了水泡,噼啪開裂。雷德里克把前額埋在灰燼裡,用胸膛死命壓著那該死的孩子。他也受不了了,便拼命尖叫起來……

他不記得這一切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只注意到自己又能呼吸了,灼燒喉嚨的滾燙蒸汽又變成了正常的空氣。他意識到,為避免熱浪再次襲來,他們必須迅速行動,立刻離開這個地獄般的烤爐。他從一動不動地趴著的亞瑟身上下來。用一條胳膊抱住亞瑟的雙腿,另一隻手抓在地上向前爬,眼神始終沒從草地的邊界線上移開。那些草乾枯多刺,卻是真正的草。此時此刻,那裡似乎成了地球上最壯美的地方。草灰塞進了牙縫,咬下去咯吱作響。殘餘的熱浪還在撲打著他的臉,汗液直往眼睛裡鑽,可能是因為眉毛和睫毛都被燒光了。亞瑟在他後面慢吞吞地爬,他那件討厭的夾克像是被什麼東西故意鉤爛了似的。雷德里克被燙傷的屁股灼痛不已,每動一下,背包就狠狠地撞一下他那被灼傷的後腦勺。疼痛和酷熱讓雷德里克恐懼地心想,他已被徹底蒸熟,肯定挺不過去了。在恐懼的驅使下,他更加拼命地擺動手肘和膝蓋向前爬,同時用焦乾的喉嚨把他能想到的最卑鄙的綽號吼了出來。隨後,他突然想起,外套裡有一瓶還沒怎麼喝的酒呢。這令他心花怒放。我的心肝小寶貝兒啊,那酒可不會讓我失望,我只需要繼續往前爬,向前一點,堅持一下,雷德里克,堅持住,雷德,再向前一點,這該死的造訪區,該死的無水沼澤,該死的上帝和所有的天使,該死的外星人,還有該死的「禿鷲」……

他在那裡趴了一會兒,把臉和手浸在冰涼的鏽水裡,暢快地呼吸著冰冷空氣中的腐臭氣息。真想就這麼一直躺下去,但他還是強迫自己跪起來,摘下背包,手腳並用朝亞瑟爬過去。那小子紋絲不動地趴在離沼澤30英尺的地方。雷德里克把他翻了個身。唉,他原來確是個帥小夥,可現在,那張俊俏的小臉看起來就像一張由草灰和凝血製成的黑灰相間的面具。雷德里克純屬好奇地觀察了幾秒面具上的縱向紋路——看上去像是山丘和岩石一般——然後站起來,抓住亞瑟的腋窩,把他拖到水邊。亞瑟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不時呻吟一聲。雷德里克把他臉朝下丟到最大的水坑裡,並癱倒在他身旁,再次愉悅地感受著冰冷鏽水的愛撫。亞瑟在水裡咕嚕幾聲,身體劇烈撲騰,把胳膊放到身下撐著,抬起腦袋。他的眼睛向外鼓凸,眼神中寫滿困惑,貪婪地吞嚥著空氣,咳嗽著吐出嘴裡的水。最後,他的目光終於恢復了神采,死死地瞪著雷德里克。

「啊,」他一邊說,一邊晃著頭把髒水甩出去,「剛才那是什麼,舒哈特先生?」

「是死亡。」雷德里克咕噥道,突然也咳嗽起來。他摸摸自己的臉,很疼,鼻子也腫了,但奇怪的是,兩條眉毛居然完好無缺,手上的皮膚也安然無恙,只是有點兒發紅。我猜我的屁股也沒被燒得只剩骨頭。想到這裡,他摸了摸屁股。不,絕對沒有,就連褲子都完好無損。彷彿剛剛燙到他的只是開水。

亞瑟也小心翼翼地在臉上摸來摸去。那張可怕的面具已經被水洗掉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臉也只有幾處擦傷,額頭上有一道小口子,下唇裂開了,但總體來說沒有大礙。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亞瑟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

雷德里克也跟著舉目四望。灰白的草灰上留下了許多痕跡。雷德里克驚訝地發現,為了躲避被燙死的命運,他方才爬過的那段駭人的、像是永無止境的路程竟然如此之短。那片被燒盡的乾草地,從這頭到那頭,僅有二三十碼的距離,但在恐懼外加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曲折行進。謝天謝地,至少我爬的方向差不多是對的,否則我沒準兒就跌進捕蟲阱裡了,也可能爬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不,我不會的,他氣憤地想道。某些菜鳥可能會這樣,但我可不是菜鳥,而且,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白痴,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頂多也就屁股上被燙一下,別的什麼事兒都不會有。

他看了亞瑟一眼。亞瑟一邊洗臉一邊咕噥,一碰到傷口就痛得直哼唧。雷德里克站起來,被烤硬的衣服緊貼著皮膚,疼得他齜牙咧嘴。他走到乾地上,彎腰去看背包的情況。背包被燙得不輕,最上面的口袋已經完全燒焦了,急救包裡藥瓶也都爆開了,濺出的藥水留下淡黃色汙點,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雷德里克開啟一個口袋,清理起裡面的塑膠和玻璃碎片來。這時,亞瑟在他身後說:「謝謝你,舒哈特先生!你把我拖出來了。」

雷德里克沒吱聲。去你媽的謝謝!我救你這條狗命是有用的。

「都是我的錯。」亞瑟繼續說,「我確實聽到了你命令我趴下,但我當時怕得要命。當熱浪襲來的時候,我就徹底喪失了理智。我這人特別怕疼,舒哈特先生。」

「起來。」雷德里克頭也不回地說,「剛才只不過是小菜一碟。起來,別懶洋洋地躺著了。」

被燙傷的肩膀令他疼得噝噝倒吸氣。他把背包背到背上,將胳膊伸進肩帶裡。感覺燙傷部位的皮膚已經皺縮了,那塊兒全是讓人痛苦不已的褶皺。

亞瑟還說他很怕疼……我可去你媽的吧,疼你個鬼!雷德里克四處張望,還行,他們並未偏離那條小路。現在該往橫陳屍體的山丘方向走了。那兩座可惡的山丘,聳立在那裡,王八蛋,像一對該死的屁股一樣朝天撅著,還有它們之間那該死的山谷。他不由自主地嗅了嗅空氣。啊,那道朽爛的山谷,肯定困難重重。真該死。

「看見那兩座山丘之間的山谷了嗎?」他問亞瑟。

「看見了。」

「直奔那個方向。出發!」

亞瑟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向前走去,在水坑中濺起一朵朵水花。他彎著腰,小心翼翼地行進,先前步伐筆直矯健的勁頭已經消散,現在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我又從死神手裡拽出來一個,雷德里克心想。我總共救過幾個了?5個,還是6個?關鍵問題是:幹嗎要救他?他是誰啊?又不是我的親生骨肉。我憑什麼對他負責?聽著,雷德,你為什麼要把他拖出來?為了救他,我自己都險些翹辮子。現在頭腦恢復了清醒,我才明白:我救他出來是對的,沒有他,我一個人搞不定這檔子事,他就像我拯救「小猴」的人質。我拖出來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的探雷針、我的釣餌、一把鑰匙。但是,剛才在那邊的熱浪裡,我壓根兒就沒想過這些。我把他當家人一樣救了出來,甚至連拋棄他的念頭都沒動過,雖然我當時把一切都拋諸腦後了,無論是鑰匙還是我的「小猴」。所以,結論是什麼?結論就是:我的確是一個好人。庫塔一直這麼說我,已故的基里爾也堅持認為是這樣,而理查德也經常喋喋不休地這麼誇我……對,沒錯,我是個好人!他對自己說,別想了!在這個地方,美德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得三思而後行。這是最後一次救他,明白嗎?不能再當好心人了……我得留著他,到絞肉機那裡用得著,他冷酷且清醒地想到,在造訪區裡,不管什麼你都能自己搞定,除了絞肉機。

「停!」他對亞瑟說。

山谷就在前面。亞瑟停下腳步,困惑地看著雷德里克。山谷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嘔吐物般的綠色液體,在陽光下油光閃閃。一股淡淡的蒸汽從液體表面上升騰起來,在山間越往裡就越濃稠,30英尺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而且還臭氣熏天。天知道這混雜物裡腐爛的是什麼東西,但對雷德里克來說,就算是把10萬個臭雞蛋搗碎,倒進10萬個變質的魚頭和死貓堆裡,也難敵山谷裡的惡臭。會有點兒難聞,雷德,所以,你懂的……別臨陣退縮。

亞瑟喉嚨裡咕噥一聲,後退幾步。雷德里克甩甩麻木的腦袋,讓自己更清醒一些,急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浸在古龍水裡的棉球,塞進鼻孔,把剩下的遞給亞瑟。

「謝謝你,舒哈特先生。」亞瑟有氣無力地說,「咱們不能從山頂繞過去嗎?」

雷德里克一聲不吭地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轉向岩石上的那堆破布。

「那原來是‘四眼’。」他說,「左邊山丘上那個,從這裡看不見,躺著的是‘鬈毛狗’,也是隻剩一堆破布了。明白沒?繼續走。」

地上的液體又熱又黏,跟膿液似的。一開始,他們在齊腰深的黏液中直立行走,幸運的是,腳下的地面都是岩石,且相對平坦。但很快,雷德里克就聽到兩邊傳來熟悉的嗡嗡聲。左側山丘陽光普照,空無一物,但右側背陰的山坡上卻滿是翩然起舞的淡紫色光線。

「彎腰!」他咬著牙命令道,同時彎下腰來,「再低一些,蠢貨!」他喊道。

亞瑟彎下腰,心中恐懼不已。突然,一聲驚雷將空氣撕開。一道分岔的閃電在他們頭頂正上方狂舞,在明亮的天空背景下幾不可見。亞瑟蹲下身,讓黏液沒到脖頸部位。除了雷聲,雷德里克什麼也聽不見,他轉過頭,在碎石堆附近的陰影中看到一個深紅色的亮點迅速變暗,卻又立即被第二道閃電擊中。

「繼續走!繼續走!」他吼道,但雷聲蓋過了他自己的聲音。

他們一前一後蹲著向前走,只從黏液中露出一個腦袋。每打一道閃電,雷德里克就看到亞瑟的長髮隨之豎起,同時感覺好似有一千根針紮在他的臉上。「繼續走!」他單調地重複道,「繼續走!」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其間有一次,亞瑟轉過頭,把側臉對著他。他看到前者那隻睜得大大的、寫滿恐懼的眼睛,正在斜視著自己,蒼白的雙唇哆哆嗦嗦,汗涔涔的臉頰上沾滿了綠色黏液。接下來的閃電位置很低,他們不得不把頭也沒進黏液裡。嘴巴被綠色黏液粘住,呼吸變得極為困難。雷德里克把鼻孔裡的棉花掏出來,大口喘氣,這時,他發現臭味已經沒了,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新鮮空氣的味道。不過,周圍的蒸汽卻越來越濃,也許是眼前的東西正變得越來越暗,反正他再也看不見左右兩側的山丘了。除了沾滿綠色黏液的亞瑟的腦袋,以及在身邊打轉的黃色蒸汽,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能穿過去,我能穿過去,雷德里克心想,又不是第一次了。這簡直就是我人生的寫照:深陷糞坑中,頭頂上電閃雷鳴,我這輩子一直這樣。這些臭糞水是從哪兒來的?簡直太多了……同一個地方竟有這麼多糞水,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好像全世界的糞水都流到這兒來了……這就是「禿鷲」乾的,他憤憤地想。「禿鷲」來過這裡,把這個爛攤子甩在了身後。「四眼」在右邊翹了辮子,「鬈毛狗」在左邊翹了辮子,因此,「禿鷲」便在他們中間取道,從黏液裡穿了過去。你活該,他對自己說,所有追隨「禿鷲」足跡的人最後都不會有好下場,難道你到現在還沒學到教訓?正是因為有太多「禿鷲」這樣的人,所以世界上再也沒有乾淨的角落,整個世界都汙穢不堪……努南是個白痴。雷德里克,他說,你是平衡的破壞者、和平的擾亂者,對你來說,不管什麼秩序都是壞的,壞秩序是壞的,好秩序也是壞的,因為有你這種人存在,所以世界上永遠不可能有天堂。你他媽怎麼知道,死胖子?我什麼時候見到過好的秩序?你什麼時候見到過我身處好的秩序之中?在我一生當中,我見過基里爾和「四眼」這樣的人長眠於墳墓中,如此一來,「禿鷲」們就可以像蟲子一樣在他們的屍骸間以及屍骸之上爬行,然後不停地排洩、排洩、排洩……

他踩到一顆鬆動的石頭,滑了一跤,整個身體淹沒到黏液裡。浮出液麵時,他看到亞瑟扭曲的臉龐和鼓凸的眼睛就在跟前。在那一瞬,他渾身發冷,以為自己迷失了方向。但實際上並沒有。他立刻意識到,他們必須往在黏液表面支稜出的黑色岩石尖的方向走。儘管那塊岩石是他在黃色霧靄中能看到的唯一東西,但他還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停!」他大喊道,「再往右走!繞到岩石右邊去!」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只好追上亞瑟,抓住他的肩膀,用手指向目標方向:往岩石右邊走,保持低頭姿勢。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他心想。走到那塊岩石旁,亞瑟潛入黏液裡,立時有一道閃電噼啪一聲,擊中了黑色的岩石尖,熾熱的紅色碎塊四散開來。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他在心裡重複道,隨即也將腦袋潛入黏液中,胳膊和雙腿奮力擺動。又一聲驚雷在耳朵裡轟隆隆回響。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腦海裡掠過一個轉瞬而逝的念頭:我在和誰講話?我不知道。但必須有人付出代價,必須有人為我的遭遇付出代價!你給我等著,等我走到金球那兒,等我走到金球那兒,我會把這糞水灌進你的喉嚨,反正我又不是「禿鷲」,我會讓你按我自己的方式回應我……

終於來到了乾燥的地面上,來到被陽光烤得白熱的碎石上,他們已經被震得什麼都聽不見了,胃裡翻江倒海,便互相攙扶著以免摔倒。雷德里克看到一輛卡車,車軸下陷,上面的油漆早已剝落。他隱約記起,他們可以在那輛車的陰影中歇口氣。於是,他們便爬了過去。亞瑟躺在地上,用毫無血色的手指拉開外套拉鏈,雷德里克則倚在卡車車身上,在碎石上儘可能把手上的黏液擦掉,然後把手伸進夾克裡。

「我也要喝點兒。」亞瑟說,「給我也來點兒,舒哈特先生。」

令雷德里克驚訝的是,這小子的聲音居然那麼洪亮。他抿了一口,閉上眼睛,傾聽著火辣純淨的烈酒湧進喉嚨,穿過胸膛。接著,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瓶遞給亞瑟。結束了,他無精打采地想,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地穿過了惡臭糞水。是時候跟你算算賬了。你以為我會忘?不,我什麼都記得。你以為你沒把我淹死在糞水裡,而是讓我活了下來,我就會對你感激不盡?去你媽的吧!我不會感謝你的。你要完蛋了,明白嗎?我要把這些統統除掉。現在輪到我做決定了。我,雷德里克·舒哈特,擁有清醒的判斷力和健全的頭腦,將要為每個人、每件事做出決定。至於其他人,「禿鷲」們、「討厭鬼」們、外星人們、「瘦骨」們、「科特布萊德」們、「寄生蟲」們、「刺耳」們——你們西裝革履,乾淨時髦,提著公文包,道貌岸然地口若懸河,擺出一副施捨的姿態,提供著就業機會,換取永續電池、捕蟲阱,為人們描繪出一幅美好前景——我受夠了被你們牽著鼻子走,我這輩子始終被人牽著鼻子走,我一直像個白痴一樣跟別人自吹自擂,說我樂意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們這些王八蛋只會虛偽地點頭,互相使眼色,然後繼續牽著我的鼻子,拖著我,拽著我,穿過地獄一樣的造訪區,穿過監獄,穿過酒吧……夠了!他解開背包肩帶,從亞瑟手中接過酒瓶。

「我從來沒想過……」亞瑟用一種略微困惑的語氣說,「這種情況我根本想象不到。我當然知道會有死亡、烈火之類的。但剛才的經歷,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咱們返程時可怎麼辦呢?」

雷德里克並未聽他講話。這小子說什麼都已不再重要。其實之前他的話也不重要,但至少那會兒雷德里克還把他當人看待。而現在呢,他……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一把會說話的鑰匙。它願意說什麼就隨它去吧。

「要是能清洗一下就好了。」亞瑟不安地東張西望,「哪怕只是洗把臉也行……」

雷德里克心不在焉地瞥了他一眼,只見他的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沾滿幹掉的黏液,上面全是指印,而且,他渾身上下結了一層龜裂的爛泥。但雷德里克對他什麼感覺都沒有,既不憐憫也不生氣。就是一把會說話的鑰匙罷了。他移開目光。一片寬闊荒涼的空地在他們眼前攤開,像是廢棄的建築工地,地上散落著尖利的礫石,鋪著一層白色塵土,上面灑滿了刺目的陽光。陽光白熾、滾燙、來勢洶洶,所照之處寸草不生,令人難以承受。從這裡可以看到採石場的另一端,也是白得耀眼,而且從這個距離望去,顯得非常平滑且乾淨。採石場近端散落著許多巨石,入口處就在挖掘工人的紅色小屋旁,小屋在巨石間顯得格外顯眼。那是唯一的地標。他們必須朝那邊直走,能否抵達,全憑運氣。

亞瑟突然坐起來,把手伸到卡車下面,拽出一個生鏽的鐵罐。

「你瞧,舒哈特先生,」他變得更加歡快起來,「這肯定是我父親留下的。下面還有呢。」

雷德里克沒吭聲。你不該說這些的,他冷漠地想,你最好別提你父親,最好閉上你那張臭嘴。不過,其實你說什麼都無所謂……他站起來,疼得噝噝倒吸氣,因為衣服都粘在肉上了,粘在了被燙傷的皮膚上,而現在,衣服從皮膚上扯開,隨即引起一陣劇痛,就像扯掉傷口上幹掉的繃帶一般。亞瑟也跟著站起身,噝噝地倒吸氣,同時疼得呻吟起來,用極度痛苦的眼神看了雷德里克一眼。很顯然,他真的很想抱怨,但又沒那個膽,只敢剋制地壓低嗓音說:「我可以再喝一口嗎,舒哈特先生?」

雷德里克把手裡的酒瓶收了起來,說:「看見岩石之間那個紅色的東西了嗎?」

「嗯。」亞瑟戰慄地喘著粗氣說。

「朝那邊直走。出發。」

亞瑟伸了伸懶腰,呻吟一聲,挺起胸脯,疼得齜牙咧嘴。他環顧四周,然後說:「要是能洗一洗該多好……全身上下黏糊糊的。」

雷德里克一語不發。亞瑟看著他,深知無望,遂點點頭,邁開步子,但又突然停了下來。

「背包,」他說,「你忘了背包,舒哈特先生。」

「往前走!」雷德里克命令道。

他既不想解釋,也不想撒謊,而且不管怎樣,都沒必要就此說些什麼。這小子必須繼續往前走,他別無選擇,他必須走。亞瑟便開動起來。他弓著腰,步履艱難地拖著腳向前走,試圖把牢牢地粘在臉上的東西撕下來。此刻,他看起來是那麼小,那麼楚楚可憐,那麼瘦骨嶙峋,仿若一隻渾身溼透的小流浪貓。雷德里克緊隨其後,一走出陰涼處,就感受到了陽光的烘烤,暫時失了明。他用手擋住臉,後悔沒把墨鏡帶來。

每走一步都揚起一小團白色塵土,灰塵落到靴子上,發出陣陣惡臭。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亞瑟臭氣熏天,跟在他身後簡直難以忍受。過了好一會兒,雷德里克才意識到,臭味其實主要來自他自己。這氣味太難聞了,但不知何故,聞起來卻很熟悉。以前刮北風的時候,把工廠的煙霧刮到街道上,鎮子上就滿是這種臭味。他那身材高大、面色陰鬱、眼睛通紅的父親在世時,每次下班回家,渾身也會散發出同樣的味道。每當這時,雷德里克都會急忙躲進遠處的角落裡,怯生生地看著父親扯下工作服,扔進母親懷裡,接著把那雙磨破的大靴子從大腳上脫下來,塞到衣帽架下面,然後穿著襪子緩緩走進浴室,留下一串髒兮兮的腳印。他會在浴室裡待很長時間,一邊嚷嚷,一邊大聲拍打溼漉漉的身體,臉盆叮噹響,他輕聲咕噥幾句,最後衝外面大吼道:「瑪利亞!你睡著了嗎?」父親洗澡的時候,他依然在角落裡等著。洗完之後,他會坐到餐桌旁。此時,桌上已經擺好了半品脫伏特加、一大盤濃湯、一罐番茄醬。等他喝完酒,喝光湯,打個嗝,開始享用肉和豆子時,雷德里克才敢出來,爬到他的膝蓋上,問他今天又把哪個工頭、哪個工程師丟進硫酸裡了……

周圍的一切都熱得讓人難以承受,乾燥酷熱、惡臭和疲憊令他感到噁心想吐。皮膚被燙傷,關節處起了水泡,刺痛不已,他的皮膚似乎正透過籠罩他意識的熱氣對他尖叫,向他乞求安寧、水和涼爽。記憶如此模糊,顯得像是別人的,在他腫脹的大腦裡擠得滿滿當當,你推我搡,相互交融,與外面悶熱的白色世界交織在一起,在他半睜的眼前群魔亂舞。那都是些痛苦的記憶,都散發著惡臭,而且都激起了他強烈的同情或怨憤之情。他試圖衝破這種混沌,努力從過往中喚起某種美好的幻景,以及幸福或愛的感覺。他把庫塔清新的笑容從記憶深處擠了出來,那是她少女時代的臉,充滿渴望,天真無邪。那張臉只浮現了一會兒,緊接著就被鐵鏽淹沒,扭扭曲曲,最後變成了陰鬱的、毛茸茸的「小猴」的臉,臉上長滿了粗糙的棕色長毛。他試圖憶起基里爾,那是個聖徒般的人,試圖憶起他敏捷明確的肢體動作、他的大笑、他說話的聲音,憶起他曾許諾過世界將會變成美妙得不可思議的樂土,基里爾果然出現在了他面前。然而,陽光下卻浮現出一張熠熠生輝的蛛網,基里爾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耳」休,他用那雙永不眨動的、天使般的眼睛盯著雷德里克的臉龐,那隻蒼白的大手正在掂量陶瓷容器的重量。潛藏於意識中的一些黑暗力量立刻衝破了他用意志搭建的屏障,將僅存的那點兒美好回憶之光都撲滅了,但實際上,似乎從來都沒有什麼美好回憶,只有一張張奸笑的臉……

他一直以來就是個潛行者。根本用不著思考,也用不著觀察,甚至用不著回憶,這裡的一切已經刻入他的骨髓裡了:在左邊安全的距離之外,有一個「快樂幽靈」在一堆舊木板上方盤旋,它很安靜,能量都耗光了,所以不必擔心;與此同時,在右邊,一陣微風開始吹了起來;不出幾步,他看到了一個捕蟲阱,平滑如鏡,像海星般伸出很多「腕」——不用害怕,離他們遠得很——在捕蟲阱中心有一隻被壓扁的鳥,這可真稀奇,因為造訪區上空幾乎從來沒有鳥飛過;在小路旁邊有兩個被人丟棄的空盒子,估計是「禿鷲」在回程時丟在那兒的,看來恐懼還是戰勝了他的貪婪。他把這一切都謹記在心,將其全部納入考慮之中,一旦容貌受損的亞瑟邁錯一隻腳,雷德里克的嘴巴就會自動張開,嘶喊的警告聲會自行飛出來。就是一臺機器,他心想,你把我變成了一臺機器……他們離採石場邊上破碎的巨石越來越近,他已經能辨認出小屋紅色屋頂上錯綜複雜的鏽斑了。

你是個傻瓜,伯布里奇,雷德里克心想,雖然你很狡猾,但你依然是個傻瓜。你怎麼會相信我呢,嗯?自打我小時候,你就認識我了,你應該比我更瞭解我自己。為什麼呢?因為你老了,所以越來越傻。但不得不說的是,你這輩子一直在跟傻瓜打交道。他想象著當「禿鷲」伯布里奇發現亞瑟——他的小阿奇,俊俏男孩,他的親生骨肉,不是哪個沒用的廢物,而是他的兒子,他的心肝寶貝,他的驕傲——跟隨雷德里克,沿著他的足跡進入造訪區時,他臉上的表情……想象著那張臉,雷德里克哈哈大笑。亞瑟被嚇得回頭看他,他便繼續咆哮,並做了個手勢示意道:向前走,向前走!隨後,他腦海裡再次浮現出一連串笑盈盈的臉,一張接一張地飄過,像是掠過螢幕一般。這一切必須改變。不是拯救一兩條生命,也不是改變一兩個人的命運,而是這個腐臭世界的每一個細微之處都要徹底改變……

亞瑟在通往採石場的陡峭斜坡前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伸長脖子,低頭向遠處張望。雷德里克跟上來,在他身邊停下。但他並沒有望向亞瑟注目的方向。

腳下就是通往採石場深處的道路,是很多年前由重型卡車的履帶和輪胎碾壓形成的。右邊的斜坡呈白色,被曬得開裂了,而左邊的斜坡已被部分挖開,看那邊,在巨石和碎石堆之間停著一輛挖掘機,車身傾斜,放低的鏟斗蔫兒了似的耷拉在路邊上。而且,正如他預料的那樣,路上什麼都看不到,除了扭曲的黑色鐘乳石——看上去像是粗大的螺旋形蠟燭,懸垂在鏟斗旁邊粗糙的巖壁上,以及塵土中露出的大量黑色斑點——彷彿有人把瀝青灑在了地上似的。這些是採石場裡僅剩的黑色斑點了,你甚至記不清這裡曾經有過多少。也許每個斑點代表了一個人,或者代表了伯布里奇的一個願望。你瞧那個,那是「禿鷲」許願能從第七建築群的地下室裡平安歸來;那邊那個稍大一些的,是「禿鷲」許願能把「移動磁鐵」從造訪區裡完好無損地帶出去;再瞧那個,是他許願得到一個完美女兒,亦即性感的迪娜·伯布里奇,令所有人垂涎三尺的蕩婦,她長得既不像媽媽,也不像爸爸;還有那個,是亞瑟·伯布里奇,那個俊俏小夥,「禿鷲」的寶貝,他的長相也跟父母毫無共同之處……

「咱們成功了!」亞瑟欣喜若狂,扯著嗓子叫喊,「舒哈特先生,咱們最終還是成功了,對吧?」

他開心地笑了,蹲下身子,用力將雙拳捶到地上,頭頂上那團亂糟糟的頭髮古怪而滑稽地隨之抖動,把一塊塊幹掉的泥土甩向四面八方。直到這時,雷德里克才抬起頭,小心翼翼、憂心忡忡地望向金球,隱隱擔心結果會與期望的大相徑庭:它可能會令他失望、產生懷疑,將好不容易爬上天堂的他扔下去,讓他在下墜的過程中被汙穢噎死……

它其實不是金色的,而是更接近銅的微紅,表面異常光滑,在陽光下閃著沉悶的光澤。它躺在採石場遠端的牆下,舒服地依偎在礦石堆之間。即使隔這麼遠,照樣能看出它有多麼大,以及壓在地上的重量有多麼沉。

它沒有什麼讓人失望或產生懷疑的跡象,但同時也沒表現出能夠激發希望的潛質。不知怎的,金球立刻給人一種它是空心的感覺,而且由於陽光炙烤,摸上去一定很燙。很顯然,它自身並不發光,也不能像傳說中的那樣飄在空中翩然起舞。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原本掉落的地方。它可能是從某個巨大的口袋裡掉出來的,也可能是一些巨人在玩遊戲的過程中把它弄丟,滾到了這裡——它不像是被特意放置在那裡的,而是像造訪留下的空盒子、手鐲、電池和其他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一樣,被隨意地散落至此。

但與此同時,它還有些迷人的特質,雷德里克盯著它看得越久,就越明顯地覺得這樣做令他分外愉快,他想接近它,觸控它,甚至撫摩它。不知什麼原因,他突然想到,在它旁邊坐下可能會感覺很不錯;要是倚靠著它,腦袋後仰,閉上眼睛,琢磨琢磨事,追憶往昔,甚至會更好;或者乾脆打個盹兒,休息一下……

亞瑟跳起來,迅速拉開夾克上的拉鏈,扯下夾克,用盡渾身力氣扔到腳下,揚起一團白色塵土。他大聲叫喊,扮著鬼臉,揮舞雙臂,然後把雙手背到身後,蹦蹦跳跳地下了斜坡,身體隨之舞動,同時用雙腳做出複雜的舞步。他不再去看雷德里克,他已經忘掉了雷德里克,他把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他一心只想實現自己的願望,那是一個大學生深藏心底的小願望,在他的一生中,除了所謂的零用錢,從未見到過更多的錢,這孩子每次回家,哪怕身上只有一丁點兒酒味,都會被殘忍地毆打,他從小就被嚴格培養,立志要成為一個著名律師,之後成為一名參議員,終極目標是理所當然地成為總統。雷德里克迎著刺目的陽光,眯起紅腫的眼睛默默地看著他。他態度冷漠,十分鎮定,他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去看。但目前還是可以看的,於是他便繼續盯著亞瑟,除了在心底某個角落,好似有一隻小蟲開始不安地蠕動,扭動著它那多刺的小腦袋,他的內心毫無波瀾。

男孩還在沿著陡峭的斜坡往下走,一路上蹦蹦跳跳,隨著某種特別的節拍踢踏著雙腳,鞋跟下揚起白色灰塵,他聲嘶力竭地叫喊著,聲音非常清晰,語氣也十分歡快和莊嚴,聽上去像是一首歌或一段咒語。雷德里克心想,這應該是採石場歷史上第一次有人用這種方式走下這條路,像是去參加一場派對似的。一開始,他聽不清那把會說話的鑰匙在喊什麼,但隨後,身體裡彷彿有個開關被開啟了,他便聽到:

「願每個人都幸福!自由!想要多少幸福就有多少!大家聚到一起!足夠所有人享用的幸福!沒有人會被遺忘!自由!幸福!自由!」

突然間,亞瑟安靜下來,好像有一隻大手使勁往他嘴裡塞了一團封口布。雷德里克看到潛伏在挖掘機鏟斗陰影中的「透明虛空」抓住了他,猛地拋向空中,然後慢慢地、用力地擰著他的身體,就跟家庭主婦擰乾衣服一樣。雷德里克注意到,亞瑟的一隻佈滿灰塵的鞋子從抽搐的腳上脫落下來,高高地飛到採石場上空。他轉身坐在地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為什麼,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空氣中死一般地寂靜,尤其是在他身後的那條路上,更是靜得可怕。這時,他想起了那瓶酒,但他沒有了平常喝酒時的快樂,此刻喝酒,只不過跟到時間吃藥是一個作用。他擰開瓶蓋,小口小口地喝著,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希望瓶子裡裝的不是酒,而是涼水。

過了一段時間,腦子裡開始形成稍微連貫一些的意識。嗯,結束了,他不情願地想,那條路暢通了,他其實現在就可以過去,不過,當然了,最好再稍微等會兒。絞肉機可能很狡猾。不管怎麼說,我需要好好思考。問題在於,我不習慣思考。「思考」到底是什麼意思?「思考」意味著以智取勝、愚弄、詐騙,但這些在這裡都不管用……

好吧,想想「小猴」,想想父親的遭遇……我要讓他們為這一切付出代價,希望那些王八蛋痛不欲生,讓他們跟我一樣吃盡苦頭——不,這麼想不對,雷德。這麼想當然沒錯,但這實際上有什麼意義呢?想想我需要什麼?這些全是詛咒,而非思想。他被一種不祥的預感嚇得不寒而慄,便立刻跳過了眾多有待解決的爭論,兇巴巴地對自己命令道:聽好了,你這個紅頭髮的渾蛋,除非你思考清楚,否則不準離開這個地方,你會癱倒在金球旁邊,你會被灼傷,你會腐爛,但你這渾蛋,只要不想清楚,就哪兒都不能去。

天啊,我怎麼找不到想說的話了?我的思想在哪裡?他半攥拳頭,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臉。我這輩子連一個思想都沒有!等等,基里爾以前常常說一些……基里爾!他發狂地挖掘自己的記憶,果然有些詞語浮出了表面,多多少少有些熟悉,但沒有一個是恰當的,因為基里爾留給他的不是什麼詞彙,而是一些模糊的畫面,非常親切,但完全不像是真的……

背信棄義,背信棄義。這個詞也浮了出來。他們欺騙了我,讓我有苦難言,那些渾蛋……痞子。我生來就是個痞子,長大了也是個痞子。就不該允許這種事情!你聽見了嗎?將來要禁止這種事,徹徹底底!人被生下來就是為了去思考(就是這句,基里爾說過的,終於想起來了)。只是我不相信這個。我從來沒有相信過,現在依然不信。人出生是為了什麼?我不知道。反正就這麼出生了,僅此而已,然後拼盡全力勉強活著。希望我們都身體健康,他們都下地獄。我們是誰?他們是誰?我什麼都不懂。如果我快樂,伯布里奇就不快樂;如果伯布里奇快樂,「四眼」就不快樂;如果「刺耳」快樂,其他所有人就都不快樂,這樣一來,就連「刺耳」自己都會不快樂,除非那個白痴認為自己能想辦法擺脫這種局面。天哪,太亂了,太亂了!我這輩子一直在跟科特布萊德上尉爭鬥,他這輩子一直在跟「刺耳」爭鬥,而他對我這個笨蛋只有一個要求:不要再當潛行者。可是,我還有一家人需要養活,怎麼可能不做潛行者呢?難不成找份正式工作?但我不想為你工作,你的工作讓我噁心得想吐,明白嗎?人一旦有工作,那麼他就會始終給別人打工,他就變成了奴隸,再無其他可能。而我一直想當自己的老闆、我自己的員工,這樣我就不必在意別人怎麼想,也不必在意他們是否感到沮喪或無聊……

他喝完剩下的白蘭地,用盡全力把空酒瓶扔到地上。酒瓶觸地彈了起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最後骨碌碌滾走了。他立馬把瓶子忘得一乾二淨。他坐在那裡,用手捂住眼睛,不再試圖去思考或理解,而是去展望萬事萬物應有的樣子,但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一張張臉……還有鈔票、酒瓶,屍骸腐爛殆盡後留下的一堆堆破布,以及一串串數字……他知道這一切必須摧毀,他也很渴望摧毀它們,但他想象得到,如果這些徹底消失,那麼世界上就什麼都不剩了,只剩下平坦的、光禿禿的土地。無助和絕望讓他又一次想腦袋後仰,身體倚靠在金球上。於是他站起來,無意識地撣掉褲子上的塵土,開始往下方的採石場走去。

太陽炙烤著他,一些紅點在他眼前遊動,採石場底部的熱空氣搖搖曳曳,金球也因此顯得像是在原地起起伏伏,彷彿波浪中的浮標一般。他從挖土機鏟斗旁邊走過,迷信地把腳抬高,注意不踩到黑色斑點。接著,他鑽進了碎石堆裡,穿過採石場,向舞動閃爍的金球走去。他滿身大汗,熱得透不過氣,但同時又感覺冷得要命,跟宿醉似的全身上下劇烈顫抖,沒滋沒味的白色粉塵飄進嘴裡,硌得牙齒咯咯響。他已經不再試圖去思考了,只是絕望地重複著同樣的話,像是在祈禱:「我是個畜生,你能看出來,我就是個畜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沒有教過我怎麼說。我不知道怎麼去思考,那些王八蛋不讓我學習如何思考。但如果你果真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所不懂,你就自己弄清楚吧!看看我的靈魂,我知道,你要的一切都在那裡。一定是的。因為我從未將靈魂出賣給任何人!它完全屬於我,還有未泯滅的人性!你自己搞清楚我想要什麼吧,因為我知道,我的願望不可能是邪惡的!真見鬼,我什麼都想不出來,除了他的那些話——希望每個人都幸福、自由,希望沒有人會被遺忘!」

英制質量單位,1盎司約等於28.35克。

容積單位,1品脫於英、美代表不同容量。1英制品脫約等於568毫升,1美製乾量品脫約等於550毫升,1美製溼量品脫約等於473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