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里克·舒哈特,31歲。
山谷裡的氣溫在夜間逐漸降低,到了黎明時分,已經變得冷颼颼的。他們踩在生鏽的鐵軌之間朽爛的枕木上,沿著路堤向前走。雷德里克看著亞瑟·伯布里奇皮夾克上凝結的亮晶晶的霧滴。這孩子步伐輕快,顯得興高采烈的。剛剛那個難熬的夜晚;因為高度緊張,每根神經纖維至今仍在顫抖;在溼漉漉、光禿禿的山頂上待了痛苦難耐的兩個小時,一分鐘也沒睡好,二人擠在一起互相取暖,等待那種綠色物質形成的激流從山上流下去,消失在山谷中……對他來說,這一切彷彿都沒有發生過。
路堤兩側均被濃霧所籠罩,而且濃重的灰色霧靄還會像溪流一般,時不時地淌到鐵軌上,緩慢地打著旋,沒過他們的膝蓋。濃霧有一種潮溼的鏽味兒,路堤右側的沼澤裡散發著腐臭的氣息。除了霧,什麼都看不見。但雷德里克知道,左右兩側是向遠方伸展的平原,那裡丘陵起伏、岩石成堆,再往遠處就是躲藏在霧靄後面的群山。他還知道,當太陽昇起,霧氣結為露水時,他應該會在左邊看到一架壞掉的直升機的骨架,前方還能看到一輛礦車。到那時,就要開始幹正事了。
雷德里克一邊走,一邊把手插進身體和背包之間,然後將背包猛地向上托起,這樣包裡氦氣罐的底部就不至於磕到他的脊柱。這該死的東西太沉了,他心想,揹著它,我怎麼往前爬?四肢著地匍匐前行1英里啊。行了,別抱怨了,潛行者,你也知道這次是為什麼進來。50萬大洋就在道路盡頭等著你呢,流點兒汗又算得了什麼?50萬啊,挺多的,對吧?我一分錢都不會少要。而且,我絕不會分給「禿鷲」超過30萬。至於這個孩子嘛……他什麼都得不著。如果那個老渾蛋跟我說的有半點假話,那麼這孩子一分錢也得不到。
他又看了看亞瑟,有那麼一會兒,眯眼望著他一步跨過兩根枕木,輕快地向前蹦躂。小夥子寬肩窄臀,留著一頭跟他姐姐一樣的烏黑長髮,有節奏地跳動著腳步。他死命地向我祈求,雷德里克陰鬱地想到,是他自己主動要求來的。可是,他為什麼如此拼命地祈求我呢?當時,他渾身顫抖,眼裡噙著淚水。「求求你,帶上我吧,舒哈特先生!其他人願意帶我,但我只想跟著你。你知道的,其他人的水平都不行!我父親倒是懂行……但他已經無能為力了!」雷德里克強迫自己不再回想。一想到這個,他就心煩意亂,也許正是因此,他轉而想起了亞瑟的姐姐,想起了他是如何跟迪娜睡在一起的。不論是在她清醒還是酩酊大醉的時候,他都跟她上過床,但每次都感到大失所望。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你肯定會以為,這樣一個絕色美人就是為愛而生的;但實際上,她只不過是一具空殼、一個冒牌貨、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而非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這讓他想起了他母親外套上的紐扣,它們既有琥珀色的,也有半透明的,還有金黃色的。他以前總是很渴望把它們含進嘴裡吮吸,期待著能體味到特別的口感。可是,當他付諸實踐時,每次都會大失所望,然而,他每次還是會把這種失望忘得一乾二淨。倒不是說他真的忘記了,而是每當看到它們,他就拒絕相信自己的記憶。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亞瑟身上,也許是他老爸指使他來找我的。瞧瞧他後兜裡裝的那把槍——不,應該不是。「禿鷲」瞭解我,他知道我不喜歡拿這事兒開玩笑,他知道我在造訪區裡是什麼樣子。不對,是我想多了吧。他不是第一個向我請求的人,也不是第一個落淚的人,有些人甚至還給我下跪呢。而且,他們第一次進來都會帶著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會是亞瑟的最後一次嗎?哦,小子,看樣子會是的。你瞧,「禿鷲」,結局就是這樣: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沒錯,「禿鷲」老爹,你要是知道你這個從造訪區許願得來的完美兒子的真實想法,肯定會用柺杖把他往死裡揍……
他突然感覺前方有什麼東西,不算很遠,也就三四十碼。「停。」他對亞瑟說。
男孩順從地停下腳步。他反應很快,急停時,一隻腳還懸停在半空中,然後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雷德里克走到他跟前。礦車軌道在這兒明顯下沉,完全隱沒在霧靄之中。濃霧中有一個東西,外形很大,一動不動。應該對人無害。雷德里克小心地嗅了嗅空氣。是的,對人無害。
「繼續走。」他輕聲說。等亞瑟邁出一步後,他才緊跟上去。
他用眼角的餘光可以瞥到亞瑟的臉。那張臉輪廓分明,皮膚乾淨無瑕,稀疏的鬍鬚下噘著堅毅的嘴唇。
他們繼續往下走,霧氣先是沒過腰部,然後漫到脖頸。又過了幾秒鐘,前方隱約顯現出傾斜的礦車輪廓。
「好。」雷德里克一邊說,一邊解下背包,「在原地坐下。抽根菸,歇一會兒。」
亞瑟幫他摘下背包,二人並排坐在生鏽的鐵軌上。雷德里克開啟一個口袋,拿出一袋食物和一壺咖啡。亞瑟開啟食物包裝,把三明治擺放在背包上面;與此同時,雷德里克從外套裡取出酒瓶,擰開瓶蓋,閉上眼睛,慢慢地啜了幾口。
「來一口嗎?」他用手擦擦瓶口,說道,「壯壯膽。」
亞瑟被這話傷了自尊,遂搖搖頭。「我不需要喝酒壯膽,舒哈特先生。」他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寧願喝咖啡。這兒潮氣很重啊,對吧?」
「是很潮。」雷德里克贊同道。他把酒瓶放到一邊,選了一塊三明治吃了起來。「等霧氣消散後,你會發現咱們正身處沼澤之中。這地方以前蚊蟲成群,那勢頭可了不得。」
他不再說話,給自己倒了點兒咖啡。咖啡很熱,濃郁醇香。此時此刻,咖啡的口感比酒精還要好,有一種家的味道,庫塔的味道。而且,不僅是庫塔平時的味道,還有她穿著睡衣、在清晨剛剛醒來、臉上還留著枕頭印時的味道。我不該捲入此事的,他心想,為了50萬元……可我要這些錢有什麼用?難道要買一家酒吧嗎?得先有錢,才不至於時刻去想它。這是實話,迪克說得對。但我已經有一陣子沒想錢了。所以,我要這些錢能幹嗎?我已經有房子了,還附帶花園,在哈蒙特總能找得到工作。是「禿鷲」誘騙了我,那個狗雜種,把我當小孩子一樣誘入圈套……
「舒哈特先生,」亞瑟突然開口,向一側望去,「你真的相信這東西能滿足願望嗎?」
「胡扯!」雷德里克心不在焉地說,他舉起杯子,停在半空中,「你怎麼知道我們來這裡找什麼東西?」
亞瑟尷尬地笑了笑,用手指捋了捋烏黑的頭髮,又扯了扯,然後說:「我猜的。我都不記得為什麼會這麼猜了……呃,首先,我父親以前嘴裡總是嘮叨著金球,但不久之前,他突然不說了,轉而去拜訪你。我知道,不管他怎麼說,你倆其實都算不上朋友。而且,他最近變得有點兒怪……」亞瑟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又笑著搖了搖頭,「你倆在空地上測試這個飛艇的時候,終於驗證了我的猜想。」他拍了拍背包,裡面有一個封裝袋,熱氣球就嚴嚴實實地裝在裡面,「說實話,我一直在跟蹤你們。當我看到你們用它升起一袋石塊,操控它在空中飛行時,一切都變得不言自明瞭。據我所知,金球是造訪區裡僅存的一件重物了。」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不等嚥下去,就若有所思地說:「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你們要怎麼把它吊起來,畢竟,它可能會非常滑……」
雷德里克越過杯子繼續看著他,心想:這父子倆怎麼差異如此之大?他倆之間沒有任何共同點,不管是相貌、聲音還是心性。「禿鷲」嗓音沙啞,說話阿諛奉承,在某種程度上還很低俗,但是,一說到金球,他就變得魅力十足,你會忍不住聽他說下去。「雷德,」他當時靠在桌子上說,「老一輩潛行者就剩咱倆了,咱們總共才有兩條腿,而且都是你的。這事兒除了你,還能有誰來做呢?它可能是造訪區裡最值錢的東西!你說誰能得到它,嗯?難不成真要被那些操縱機器人的膽小鬼搞到手嗎?是我找到的啊!咱們有多少人在尋找的過程中,把性命搭進去了?可它還是讓我找到了!我一直給自己留著呢。即使到了現在,我也不願意把它送給別人。但你也知道,我已經沒那個能力了……除了你,沒人能辦得到。我訓練過很多孩子,甚至專門辦了一所學校,可惜,一個人都不符合條件,他們不具備優秀潛行者的必要條件。好吧,你不相信我。沒關係,你也用不著相信我。錢都歸你,你願意分我多少都行,我知道你不會虧待我。我的雙腿可能會重新長回來。兩條腿啊,你明白嗎?造訪區奪走了我的雙腿,所以,沒準兒它還會還給我?」
「你說什麼?」雷德里克回過神來,問道。
「我問:我可以抽支菸嗎,舒哈特先生?」
「當然,」舒哈特說,「抽吧。我也想抽一支。」
他把剩餘的咖啡一口喝光,掏出一支菸,凝視著薄霧。「禿鷲」瘋了,他心想,他就是個瘋子,他想要健全的雙腿,那個渾蛋……狗雜種……
與「禿鷲」的那些談話在他心裡留下了沉澱,他不知道沉澱下來的是什麼,它們非但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溶解,反而越積越厚。儘管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它確實妨礙了他的生活,好像他從「禿鷲」身上感染了什麼似的,不是疾病,而是……意志力?不,不是意志力。那麼,究竟是什麼呢?好吧,他告訴自己,試試這麼想:假設我沒有走到這麼深的地方,假設我準備就緒,收拾好背包,卻突然發生了意外,比如我被逮捕了。那是壞事嗎?是,毫無疑問。為什麼呢?是因為拿不到錢了嗎?不對,不是錢的事。是因為金球會落到「刺耳」和「瘦骨」這些渾蛋手上嗎?是的,正是這樣。那就太糟糕了。但是,那又算得了什麼呢?反正不管怎樣,所有珍寶最終都會落到他們手裡……
「呼……」亞瑟打了個寒噤,肩膀劇烈顫抖,「我快凍死了。舒哈特先生,要不我還是喝一口酒吧?」
雷德里克默默地掏出酒瓶遞給他。你知道嗎,我並沒有立刻答應,他忽然想到,我連續20次叫「禿鷲」下地獄,但到了第21次,我還是同意了,因為我再也受不了他了。我們上次的談話非常簡短,而且很高效。「嘿,雷德。我帶地圖來啦。也許你還是想看一眼?」我看著他那膿包一樣的眼睛——黃色的眼球中間有個黑色圓點——然後說:「給我吧。」這就是那場談話的全部。我記得當時我醉醺醺的,我已經連續喝了一星期了,因為我真的很沮喪……哦,他媽的,管他呢!所以我決定去找金球。回想這事兒就跟戳破一攤屎一樣,那我幹嗎還一直回想呢?難道是因為我——害怕了?
他點燃香菸。突然,霧裡傳來一陣悠長哀傷的吱吱聲。雷德里克像是被蜇了一下似的跳起來,亞瑟也跟著同時跳了起來。但轉瞬間,周圍又安靜下來,只能聽到腳下的碎石從路堤上嘩啦啦滾落的聲音。
「可能是礦石沉降的聲音。」亞瑟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不甚確定地低聲說,「那些礦車裡有礦石……它們停在這裡有些年頭了……」
雷德里克向前望去,卻什麼都看不見。他想起來了,那是一個深夜,他被同樣的聲音驚醒,那聲音也是這樣悲傷綿長,像是從夢中鑽出來似的,令他驚駭萬分。只不過,那不是夢,而是「小猴」的尖叫聲。當時,她坐在靠窗的床上,他父親則在房間另一邊與之回應,聲音非常相似,悠長的吱吱呼喊聲,但同時還夾雜著咯咯的笑聲。他們就這麼在黑暗中不停地互相呼喚,好像持續了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庫塔也被驚醒了,她握住雷德里克的手,旋即將溼乎乎的肩膀靠在他身上。他們也彷彿躺在床上聽了幾個世紀之久。「小猴」終於安靜下來,沉入夢鄉。他又等了一會兒,這才起床走進廚房,一口氣喝掉半瓶白蘭地。他就是從那晚開始酗酒的。
「……那些礦石,」亞瑟還在說,「你知道嗎,它們會在潮溼、腐蝕以及其他各種因素的作用下,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沉降……」
雷德里克看了看他那蒼白的臉龐,接著又坐下了。不知怎的,手裡那根菸不見了,於是他又點燃一支。
亞瑟稍微多站了一會兒,警惕地東張西望,然後才坐下,輕聲說:「我聽說造訪區裡還有人住。不是外星人,而是人類。他們在造訪發生時被困在了這裡,結果發生了變異……適應了這個新環境。你聽說過嗎,舒哈特先生?」
「聽過。」雷德里克說,「只不過不在這兒,而是在西北方向的群山裡。是些牧羊人。」
原來他傳染給我的是這個啊,雷德里克心想,是他的瘋狂,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我需要的也正是這個。
他的心裡慢慢地被一種怪異的、全新的感覺所充盈。他認識到,這種感覺其實並不新鮮,它早就隱藏在內心的某個角落,只是他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一切都變得豁然開朗。而且,以前那個想法,當時看似和年邁之人的瘋言瘋語一樣荒謬至極,結果卻成了他僅有的希望和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意義。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只有一件事能支撐他不至於徹底消沉下去,那件事就是希望奇蹟會出現。他這個白痴、傻瓜,此前一直把這種希望拒之門外,對它肆意踐踏、嘲笑,喝得酩酊大醉,將其拋諸腦後,因為他早已習慣了這樣,因為在他的一生中,打兒時起,就沒有依靠過任何人,除了他自己。從孩提時代起,衡量這種自力更生能力的準繩始終只有一個,即他在冷漠混亂的環境中能夠奪取、佔有的金錢數目。他一直就是這麼過來的,如果不是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用再多的錢也爬不出來的深淵中,單靠自己根本束手無策,他本來也打算這麼持續下去。而現在,這種希望,不,不能說是希望,而是確信奇蹟必然會發生的念頭,已經完全佔據了他的內心,而且,他還驚訝於自己居然能在先前那樣無望、陰鬱、愁悶的心境中生存下去……
「嘿,潛行者,」他說,「弄髒內褲了?習慣就好,老弟,別不好意思,回家之後,他們會給你洗乾淨的。」
亞瑟驚訝地看著他,猶豫地笑了笑;與此同時,雷德里克把油乎乎的三明治包裝紙攥成一團,扔到礦車下面,然後把胳膊肘墊在腦袋下,躺在背包上。
「好吧,」他說,「假設那個金球的確能滿足願望……你想許什麼願?」
「看來你真的相信它?」亞瑟迅速問道。
「我信不信不重要。回答我的問題。」
他突然很感興趣,這個剛離開校園的小夥子會向金球許什麼願。他饒有興致地看著亞瑟皺起眉頭,擺弄著鬍鬚,抬頭瞥了他一眼,接著又低下頭。「呃,當然是許願讓爸爸重獲雙腿,」亞瑟終於開口道,「還有,許願家裡一切順遂……」
「騙人,騙人。」雷德里克和顏悅色地說,「夥計,記住這一點:金球只會滿足你內心最深處的願望,就是那種如果實現不了,你隨時都會從橋上跳下去的願望!」
亞瑟·伯布里奇臉紅了,又偷瞄了雷德里克一眼,立刻垂下眼睛,臉變得更紅了,眼裡甚至湧出了淚水。
雷德里克笑盈盈地看著他。「我懂了。」他溫柔地說,「行吧,你許什麼願,不關我的事。那你就自個兒保守這個秘密吧。」他忽然想起了那把槍,心想既然現在有時間,就把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你屁股兜裡裝的是什麼?」他漫不經心地問。
「槍。」亞瑟喃喃道,隨即咬住嘴唇。
「拿槍幹嗎?」
「射東西啊!」亞瑟挑釁地回答。
「夠了。」雷德里克厲聲說,然後坐起來,「把槍給我。造訪區裡沒人可以開槍。遞給我。」
亞瑟本想說些什麼,但他沒有開口。他把手伸到背後,掏出那把柯爾特左輪手槍,握住槍管,遞給雷德里克。
雷德里克抓住溫熱的稜紋槍柄,拋向空中,又一把接住,問道:「你有手帕什麼的嗎?給我,我把它包起來。」
他接過亞瑟的手帕——這隻手帕乾淨無瑕,有一股古龍香水的味道——把槍包好,將其放在鐵路枕木上。
「先把槍放這兒。」他解釋說,「如果一切順利,咱們再回來拿。沒準兒咱們真會跟巡邏隊打一仗。不過,夥計,用這槍跟巡邏隊交戰——」
亞瑟堅決地搖搖頭。「我拿它不是為了跟巡邏隊交戰。」他惱火地說,「裡面只有一顆子彈。萬一跟父親同樣的遭遇發生在我身上,我可以用它了結自己。」
「哦,原來如此……」雷德里克緩緩地說,同時冷靜地打量著他,「嗯,你無須擔心那個。如果真發生那種情況,我會想辦法把你拖到這兒的。我保證。你瞧,天亮了。」
眼前的霧消散殆盡。路堤上已經沒有霧了,而周遭其他地方的乳白色霧靄也在變薄,慢慢散去,樹木林立的圓形山頂也從霧氣中探出頭來。山巒之間,到處都能看到斑駁的腐臭沼澤,上面稀稀拉拉地覆蓋著營養不良的柳樹叢。越過山巒,可以在地平線上看到反射著明黃色光芒的山峰,其上方的天空清澈湛藍。亞瑟回頭一瞧,不禁讚歎地叫了起來。雷德里克也轉過頭去。東方的群山仍舊漆黑一片,它們上方的天空則閃耀著熟悉的綠寶石般的微弱晨光,那是造訪區的綠色黎明。雷德里克站起來,解開腰帶,說:「你不想撒泡尿嗎?記住:我們可能再也沒機會撒尿了。」
他繞到礦車後面,蹲在路堤上,一邊哼唧著撒尿,一邊望著綠光迅速褪去,天空泛起粉紅色,橘黃色的太陽從山脈後面爬了上來,山巒立刻投下淡紫色的陰影。緊接著,萬物都變得輪廓分明、鮮活且清晰起來,彷彿近在眼前。雷德里克在大約200碼開外看到了那架直升機。它看上去好像掉進了一個捕蟲阱的中心,整個機身被重力壓成了一張金屬薄餅。只有機尾完好無損,不過有些輕微彎曲,從這個角度看去,像個黑色吊鉤似的在小山丘之間的間隙中支稜著。水平穩定旋翼也沒被壓扁,在微風中晃動時發出響亮的嘎吱聲。看來那個捕蟲阱威力不小:直升機並沒有起火,被壓扁的金屬清楚地顯示出紅藍相間的皇家空軍徽章——雷德里克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符號了,他本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它的樣子。
撒完尿後,雷德里克回到背包旁,取出地圖,在裝有一堆熔岩的礦車上面攤開。從這裡看不到採石場,它被一座小山給擋住了。小山頂上立著一棵被燒焦的樹。他們應該從右邊繞過小山,穿過它和另一座小山之間的山谷。後一座小山同樣清晰可見,寸草不生,整個山坡上鋪滿了紅褐色的碎石。
所有地標都與地圖相一致,但雷德里克並不滿意。作為經驗豐富的潛行者,雖然這樣顯得荒謬且反常,但他還是本能地抗拒在兩座鄰近的小山之間行進。好吧,雷德里克心想,到時候看情況吧,大不了我就隨機應變。通往山谷的小路橫貫沼澤,又穿過一片平坦的空地。從這裡看去,那片空地似乎很安全,但仔細一瞧,他才發現小山之間有一個深灰色的斑塊。雷德里克瞥了一眼地圖,相應的位置上標了一個「×」,旁邊潦草地寫著「聰明鬼」。代表小路的紅色虛線一直延伸到「×」右側。這個綽號聽起來很熟悉,但「聰明鬼」是誰,長什麼樣,什麼時候見過,雷德里克都記不起來了。不知為何,他腦海中唯一浮現出來的只有這樣一個場景:在「甜菜湯」煙霧繚繞的房間內,一幫陌生的、兇巴巴的傢伙,用又粗又紅的大手緊握酒杯,時不時地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嘴巴大張,露出滿口黃牙——酒吧裡聚集了一群難以置信的巨人,這是他年輕時初次進入「甜菜湯」看到的印象最深刻的畫面。我當時帶過去的是什麼來著?我想應該是個空盒子。那會兒剛從造訪區裡出來,便直奔酒吧,我渾身溼漉漉的,飢餓難耐,卻又激動萬分,肩上扛著一個袋子。我衝進酒吧,把袋子扔在歐內斯特面前的吧檯上,怒氣衝衝,四處張望,忍受著震耳欲聾的嘲笑聲,等待歐內斯特——他當時也很年輕,跟現在一樣打著領結——數出幾張美元。不對,那會兒還不是美元,而是一種方形鈔票,上面印著一個身披斗篷、頭戴桂冠的半裸女人。他把美元放進口袋,接著,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他竟然從吧檯上抓起一個沉甸甸的啤酒杯,使出渾身力氣砸到最近的一個鬨笑之人的臉上。雷德里克咧嘴一笑,心想:或許「聰明鬼」就是歐內斯特吧?
「在兩座小山中間穿行真的安全嗎,舒哈特先生?」亞瑟在耳邊輕聲問道,他來到雷德里克近前,也跟著仔細檢視地圖。
「看情況吧。」雷德里克說。他依然在盯著地圖看,上面還標著另外兩個「×」,一個標在山頂立著那棵燒焦的樹的山坡上,另一個標在鋪滿碎石的山頂上。兩個「×」旁邊分別寫著「鬈毛狗」和「四眼」。小路在它們中間穿過。「看情況吧。」他重複道,然後把地圖疊好,塞進口袋。
雷德里克上下打量著亞瑟,問道:「你拉屎了嗎?」緊接著,不等他回答,便命令道,「幫我背上背包……咱們跟之前一樣繼續走。」他猛地提起背包,調整了一下肩帶,「你在前面走,這樣我就能隨時看到你。別東張西望,但要豎起耳朵。我的命令就是法律。記住:我們待會兒要匍匐行進很遠,你可千萬別怕弄髒自己。如果我命令你把臉埋在泥裡,你就得遵命,什麼都別問。把外套拉鏈拉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亞瑟心虛地說。他顯然很緊張,臉上的血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咱們先朝這個方向走。」雷德里克隨手指了指最近的那座小山,離路堤有100步遠,「明白了嗎?出發吧。」
亞瑟急促地深吸一口氣,跨過鐵軌,沿著路堤側身下行。碎石隨即在他身後如瀑布般滾落。
「慢點兒,」雷德里克說,「彆著急。」
他跟在後面小心地往下走。沉重的背包慣性很大,他便習慣性地調節腿部肌肉來保持平衡。整個過程中,他一直用眼角的餘光盯著亞瑟。這小子害怕了,他心想,怕就對了。他也許能預感到危險。如果他有他老爸那樣的直覺,那他肯定會有預感。「禿鷲」,要是你知道會發生什麼……「禿鷲」,你不會想到,我這次會聽從你的建議。「雷德,到了這裡,你一個人應付不來。不管你願不願意,你必須再帶上一個人。你可以帶我手下的一個小子,不是每個人我都用得著……」他說服了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同意這樣的事情。好吧,別想那個了,他心想。也許這次我們會想出別的辦法,不至於犧牲亞瑟,畢竟我不是「禿鷲」,也許我們會想出解決辦法的。
「停!」他對亞瑟命令道。
小夥在齊踝深的腐水中停下來。等到雷德里克走到他身邊時,他已經在泥潭裡陷到膝蓋部位了。
「看見那塊岩石了嗎?」雷德里克問,「那兒,在那座小山下面。朝那邊走。」
亞瑟繼續行進。雷德里克讓他先走出10步,然後才跟上去。腳下的沼澤撲哧作響,臭氣熏天。這是一片死沼,既沒有蟲子,也沒有青蛙,就連柳樹叢都乾枯腐爛了。像以前一樣,雷德里克一直高度警惕,但現在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他們慢慢地靠近小山,山頂此時與太陽相平齊,緊接著便遮住了東邊一半的天空。
抵達岩石的位置時,雷德里克轉身回望路堤。只見路堤上灑滿了明媚的陽光,一列10節礦車的火車停在軌道上,還有幾節礦車脫軌了,側翻在一旁。它們下方的地面上散落著一攤攤溢位來的紅褐色礦石。往更遠處看,在火車北面,採石場的方向,鐵軌上方的空氣朦朧地顫動著,微光閃閃,時不時地有微小的彩虹突然閃亮起來,又轉瞬即逝。雷德里克看了看那片微光,朝地上幹吐了一口,然後移開目光。
「繼續。」他說,亞瑟面色緊張地轉向他,「看見那些破布了嗎?你看的方向不對!往那兒看,右邊……」
「看見了。」亞瑟說。
「那堆破布原來裹著一個‘聰明鬼’。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聽前輩的話,所以現在躺在那裡,專門給聰明人指路。瞅準他右側2碼的地方。明白沒?瞅準目標了嗎?瞧,差不多就在那裡,柳樹叢稍微茂密一點兒的地方……朝那個方向走。走吧!」
他們並肩朝路堤走去。越往前走,腳下的水就越淺,很快,他們就走到了乾旱鬆軟的小山丘旁。然而,地圖上卻依然顯示這裡是沼澤。雷德里克心想,看來地圖過時了。「禿鷲」已經很久沒來過這裡了,所以沒有更新地圖。情況不妙啊。的確,在乾燥的地面行進要更容易,但我還是希望這兒是沼澤……瞧他那大步流星的勁頭,他看著亞瑟想到,就跟在中央大街上溜達似的。
亞瑟顯然已經振作起來,正在全速前進。他像是在散步,一隻手插進口袋裡,另一隻手歡快地擺動著。雷德里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重約一盎司的堅果,瞄準亞瑟扔了過去,正好擊中他的後腦勺。男孩倒抽一口氣,雙手抱頭,身體痛苦地扭動,癱倒在乾草上。雷德里克走到他身旁。
「不能這麼走,阿奇。」他教訓道,「這不是大馬路,我們不是來散步的。」
亞瑟慢慢地站起來,臉色蒼白。
「明白了嗎?」雷德里克問。
亞瑟嚥了咽口水,然後點點頭。
「很好。下次我就把你的牙齒打斷。如果你還能活著的話。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