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理查德·h.努南,51歲,

國際外星文化研究所哈蒙特分所電子裝置供應商銷售代理。

理查德·h.努南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在一個碩大的筆記本上胡寫亂畫。與此同時,他露出讚許的微笑,附和地點著禿頭,但其實根本沒有聽來訪者說的話。他的心思全放在等一個電話上了。而他的來訪者,皮爾曼博士,則在慢吞吞地訓斥他,或者在想象中認為自己在訓斥他,也可能是在說服自己是在訓斥他。

「我們會謹記在心的,瓦倫丁。」努南畫完了第10組偶數,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您說得對,這種事很丟臉。」

瓦倫丁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把菸灰輕輕地彈進菸灰缸。「你們具體會謹記什麼?」他客氣地問。

「哦,您說的一切呀。」努南愉快地回道,向後靠在椅背上,「每一個字。」

「那我說什麼了?」

「那不重要。」努南說,「重要的是,不管您說什麼,我們都會謹記在心。」

瓦倫丁(瓦倫丁·皮爾曼博士,諾貝爾獎得主)坐在努南面前的一把深色扶手椅上。他身材矮小,面容整潔,舉止優雅,絨面革夾克一塵不染,褲子被熨得十分筆挺,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戴著一條樸素的純色領帶,足蹬一雙鋥亮的皮鞋。他蒼白的薄唇擠出一絲譏諷的微笑,一副碩大的墨鏡將雙眼遮住,短髮烏黑粗硬,額頭又寬又扁。「依我之見,他們付給你那麼高的薪水真是白瞎了。」他說,「除此之外,迪克,我認為你也非常消極怠工。」

「噓!」努南悄聲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別這麼大聲啊。」

「事實上,」瓦倫丁繼續說,「我已經觀察你好一陣子了。據我所知,你壓根兒什麼工作都沒幹。」

「等一下!」努南打斷他,衝他晃了晃紅嫩的胖手指,抗議道,「你說我‘什麼工作都沒幹’是什麼意思?你們哪次索賠沒得到滿足?」

「我不清楚。」瓦倫丁說,又彈了彈菸灰,「我們有時會拿到好裝置,有時會拿到差裝置。拿到好裝置的機率更大。至於你在其中發揮了什麼作用嘛,我完全不清楚。」

「要不是我,」努南反駁道,「你們拿到好裝置的機率會小得多。再說了,你們這些科學家總是能把好裝置弄壞。你們提出索賠之後,是誰護著你們的短兒的?就拿你們糟踐的那臺獵犬來說,那機器本來效能很優越,在地質勘察中表現非常出色,執行可靠,又是全自動。可你們是怎麼做的?讓它在極度惡劣的環境下執行,把它當賽馬一樣往死了騎啊……」

「既沒有讓它喝足夠的水,也沒有餵它吃燕麥。」瓦倫丁對此評論道,「你是馬廄主人,迪克,不是製造商!」

「馬廄主人,」努南若有所思地重複道,「這還差不多。前幾年有一個帕諾夫博士在這兒工作,你可能認識他,後來他死了——話說回來,他認為我真正的使命是飼養鱷魚。」

「我讀過他的論文。」瓦倫丁說,「他是個非常認真且思維縝密的人。如果我是你,我會仔細考慮他的建議。」

「好的,有時間我會仔細考慮一下的。跟我說說昨天sk-3試執行時發生了什麼吧。」

「sk-3?」瓦倫丁重複著這個詞,皺起蒼白的額頭,「哦……那臺吟遊詩人啊!沒什麼特別的。它完全按照既定的路線進去,帶回了幾個手鐲和一張奇怪的圓盤。」他頓了頓,「還有一枚力士牌吊帶褲的搭扣。」

「什麼樣的圓盤?」

「釩合金的。現在還說不好。尚未表露異常特性。」

「sk幹嗎要把它抓起來呢?」

「問裝置製造公司唄。你跟他們更熟。」

努南心事重重地用鉛筆敲著筆記本。「畢竟這只是一次試執行,」他若有所思地說,「也可能是因為圓盤沒電了。想知道我的建議嗎?把它扔回造訪區,過個一兩天,派獵犬進去撿回來。我記得前年——」

這時,電話響了。努南立刻把瓦倫丁晾在一邊,抓起聽筒。

「努南先生,」秘書說,「萊姆辰上將又打過來了。」

「轉過來。」

瓦倫丁站起來,將熄滅的菸頭放進菸灰缸,兩根手指在太陽穴一捻,以示告別,然後出去了。從他的背影可以看得出來,他身材矮小,腰背挺直,身材健美。

「是努南先生嗎?」熟悉的聲音慢吞吞地問。

「請講。」

「上班時間找你可真難啊,努南先生。」

「剛到了一批貨……」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努南先生,我要在鎮上稍許逗留。有幾個問題需要跟你面談。我指的是跟三菱電子最新的那份合同,法律條款部分。」

「我聽候吩咐。」

「那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半小時後在我辦公室見。你方便嗎?」

「可以。半小時之後見。」

理查德·努南放下聽筒,站起身,搓著厚實的雙手,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他甚至哼起了一首流行歌曲,但起調太高了,便自嘲地微微一笑。隨後,他拿起帽子,把雨衣搭在胳膊上,來到外面的等候室。

「親愛的,」他對秘書說,「我得出去拜訪一個人。從現在起,這裡你說了算。請你堅守崗位,我給你帶巧克力回來。」

秘書立刻精神起來。努南給她一個飛吻,然後沿著研究所走廊步履輕快地往外走。好幾次都有人想攔下他,但都被他躲開了,用玩笑話搪塞過去,同時叮囑他們,哪怕他不在,也要堅守崗位,悠著點兒,別過度勞累。最後,他避開了所有人,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樓,用一貫的動作朝警衛揮了揮沒開封的通行證。

小鎮上空烏雲密佈。天氣很悶熱,憋了許久的雨終於下了,雨滴落到人行道上攤開成一個個小黑點。努南把雨衣披在腦袋和肩膀上,沿著長長的一排汽車小跑到標緻車旁,鑽進車裡,從頭頂掀開雨衣,扔到後座上。他從外套側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圓形外星電池,插入儀表盤上的一個插孔裡,用大拇指推送進去,直到聽到咔嗒一聲。他扭扭屁股,讓自己坐得舒服一些,然後踩下油門。標緻車無聲地駛入街道中央,向禁區出口疾馳而去。

暴雨驟至,好像天空中一個巨大的水桶被掀翻了似的。道路變得很滑,一轉彎就打滑。努南開啟雨刮器,減慢車速。看來他們已經收到報告了,他心想,他們會讚揚我,我喜歡被讚揚,尤其是來自萊姆辰上將的讚揚,不管是不是他親口對我說。真有意思。人為什麼喜歡被讚揚呢?又不會給錢。難道是為了名聲?人能有多出名呢?他已經出名了:現在已經有3個人知道他了。如果算上拜利絲的話,就是4個。人類真可笑啊,對吧?我猜人類就是喜歡讚揚本身,就跟孩子喜歡冰激凌一樣。這是一種自卑情結,就是這麼回事。讚揚能減輕我們的不安全感。雖然荒謬,但事實如此。我怎麼會有自己的見解的呢?我——又老又胖的理查德·h.努南——還不瞭解我自己嗎?順帶一提,中間那個「h」代表的是什麼?真難回答啊!也沒有什麼人可以問。我總不能去問萊姆辰上將吧……哦,想起來了!「h」代表的是「赫伯特」。理查德·赫伯特·努南。天哪,真是大雨傾盆啊。

他拐到中央大街上,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小鎮這幾年變化太大了!到處都是摩天大樓……那邊還有一座正在建。那棟新樓叫啥來著?哦對,月神大廈,要以全世界最棒的爵士樂和各種表演為特色,而且還會設一個能容納上千人的妓院,都是專門為我們英勇的部隊和勇敢的遊客準備的,尤其是有錢人,還有那些高貴的科學騎士。與此同時,郊區卻變得空空蕩蕩。歸來的殭屍再也無處可去了。

「復活的死人將無家可歸,」他一字一頓地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如此悲傷,難以對付。」

嗯,我很想知道這一切將如何結束。順便一提,我10年前就已經準確料想到後來發生的事了:不可逾越的警戒線;50英里寬的隔離區;除了科學家和士兵,再無其他人在內;地球表面的一個可怕傷口被永久地封鎖起來……有趣的是,好像所有人都料想到了,不只是我。我們發表了那麼多的演講,提出了那麼多的議案!可現在呢,你甚至都不記得那些鋼鐵般團結一致的意見是如何突然在稀薄的空氣裡蒸發殆盡的了。一方面,我們不得不接受;另一方面,我們也無從爭辯。這一切好像都是從潛行者把第一批外星電池從造訪區裡帶出來之後開始的。那些電池——沒錯,我覺得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尤其是當人們發現這種電池可以自我繁殖的時候。如此一來,這地方並非大家原來所認為的那種傷口,它可能跟傷口完全不搭邊,更像是一座寶藏——但到了今天,沒人確定它到底是個什麼。傷口?寶藏?惡魔的誘惑?潘多拉盒子?一個怪物?抑或是惡魔本身?我們一點一點地利用它。我們努力了20年,耗費了數十億美元,卻依然沒有消滅有組織的盜竊行動。每個人都拿這個當副業賺錢,與此同時,那些學者卻在傲慢地高談闊論:一方面,我們不得不接受;另一方面,我們也無從爭辯,因為其中的某某物體,當我們用x射線以18°的角度照射時,它會從22°的角度射出準熱電子。見鬼去吧!反正我又活不到這一切結束的那天。

汽車從「禿鷲」伯布里奇的家門前駛過。因為暴雨,整棟房子都亮著燈,透過二樓的窗戶,在美麗的迪娜的房間,可以看到有人在音樂中翩翩起舞。他心想,他們不是天一亮就起床,就是從昨晚一直狂歡到現在。這是時下鎮上的新潮流:晝夜不停的派對狂歡。這一代的孩子全都精力旺盛,他們不辭辛勞、不知疲倦地消遣著時光……

努南把車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大樓前,牆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標牌,上面寫著:科什、科什和塞馬克律師事務所。他取出外星電池,放進衣兜,再次把雨衣披在頭頂,抓起帽子,一頭衝了進去。他從全神貫注看報的門衛身邊經過,爬上鋪著舊地毯的樓梯,然後沿著二樓漆黑的走廊跑了起來,腳後跟踏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走廊裡瀰漫著一股奇特的臭味,他很久以前就放棄辨認這是什麼味道了。他開啟走廊盡頭的那道門,進入等候室。秘書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陌生的、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後者沒穿外套,襯衫袖子挽了起來,此刻正在把一臺複雜電子裝置大卸八塊,鼓搗著裡面的零件——這臺裝置取代了桌上原來那臺打字機。理查德·努南把雨衣和帽子掛在鉤上,捋了捋殘存的頭髮,然後探尋似的看著年輕人。後者點點頭,努南便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萊姆辰上將正坐在窗簾旁邊那把碩大的皮墊扶手椅上。見努南進來,他騰的一下站起來前去迎接。他長著方下巴,頗有軍人氣質的臉龐皺起一團褶子,像是在歡迎努南的到來,也可能是在表達對天氣的不滿,或是在竭力抑制住打噴嚏的衝動。「哦,你來啦。」他慢吞吞地說,「快進來,請坐。」

努南環顧四周,想找個地方坐下,但只在桌子後面看到一把梆硬的直背椅可坐。於是,他便坐到了桌沿上。不知怎的,他愉快的心情正逐漸消散,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忽然間,他意識到今天不會聽到讚揚了。他將會得到相反的待遇。萊姆辰上將要發怒,他冷靜地想到,並在心裡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想抽菸就隨便抽。」萊姆辰上將又坐回扶手椅上。

「不用了,謝謝,我不抽菸。」

萊姆辰上將點點頭,他的表情證實了努南最壞的猜測。他搭起指尖,仔細觀摩了一會兒雙手呈現的形狀。

「我想今天就不討論三菱電子公司的法律事務了。」他終於開口道。

他在開玩笑吧。理查德·努南爽快地笑了笑,回道:「悉聽尊便!」坐在桌子上非常不舒服,雙腳夠不到地板,桌沿硌得他屁股生疼。

「我很遺憾地通知你,理查德,」萊姆辰上將說,「你的報告給上級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哦。」努南嘟囔一聲。萊姆辰上將馬上就要爆發,他心想。

「他們甚至打算給你頒發一枚勳章。」萊姆辰上將繼續說,「但我建議他們再等等,我這麼做是對的。」他終於將目光從雙手上移開,皺起眉頭盯著努南:「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如此謹慎嗎?」

「您應該有您的考量。」努南悶聲悶氣地說。

「是的,我有。我們通過你的報告知道了什麼呢,理查德?大都會幫派被清除了,你功不可沒。整個青花幫被當場抓獲,幹得漂亮,也是你的功勞。還有瓦爾幫、誇西莫多幫、巡迴音樂家幫以及其他我記不住名字的幫派,因為意識到遲早會被逮捕,便全都‘關門大吉’了。這都是不爭的事實,一切都通過其他訊息來源得到了證實。戰場已被清理乾淨。這是你的勝利,理查德。敵人狼狽潰退,損失慘重。我的表述沒錯吧?」

「無論如何,」努南小心翼翼地說,「在過去的3個月裡,從造訪區到哈蒙特的贓物交易被徹底阻斷了……」他又補充說,「至少我得到的訊息是這樣。」

「敵軍已經撤退了,對不對?」

「呃,如果您非要這麼比喻的話,是的。」

「錯!」萊姆辰上將說,「問題是,還有一個敵人從未撤退。這一點我很清楚。而你卻匆忙地提交了一份捷報,理查德,這表明你還不夠成熟。這正是為什麼我建議他們不要這麼快給你頒獎。」

你跟你的頒獎見鬼去吧,努南心想,他晃著腿,悶悶不樂地看著鋥亮的鞋尖,用金屬做你的勳章都是一種浪費。少跟我在這兒說教,也別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哪怕沒有你,我也十分清楚對付的是什麼人,我不需要你喋喋不休地教育我敵人是什麼樣的。你就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是在何時、何地、如何把事情搞砸的……那些狗雜種又偷出什麼贓物來了……他們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又發現了牆上的裂縫。還有,別跟我拐彎抹角,我不是毛頭小子,我已經年過半百了,我來這兒也不是為了得到你那該死的勳章。

「你聽說過金球嗎?」萊姆辰上將突然問道。

我的天啊,努南懊惱地想,這跟金球有什麼關係?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麼傲慢地跟我講話。「金球是個傳說,」他用平靜的語氣說,「是造訪區裡的一個神秘物體,以金色球體的形態顯現。據傳,它能實現人類的願望。」

「任何願望都行?」

「根據這個傳說公認的版本,是的,任何願望都行。不過說法也多種多樣。」

「好的。」萊姆辰上將說,「你聽說過死亡之燈嗎?」

「8年前,」努南聲音低沉地說,「一個叫斯蒂芬·諾曼的潛行者,綽號‘四眼’,從造訪區裡帶回一樣裝置,據人們所知,它含有一種對地球生物致命的射線發射系統。‘四眼’想把那臺裝置賣給研究所,但他們在價格上談崩了。後來,‘四眼’又去了一次造訪區,便再也沒回來過。目前那臺裝置下落不明。研究所的人一想到這事兒就懊惱不已。大都會幫的那個休,您對這人也很熟悉了,他曾經想買,不管花多少錢都願意。」

「就這些?」萊姆辰上將問。

「就這些。」努南迴道。他動作誇張地環顧四周。屋裡陳設單調,根本沒什麼可看的。

「好吧。」萊姆辰上將說,「還有,你聽說過‘龍蝦眼’嗎?」

「什麼眼?」

「‘龍蝦眼’。龍蝦。你知道吧?」萊姆辰上將用手指做出一個剪東西的動作,「有鉗子的那種。」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努南皺著眉頭說。

「嗯,關於‘咯咯作響的餐巾紙’,你知道什麼?」

努南從桌子上下來,雙手插兜,正對著萊姆辰。「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您呢?」

「很可惜,我也什麼都不知道。關於龍蝦眼和咯咯作響的餐巾紙,我都一無所知。但是,它們的確存在。」

「在我的造訪區裡?」努南問。

「坐下,坐下。」萊姆辰上將衝他擺擺手,「咱倆的對話才剛剛開始呢。坐下。」

努南繞到桌子後面,坐在那把梆硬的直背椅上。他到底想幹什麼?努南緊張地想。到底怎麼回事?也許是他們在其他造訪區發現了一些東西,而他現在是在跟我耍花招,這王八蛋,希望他下地獄。他一直就很討厭我,老渾蛋,總是不忘諷刺我。

「繼續咱們的小查問吧。」萊姆辰上將宣佈道,他拉開窗簾,望向窗外。「傾盆大雨,」他說,「我喜歡。」他放下窗簾,倚靠在扶手椅上,然後瞪著天花板,問,「老伯布里奇最近怎麼樣?」

「伯布里奇?‘禿鷲’伯布里奇還處於監視中。他瘸了,很有錢,跟造訪區毫無關聯。他擁有4家酒吧、一個舞蹈工作室,還為駐軍軍官和遊客組織野餐活動。他女兒迪娜生活放蕩。他兒子亞瑟剛從法學院畢業。」

萊姆辰上將滿意地點點頭。「非常簡明扼要。」他稱讚道,「那個馬耳他的克瑞翁近來如何?」

「為數不多的活躍的潛行者之一。他跟誇西莫多幫聯絡甚密,現在是通過我將贓物兜售給研究所。我暫且讓他隨便進出造訪區,總有一天會有人藉此把他拿下。可惜,他最近喝酒很兇,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他跟伯布里奇有聯絡嗎?」

「一直在追求迪娜。但沒成功。」

「很好,」萊姆辰上將說,「雷德·舒哈特最近怎麼樣?」

「他一個月前剛出獄。經濟上沒有困難。他想移民,但他有……」努南猶豫片刻,「總之,他有些家庭問題,沒時間去造訪區。」

「就這些?」

「就這些。」

「不夠多啊。」萊姆辰上將說,「‘幸運兒’卡特呢?」

「他已經好些年沒做潛行者了。現在賣二手車,還開了一家汽車改裝店,改裝後能用外星電池提供動力。他有4個孩子,妻子去年去世了。岳母還在世。」

萊姆辰上將點點頭。「嗯,老一輩的潛行者當中,還有我沒提到的嗎?」他和藹地詢問道。

「還有喬納森·邁爾斯,綽號‘仙人掌’。他目前在醫院裡,患了癌症,快死了。還有古塔林——」

「對、對,古塔林怎麼樣了?」

「跟以前一樣。」努南說,「他有個團伙,一共三人。他們經常進造訪區,一待就是好幾星期,每發現一樣東西,就毀掉它。但他以前那個‘戰爭天使’團體已經分崩離析了。」

「為什麼?」

「這個嘛,你還記得吧,他們原來會買下贓物,古塔林將其拖回造訪區,亦即把撒旦的東西還給撒旦。可現如今,再也沒什麼東西可買了,而且,新上任的研究所所長已經派警察監視他們了。」

「我知道了。」萊姆辰上將說,「年青一代的潛行者呢?」

「哦,年青一代的啊……他們有來的,也有走的。其中五六個有些經驗,但最近找不到買家,他們搞不懂為什麼會這樣。我在一點一點地馴服他們。長官,我的造訪區裡基本上沒有潛行者了,可以這麼說。老一輩的都不幹了,年青一代又一竅不通,最重要的是,這門手藝的聲望已今非昔比。有了機器人潛行者,科技即將派上用場。」

「是的,是的,我聽說過這個。」萊姆辰上將說,「不過,這些機器人消耗的能量,遠超它們所帶來的價值。我說錯了嗎?」

「那只是時間問題。它們很快就會物有所值。」

「還得多久?」

「五六年吧。」

萊姆辰上將又點點頭:「順帶一提,你可能尚未耳聞:敵人也已經開始使用機器人潛行者了。」

「在我的造訪區?」努南豎起耳朵問道。

「在你的造訪區裡也有。情況是這樣的,他們把基地設在雷索波利斯,用直升機飛越群山,將裝置運到蛇峽、黑湖和巨石峰的山麓。」

「但那都屬於造訪區的外圍了,」努南疑惑地說,「那邊空空如也,他們能發現什麼?」

「很少,非常少,但確實發現了點兒東西。不過,我只是說一下情況,跟你沒多少關係。哈蒙特幾乎沒有職業潛行者了。剩下的人已經跟造訪區再無瓜葛。年青一代一頭霧水,且目前正在被你馴服。敵人被打敗了,被擊退了,正躲在某處舔舐傷口。市面上幾乎沒有贓物,即便有,也沒人買。來自哈蒙特造訪區的物資非法偷運已經有3個月毫無動靜了。對嗎?」

努南沉默不語。到時候了,他心想,上將即將爆發。但是,我到底漏掉哪一節了呢?一定是疏忽大意了。好吧,快點兒,快點兒爆發吧,你個王八蛋!別磨磨嘰嘰的……

「你還沒回答我。」萊姆辰上將說,抬起一隻手,捂住他那毛茸茸、皺巴巴的耳朵。

「行了,長官,」努南陰鬱地說,「真是夠了。您已經吊著我好一會兒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萊姆辰上將輕輕地清了清嗓子。「你根本沒什麼可自我辯護的。」他的語氣驟然嚴厲起來,「你傻杵在那裡,在我這當官的面前呆若木雞,但你知道前天我是什麼感覺嗎——」他頓時中斷,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保險箱,「簡言之,僅僅根據我們的線報,在過去的兩個月裡,敵軍就已經從各個造訪區裡拿到了6000多件物品。」他在保險箱前停下腳步,撫摸著它上了漆的側面,然後轉向努南。「別自欺欺人了!」他怒吼道,「伯布里奇的指紋!馬耳他人的指紋!‘鼻子’本-哈列維的指紋,這人你甚至都懶得跟我提及!還有‘鼻骨’哈雷什和‘侏儒’茲米格的指紋!你就是這麼馴服那幫年輕人的?!贓物裡有手鐲!針!白陀螺!你要是還嫌不夠多,還有龍蝦眼、母狗撥浪鼓、咯咯作響的餐巾紙!這一切的一切!都他媽見鬼去吧!」

他再次停頓,回到扶手椅上,指尖相抵,客氣地問道:「你對此有什麼想法,理查德?」

努南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和後腦勺上的汗。「我沒有任何想法。」他誠實地低聲回答,「真抱歉,長官,我現在……讓我喘口氣……伯布里奇!我敢拿我一個月的薪水打賭,伯布里奇跟造訪區絕無牽連!我知道他的一舉一動!他在湖邊組織野餐和酒會,他賺了很多錢,根本不需要——不好意思,我現在像是在胡說八道,但我發誓,自從伯布里奇出院以後,我就一刻不停地盯著他。」

「我不想再耽擱你了,」萊姆辰上將說,「給你一星期的時間準備一下,屆時再跟我解釋解釋,你那片造訪區裡的東西究竟是如何落入伯布里奇和其他社會敗類手中的。再見吧!」

努南站起來,對萊姆辰上將的側臉怯生生地點點頭,又擦了擦汗淋淋的脖子,然後逃離辦公室,來到外面的接待區。那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正在一邊抽菸,一邊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被拆開的機器的內部結構。他匆匆朝努南瞥了一眼,眼神茫然,卻像是把努南看穿了。

理查德·努南毛手毛腳地戴上帽子,抓起雨衣,搭在胳膊上,匆忙離開了。這種事以前從未發生在我身上,他怒氣衝衝,思緒混亂且支離破碎。你們饒了我行不行!「鼻子」本-哈列維!他竟然已經有自己的綽號了……什麼時候的事?那蠢蛋,一陣強風就能把他撕成兩半……他還是個鼻涕橫流的臭小子呢——不,有什麼事不太對勁兒!「禿鷲」,真該死,你這沒腿的雜種!你這次真把我給害慘了!讓我毫無防備地陷入窘境,下不來臺。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根本不可能嘛!就像在新加坡那次,我的臉被人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腦袋被死命地往牆上撞……

他上了車,氣得昏頭昏腦,在儀表盤下面摸索了好一會兒,試圖找到點火開關。帽子上的雨水滴落到膝蓋上,於是他便摘下帽子,隨手往後座一扔。大雨順著擋風玻璃傾瀉而下,不知何故,理查德·努南一直在想,頭昏腦漲應該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的原因。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用拳頭砸了一下自己的光頭。管點兒用。他立刻想起來,車上沒有點火開關,而且壓根兒就不可能有。他的衣兜裡有一塊外星電池,那是一種永續電池。他得從兜裡掏出來,插入插孔,之後,他至少可以把車開走,離這個地方越遠越好。樓上那個老渾蛋肯定正在透過窗戶盯著他呢……

努南掏出外星電池,那隻手突然半路定住了。很好,最起碼我知道切入點是什麼了。我要先從他開始。唉,我該怎麼從他下手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我將會從中獲得極大的樂趣!他開啟雨刮器,沿著大街疾馳而去。前方基本上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行吧,就像新加坡那次那麼處理吧。畢竟,那次的結果還算不錯。你的臉被人狠狠地摔到了桌子上,但那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當時的情況說不定會更糟糕呢,沒準兒被摔的不是你的臉,也不一定把你摔到桌子上,而是某個釘滿釘子的東西……天哪,對於這件事的處理方式可以非常簡單!我們可以逮捕那幫雜碎,關上幾十年——或者把他們驅逐出去!如今在俄羅斯,人們甚至從未聽說過有潛行者在做非法勾當。那邊的造訪區周圍有一圈名副其實的無人地帶,寬度達100英里,裡邊一個人都沒有,既沒有這些討厭的遊客,也沒有伯布里奇。把解決辦法想簡單點兒,先生們!我發誓,這根本不需要多複雜。造訪區裡不能有非法盜取,再見吧,我要把你們發配到那101英里的無人區。好了,開車別走神。我的小店在哪兒呢?什麼都看不見……哦,在那兒呢。

這個時間店裡不忙,但「5分鐘」和大都會一樣燈火通明。理查德·努南像條落水狗似的甩掉身上的雨水,走進亮堂堂的大廳,裡面瀰漫著菸草、香水和過期香檳的味道。老本尼還沒換上制服,此刻,他正坐在正對門口的桌子旁,手裡握著叉子,狼吞虎嚥地吃東西。鴇母站在他對面,將那對碩大的乳房擱在空玻璃杯之間,居高臨下、滿臉陰鬱地看著他吃。昨晚營業後,大廳到現在還沒打掃乾淨。努南剛進去,鴇母立即把她那張濃妝豔抹的大臉轉了過去,不悅的神情迅速消失,擺出一副職業性微笑。「哈!」她大聲喊道,「努南先生大駕光臨!想這兒的姑娘了?」

本尼仍然在狼吞虎嚥。他聾得什麼也聽不見。

「你好,老媽媽!」努南一邊說,一邊向她走近,「我面前就有一位大美女,哪裡還需要其他姑娘啊。」

本尼終於注意到努南來了。他那張紅藍疤痕縱橫交錯的醜陋的臉努力擠出一個歡迎的微笑。「您好,老闆!」他呼哧呼哧地說,「進來把衣服晾乾吧?」

努南笑了笑,衝他揮揮手。他不喜歡跟本尼說話,因為總得大聲叫喊對方才能聽到。「我的經理呢,夥計們?」他問。

「在他的辦公室。」鴇母回答說,「明天是納稅日。」

「哦,稅金的事啊!」努南說,「好吧。鴇母,倒一杯我最喜歡的酒。我去去就來。」

他踩在厚厚的合成纖維地毯上,沿著走廊靜悄悄地往裡走,途經那些拉著窗簾的小隔間。小隔間旁邊的牆上掛著些圖片,上面畫著各種花卉。最後,他來到走廊盡頭,沒敲門,便直接推開了那扇用皮革包著的門。

「大拳頭」基蒂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對著鏡子檢查鼻子上那個瘮人的膿瘡。對於明天是不是納稅日,他根本不在乎。他面前的桌上只有一罐汞軟膏和一杯透明液體。「大拳頭」基蒂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看到努南,立刻跳將起來,把鏡子丟在一邊。努南一聲不吭地坐在他對面的扶手椅上,靜靜地端詳著那個無賴,聽他語無倫次地嘟囔著這該死的雨和他的風溼病。隨後,努南說:「請把門鎖上,夥計。」

「大拳頭」把那雙扁平的大腳踩在地上,噔噔噔跑到門口,轉動鑰匙,鎖好門,回到桌子旁。他像一座毛茸茸的山脈似的聳立在努南跟前,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嘴巴。努南繼續眯著雙眼審視對方。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來,「大拳頭」基蒂的真名叫拉斐爾,綽號「大拳頭」源自他那對很有骨感的碩大拳頭,攥起來的時候藍中帶紅,一根毛都沒有。從拳頭往上,是兩條毛髮旺盛的胳膊,看上去跟一對袖子一樣。他給自己起名叫基蒂,是因為他百分之百自信地認為,這是偉大的蒙古國王的慣用名。拉斐爾。行吧,拉斐爾,咱們開始吧。

「情況怎麼樣?」努南親切地問。

「井井有條,老闆。」「大拳頭」拉斐爾匆忙回道。

「總部那件醜事,你平息了嗎?」

「花了150大洋。皆大歡喜。」

「這150塊錢你自個兒出。」努南說,「本來就是你的錯,夥計。你應該對此有所留意才對。」

「大拳頭」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攤開那雙大手,以示服從。

「大廳裡的硬木地板該換了。」努南說。

「好的。」

努南停頓片刻,噘起嘴唇。「有贓物到嗎?」他壓低聲音問道。

「有一些。」「大拳頭」也跟著壓低聲音。

「給我看看。」

「大拳頭」飛奔向保險箱,從中取出一個包裹,放到努南跟前的桌面上,然後開啟包裝。努南把一根手指伸進那堆黑色火花裡,拿起一隻手鐲,從各個角度檢查一遍,又放了回去。

「就這些?」他問。

「他們只送了這點兒。」「大拳頭」內疚地說。

「‘他們只送了這點兒’。」努南重複道。

他用鞋尖使勁踢了一下「大拳頭」的小腿。「大拳頭」一聲慘叫,想彎腰去摸受傷的部位,但隨即又直起身體,立正站好。努南像是有人捅了他屁股一刀似的,猛地跳起來,踢開扶手椅,抓住「大拳頭」的襯衫領子,湊到近前,一邊踢他,一邊翻著白眼,同時低聲罵娘。「大拳頭」氣喘吁吁地呻吟著,像一匹受驚的馬一樣揚起腦袋,向後退卻,最後癱倒在沙發上。

「你這狗雜種,是不是兩頭通吃呢?」努南瞪著他驚恐的泛白的眼睛,憤怒地低聲說,「伯布里奇的贓物數不勝數,你卻只給我帶了這麼一小包珠子?」他轉過身,對準「大拳頭」鼻子上的膿瘡,狠狠地揍了一拳。「我要把你送進監獄!你會住進糞堆裡……天天吃屎……你會恨不得從來沒出生過!」努南又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瘡口,「伯布里奇是怎麼拿到那麼多贓物的?為什麼他們把贓物給他,而不是給你?贓物是誰送的?我為什麼一點兒都不知道?你這頭毛茸茸的臭豬到底給誰幹活?告訴我!」

「大拳頭」像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努南鬆開他,坐回扶手椅上,把腳搭在桌子上。

「說話啊。」他說。

「大拳頭」把流出來的鼻血大聲地吸回去,然後說:「說真的,老闆——到底怎麼回事啊?伯布里奇有什麼贓物啊?他什麼都沒有啊。現如今,誰的手上都沒有贓物。」

「你還敢跟我頂嘴?」努南把腳放下來,表面和善地說。

「不敢,不敢,老闆……我發誓,」「大拳頭」慌忙說,「老天做證!跟您頂嘴?我壓根兒就沒想過。」

「我要炒你魷魚。」努南陰沉地說,「因為你要麼偷偷把贓物賣光了,要麼就是不懂怎麼工作。既然你是這麼個懶鬼,那我留你還有何用?像你這樣的人,我隨隨便便就能招到幾十個。我需要一個真正能挑大樑的傢伙,而你只會花天酒地尋歡作樂。」

「等一下,老闆。」滿臉是血的「大拳頭」爭辯道,「幹嗎突然揍我?咱們先把事情捋清楚。」他用指尖輕輕觸碰那個瘡口,「您剛才說,伯布里奇有很多贓物?我對此一無所知啊。當然,在這一點上,我該跟您道歉,但這一定是有人在跟您開玩笑。現在誰的手裡都沒有贓物了。只有啥都不懂的毛孩子才敢進入造訪區,而且只要進去,基本上就再也出不來了……真的,老闆,我發誓,一定是有人在跟您開玩笑。」

努南用眼角的餘光瞥著他。看樣子,「大拳頭」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管怎樣,「禿鷲」給他的報酬不會很豐厚,不值得他撒謊。「他舉辦的野餐活動,賺錢嗎?」他問。

「野餐?不怎麼賺錢。利潤很低的——不過,現在鎮上本來就沒什麼賺錢的活計。」

「那些野餐活動都在哪兒舉行?」

「在哪兒舉行啊?很多地方呢。白山、溫泉、彩虹湖……」

「他的客戶都有誰?」

「客戶?」「大拳頭」又摸摸瘡口,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壓低嗓音神秘地說,「老闆,如果您是想進入他那個行當,我建議您別幹。您競爭不過‘禿鷲’。」

「為什麼?」

「跟他的客戶有關。一是警察。」「大拳頭」擺弄手指數著數,「二是司令部裡的軍官。三是大都會、白百合和異域這幾家酒店的遊客。他的口碑很好,就連本地人也找他承辦。我發誓,老闆,摻和進去不值得。而且,他還摳門得很,僱咱們這兒的姑娘也給不了多少錢。」

「本地人也找他?」

「大部分是年輕人。」

「你們在野餐時都幹些什麼?」

「我們幹什麼?我們乘坐公交車抵達,知道吧?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支好了帳篷,擺好了食物,準備好了音樂。每個人都會找找樂子。軍官們基本上喜歡跟姑娘們玩兒。如果野餐地點在溫泉的話,遊客則會成群結隊地去看造訪區,造訪區離那裡只有一箭之遙,過了硫黃峽谷即是。‘禿鷲’在那邊撒了好些馬骨,以便讓遊客舉著望遠鏡尋找。」

「本地人呢?」

「本地人?本地人對這個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他們都自娛自樂。」

「伯布里奇呢?」

「伯布里奇怎麼了?他跟其他人都一樣。」

「你呢?」

「我?我也跟其他人都一樣啊。我要確保沒人糾纏姑娘們,還有……呃……呃……總之,我跟其他人都一樣。」

「這種活動一般持續多久?」

「看情況。有時3天,有時整整一星期。」

「這趟尋樂之旅花費多少?」努南的心思已經完全轉到別的事情上面了。

「大拳頭」回答了他,但努南根本沒在聽。他心想,我的疏忽之處,就是在那會兒。連續幾天幾夜,在那樣的情況下,哪怕你全神貫注地盯著,而不是像我的「蒙古國王」一樣忙著跟姑娘們尋歡作樂,痛飲啤酒,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掌握伯布里奇的行蹤。但我還有一點想不明白。他沒有腿啊,而且還隔著一道峽谷——不,肯定有什麼環節沒有想到。

「常去的本地人都有誰?」

「本地人?正如我剛才所說,基本上都是年輕人,就是鎮子上那些小流氓。比如哈列維、拉吉巴、‘雞仔’扎普法,還有一個,叫啥來著……對,茲米格。有時候馬耳他人也去。這是個很緊密的小團體。他們把野餐活動稱為‘主日學校’。‘咱們去主日學校吧。’他們通常會這麼說。他們去那裡,主要是為了那些女遊客,要賺她們的錢很容易。比如,一位從歐洲來的老太太——」

「‘主日學校’……」努南重複道。

他腦海裡突然閃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學校。他站了起來。

「好吧,」他說,「去他媽的野餐活動。那不適合咱們做。你需要知道的是,‘禿鷲’手裡有贓物,這生意是咱們的,夥計,決不允許被別人截和。繼續盯著,‘大拳頭’,好好盯著,不然你就滾蛋吧。查明白他是從哪兒獲取贓物的,是誰給他供的貨,然後比他多出20%的價格,把貨拿下。明白沒?」

「明白了,老闆。」「大拳頭」還在保持立正姿態,鮮血淋漓的臉上寫滿忠誠。

「還有,別再糟蹋姑娘了,你這個禽獸!」努南咆哮道,然後出去了。

他站在大廳的吧檯旁邊,悠閒地啜飲開胃酒,和鴇母聊起道德敗壞的話題,並暗示說,他打算在不久的將來擴大公司規模。為了吸引鴇母的注意力,他壓低嗓門,向她請教該拿本尼怎麼辦:這傢伙年事已高,聽力近乎完全喪失,做事反應太慢,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管理了……6點了,他已經餓了,但剛才那個奇怪的念頭還在腦子裡轉來轉去,令他煩悶不堪。這個想法煞是怪異,但很多事情都能解釋得通。不過,大部分問題已經有解釋了。對他來說,這樁生意原本那道惱人且令人恐懼的神秘光環已經消散,只剩下對自己的懊惱:他為什麼之前就沒想到這一點呢?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不停地轉啊轉,讓他一刻也不得安寧。

努南先是跟鴇母道別,又和本尼握了握手,便驅車直奔「甜菜湯」。問題在於,我們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他心想。別說他媽的時間了,我們根本就沒注意到情況已經大不相同。我們知道世事多變,打小就有人告訴過我們,我們也曾多次目睹事物變化,但真到了變化來臨的時刻,依然對此毫無察覺,或者去了完全錯誤的方向找尋變化。用科技武裝的新一代潛行者出現了。如果說老一輩潛行者是個陰鬱、髒兮兮的傢伙,倔強得像頭騾子,在造訪區裡匍匐著一寸一寸地爬行,以此養家餬口。那麼,新一代潛行者就是個戴著領帶的花花公子,是一名工程師,坐在距離造訪區1英里以外的地方觀看監視器裡的一舉一動,他嘴裡叼著根菸,胳膊肘邊放著一杯雞尾酒——一看就是個領薪水的人。這幅畫面多麼順理成章啊,彷彿其他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不過,其他可能還是有的,比如說,主日學校。

突然間,不知什麼原因,他的心中湧起一股絕望的情緒。一切努力都是白費,一切都毫無意義。我的天啊,他心想,我們什麼也幹不了!我們無法阻止它,無法減慢損害的速度!他驚恐地想,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遏制這種破壞。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好,也不是因為他們比我們更聰明、更狡猾,而是因為世界本來就是如此。人類就是這樣。即便不是造訪激發出了這一面,也會有別的事情。豬總能找到爛泥。

「甜菜湯」裡燈火通明,香氣撲鼻。這個酒吧也變了,再也沒人豪飲和狂歡了。古塔林對這裡嗤之以鼻,早就不來了。雷德里克·舒哈特很可能把他那張長滿雀斑的臉探進來過,結果皺皺眉就出去了。歐內斯特還在監獄裡,他老婆很喜歡執掌大權:這家店有一個穩定的、數量不少的客戶群,整個研究所的人都來這兒吃午飯,高階軍官也是。這裡的卡座很舒適,食物很美味,價格適中,啤酒總是很新鮮。是個不錯的老式酒吧。

努南看到瓦倫丁·皮爾曼坐在其中一個卡座裡。這位諾貝爾獎得主正在一邊喝咖啡,一邊讀著一本對摺起來的雜誌。努南走到近前。「我可以坐在這兒嗎?」他問。

瓦倫丁抬起頭,透過墨鏡看著他。「啊,」他說,「請便。」

「稍等片刻,我先去洗一下手。」努南忽然想起他碰過「大拳頭」的膿瘡。

這兒的人都認識他。當他回來坐在瓦倫丁對面時,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一個小烤架,烤肉嗞嗞地響,還有一大杯啤酒,既不溫也不涼,正是他喜歡的口感。瓦倫丁放下雜誌,抿了一口咖啡。

「聽著,瓦倫丁,」努南切下一塊肉,蘸了蘸調味汁,「你覺得這一切會怎麼結束?」

「你在說什麼?」

「造訪。造訪區、潛行者、軍工大樓——所有的烏七八糟。這一切會怎麼結束?」

瓦倫丁透過不透明的黑色鏡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接著,他點燃一支菸,說:「對誰而言?說具體點兒。」

「嗯,就說對全人類而言吧。」

「那得看我們的運氣如何了。」瓦倫丁說,「我們現在知道,對全人類來說,造訪大部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對人類而言,不論什麼從地球經過,都顯得神不知鬼不覺。當然,我們在火中取栗的時候,有可能稀裡糊塗地掏出某種令地球上的生命難以忍受的東西。那就算我們倒霉。但你得承認,人類一直都面臨這種危險。」他把煙氣揮走,苦笑一下,「你瞧,我很久以前就不再把人類當成一個整體來討論了。作為整體的人類是個十分牢固的系統,什麼都不能攪亂它。」